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天亮后,彭玉素起来,听见女儿满满在房间里翻弄着什么,响动很大,于是走到她门前,问:“满满,你在干什么?”
“在收拾东西。”满满嘴里衔着一个衣架,她的双手都提着衣服。
满满打开门,对彭玉素说:“回南广去啊。”
“回南广?”彭玉素不解。
满满把嘴里的衣架拿下来,说:“我们难道不回南广去吗?”
“死丫头。”彭玉素骂了一句,把女儿抱在怀里,说,“我闺女真懂事,原本我以为你会不理他的。”
“你是说大表哥吗?”满满说,“你以为我会像电视剧里一样,还得用三年五年来撒气!老实说,我早就希望见到他了,况且,有这么成功的爸……大表哥,不丢人,你说是吗?”
彭玉素眼眶湿润,对满满说:“你知道吗?他很不容易。之前的事,妈妈也有错。”
满满说:“你们这代人真会来事,白白浪费那么多年的青春。要我说,人生不需要那么多的矫情,要过过,不过拉倒。”
彭玉素把她从怀里推开,严肃地说:“别动不动就批评我们这代人!我们这代人怎么了?你知道我们的大半生都经历了什么吗?我们背井离乡,饱受苦难,不仅是为了体面地活着,还为了活出尊严。和你们相比,我们是缺少思想,缺少自由,那是因为我们的肩上有使命,我们的翅膀何等沉重!”
“是了,彭总。”满满说,“你们因为尊严而分开,又因为尊严而走到一起。尊严就是自我折腾,自我流放。”
“好吧,你说得对。”彭玉素扯了扯她的衣服下摆,说,“先把这些放下,咱们先去酒店陪你大表哥吃饭。”
“矫情不是?”满满说,“都冰释前嫌了,要我说就干脆住到家里来,还待在酒店干吗!”
彭玉素做了一个拿她没办法的手势,说:“小姑娘家,别满嘴胡话。”
周楚阳早已等在酒店外面的街边。见彭玉素和满满手里拎着东西过来,笑着向她们招了招手。满满也举起一只拎着东西的手,大声说:“大表哥早上好。”
“早上好,满满。”他接过女儿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送给我的吗?”
“想得美。”满满说,“这是彭总替你准备的礼物,送给韩姨的。”
“丁丁的妈妈。”彭玉素在一旁补充,“你去见她,可不能空着两手,让人一看就是一副负心汉的嘴脸。”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是因为怕满满听到。周楚阳苦笑,说:“多亏你想得周到。”
满满在一旁说:“你俩别这么酸好吗?要我说,你们先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接个吻,缓解缓解生分,别让我觉着别扭。”
周楚阳看着女儿笑,半晌说:“真是咱老周家的血统,向阳开放。”
“向阳开放”四个字是赵云芃送给周楚阳的礼物,现在他借用它送给女儿,同时也间接地告诉她:人生何来忧烦,勇敢咬定前方。这是他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他要施予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来自父性的教育。
吃早餐的时候,周楚阳感到无比快乐。他不断地给满满和彭玉素夹菜,两人也愉快地对他说“谢谢”。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十几年来对她们的寻找,每每带入往事,他就会感觉到眼前的幸福是那么纯洁、高贵,同时也那么不易。当年,他从传销窝里被解救出来后,被公安人员安排到一个很旧的仓库里,和很多同时被解救出来的“同事”一起给一个印刷厂搞装订。活计很简单,就是用一种叫聚烯离子的东西熬成糨糊,给堆叠得无比整齐、多得像一座座山头似的印刷品“胶头”。干了三个月,警察来接他们,说:“你们马上就会领到三个月的工资,拿到钱,赶紧回家去,和家里的亲人团聚。”周楚阳拿了钱,没有回家,而是只身去了广州。到了广州后,他的身上只剩下三百来块钱了,找了十几天的工作,没人要,原因是他来自云南的南广。兜里的钱快要花光了,此时,他就是想回家也没有办法。那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一个工棚外面,正准备啃一块馒头。他计划啃完这个馒头,就偷偷钻进工棚里过夜,如果第二天还有力气,就继续找工作。他刚咬了第二口,就看见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女人从不远处走来,到了他身边,男人慢慢把背上的女人放下,然后对他说:“不好意思,兄弟,咱们可以一起将就一下吗?”
“没问题,反正这里不是我家,这是大广州的土地。”他说。
“兄弟是云南人?”男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是的。”周楚阳说,“听口音,你也是?”
“我是四川的,但在云南边边上,属于三川半,说是云南人也说得过去。”男子一边说,一边从女人背上的一个花蓝色牛仔背包里翻找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些花生和瓜子,还有些水果糖。男子用手匀了一些,递了一捧给周楚阳,说:“刚从一个酒店路过,有人结婚办酒席,新郎新娘站在大门外,见人就发。你很饿吧?先吃个意思。”
周楚阳没接,说:“我不饿,你给嫂子吃吧。她是不是生病了?”
