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们的小满

彭玉素拖着行李箱从南广酒店出来,上了招商局司机小丛的车。这时,她想给周楚阳打个电话,拿出手机,刚拨了号,又掐断。她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周楚阳接受她匆忙离开的理由,所以在她取消拨号之后,就想给他发一条短信。怎么写?告诉他自己有急事,还是直截了当表示自己当前还没有准备好?她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彭玉素选择匆忙离开,让一次爽约变得毫不果断,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是她的风格。然而,她实在是因为不知道怎样计划与周楚阳的第一次见面,才匆匆做出如此决定。“这就是逃避。”她对自己说,“原来,所有的逃避都是没有理由的。”

汽车开进飞雄机场,彭玉素走进大厅,正欲取票,却发现自己突然丧失了勇气。回头看看门外,天色阴沉,小丛在玻璃外面向自己挥手告别,准备驾车返回。她向小丛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小丛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彭玉素身边,问:“彭姐还有什么事需要办?”

彭玉素看看手表,此时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多小时。她对小丛说:“再陪姐姐说说话好吗?我突然感到莫名的孤独。”

小丛挠了挠头发,笑着说:“孤独都是莫名的。”于是接过彭玉素手里的箱子,带她往外面走,边走边说,“咱们出去逛逛吧,待在这里面没意思。”

两人刚出大厅,见一空乘模样的姑娘笑着往这边走来,到跟前,对彭玉素说:“请问是彭玉素小姐吗?”

“你怎么认识我?”彭玉素感到诧异。

姑娘说:“我是机场的工作人员,接到领导电话,让我在机场寻你。刚才看见你从这位先生的车上下来,去大厅里取登机牌,我就猜想,既然领导说你是从南广过来,想必就是你了。”

“找我干什么?”彭玉素问。

“领导让我给你传个话。”姑娘答。

“什么话?我好像也不认识你们的领导。”彭玉素不解。

姑娘向彭玉素报以一个羞涩的笑容,对她说:“真不好意思,领导让我征求您的意见:能否改在下一班起飞?”

“为什么?”彭玉素一脸茫然,她暗自思忖,是不是航班出了什么问题?

“领导说,方便的话,请这位小姐把手机打开。”姑娘一直双手交叉放在前面,显得彬彬有礼。

彭玉素想,是自己不小心涉嫌什么犯罪活动了吗?越是这样有礼貌的请求,越是表明事情不简单。她打开手机,先看了姑娘一眼。

“领导说,如果这位小姐能腾出两分钟时间,请看看手机里的短信。”姑娘说完,向彭玉素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边走边说,“谢谢您。”

手机里有五条短信,全是周楚阳发来的。第一条是这样几个字:“你在哪里?”第二条是“你怎么了”,最后一条,是这么一段话:

你还是走了,让我们的见面再次变成期待。我知道,期待总是无限美好的,它让人充满希望地活着,可我还是不想失去这次抓住你的机会,所以我请机场工作人员帮我拦住你。亲爱的你,此时我正飞快地向你奔来,请在你的身后给我留一个位置,让我在你转身的一刹那,一眼就认出你来。

她读完,猛地转身往身后看,没人。她又把视线移到更远的地方,一辆白色的轿车过了栏杆,朝机场出发口驶过来了。车子在离她不到10米远的地方停住,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上身穿一件红蓝相间的格子衬衫,扎进深蓝色的西裤里,裤腿下,一双锃亮的皮鞋在地面上有节奏地朝她这边移动。男子有一头茂密的头发,二八分开,蓬松的发梢下,额头平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四处搜寻。

“是他吗?”彭玉素停住脚步,用手拽了拽小丛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往前走。

男子阔步走到她面前,缓缓停下脚步,眉头轻锁,双眼露出忧郁而又温和的光芒。这双深邃的眼,是上帝安放在人间的探头,只为有朝一日能重拾往昔。是他!整整二十年了,那修长的身形还是没变,只不过线条更加饱满,行走更加稳健。彭玉素站在他面前,慌乱的眼神开始躲闪起来,心底有小鹿惊惶乱撞。

