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命案02
大壮结婚半个多月后,莲花才听到消息。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莲花像被人迎头打了一棒一样,愣住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泪如泉涌。她心里堵得慌,脑子里一片空白,看什么,都不那么顺眼了,天气不再晴朗,空气不再清新,阳光不再温暖,花儿不再芬芳……总之,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没了神采。
自那以后,莲花总是一副愁眉紧锁忧心忡忡的样子,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杨秀英得知大壮的婚事,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想,这下,莲花这回总该死心了吧?
前些日子,杨秀英把莲花锁在家中,管得紧紧的,轻易不能出门,而莲花呢,时时刻刻想着法子要出去。现在,杨秀英放心了,给莲花自由了,莲花却自个儿画地为牢了,一天到晚窝在家里面,哪儿也不去。
其实,莲花不愿出门,除了感情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怕见到刘书记。刘书记对莲花越来越好了,一见面就要送她点东西,小点心啊,围巾帽子啊,小玩物啊之类的。这时候问题就来了,流言蜚语就传开了,都说莲花长得像刘书记。哪里像?嘴巴,鼻子,人家说的有模有样,也有像杨秀英的地方,可再怎么看,就是没有像田水明的地方。人们的意思,不言而喻,莲花自然明白。
莲花害怕别人指手画脚的,就着她的相貌说事儿,可是她又长得那么出众,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都会被人发现。这样以来,只好不出门了。
流言蜚语听多了,莲花自己也受了影响。渐渐地,莲花也对自己的身世有了点怀疑,但是,这种怀疑只能埋藏在心底。她不能去问别人,不能去问妈妈和刘书记,她只好把疑惑埋藏在心里,默默地注视爸爸的行为举止。后来她发现,爸爸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她就再也不也怀疑了,心里暗暗地骂那些造谣者。
有一天,杨秀英进城买菜,只有田水明和莲花在家看着餐馆。正好这天黄所长带了几个人来吃饭,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黄所长和其中一个高个子发生了口角,吵得厉害,两人都挥舞着拳头,准备随时动手的样子。
田水明吓得不行,赶忙上前劝道:“有什么事,咱好好说……”
黄所长一脸怒色,打着酒嗝,愤声骂道:“滚开,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小心老子踢死你!”
田水明轻言细语地劝说:“这是餐馆,你们要打到外面打,摔坏了东西要赔……”
黄所长醉得一塌糊涂,哪里肯听,骂道:“餐馆?就这么个破餐馆,还敢叫老子赔!老子武馆都敢砸!”
田光明吓得连忙跑出去,给杨秀英打电话。
杨秀英听了,破口大骂:“窝囊废,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还不如自己夹裤裆里夹死算球了……”
田水明急得直跺脚,哀求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先别骂我啊,你赶快给刘书记打电话啊,再晚了,只怕这餐馆都被人砸了!”
没多大工夫,黄所长的电话就响了,说两句话,酒立马醒了大半。立马停止了打斗不说,还给田水明赔礼道歉,留了一叠钱。
这一切莲花都看在眼里,心想,爸爸真是的,怎么不直接给刘书记打电话呢?
大壮娶了梅子,邻居都说他有福气。
清晨,大壮要出去干活,梅子总是早早起床,做好饭菜,让他吃饱。傍晚,大壮回来,一只脚才跨进门槛,梅子的茶呀,洗脸水呀,毛巾呀之类的,立刻就端了上来。晚上睡觉,还为大壮洗脚,捶背,捏腿。
七里八乡的都说,狗日的大壮有福气啊,娶了个这么好的小媳妇儿,该知足了。
但是大壮不知足。人总是这样,在手的不珍惜,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尽管梅子对他极好,但大壮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婚姻的美好。相反,他觉得这婚姻是根绳子,牢牢地捆住了他,梅子对他越好,这绳子就越牢固,捆得越紧。
半年之后,梅子的肚子大了。
这里的农人,总会弄些瓜果蔬菜之类的去卖,换点油盐钱。梅子怀孕之后,这事儿就落在了大壮身上。
这天一大早,大壮就挑了一担蔬菜去卖。大壮的蔬菜是新鲜的,早上才洗过,看起来干干净净,水灵灵的,所以卖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被人抢购一空了。他正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神情恍惚地往菜市场走去。那身影,那面容,早已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的心上,只一眼,他就认出那是莲花。
大壮急忙挑着空担子跟了过去。走到后街,人烟稀少,叫住了莲花。听到大壮熟悉的声音,莲花触电般一颤,回过头来看到真是大壮,感觉像做梦一般,当下泪如雨下。看到莲花哭得那么伤心,大壮心都碎了。
两人就这样深情地看着对方,好久不说话。
终于,大壮回过神来,问道:“好久不见,你,你过得好吗?”
