第165章 留谁仍相忆(十一)
龙君聿得知,震怒不止,眼皮子底下让人将其带去。夜珩已在明示与他,事关萧云让龙君聿多有思量,如此看来,夜珩一早便知萧云还在京城,此番搭救,恐怕还是为了她罢。
冷面冷言,吩咐下是将琼华宫看严实了。
过罢两月,外头渐是暖了起来,萧雪只恐让旁人看出实情来,更于屋里头不敢外去。好在她身子骨瘦小,仰仗衣衫宽大,尚还能遮掩。
始终他不愿见她,萧雪心急如焚,倒也将脸面放了下,期间派菁儿去了两回,只说是请他来。龙君聿全然是无动于衷,日夜将卿韵留在身边,外头传言,琼华宫彻底是失了势。
那日晌午,外头热热的,怪让人昏沉,卿韵伺候着他用罢午膳,寻了原由,独自一人就往琼华宫来。
这地方她来过一回,存着窝囊,让她心上并不痛快,今日前来倒是她刻意为之。
先是在外命人知会去,星竹见是她,于是恼了,不等萧雪吩咐,是要撵她去。又碍着她今非昔比,言语上不同以往,便不敢得罪了她。
卿韵笑道:“若是娘娘不肯见我,我就赖在门前不走了..”
星竹一面摇头,一面进来将此话告诉了,萧雪闻声是她,额上幽幽暗疼了起来。此人萧雪不愿见,却不知卿韵为何而来,如今皇上眼中只剩下了一个她,该是她得意的时候,这琼华宫里头不讨喜,来了此处,便是惹他生气。
“既然她愿意等,晾着便是。”
菁儿瞪了眼星竹,过来出点子。星竹红着脸,也道:“如今见她怪没意思的,只怕又要添堵,不妨是让她等着,过一阵子,也就去了。”
萧雪点头,“门掩紧了,莫要让她溜了进来。”
“是。”菁儿速速去了,在外头摆开阵势,把守着不让人来。
卿韵果真苦等了一阵子,日头又毒,晒得她眼前微眩,于是将计就计。倘若是她于琼华宫门前有了好歹,皇上定然不能饶了萧雪。
装作虚弱之状,倚墙扶额,又是微喘心痛,模样瞧着便是不好受。底下人赶紧去禀告,萧雪得知,倒是犹豫了起来。
“娘娘就是心肠软,我看啊,她是故意的!这才几月呢,便受不住了!”
萧雪猜其来意,菁儿在旁说个不休。不一会儿,萧雪道:“让她进来。”
“娘娘不可!”
“我想见皇上一面,既然她今儿来了,让她回去替我带句话。皇上疼爱她,她若相告,皇上应是能来。”
“娘娘何故这般委屈自己..”
萧雪淡然一笑,“不委屈。”实则为了这孩子,还有何事是放不下的,都该了断了才是。
卿韵得意而来,她小心留意,琼华宫里还是原先的景致,未变丝毫。久未有人来的原故,丛林花草要比宫中别处更盛。方才被晒了一阵子,这会儿行在花阴树林当中,只觉惬意悠然。
她想着,回头是要向皇上讨来此处,这地方她喜欢,正是合了她的心意。
如此盘算着,人已来了萧雪跟前,隔着帷幔,她瞧不得萧雪容貌。
先是按规矩行礼,而后才道:“早应当来跟娘娘请安,此番来晚了,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我哪里能够责怪姑娘。”
萧雪不过塘塞她,菁儿憋不住了,一旁冷笑道:“是了,专门挑些不对付的时辰,依我看,就是故意!”
让卿韵面上红透,她抬起头来,狠狠瞧了菁儿一眼,动了肝火,却按耐着不显露。娇笑道:“娘娘身边不乏能人呢。原本早些就要来的,可是..皇上不放,便是耽误了。”
久不闻萧雪应答,卿韵有意来激她,更是大胆,一一将皇上近来待她如何的好,如何的体贴,讲来与萧雪听。
随她说得热闹,帐内萧雪听着面上也笑,只是不出声。眼前的女子,他怎会入得心去,卿韵越是如此,越发让萧雪瞧不上眼。
过罢一盏茶,卿韵见她无动于衷,干脆起身来,欲要近了跟前。她一把掀了帷帐,萧雪半眯着眼,侧歪在榻上,身子乏乏已是困倦。不料她如此行动,菁儿一旁也阻挡不及,卿韵未瞧出她的不同来。
只见她神色倦怠,却又添了别样风姿,让人挪不开眼。卿韵心底酸涩,她比不得萧雪。转瞬又想到,就算比不得又如何,讨得圣心才是本事。
于是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皇上先前交代过,需得瞒着贵妃娘娘为好。我倒是觉着,此事瞒着娘娘一时,瞒不得一辈子。”
“何事?”
当真是难缠,萧雪只愿快些将她打发了。让她说来,卿韵反是支吾不言了起来,姿态扭捏,含羞带笑。
又拿双手护着肚子,那模样让萧雪惊心。于是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娘娘还瞧不出,我这肚子里呀,已有了皇嗣。”说着便笑,扶着肚子往着萧雪一旁坐了下,红着脸渐是低下头来,柔情望着肚子,如今什么都瞧不出,萧雪不信她。
“照姑娘所言,是皇上的孩子?”