此时,两人距离不过三米远,他们之间的空气却似乎突然凝滞。她把头埋下,又抬起;对面的男人右手斜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是你。”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孱弱,整个人仿佛犹在病中。

“是我。”他向前跨了一步,彭玉素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左手伸到眉前,做一个按住的手势,随即退回之前的地方。彭玉素也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回原地。

“我想……”周楚阳没往下说,他看见彭玉素嘴唇欲启未启,好像在示意他什么也不用说。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彭玉素没往后退。

深秋里,有一丝丝寒意袭来额头,彭玉素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感觉浑身不适。她开口,却只吐出来一个字:“你……”随即低下头来,她瀑布般的头发顺势从后背泻过双肩。

“如果这样,我们现在还是陌生人,我们的认识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头抬起过一次,但旋即又低下了。

“如果你愿意,让我们先回到南广,从空白处开始认识。”周楚阳说。

二十年来的很多往事像电影镜头般从彭玉素脑海里浮过。从他消失的那一天开始,她一个人经历了太多。从昆明到南京,在生死间彷徨,后来到了安徽,再到广东,饱受世间苦楚,饮尽人世凄凉。再后来,她在无数风雨的洗礼中完成了自身的蜕变,一个人变成了一片人海,那些孤独、那些伤痛和挣扎,在她对一个人的仇恨中渐渐隐在身后。直到若干年过后的今天,他们经历了在同一座城市的短暂僵持之后,在这个小小的机场相遇,内心的波澜难以平复。

“好吧。”她说,“如果可以,让我们先回到彼此内心的故乡。”她说完,拉了身旁小丛的手,转身,迈开步子走了。

她上了小丛的车,而周楚阳重新回到自己的坐骑里。

太阳悬挂在金黄的山脊上。临近黄昏,太阳红红的身子仿佛有些留念最后的奔突,不愿意落下去。汽车沿着广毕高速行驶,周楚阳内心无比激动。他让李峡紧跟小丛的车,告诉他不要走到他们前面去,保持适当的距离。他心里,千万次设想过的重逢场景,居然和刚才一点也不一样。现在,他不得不去回味这仓促而又充满悬念的短暂的交接。这是她吗?少年时代的姑娘,那充满稚气而清秀的脸庞、俊俏而矜持的身段、乌黑茂密的长发,而今统统在岁月的浸染中升级成一种高贵和典雅,不得不说所有的风霜对她来说都变成一种供给和馈赠。是的,就是她,桦槁林中怯怯的女孩,初中时一直坐在自己身旁的同桌,县城三年求学时光里始终和自己相偎相依的伴侣……罗卓小学单身宿舍里的最后一个夜晚,窗口有发白的月光在喊叫,他的心里有一个孤独的远方在喊叫——那是青春中荒诞的逃离,那是铸成二十年长久离别的疼痛。如果说这次见面可以促成一个新的开始,他愿意在余生所有的时光中接受她的鞭打,用最干净的爱去偿还当初酿成的错误。

车行到南广东收费站,车速慢下来。周楚阳给彭玉素发短信:“去哪里?”没想到彭玉素很快就回了过来,看得出她也正在给他发短信。“既然是重新认识,我得先回酒店去,你去准备准备,明天上午十点,我以考察南栗的名义去你的公司。”

考察?这是唱的哪一出!以什么方式考察呢?周楚阳带着疑问回了她的短信:“那就依着你吧,明天见。”

周楚阳对李峡说:“回去后你和顾羽去张罗张罗,明天有贵宾考察南栗。”

“就在这个当口儿?真巧!”李峡说,“你的事怎么办?”

“什么事?”周楚阳问。

李峡笑笑:“前面那人,你不打算好好陪陪?”

“当然要陪。”周楚阳说,“迎接考察不也很重要吗?对了,让顾羽准备好,明天由他介绍南栗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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