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

我捧着志愿者和警察带给我的花,坐着隔离点统一安排的巴士回家了。

一进门,便是简陋的灵堂。

门上的挽联还是外婆亲自挑选后买的。过年的时候她和我一起贴到门上,却没想到最终给她自己用上了。

看着外婆的遗像、供桌上摆放的朴素食物和桌子下花瓶里插着的大朵白**,想到半个月前我还在老人身边,就有种不真切的难受。

在跪拜的时候,我听到妈妈小声说着:“妈妈,她回来了。”

这句交代可真是饱含着痛苦和欣慰两种情绪。我跪在地上,眼泪一滴滴掉落下来,渗入膝盖下的垫子。深呼吸一口气后,我才起身。

我看到供桌上放着一封信。

外婆去世之后,有网友告诉我,可以给外婆写信放在门口,她会知道。我便转告给妈妈,让她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告诉外婆。

妈妈真的照办了。她告诉我她写了一整晚,写了撕,撕了写。

妈妈在灵堂前念着给外婆的信:

欢迎您回家,希望您和爸爸重新开始相亲相爱,和外公外婆和睦相处,和小姨一家团结友爱并常回家看看。我在哪儿,哪儿就是你们的家。大大方方地住,不要有顾虑,您把所有的都给了我,没有您就没有我。

我真的很恨自己,不知道在哪儿染上这个病毒,传给了全家,特别是传给了您,让您走得这么痛、这么难受。您都还没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见自己想见的人,就匆匆离去,真的对不起。您这一辈子都为了我而活,为我操劳,为我节约,从来没为自己考虑。您是天下最无私的妈妈,女儿还没来得及报答您的养育之恩,您就匆匆离去,让我歉疚今生。

我愿来生还能做您和我爸的女儿,你们都是善良的人,为我和我的女儿积福积德,让我们在当下这么严重的疫情下成为不幸之中万幸的人。您的一生全都给了我和我们全家,您是一位伟大的妈妈,今生我多有不到之处,敬请原谅,希望我来生能改正,能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女儿我愚钝,但还是真心希望您能托梦给我,让我实现您未达的心愿。特别抱歉的是因疫情武汉封城,殡葬一条龙服务受限制,在疫情结束后,该补的都补上,一样不少。

您是一位光荣的妈妈,因为您说过愿意捐赠遗体。关于捐赠遗体,最后来不及向您征求意见,因为我从没想过您会走,也真心希望您能为新冠病毒研究做贡献,让您的离开也变得有价值。

我永远想念您、怀念您,请您到我梦里来续母女情深。

愿天堂没有病痛,您一路走好。

妈妈念这封信的时候,哭到崩溃。

外婆去世后,我和妈妈一度分隔两地,这段时间我也是第一次看她哭成这样。我偷偷想着,妈妈能够这样发泄一下也是好的吧。

我突然观察到,妈妈念信的时候,供桌下的花瓶里插着的大朵**的花瓣一瓣一瓣地落到地上,像是一颗颗砸在地上的白色眼泪。我愣住了,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瓣又一瓣,待妈妈念完信后,瓶下已是聚了一小簇花瓣。

外婆,这是你的眼泪吗?你是不是听到妈妈的话了?

之后的几天我总时不时地好奇,试着去看**有没有落下花瓣,可就算我用手轻轻地拉,也没能把花瓣扯下。

这段时间,妈妈看似和以前差异不大,没有每天在家痛哭,只是偶尔失神的时候,她会自言自语说出一些伤感的话,像是“我妈她针线活挺好的”。可能精神状态差了一些,在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没一会儿她就会感觉很疲惫。

妈妈告诉我,她一直没在其他人面前哭过。其实我也是,虽然有忍不住的时候,但绝大多数时候,我都尽量不在大家面前哭。其实泪点是不会改变的,改变的只是忍住不哭的能力。在我的留言和评论区中,经常看到有人说我眼中饱含泪水,这正是近期我习得的憋泪技能。

一开始想哭的时候,我就努力把眼睛向上看,可以忍住眼泪。到后来,在平视他人的时候,我也能尽力把眼泪憋住了。

以前好朋友对我说过一句话,成年人应有的礼貌,是把自己的伤口舔好再出来见人。

大概像某种昆虫吧,难过的时候把痛苦织成茧,包裹着自己,待有朝一日恢复后,再优雅地破茧而出以新形象见人。

我也希望能做到如此体面。只是出于特殊的原因,我还来不及舔好伤口,只能尽力保持体面和优雅,但偶尔也会有情绪无法自控的时候。

记得有一次,可能刚和“键盘侠”吵过,在面对某些媒体时我就表现得过于暴躁。我能意识到最近的情绪反常,我和老师们说:“怎么办?我觉得我好像是哪吒,体内有颗魔丸,随时会爆发。”

