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腊月二十八这天,刚吃完早饭,就有一辆汽车驶入周楚阳家的院子。来人是王白璐,跟随她来的是她的妹妹,大火地村的村主任王雅。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周楚阳问。

“周老板什么情况?一开口就像是撵人,是因为来的不是彭玉素吧!”王白璐一边说,一边从车上顺下来几箱红糖。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不觉得俗套吗?”周楚阳笑着接过东西。

“你以为给你!”王白璐说,“周老板难不成还缺这些东西?我是给伯母的。”小拳头轻轻撞了撞周楚阳的手腕。

王白璐和周楚阳是高中同班同学,一度还是同桌。上学时,两人关系很要好,在王白璐心里,以后结婚,就要找周楚阳这样的人。那时彭玉素也在城里上师范学校,周楚阳三天两头往师范学校跑,让王白璐很是不高兴。不高兴又能怎样?周楚阳亲口对王白璐说,他和彭玉素青梅竹马,两人早就计划一起活到死去。

“一起活到死去?”王白璐不屑这样的山盟海誓,“好日子还在后头哩!”王白璐说,“人家是铁定有个饭碗了,你呢,还要慢慢考大学,以后说不定是在哪里讨饭呢!”

真是一语成谶。周楚阳读完高三第一学期,突遭家庭变故,辍学了。王白璐差人打听周楚阳的消息,直到高考临近,才听说他一直待在家里照顾病**的父亲。王白璐给周楚阳写信,劝他回来考试,说以他的成绩,考个师专没问题。周楚阳没听王白璐的劝告,高考结束后也没有给王白璐回信。两人再次见面,是最近几年的事。那时王白璐已经离婚了,而周楚阳,正是事业步入正轨之时。

十五周年同学聚会,恰逢周楚阳回家看望父母。聚会地点定在南广县城的“有情缘”餐厅,那天周楚阳去得很早,宴会厅里只有班长燕如生和文艺委员蔡琼两人。周楚阳刚坐下,与他们说了不到五分钟话,一位女子推门进来,一袭橙色旗袍,高跟鞋,挎一个紫色的包,推门的一瞬,见周楚阳正抬头看自己,目光中自带着些许忧郁。

“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她走过来,右手紧紧按住周楚阳的肩膀。

“真是惭愧,原本以为这一生都无脸见你们的。”周楚阳笑笑,让王白璐坐在他的旁边。

燕如生和蔡琼都在拿他们打趣,轮番说:“原来你俩还相互记得。”

“记得。至死。”周楚阳说。

这话一说出,让王白璐听得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她一辈子都记得周楚阳说过要与彭玉素一起活到死去的那句话,尽管女主人公不是她,她还是感动了。上学时,她总是想,如果有一天,周楚阳愿意把这句话送给她,她一定会当着全世界人的面扑到他的怀里。这样的情景,她想象过无数次,直到周楚阳辍学,她才不得不否定这种可能性。

“记得。至死。”这和“一起活到死去”有什么不同呢?是有很大的不同,只是记得而已,只是愿意记得。好吧,我现在和你重逢了,我有权利和自由重新审视生活,这句话,收下了。王白璐这样想着,心里又开始温暖起来。

“和她怎么样?”王白璐问。

“至今还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找了大半辈子。”周楚阳说。他举起花生奶,对王白璐说:“为久别重逢,干杯。”

人们陆续进来,入了座,晚宴即将开始。和周楚阳预料的一样,整个聚会都以他为中心,班长燕如生站起来,致祝酒词:“很高兴,大部分同学都给了面子,让我们大家有一个进一步增强同学情谊的机会。特别让人高兴的是,没有和我们走完高中历程的周楚阳同学,在百忙之中不远千里回到故乡,和我们一同诉衷肠。”大家都起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燕如生接着说:“周楚阳同学是我们同学中最有出息的一个,目前在温州发财,公司很大,一年要挣好几百万……”

又是掌声。周楚阳很是不好意思,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冲着同学们摆摆手,末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身旁的王白璐掐了掐他的手腕。

就是那一次,大家都觉得周楚阳和王白璐有戏。在所有男生看来,作为班花的王白璐,只有周楚阳这样的角才配得上;就算是离了婚的王白璐,也只有周楚阳这样的成功人士才配得上。

从此两人断断续续有了联系,却无任何进展。离婚后的王白璐仿佛遵从了同学们的判断,尽管周楚阳没有任何明朗的态度,但她始终没有再嫁。而周楚阳,一直满世界寻找着一个叫彭玉素的女人,他曾经说过,他要和她一起活到死去。

王白璐带着妹妹王雅来找周楚阳,本意是一起探讨工作,顺便也看看好久不见的周楚阳,探讨一下他将和谁一起活到死去。

在周楚阳家的院子里走了几圈,与周楚阳的母亲和两个弟媳妇聊了一会儿,王白璐招呼周楚阳在一旁说话。

“什么事?”周楚阳问。

“关于投资南栗,漫山遍野种树的事。”

“消息灵通得很嘛,现在只是有这个意向而已。”

“所以说嘛!”王白璐说。

王雅问周楚阳:“周总准备以什么方式与南栗合作?”