莲花哽咽着说:“我过得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
大壮知道莲花在怪她,愧疚地说:“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不要再解释”。莲花说:“现在解释有什么意义吗?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听了这话,大壮心如刀绞,哽咽着说:“莲花,我是没办法啊,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我是度日如年地熬过来的啊!”
莲花恨声问道:“那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大壮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们都很难过。可是你妈来找过我,话说得那么狠,叫我不要缠着你,说你不可能跟着我……”
“什么?我妈找过你?”莲花吃惊地问。
大壮就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莲花,诚恳地说:“莲花,从来没有欺骗过你,我是真心爱你的。”
莲花叹了口气,凄惨而哀怨地说:“现在说什么什么都晚了。”
大壮也哭了,含情脉脉地说:“莲花,我从没有一时一刻、一分一秒忘了你,我过得好苦,想你想得好苦,我仍然爱着你,深深的爱着你。”
莲花流着泪说:“我不信。”
大壮急了,说:“骗你是小狗。”
莲花嗔说:“你本来就是小狗。”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同时愣住了,他们清楚地记得,这句话是他们初次约会时说的啊。
两人都沉默了,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笑容。莲花思索良久,突然对大壮说:“如果你还爱我,就带我走吧。”
“带你走?”大壮听了这话,吓了一跳。
莲花盯着他,反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不,”大壮无奈地说:“我怕委屈了你。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莲花坚定地说:“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委屈都不怕!”
二人沉下心来,理智起来,相约制定了详细的私奔计划。直到傍晚时分,才依依惜别。
大壮回到家时,夕阳已经落山了。
梅子见他回来,急忙挺着肚子,微笑着迎了上来,接过他肩上的扁担放在一旁,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卖了多少钱啊?”
大壮不耐烦地把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扔个梅子,“自个儿数吧,别烦我!”
梅子见大壮这样说话,委屈地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啊?”
大壮没有理他,自顾自地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梅子生在剥土豆,准备中午炖土豆吃。大壮说:“别剥了,去换套衣裳吧。”
梅子奇怪地问:“现在换衣裳做什么?”
梅子说“进城去做什么?”
大壮说:“梅子,我们进城,把孩子打掉怎么样?”
梅子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子,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哭着问道:“好端端的,打掉孩子干吗?再说,都五个月了,怎么打嘛?”
他咬了咬牙,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自从下定决心跟莲花一起后,他已经不顾一切了。他坚决地说:“梅子,我们现在还什么都没有,有了孩子,是个拖累。再过几年,我们再生孩子好不?”
梅子抹着泪水,按着肚子说:“可是,可是都这么大了,我不忍心啊……”
大壮回身替梅子擦干了眼泪,说:“没事的,以后我们多生几个就是了。”
梅子扑到大壮的怀里,哭了个够,大壮拍着梅子的肩膀,说:“别哭了,快去换衣裳吧,晚了,没班车了。”
梅子转身走进房内。大壮再也忍不住了,沉声痛哭了起来……梅子和大壮去城里打完了胎,回来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像得了一场大病。医生嘱咐她要卧床休息,她经常睡着睡着,眼泪打湿了枕头。大壮问她感觉怎么样,想吃什么,她也不说话。大壮说:“这样下去不行,你身体受不了的,我去镇上给你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当头,大壮就走了,一去不复返了。后来,据开班车的张师傅说,当天下午,他和莲花坐到了县城车站里。
大壮请的医生没来,来的是村头的光棍李麻子。李麻子带来一串钥匙,说是大壮叫他打过来的。
梅子拿着那串钥匙,呆呆地凝望着远方,目光里凄凉而哀怨,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个不停……八
莲花和大壮私奔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镇,引起了人们高度关注。尽管人们对杨秀英还存在一些畏惧心理,但广大的妇女群众显示出了良好的地下工作者的潜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范工作做得一丝不苟,生怕杨秀英作出什么反击事件来。因此,尽管事情令杨秀英悲愤交加,但外面的传言,她知之甚少。
人们一聚在一起,就会说起这件事情。
“早就说了,那是个小**,狐狸精,看看,现在果然勾引有夫之妇了吧!”