老师们开着玩笑:“好啊,以孝顺出名的火神山女孩儿,原来是哪吒,要打她爸爸。”

我笑了笑,情绪不再那么紧绷了,但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和心理医生聊过两次,但似乎对我作用不大,倒不是有排斥心理,只是我总能从心理医生的话语中,意识到对方是想安慰我。这样早就破了谜底的疏导,总会让我下意识地顺从对方的说法,给出一个预期的答案。

如果心理医生告诉我“你挺好的”“你会好的”,我便不再说自己哪里感觉不好,只会接着说“是的,我相信”。

这就变成了情绪的捉迷藏,从医生安慰我变成我安慰医生,彼此都希望让对方放心。

试过两次心理疏导之后,我发现我可能还是需要自己瞎琢磨,自己去疏通情绪,把很多事情想明白。

妈妈也是这样,她裹藏住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希望我安心。

只是很多情绪,大概无须言明也能看出。

以前去九寨沟玩的时候,看到那边的湖泊清澈见底,想探出头看看,导游告诉我们,千万别不小心掉进去,这些湖泊看似平静清澈,但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暗河,暗流涌动,一旦掉入会被冲走。

我和妈妈的情绪,就像这些看似波澜不惊的清澈湖泊。

在记者和朋友面前,妈妈还能说说笑笑,然而一旦对方离开,她就感觉疲惫,需要躺下休息。她白天精神不济,晚上彻夜难眠,或是整理着外婆的遗物,或是翻找着旧照片。

有一天晚上,妈妈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走到我房间门口,表情忧伤。走廊上没开灯,房间的小灯光线昏暗,站在房门口微微蜷缩着身体的妈妈,半个身体浸入阴影。我看着她,黑暗里白发却很醒目,这几个月妈妈看起来沧桑了很多。

“没什么。”妈妈摇摇头,“就是当你外公走的时候,我还能想着,至少我还有妈妈……”

妈妈说不下去,开始痛哭。

我看着站在门口的妈妈,她身上披着的大衣是外婆以前穿过的,而她最近也一直在外婆的房间里休息。妈妈执意认为,如果能穿着外婆的衣服,用着外婆的物品,她就能离外婆更近一点儿。

我听着妈妈的话,眼泪涌上眼眶,刚想站起来,妈妈却似乎自觉失言,有些局促地捋了捋些许凌乱的头发,转身就走。看着妈妈消失在阴影中,我想了想,没有追上去,还是先给她一些自己的空间吧。

大概心理准备真的没有能做好的时候。

道别无法学习,每一次说再见都是痛彻心扉。外公去世的时候,我好久都没反应过来。这次外婆的离开,对我和妈妈更是巨大的打击。

妈妈最近活得像个老人家了。

她一向是个心态年轻的人,有着少女般的娇憨和天真,然而我最近发现,她的心态开始慢慢变老了。

外婆的有些习惯,以前妈妈明明是会嫌弃的,现在却会下意识地模仿和学习。妈妈以前有些大手大脚,现在意外地会做出一些比较老态的省钱行为,像是有些废品,以前妈妈总是皱着眉叮嘱外婆都扔掉,现在她却自己偷偷收集着。

看着妈妈的这些异样的行为,我猜测着她是通过保留着这些行为习惯,去告诉自己外婆依然存在着。

我也忍不住会想,是不是每个逐渐成为“老人”的人,其实是因为心中有不舍得忘记的老人呢?

从上次妈妈的话中,我也依稀能明白,妈妈也是“被迫成长”了。

外婆是家中最后一个老人,她的离开对我们来说,意味着家庭结构的变化,是最年长一代的易位。

以前,妈妈在血缘关系上有两重身份。在外婆眼里,她永远是孩子,可以任性撒娇,天真可爱。而在我面前,她是我的妈妈,天然被赋予了更多的责任。

从此以后,她再也无法做孩子了——她的角色是妻子和母亲。

我多么希望,她还是可以做个孩子。

我多么希望她在我面前,也能拥有孩子般的简单和快乐。

就像我在外地的时候,有时候难过或者受到委屈,爸爸妈妈会说:“不开心就回来吧。”

家人像一堵墙,就算你不断后退,也始终能保护着你。因为习以为常,你便认为他们始终会伫立在那里,而往往会忽略他们的存在。而失去的时候,你才会突然发现,背后撑着你的力量没了。