“娘娘怎敢有疑。”卿韵不满,她见萧雪笑道:“既然如此,先是让太医来瞧瞧,莫非是姑娘错意。”
她见萧雪不信,便也不急,“也罢,尽管让太医来瞧。”卿韵的确是有了身孕在,自然傲气些。前些时候,皇上亲自让太医来看过,岂能有假。
等着太医过来,来者本是不愿前来,却听闻是为了皇帝跟前的卿韵姑娘诊脉,便不敢耽搁,速速来了琼华宫。谨慎替卿韵诊过,只道:“回娘娘,姑娘确是有孕。”
“多久了?”
“应是足两月。”
萧雪喉中翻起血腥,“备下汤药,卿韵姑娘无名无份的,孩子自然不能留。”
“这个..”
太医为难,萧雪拍案,厉声呵道:“倘若不备下,本宫便要了你的命!”
“是,是..”
太医领命去了,萧雪命菁儿上了跟前,低声交代了数句,菁儿跟着也去了。
那卿韵已是要哭昏了,见萧雪动了真格,才知道害怕。她今日过来,便是要在萧雪眼前耍耍威风,料定萧雪不敢动她,哪里曾想,是闹出乱子来。
眼见萧雪是心狠手辣,卿韵这会儿也没了主意,皇上又不在跟前,可如何脱身。
哭着相求,萧雪哪里搭理她,慌乱间进去里屋,命星竹在外,看住了她。
才是掩门,到底喉中吐出一口血,帕子上湿透了,她瞧着怔怔的,也不落泪。胡乱拧了一把胳膊,不是梦境,便是真的了。
桌上放了药,上头还冒着烟气,萧雪外来,命人将卿韵左右捉紧了,便要灌下。
卿韵大乱,疯着要挣脱,又是磕头下跪,求饶赔礼,一并不管用。见萧雪是铁了心的,要拿掉她腹中孩子。此时后悔也晚了,哭声凄惨,极尽痛心万分。
汤药灌了满嘴,糊花了妆,卿韵伏地大哭不止,与此龙君聿推门而入,见得便是她这般可怜样儿。
见卿韵几乎是要哭昏了,他先是望向她去,卿韵这下子有了靠山,更是不管不顾,披头散发闹了起来。
萧雪过来笑道:“你肯来了。”
他回眸瞧了眼卿韵,五指覆上了萧雪的脖颈,那一瞬萧雪不怀疑,他是想就此杀了她罢。
卿韵也不曾想,皇帝能对萧雪下此狠手,这是他从前放在心尖上的人,吓得她也不敢接着哭。萧雪被扔去一旁,良久喘不过来气息,脸色白得骇人。
依旧笑问:“你来,是为了她吗?”
龙君聿携卿韵而去,留下她独自傻傻询问,那碗里不是毒药,她也从未想过,要夺去卿韵腹中孩子。那疼痛她已是体会过一回,深知滋味,何故来为难人家。
只是她的孩子呢,该如何。菁儿扶她起来,已哭过一回。
“皇上知道那女子在我们这里,这才前来,是吗?”
她又问菁儿,菁儿也不答,别过脸儿去只管哭了起来。娘娘何苦找罪来受。
明知是如此,她一味想要问出个结果来。结果便是他来了,为了旁人来了。
如此,倒无留念了。她找来元景,将那瓷瓶子递给他,“元大人可是认得这东西。”
元景摇头,说是认不得。萧雪便将前后因果讲与他听,元景不料当中是这般,也不明萧雪何意,顿觉手中物件有千斤重,让他拿不得。
“如今,我只求元大人一件事,便是送我出宫去。”
元景先是一愣,而后苦笑,他道:“娘娘糊涂了,皇上怎会放娘娘出去。”
萧雪也笑,指向物件,“正是有了这玩意,他忘了我,自然能够放了我。”
“娘娘..”
方才虽是料想如此,被萧雪说来,元景是笑不出了,“还望娘娘三思。”
说罢,萧雪起身来,直到此时,元景看得清楚了,她行至跟前,双膝一软,跪在了他眼前。
“旁人有了他的孩子,竟是不凑巧,我这肚子里..”已是说道不下,瞧着肚子她只能求元景答应。
“娘娘是为了这孩子..”
元景恍然,这等情形让他此番也说不出一二。
“不单是为了这孩子,我也倦了、累了,容我自私一回。”
“娘娘想清楚了?”
“都清楚了。”
“好。”
扶她起身,拿着瓶子叹息而去。回去后,速将此事与小黑道来,小黑更是大惊,二人商议过罢。
“娘娘说的是,倘若留在宫里,往后的日子,是不敢想..”
元景摇头,又恼道:“皇上何时能醒醒!”
“怕是难..”
