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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绵延,峭岩林立。公路像一架搭往天上的梯子,仿佛为一些人摘取洁白的云朵而设。河流在低处恣肆流淌,岸边有葱翠的树木,浪尖上有打湿身子的鸟,每一种生灵都呈现出顽强生长的姿态。坡上麦浪闪耀,坡下炊烟袅袅,人间,恰好在这样的地方披上和别处不一样的色彩——这是南广,一个曾经被贫穷洗劫得满目伤痕的百万人口大县,如今在她的子民们不断走出和归来的脚步声中,逐渐褪去旧时的颜色,变得饱满而又苍劲。
公路百转千回,它经过的地方,牛羊安静地在草甸上啃食,苍鹰在头顶盘旋。如此天籁之境,有世间稀声从远处传来,那是彝族歌手阿布在抱着吉他唱一首叫《往逝》的忧伤的情歌。
年轻的阿布一直重复着最后一句歌词,那清澈而又略显忧郁的嗓音,在山间久久回**。这一群人在做一个叫“走遍南广”的专题片,这个周日,他们邀请了周楚阳和彭玉素参加,这一期的主题是“天坑之上”。是的,他们此时是在天坑头顶的山间——大火地“火势最旺”的地方。
“还有我这个姓甘的,也不甘心!”甘副县长在一旁说。
周楚阳道:“也许是此地太过高远,鲜有人敢去触碰。我能做到的,只能是以三寸不烂之舌去嘶吼,看能不能把那些胆大包天的人喊回来,完成我们共同的心愿。”
“还请你多多折腾,折腾才能出生产力。”汪县长说。
“怕就怕无论你怎么折腾,天坑还在那里,不温不火。不过,看在领导一腔热血为天坑奔走呼告的分儿上,我愿意折腾。有句名言不是说:生命不息,折腾不止吗?”周楚阳说。
“又开始胡扯!”甘副县长对“周氏幽默”总学不会,以至于很多时候在他也想故意幽默一把的时候,却不得不无奈地让包袱死于襁褓。
周楚阳和彭玉素分别对着镜头讲述了他们第一次到天坑的经历,分享了对家乡鬼斧神工的自然景观的崇敬和膜拜。录完后,于小芝征求彭玉素的意见:“可不可以请几个年轻人模拟一下你们记忆中的画面?”
“这个想法不错。”彭玉素说。
“没有。”彭玉素说,“之前的人们都老了,现在的人们都不愿老去,不知道谁最适合。”
“我提几个人选,你们看看恰不恰当。”
“男演员让电视台的主持人小景来担任,女演员嘛,你们认识的,一个叫赵小满,另一个叫丁丁。”
“亏你想得出来!”彭玉素不敢相信于小芝会来这一出,看来所有事情都有预谋,不过,让女儿来重现自己当年的形象,无疑是一个最恰当的构想。她嘴上说不同意,心里却一下子就与于小芝合了拍。从她沉醉于记忆中的表情来看,于小芝觉得自己很有把握。
“周总觉得呢?”于小芝问周楚阳。
“孩子们愿意就行。”周楚阳说,“让她们参加参加娱乐活动,也是好事。”
走完天坑回家,刚到小区门外,就看见赵小满、丁丁和邹瑾圆三人一同从大门里出来。见到周楚阳和彭玉素,邹瑾圆礼貌地上前打招呼:“周叔叔好,彭姨好!”
“这是谁家的孩子,那么精致!”彭玉素发自内心地赞美了邹瑾圆。
“锦源木业邹聪的姑娘,就是前些日子在誓师大会上语惊四座的那个‘创二代’。”
“就是她啊,怪不得看上去非同凡人,简直仙女一枚。”彭玉素说。
丁丁和赵小满跑过来向二人汇报,说受邹瑾圆的邀请,要去她家锦源木业考察考察,看看人家是怎么“不在树荫里砍树”的。
“去吧!”彭玉素和周楚阳同时说了这两个字。彭玉素补充了一句:“要好好向人家瑾圆学习,做一个有为的年轻人。”
三个姑娘去了,周楚阳和彭玉素回到家,洗了把脸,准备去参加王白璐和朱立冬的晚间婚礼。所谓“晚间婚礼”,就是在晚上举办的婚礼。之前王白璐和彭玉素探讨过要不要共同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的问题,彭玉素不置可否。后来,王白璐与朱立冬再次商议,说:“我是有过一次婚姻的,而你没有,如果我们一切从简,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朱立冬说,“我要的是你,而不是一场热闹的婚礼。咱们挑一个晚上,请三五好友见证一下,这样更好。”
两人果真只请了“三五好友”。周楚阳和彭玉素赶到故意居王白璐家的时候,发现除了新郎、新娘,只有王雅、周春捷和顾羽,加上他们两个,刚好五人。
“这就是你所说的盛大婚礼?”彭玉素开口打趣。
“还不够盛大吗?”王白璐反问。
“可以了,可以了。”周楚阳说,“要那么多人干吗?又不是搞新闻发布会。幸福的事,往往只与知己分享,再说,有我们几人在,这世界已经够全了。”
周春捷也插话,说:“人家所说的‘偷偷地幸福’,就是这种情况。”
“什么叫偷偷地幸福啊?说得我俩像是不能光明正大似的,你这老头儿,偷偷惯了吧!”王白璐一句话,差点儿让几个人笑倒在地。
没有穿婚纱,没有交换戒指,没有跪地求婚,更没有司仪主持仪式。所谓婚礼,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婚姻发布”,表示从此以后王白璐就是朱立冬的人,表示岁月终于给了二人一个不可与他人共享的天下。
他们坐在沙发上喝茶,谈天,聊一些与南广有关的事。夜深后,人们散去,周楚阳和彭玉素走在宽阔的大街上,头顶一轮皎洁的明月,让二人彼此心生怀念,沉浸于往事明明灭灭的浮现之中。此时的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月后,他们居然举行了一个更为精致的婚礼,在老家罗卓的桦槁林,那一坡板栗树的末端地带。参加他们婚礼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他们的女儿赵小满。
“请问周楚阳先生,你愿不愿意娶彭玉素小姐为妻,无论贫穷与富贵,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赵小满站在一棵披着满身绿色的板栗树旁,像一个年轻的圣女。
“我愿意。”周楚阳学得很虔诚,他几乎把自己想象成是在一个庄严的教堂里,面对满脸慈祥的神父。
“请问彭玉素小姐,你愿意嫁给周楚阳先生吗?”