妈妈去年失去了爸爸,今年又突然失去了妈妈。

妈妈不那么容易发泄情绪,只是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偶尔会瞬间泪流满面。

我是一个喜欢耍宝的人,小时候就爱模仿电视中的各种人,最近在家我就给妈妈“情景再现”在火神山时外婆的各种样子。我想用这种方式让妈妈也能有融入和陪伴的感觉,让她在未能送外婆离开这件事上少些遗憾。

我会模仿着外婆**脉血的时候,疼得眼睛鼻子都皱在一起,头转到一边的样子……我尝试用偏向喜剧小品的方式去表演,开始我和妈妈还能笑着外婆骄傲又可爱,学着学着,我们都哭了。

我告诉妈妈,动脉抽血特别疼,小伙子都可能会疼哭的。我们一起看着外婆**脉血的那张照片,她努力把手举得很高,递给护士。照片中她看向我的眷恋的眼神……外婆真的很坚强、很努力了。

我像一只骆驼,把那些经历和回忆储存下来,时不时反刍。每次我模仿外婆,妈妈都认真地看,我们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反复咀嚼品味着她最后的时光。

所谓心理准备,其实始终没有能做好的时候。

妈妈在送外婆去医院的时候,担心她会不会出现意外;后来能送外婆去医院,妈妈总归有些喜悦;可外婆再被送去火神山的时候,妈妈又开始担心了;第一次急救;送去ICU;再一次急救……

我们在一次次害怕,有了些许希望,又难过的情绪中反复,直到最后收到噩耗。

就像一次次“心理凌迟”。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无数次做着心理准备。这大概是一个心理保护机制,下意识地去了解最害怕的结果,担心自己面对现实的时候完全接受不了。

可真的面对了现实,你会发现,还是接受不了,外婆的去世对我们来说是那么不真切。

我也一直和认识的病友们保持联系,尤其喜欢和外婆还在火神山时认识的病友联系,因为他们的记忆里有外婆。有时候和他们视个频、稍稍聊几句,都在努力回忆那段虽然灰暗、但一直满怀希望的时光。

其实贪心真的是本能吧。

我也一次次贪心过,外婆不吃饭,吃一口我就会开心,然后贪心地希望她多吃几口;外婆情况好了一点,我总会贪心地希望她接下来能下床。

回到家后,我发现妈妈买了六罐婴儿米粉。自从我有次发状态,说到要是有婴儿米粉就好了后,妈妈请朋友帮忙买了六罐。

在拆开这些米粉的时候,我想妈妈该多么满怀希望地想着,外婆能好好地出院回家,然后她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如果外婆好起来了,我们大概会一直这样“贪心”下去。

外婆去世后,我和妈妈的情绪总是反复又复杂的,像是那种粘在一起的面疙瘩,又像是洋葱,总有着很多层很多层……每次回忆起之前的情形和当时的心绪,我们的感受都有些不一样。

像是我确诊的时候,或是去方舱的时候,或是转去火神山的时候……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害怕的,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无所畏惧的,我分不清到底是哪种,或者应该是两者兼备吧。

大概我们对一件事情的反应是有着一道道沟壑的,每一道沟壑都被不同的情绪填满了,有时候自己站在不同角度上,看到的也不一样。

妈妈的朋友给她打来电话,好奇地问:“难道你女儿去火神山的时候,你就不担心她吗?”

妈妈愣住了,说:“好像确实没有很担心。”

说完,看到我从旁边经过,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唉,女儿在旁边。你会不会生气?”

我笑了一下。妈妈大概忘了,她并不是不担心我。在我确诊去方舱之后,和妈妈视频时,她哭红了双眼;我在火神山不得不熬夜的时候,妈妈也是痛苦又自责:“你要好好睡觉,千万不能因为照顾老人让自己身体垮了。”

不过,如果妈妈真的不替我担心,也是好的。那时候太苦了,需要更多的信念和力量,有人信任我,我反而会感觉更轻松和释然吧。

一次和记者聊天,我提到以前自己一直是一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孩儿,是在这次疫情暴发之后不得不成长的。

记者提出,也想和我父母聊聊。我把手机递给爸妈之后,便回避了。

后来听到记者的反馈,她告诉我,在爸妈眼中我没那么糟糕。

妈妈提到,小时候带我出去玩,回家太迟被外公批评,幼小的我努力想着如何劝架。当年的我给了安静在一边的外婆一颗糖:“外婆,你表现好好,我要奖励你一颗糖。”转头又对外公说,“外公,你要是不凶妈妈了,我也会给你一颗糖哦。”