“唉!可怜人家梅子啊,肚子的孩子都五个月了,作孽啊!”
“听说在学校读书还勾引老师和同学呢!”
“哎,瞧那模样,人模人样的,做出来的事啊,猪狗不如!”
这时候,无论舆论风向,还是整体形势,都对莲花不利,但一些男人还是大着胆子统一了战线,替莲花辩解:
“准是那个大壮甜言蜜语地骗了她,哎,猪油蒙了心啊!”。
“是啊,那大壮平时就是个二流子相,别说欺骗引诱,就连恐吓威胁这样的勾当,也干得出来。”
“就是嘛,莲花这么单纯可爱的女孩儿,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
男人们的话传到女人们耳朵里,妇女同志们迅速调转火力,将炮口对准了那些了男人。
“你们是猪脑袋啊?如果不是那**勾引他,大壮舍得打掉自己的骨肉吗?”
“一个大活人,自个儿要是不乐意,谁能带得走?难不成是大壮别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劫持走的?”
“你们一个个都向着那小婊子,是不是和她早有一腿?”
论口舌功夫,妇女同志们在长期的实战中掌握了丰富的技巧,自然技高一筹。男人们很快招架不住,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败下阵时,都忍不住遗憾地说:也不知道莲花怎么想的,怎么瞧上了那个二流子,而且还是个二茬黄瓜秋子。
此事发生不久,小镇上来了许多外地人,听说是来投资的,具体投资什么,人们并不知道。那些投资者来了之后,却并没有在小镇大街或者附近建厂经商什么的,而是跑到小镇上那些荒芜的山岭上,安营扎寨,天天挖着什么。
人们都很疑惑,这些鸟不拉屎的荒山,能挖出什么宝贝儿,直到山上开始一车接一车,往外地运送黑油油的煤块的时候,人们才知道,这里的荒山不简单,里面藏着煤呢。
人们发疯地往山上涌,有钱的开窑挖煤,没钱的做工赚钱。许多外地打工的人,都纷纷回乡,一些正在读书的孩子,也纷纷辍学,成群结队地涌向黑洞洞的煤窑。
看着人们大把大把地赚钱,大壮爸妈急得不行。自家要钱没钱,要劳力没劳力,怕是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发家致富机会,永远穷下去了!大壮要是在家,就是在做个普通的煤炭工,那收入也不小,自家也有发起来的希望啊!
在大壮走后的日子里,梅子一直等待着他。她每天早出晚归,拼命地在地里干活,她说,大壮一定会出来的,我一定要把这家弄得富富足足的,等他回来了,我们的日子好过些。
儿子跟别的女人跑了,大壮父母对儿媳充满了歉疚,现在再见儿媳这样,就更是羞愧难当了。他们时常满脸泪水地对梅子说:“闺女呀,大壮对不起你,我们张家对不起你呀!”
梅子泪水长流,一面却安慰二老:“婆婆爹爹,你们千万别这么说。这事儿不怪你们,也不怪大壮哥,要怪,只能怪莲花那**,是他把大壮哥勾引走了的!”
大壮爹娘听了梅子这话,深深感动,气愤地骂大壮:“龟儿子呀,是什么让你鬼迷心窍了啊?这么好的媳妇儿你不要,你迟早会后悔的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大壮自那一别,杳无音讯。大壮爹娘家中就大壮一个子女,越来越想念儿子。大壮娘整体愁眉苦脸,时常捧着儿子的照片,长吁短叹,痛哭流泪。大壮爹也终日愁眉紧锁,心事重重,烟袋杆子从不离手,无论什么时候去看,家里总是烟雾缭绕。
梅子知道二老思念儿子,就安慰他们:“婆婆爹爹,你们不要着急,也许大壮哥明天就回来了呢!”梅子眼神里充满期待。
大壮爹娘却一脸绝望:“梅子呀,我看大壮一时半会儿恐怕是不会回来了,你趁着年轻,赶快再嫁了吧!