“我愿意。”她能如此温顺、一点也不乖戾地回答女儿的提问,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
赵小满继续说道:“上帝使你活在世上,你当以温柔端庄来顺服这个人,敬爱他、帮助他,唯独与他居住,尊重他的家族为本身的家族,尽力孝顺,尽你做妻子的本分到终身,你在上帝和众人面前,愿意这样吗?”
“我愿意。”她大抵是把眼前这些挨着身子拔节生长的板栗树当成来自四面八方的亲友了,她的回答如此真诚。
“今天在此美丽的山中,你们二人互设誓约,虔诚祷告。因为,在有生之年只要你们两人相伴,你们彼此相互都负有责任和义务。无论何种艰难险阻,你们彼此的爱都不应有一丝一毫的减损,你们的婚姻要坚如磐石……”
他们所在的位置,就是少年时代周楚阳和彭玉素相遇的那个地方。那时候,蓬勃的板栗树举着一身金黄的栗子,满身芒刺锋利。
他们的车就停在500米处的公路上,蜿蜒的公路像一条洁白的银纱,停车的地方,像一个被谁绾上的美丽的结。
两人彼此都在心中回想三十年前桦槁林中的邂逅。那时的彭玉素羞涩、胆怯,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那时的周楚阳莽撞、勇敢,像一个满身是劲儿的牛犊。时光飞逝啊!飞逝的不仅是时光,还有很多被错过甚至被掩埋的美好。岁月使他们变成今天的样子,到底是不是另一种美丽,是不是自己真正的需要,谁也说不清楚。
但是,能够说清楚的,是故乡斩尽淤泥的蜕变。无论城市与乡村,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一排排整洁明亮的村舍、一座座繁花绽放的山林,在原本陡峭、苍凉、遥远的边陲之地,出落得如此俏丽、妖娆,如此清纯。
一个月后,他们准备从南广出发,带着干净的心情到他们所熟悉的世界去,把他们建设在远方的事业检阅一遍。出发的头天晚上,于小芝给周楚阳发来“天坑之上”的视频。他和彭玉素坐在沙发上,看到赵小满一身记忆中的行头,和她的同伴丁丁、邹瑾圆和电视台的小景行走在天坑弯弯曲曲的路上,那向下俯身、往上攀缘的姿势以及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羞涩的表情,和当年的他们何其相似。
处理成黑白效果的视频,美得像一幅画,像一支舞蹈,更像一部老去的电影。在勾起他们对前尘往事的回忆的同时,让彼此的内心涌起小小的不安——那个已经过去的年代,真的无法让她们找到任何一种理由去忘却。
“是的,那就是我。”彭玉素的双眼流淌着泪水,她迫不及待地向周楚阳说出自己此时的心情。她指着视频中的女儿说:“在青春中,真好。”
在飞雄机场的大厅,丁丁和赵小满走在周楚阳和彭玉素的前头。丁丁左右两手拉着两个箱子,跟在赵小满的后面。赵小满拿着他们几个人的身份证,去值机处取登机牌。对于周楚阳和彭玉素来说,这一幕像是提前到来的晚景,让他们感到无比幸福。
彭玉素小声对周楚阳说:“你去公安局协调一下,想想办法,把她的名字改成周小满吧!”
“不用改,叫赵小满挺好!”周楚阳说。
这样简单的对话,让他们彼此会意即将抵达的途中之悦。“途中”是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的词!无论是周楚阳和彭玉素,还是赵小满和丁丁,对途中的期待都是无比迫切的。
出走或者回乡,其实最美的部分是在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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