妈妈说,那时候全家人都被逗笑了,也就没有继续吵架了。

爸爸依旧表示,他始终不愿意我去火神山走这一遭。

“她是有成长,但是太痛苦了。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她用这种方式长大。”

爸爸总希望,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们的话都让我泪流满面。

我很欣慰,在父母眼里,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差。

当所有人都夸我独立、坚强、勇敢的时候,爸爸却是心疼我的,希望我不要经历这么多,能和之前一样简简单单的。

大概父母总会希望做孩子的保护神吧。

此前我一直被保护得太好了。

外婆依旧在我们的家庭群中,从未退群。

这个微信号是去年我为她申请的,年底刚教完外婆如何使用智能手机,老人家对于这种新设备是不擅长的,回家的时候,我还很期待地等着验收自己的教学成果。

然而,这个微信号之前她不怎么使用,以后更是不会使用了,它会一直静静地躺在我们家庭群里。

我想起来,当爸妈得知外婆转院去火神山的消息之后,瞒了我两天,妈妈才突然打电话告诉我的。

“为什么前两天还想瞒着我,后来还是决定告诉我了呢?”我突然好奇。

妈妈告诉我,之前她和爸爸决定不告诉我。然而,火神山突然一个电话打给妈妈,说“外婆病危”,她被吓到了,赶紧给爸爸打电话,结果爸爸电话占线没接到,妈妈情急又慌乱,只能打给我。

听完之后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要是当时爸爸接到了电话,他们冷静理智地讨论之后,我怕是就去不成火神山了……那我可能连外婆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只能被动地接受噩耗。

我有点生气,然而听到妈妈说“我们都知道,要是当时告诉了你,你肯定会去的”,又有些动容。

我一直认为和父母多少会有些代沟,至少交流不像和朋友们那么多,然而他们竟然是这么了解和懂得我的。这份懂得和信任让我非常感动,大概需要重新认识和看待跟他们的关系了。

家里的狗狗最近情绪一直很低落。爸爸猜着,它是不是知道外婆不在了。

我对此是抱着疑惑的态度,总觉得他们想多了。

然而,到家后的这些天,看到狗狗确实一直提不起精神,每次家里有人出门,狗狗送到门口的时候也是异常哀伤。

听邻居说,当时我们全家离开,去隔离点或医院,狗狗一直在家悲鸣。

有一天妈妈出门,狗狗也急切地向门外走,被妈妈按住了。关上门之后,狗狗就待在门口很久都不离开,或是趴在地上,或是蹲坐着,或是起身看着门外准备随时迎接……口中发出呜呜像是哭一样的声音。

外婆的灵堂前一直循环播放着佛经。

狗狗的哀鸣声和佛经念诵声混在一起……这场景实在是凄厉悲切,让人落泪。

我在想,狗狗,你真的知道吗,知道原来每天带你出去玩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吗?还是你只是害怕了,害怕每个走出门的人又像之前那样好久不回家?

妈妈最近身体也不是太好,CT检查肺部有磨玻璃影,吃中药后浑身关节会痛。然而我发现,妈妈不仅仅是身体不太好,心理状态也不是特别好。

疫情初期,妈妈是很热爱出门工作的;然而最近,每次想到即将复工,妈妈都会下意识地排斥和感到害怕。

妈妈还试探地和我们商量:“如果我退休好不好?”

我问妈妈:“你是不是回去工作就会想到很多事?”

我大概是明白的。她现在在心理上存在一定的复工障碍,对于外婆的去世,妈妈常会归咎于自己,认为是因为疫情之前工作上的多走动,才会害得外婆感染、去世。

类似这样的心理障碍可能需要时间恢复吧,就像把玻璃打碎之后,可以重新拼起来再用胶水粘上,但要想恢复如初是很难的。在妈妈还未复工的时候,她需要慢慢调整心态。

最近时不时和病友通电话,互相询问最近状况。对方告诉我他正在接受心理治疗,也担心我家的情况。他告诉我,有时候别人以为你很好,不过你自己一定要清楚自己的情况。“在岸上看人游泳和自己在水里游泳,感觉始终是不一样的。”

嗯,我明白。就像溺水和游泳也不一样,也许有的人正在溺水,可旁观者却认为他在游泳。

我们始终是需要努力自救的。

我也尝试着各种办法进行自我疏导,以及和妈妈一起互相疏导。

妈妈有时候情绪很迟钝,我比较担心她会憋着。

我喜欢的方式是“影视共情疗法”,会去看很多相关题材的影视剧,像是《寻梦环游记》《大鱼海棠》《入殓师》《婚纱》之类,能让妈妈因为类似的情感而哭泣,好好发泄一下。

疫情以来我学会的心理建设是顺其自然,我痛苦的时候就让自己痛苦,之后情绪就会稍微缓一缓。最让我难受的是憋着或者自我别扭,如果感到自己真的很丧,有时候会自责是否太负能量,这样对自己不够宽容是最难受的。