当天夜里,萧雪前来,温过一壶好酒,让菁儿拿着,就在廊下等候。
卿韵嘟囔着不肯走,那汤药虽是无害,却也吓了她一场,到头来还是要算到萧雪头上。皇上不曾责罚萧雪,已让卿韵不满,这会儿是要见得她人,指不定又要受其蛊惑。
“皇上..”
“去罢,朕不过让她来说会儿话。”
龙君聿瞧着她笑,又哄过一回,卿韵也就答应了,不情不愿出了去。
“得了好酒,是要拿来让皇上尝尝。”
“只是酒,朕以为你来是为了昨日之事。”
萧雪垂眸,“昨日何事,我不记得了。”是她才有的小性子,龙君聿许久不见她这般,二人好似回去了从前。
静默良久,他伸手接过,“也罢,你让朕尝,朕都依你。”
那杯中酒将要碰到嘴边,萧雪忽然仰脸儿来瞧他。待他饮尽了,萧雪起身来,行到跟前,抬起手只想最后牵牵他,抬了一半,终究还是放了下。
“你离近些,朕看不得你。”
“好。”
她答应要离他近些,步子却越来越远,她走了,不曾回头,也不曾再去瞧他。
那将魂魄从他身上抽离,全然带走了她的一切。
夜里头,传出消息,贵妃已毙,听说是惹恼了皇帝,落得凄惨。琼华宫一夜之间,也就散了,此后无人敢提萧雪,琼华宫中,人离封门,与此同时,萧雪换了模样,离京而去。
正值两军杀红了眼,本是安置她落脚在农庄一户空宅子里,怎料曜军步步从平城而来,庄子里住不得了,农户携家带口,且将值钱物件随身带着,四下逃命去。
庄子里已快要无人了,萧雪即将要生产,大着肚子她能往何处去。
隔户大婶前来寻她,元景给过此人不少好处,便想着逃命前,需得来瞧这女子一回。她劝萧雪,“还是逃命要紧,庄子里的人家,就剩下我们这几户,留着不走等死不成!”
“可是..”
她身子骨本就弱,哪里禁得住折腾,于是又摇头,“我走不得。”
“哎呀!我说丫头,你是个一根筋!脑袋不会转呢!”
老大婶不容她犹豫,起来就替她收拾了东西,“快些,我瞧着你这里也无值钱的家当,随我走罢!”
紧要时刻,萧雪无法子,她想等着元景来,也好告诉他一声,这样走了,他又不知,往后该是着急了。
眼下情形却不许她耽搁,出了庄子,几户人家各自奔命而去。萧雪随那老婶子一道,一路往南走,还未到地方,眼看是被曜军围困了上,可怜都是些穷苦百姓,逃也不敢逃,乖乖被捉紧了曜军大营。
往后几日,萧雪在营中吃尽苦头,她身子又不方便,接连折腾下来更是受不住了。
营中关押了不少百姓,皆怕没命,江渊奉命前来查看,一妇人冲出来朝他道:“大人饶命..”只愿替他儿子求得活路。
江渊冷哼,差人将其押回,那妇人闹了半晌,暂且作罢。
掌灯时分,萧雪已是忍受不住,老婶子一旁惊道:“丫头这是要生了!”
折腾出动静来,引得那妇人也来瞧,隔的远了,她垫脚望去,笑道:“竟是要生孩子,恐怕都要没命!”
笑罢,又望了一回,萧雪微微侧过脸,让她看得迷糊,此人!怎会如此,她原本是宫中的娘娘。
妇人不可忘了,她曾痴心想讨她当自己媳妇,好啊!于是有了盘算。
“外头发生何事?”
“回皇上,犯人里头有一女子要生了。应是难产,这会儿正是闹腾。”
夜珩嫌恶,命人将其扔出营外去。
妇人时刻盯紧了萧雪,却见有人来带她外去,便慌了,大喊道:“不能放她走!她是宫里的娘娘!”
疯着喊了数回,惹了江渊前来,方才听得不甚清楚,“什么宫里?”
“她是宫里头的娘娘,大人不可放她走了!”
那妇人盘算着,是要将萧雪身份揭露出来,她便是有功之人,立了功她与她儿子,皆能逃过一劫。
江渊皱眉,前去查看,一看不要紧,唯恐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人,萧雪昏死了过去,腹中孩儿这会儿也没了动静。
江渊命人看紧了她,只顾着往皇帝帐中去,跑得急了,顾不得规矩,一时紧张的厉害,竟是口吃,“皇,皇上..是..”
夜珩还不明白,何事能让江渊惊慌成这般,“到底何事?”
“皇上快去!是娘娘,和妃娘娘!”
待夜珩赶到,萧雪尚且是存了一丝气息在,也仅仅是还留了一口气。夜珩不敢相信,她究竟是遭受了多大的罪,除了腹中隆起,身子骨瘦弱的让他顿时落泪。
当即挪去了皇帝御帐,随行太医前来,看过之后,摇头道:“回皇上,恐怕不中用了,为时太晚,腹中孩子更是难保。”
夜珩红着眼,他不听太医的混账话,将她护在怀中,“不怕了,朕来了,你快些醒来,和鸾宫里头的花儿将要开了,朕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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