“半年多了,早先在工地上干活儿,从墙上摔下来,伤了脚掌,粉碎性骨折,现在还走不了路。”男子看了看他,从他的衣着和谈吐上判断他不是乞丐,又说,“看来兄弟也是走投无路了。”
周楚阳笑笑,说:“我自离开家开始,就没有上过路,从明天起,我估计就会成为乞丐了。也许,这世界上就没有路。”
“莫打胡说。”男子说了一句四川话,“哪个都是一样,路是慢慢走出来的。”
周楚阳说:“那是书上说的,现实可不一样。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就没有一家工厂愿意要我。”
“都一样。我们在这里待了三年,进过厂,摆过地摊,干过工地,当过保安,没有哪一样是容易的。眼看就要走上路了,婆娘却受了伤,两个孩子在老家由老人带着,逢年过节连一件新衣服都买不起,想想,真是无脸见人了。”男人说完,他的女人在一旁接话:“如今这光景,怕是不能翻身了。”
“瞎球说。”男子说,“人活着就要与老天爷干仗,他越是要收拾你,你越是要不服气。我就不相信没有翻身的一天。”
“大哥真是个乐观的人,能这样想,至少也能多活几天。”周楚阳说。
“谁没受过难?”男子说,“我们刚来的时候,还不是天天在这大街上打游击,每天吃一个馒头,甚至不敢上茅厕,怕饿。”
“你说这话,就像现在你敢上!”女人说,“要我说啊,凑足路费咱们就回家,家里好歹还有几亩土地,养活咱们几口人没问题。”
男子说:“你这婆娘真是没出息,都出来了,哪有轻易回去的道理!不奔出个名堂,这几年的苦就白受了!”
周楚阳听两口子争论,听出来的是如何活着的问题。事实的确如此,如果他们回去,守着几亩土地过日子,同样也是活着。自己也一样,如果回到南广,把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土地用于栽种玉米、水稻、土豆或者烤烟,每天赶着趟去放田水,也能解决吃饱穿暖的问题。但是,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一个堂堂的高中生,读了十几年的书,因为家庭变故,放弃了高考,选择去远方,就是想把黄金搬回去,把尊严找回来,让自己活得与众不同。此时,他身旁的两夫妻,嗑着别人施舍的瓜子,还能讨论活着的问题,为什么自己就突然颓废下来了呢?再者,要是讲苦难,他经历过的,比他们的更惊险,他相当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传销窝里的生死,如同战场。
“嫂子,你觉得大哥的选择对吗?”他问女人。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也说不准,但我还是愿意听他的。如果他能活下去,我就死不了。”女人的一句话,让周楚阳突然从内心打起精神来。是啊,活着多么容易!那些在街头翻找垃圾箱的流浪汉,同样目光炯炯,同样会给路边的乞丐丢一枚硬币。而自己呢?正值青春年少,漫长的一生才刚刚开始,断不可临阵逃脱,灰不溜秋地滚回老家。这个时候他想到彭玉素,这个他深爱着的姑娘,此时她应该坐在宿舍里的写字台上批改作业。对于他的出走,她还伤心吗?不知道,也许,她正在尝试着慢慢忘记他,过不了几年,她的世界里自然会有另一个她心仪的男子出现,她会和他举行婚礼,和他生儿育女——不,她或许不会这样做,她会一辈子等他,就像古典小说中的男女之爱一样,他和她之间或许会有一段现代版的坚贞爱情戏——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消失三个月之后,彭玉素也辞掉工作,到远方去了。他更没有想到,她离开的时候,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你不会被吓傻了吧?这冷酷的现实。”男子问周楚阳,“兄弟,我们四川人有一句口头禅,叫啥子都是卵事,啥子事都淡化。你如果不能雄起,可能明天你就死了。”
“当然要雄起。”周楚阳说,“你现在看这广州城,那么多窗口里,透出来那么多的光,那些正大光明地在灯光下活着的人,不见得比咱们高贵。从明天起,我要硬着头皮再去找工作,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先在这个工地里搬砖,不要工资,只要他们赏一口吃的,我就不信这么廉价的劳动力他们还不要!”
“也用不着这样。”男人说,“明天咱们一起卖报纸去。我手里还有几个钱,我去买百十份报,咱们一起卖,慢慢干起来。”
“你愿意帮我?”周楚阳感激地看着他。
“这有什么?”男人说,“这几文钱揣着也不会下崽,几天就吃完了,不如冒个险,干不成再说。”
从第二天开始,周楚阳就和他们两口子一起卖报纸,卖了一个月,还真挣了几百块钱。一天,三人在报纸的中缝处看见一个五金厂正在招聘员工的启事,就打了电话去应聘,结果出乎意料,三人都成功应聘,连脚伤还未痊愈的女人都走上了机台。
周楚阳和蒋达蜀一家的关系,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建立起来的。
彭玉素见周楚阳若有所思,便问:“你惦记南广的事了?”
周楚阳从往事中回过神来,说:“没有,南广的事有朱立冬他们操持,不用太挂记。”
“那……你在想什么呢?”彭玉素问。
“我在想那只猫。”周楚阳仍然是冲口而出,“对了,你还记得那只猫吗?”
彭玉素沉吟半晌,说:“它在我离开之前死了,我把它埋在学校背后的山冈上。”
“那是一只可怜的猫。”彭玉素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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