其实也能想通,痛苦大概是难以避免的,不过痛苦之余,依旧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我曾把网名改成“阿念2020年很幸运”,外婆去世后,有人提醒我是否需要改网名,想想依旧没有改。

当时把网名改成这个,主要是想给自己打气。就像我刚进方舱时,其实心里害怕,但还是会比“耶”拍照;我去火神山的时候,告诉所有人我可以……要给自己信念吧,多给自己一些心理暗示,总会更接近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现在再看,若是能够一家团圆和和美美,那是幸福;若是这愿望太奢侈,在这特殊时期,能陪伴家人走完最后一段路,也是幸运的。

大概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

其实知道情况可能不乐观、结果并不好,但我还是很珍惜能过去照顾外婆的那些日子。

我总觉得外婆似乎只是出了趟远门,有一天,她还是能够再回来的。

我也尝试着各种自我安慰的方式,像是把外婆理解成个分子、原子等各种元素的集合,根据物质守恒定律,外婆身上的各种元素总归是回到自然界了。

一直坐在门口,看着门口的方向,总期盼着她能遛着狗从外面走进来。可是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她大概已经变成了空气、流水、风或雪,以其他的形式存在,可她永远不会再是那个我可以感受到温度、触摸到柔软皮肤的外婆了。

对我来说,更有效一些的安慰方式是给自己编织童话。

在这个童话世界里,外婆只是离开了我们家,移民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这个地方需要很长时间的人间经历才能到达。而去往这个地方需要带上行李,行李便是老人的肉身,外婆只能在这个世界销毁自己的肉身了。

另外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是关于对遗体捐献的理解。

曾经有记者来我们家,采访有关“大体老师”题材。

相关报道播出后,妈妈一直循环播放这个视频,哭了一遍又一遍。

视频其实很短,串联讲述着好几个遗体捐献者亲属的感受。其中有一帧是为“大体老师”擦拭手指的特写,妈妈暂停着,转头问我:“你看,这是不是外婆呀?”

心痛,妈妈竟然是在视频中找寻有关外婆的丝丝痕迹。

她看着视频,抓着我的手臂:“好疼!她好疼!”

我自然知道,画面里的外婆早已失去知觉了。外婆不会疼,是妈妈心疼。外婆曾有此愿望时,妈妈就不同意。特殊时期,因为疫情又或者想感谢火神山医护人员,妈妈愿意主动捐献外婆的遗体,但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是难受的。

有两次,妈妈收到火神山打来的电话,咨询外婆生前的用药。

接完电话后,妈妈茫然地看着我:“为什么现在还会问她的用药?……是不是外婆还有一部分器官被放着研究呀?”

妈妈又陷入了自我责备,担心自己的决定做错了,担心让老人身体不完整,感觉不孝又不安。

然而这个视频让妈妈感觉好了很多。

疫情以来,妈妈从未在朋友圈发过任何东西,无论什么媒体报道我,妈妈从未说过只言片语。然而“大体老师”的视频一出来,妈妈便转朋友圈了。

“遗憾不能送妈妈最后一程;欣慰能完成妈妈的心愿。”

我猜测着,虽然一开始妈妈不同意外婆捐献遗体,但在知道遗体捐献的意义后,妈妈也会为外婆曾经的决定而感到自豪吧。我想,这种自豪感总能冲淡一些妈妈的自责和痛苦吧。

记者告诉我们,包括外婆在内的遗体捐献者,促进了人工肺的提前使用。

我知道遗体捐献的意义,但未能了解外婆作为疫情期“大体老师”的具体作用,很感谢记者能传达给我。

听着他的话,有种很奇妙的心理感受。

我一直认为人的生命像河流,年轻的时候就像夏日奔涌的大河,年老的时候则是秋冬期河道逐渐缩窄的涓涓细流,而去世的时候,则是深冬被冰封的河流。

原来外婆是被冰封的河流。但现在,我会有种外婆还“活”着的感觉,她没有被冰封住,而是把她这条河流里的每一滴水汇入各个细小的河流中,让生命之水继续涌动。

我们会继续为患者的病情而紧张,为病患得到救治而欣喜,仿佛从中能感知到外婆生命的延续。

对我们这些遗体捐献者的亲属来说,这是多么大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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