梅子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我一定要等着大壮哥回来!”
听了这话,大壮爹娘的心里却更加沉重了。
每天晚上,大壮父母都会时不时地朝梅子的房间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但是令他们失望的是,那里一直风平浪静。大壮爹就有点着急,叹道:“梅子这孩子啊,太实诚了!”
大壮娘就安慰老头子,“别急,她年轻着呢!憋得了一时,憋不了一世?时间长了,由不得她不想。”
半年多的一个深夜,大壮爹娘再去梅子房间偷看的时候,看到一个汉子做贼似的从窗子溜了进去。二老激动得流下了泪水,心中又欣喜又难过。欣喜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儿,梅子就再也没脸在这里待下去了,儿子就可以顺利回家了;难过的是,儿媳妇儿的清誉,怕是就这样被毁了啊!二人镇定下来,轻手轻脚,分工合作,大壮爹拿条扁担,守住门口,大壮娘悄悄溜走,挨家挨户通知抓贼。那些日子,因为村人挖煤发了财,小偷就多了起来,村民们都很警觉,一听这事儿,立马聚拢了。
人们举着火把,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张家小院。大壮爹收气提脚,猛地踹开了门,人们蜂拥而入。但是,人们并没有看到小偷。人们看到的是两个光溜溜的躯体,那个稍黑的躯体压在那个白嫩嫩的躯体上,正纠缠着,起伏着。看到人们突然闯入,她们惊慌地爬起来,遮挡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躯体。
那下面的身子,正是梅子。而上面的,则是李麻子。
捉奸在床,自然饶不了男主角,不是暴打一顿,扭送派出所,就是敲些钱财,自行私了。但奇怪的是,大壮爹既没打李麻子,也没向他要钱,就那样白白地放走了他。
而梅子,则在第一天一早就离开了大壮家,除了嫁来时穿的几身衣服,连张家的火柴棍儿都没拿一根。从此以后,不知去向,音讯全无。
第二天,梅子她爹刘大胖子听说了这事儿,当即气得口吐鲜血,一病不起。梅子娘死得早,是他又当爹又当娘,好不容易把梅子抚养长大的。嫁给大壮,是看大壮一表人才,人也见过世面,勤快能干,想必不久就能发起来。本以为找了户好人家,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儿,真是丢尽了脸面,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呀!刘大胖子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次气病,就再也没能起来,不久之后,一命呜呼。直到此时,人们仍然没见到梅子,大壮爹只好自己组织人,把那尸体草草下葬了。
梅子离开张家不久,大壮和莲花就回来了。有分析人士指出,梅子偷汉子事件,乃是大壮他爹一手筹划的阴谋,目的是逼梅子离开,让儿子带着莲花回家。你想啊,梅子不离开,莲花怎么能到他加,莲花不能到他家,大壮就不会回来啊。人们都说,大壮他爹和李麻子串通好了,让他自己来勾引梅子的。但是立刻就有人指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以李麻子的尊荣,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任务。这事儿就这样,成为了小镇上的一大不解之谜。
莲花和大壮私奔后,杨秀英虽然气愤,但是更思念女儿,此时见她回来,自然是高兴的。至于和大壮的事情,她虽一百个不同意,但是此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也没办法。只是时常在心中惋惜、感叹,想莲花如此的花容月貌,却终究沦为了一个农村妇女,种地养猪,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一辈子,美貌和青春,就在这样沉闷单调的生活中一点点的消磨殆尽,唏嘘不已。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越想越不忍心,最后一毛不拔的她,竟然破天荒地拿出了几万块钱给大壮,要他办个煤窑,把自己弄富裕起来。并且警告大壮,以后若对莲花不好,不会放过他。