“还没想清楚。”周楚阳说,“他们问题太多,好像和村民之间的事情也没有搞定。”

“不存在没有搞定,别相信那些自媒体。”王雅说,“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对捕风捉影的事孜孜不倦。”

“那个叫许平贤的村民,土地租给南栗的时候,他在外面打工,是他父亲眼看土地荒着可惜,替他租给南栗的,钱也是他领的,前不久他患病躺在**,今年的租地款还是顾羽派人亲自送他家里的哩。”

“所以说他是个无赖。”周楚阳说。

“相当无赖。他想敲顾羽一笔,于是找了那个叫‘南广驿站’的自媒体。本来这些人就为了流量到处找热点,恰好碰上这个话题,这下好了,顾羽挨了一棒。”王雅说得咬牙切齿。

“那何吉平呢,又是个什么情况?”周楚阳问。

“无赖。同样是。”王雅说,“他一直游手好闲不干正事,顾羽让他去工地上做工,按出工多少付钱,他做了两天,嫌太累,就没去了。后来,他见其他人都拿了工资,想回去做,结果顾羽没同意,说他没有责任心,就杠上了。”

“要真是这样,我就放心了,但是,关于投资的事,我还没想好,我对农业项目没有经验。”

“你是担心他们欠账太多,挖坑太深?”王雅问。

“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周楚阳说,“他们在管理、运营等方面还存在着相当多的问题,他们做事野心太大,属于穿开裆裤跑马拉松的那种。”

“其实我也不懂,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像先前金副县长说的那样去做。”王雅说,“前几年分管农业的金鸣副县长提过一个建议,让农民用土地入股,反正那些山地,好多人早已不种了,用其入股,风险共担,既提高他们在工地做工的积极性,也大大缓解了资金压力。

“换句话说,就算南栗公司产品销售出了问题,宣告失败,那一坡一坡的板栗树,归还给农民,不也是一笔财富?”

“这是个好思路。”周楚阳说,“看不出来,你对这个事情研究颇深。”

“我没那个本事。”王雅笑了笑说,“之前金副县长就建议过多次,可顾羽他们担心以后和老百姓之间的利益分成不好操作,就没有听取意见。”

“顾羽是怕迟迟出不了效益,引起群众不满。”周楚阳说。

“就是这个原因。眼下盘子越滚越大,营销中未预料到的很多新问题直接导致成本直线上升,银行不敢再给贷款,这样一来,他们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境地,有限的产品销不出去,产量也上不来,眼巴巴看着一批批食品生霉腐烂,你说怎么办?”王雅说。

“能怎么办?掉头发呗!”周楚阳开玩笑说,“你没看见顾羽头上都荒芜得差不多了!”

一旁的王白璐笑出声来,说:“你是看笑话不怕掉头发。”

周楚阳掉转话锋,问王雅:“王二小姐当村官之前都有什么经历?”

“怎么了?你想提拔她?”王白璐问。

“如此思路清晰,如此心有群众,当干一番大事,我哪敢挖政府的墙脚?”周楚阳说。

“如果周总入主南栗,小妹愿意效犬马之劳。”王雅说,“别的事不敢表态,那一坡上下的村民,思想工作包在我头上。”

周楚阳还是说:“只是意向,能不能合作还不好说,我始终认为,对农业项目,我是个门外汉。”

吃完晚饭,王白璐两姐妹提议开拔回城,周楚阳留客,说:“王同学何不留下来叙叙同学情谊?”而事实上,他是想借此从王白璐那里打听彭玉素的消息。

上高中时,周楚阳三天两头往师范学校跑,让王白璐很是不爽。王白璐想知道,那个让周楚阳愿意和她一起活到死去的姑娘是个什么样子。终于有一天,王白璐在街上碰上他们。那个温顺得堪比连环画美女的姑娘,留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天哪,怎么会有如此靓丽的头发!在那个用不起护发素也染不起头发的年代,有这么一头秀发,是人身体上的一道天然屏障。这样的头发,一定能给爱情带来无限的养分。

当王白璐正面接触了彭玉素,更为她丽质天成的面容所折服。“这是一个让所有男人愿意和她活到死去的姑娘。”之后王白璐对周楚阳说:“我愿意和她交朋友。”她在心里,却对自己说:“姓彭的姑娘,替我好好爱他吧!”

从那以后,他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在周楚阳租住的小房子里,王白璐洗菜,彭玉素煮饭,真的像是没有辜负过青春。那些日子,三个人的幸福都写在了脸上。

“你就不考虑考虑在另一棵树上吊死?”王白璐再次问周楚阳。

他还是没有回答。他说:“改天见!”

“改天见!”王白璐也说。

“改天见!”王雅最后也说。

novel九一。com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