事实上,这根本不需要杨秀英提醒,大壮对莲花,是好到不能再好了。莲花就是他的心尖子、肺叶子,是他身上的一块肉,是他的一部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冻了。莲花虽然嫁在农村,但是大壮却从没有让他挨过农活儿,每天早上,总是早早起床,做完饭,吃了就上煤窑,把饭菜温在锅里,让莲花起来了就有饭吃。晚上回来,还帮着操持家务,洗完扫地之类的。知道莲花爱吃水果零食,大壮就专门买了一冰箱,里面满满地放着零食,琳琅满目,莲花要吃,随时可以吃到。
人心换人心,莲花出生商贩之家,从小生活富足,是有些小懒惰,但和大壮在一起后不久,她就彻底地把懒病改了。每天在家,把加收拾得亮亮堂堂,干干净净,大壮一回来,饭菜早已做好。和梅子对大壮比起来,莲花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一来,大壮反而懒了,每天早上,都舍不得娇滴滴的媳妇儿,像个孩子一样赖起了床。每次都要莲花好哄歹哄,才恋恋不舍地起来。
每天吃完饭上山干活儿,距离不过五六里,小两口却像生离死别一样,互相吻别,依依不舍。
有了心上人作陪,大壮有了盼头,做事情充满了**和信心。他要让自己尽快地富起来,不让莲花受穷受苦。大壮的煤窑在半山腰上,煤层薄,只有几尺,事务极其繁杂。他须时时记清工人们的出煤数量,便于支付工钱,还要经常煤窑内部情况,顶棚坚不坚固等等,以免发生事故,每天累得腰酸背疼。但是为了莲花,他都觉得无所谓。他想,等有钱了要给她盖一栋漂亮的别墅,还要买辆车,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时髦的衣服,给她搜集天南地北的零食……若在以前,这些想法只能是空想而已。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口煤窑,一切似乎都不那么难了。煤窑虽小,但出媒量却大,一个工人一天可以出一顿煤,他那二十多个工人,就有二十来吨。一吨煤最少五十块是要赚的,一天下来,上千元的收入是稳定的。这对于大壮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看着大壮他们那些煤窑老板,捡树叶子般捞钱,小镇上的那些官员们眼红了。小镇太小,事情太少,一个个终日无所事事,闷得慌,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那就是罚款。他们迅速组织人员,成立了“黑煤窑稽查小分队”,对那些小气的老板,坚决地采取措施。这个时候,他们显示出了非凡的经济头脑,对山上的煤窑处罚后,又在山下的小路上设卡,对拉煤的小三轮罚款,然后又在大路上设卡,对运煤的大卡车罚款,车罚完了,再找堆煤的地方,也进行罚款。
有人曾经骂过:就是他妈的犯了死罪,也是一枪子了事儿,哪有枪毙了再砍头,死了又剥皮的道理啊!
但更令人奇怪的是,稽查队像长了鹰眼一样,灵敏得令人惊讶,却始终对大壮的小煤窑置若罔闻。即使在因安全事故过多,全镇开展地毯式大搜索的时候,大壮的煤窑依旧安然无恙。甚至稽查队的人见了大壮的运煤车,会派两部小车立刻一前一后地跟着护送。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是哪家煤窑的煤被没收了,哪知到了路口,那两辆车立刻放行,甚至还挥手送别。
在这样的条件之下,倘若大壮再不发家致富,便有些对不起人。他迅速扩大规模,煤窑增到四个,工人增加到一百多人,日进斗金,好不红火。家中的小洋楼迅速建起,还买了辆奥迪车,莲花成了一富太太,两个保姆侍候,出门有车送,进门有人迎,好不惬意!
然而乐极生悲,好景不长。不久,大壮的煤窑发生重大安全事故,死亡四名工人。
大壮被迅速逮捕,存款、轿车和洋楼,都被用来赔偿工人。富足的物质世界,瞬间坍塌。
莲花整日以泪洗面,不知所措。大壮爹娘也心慌意乱,无奈之下,只好去请求杨秀英帮助。杨秀英的电话迅速打到刘书记那里,无人接听,再打,关机。跑去找他,被告知出去了,问去了哪里,都说不知。堂堂一个刘书记,就像是失踪了一样。
手眼通天的杨秀英,也没了法子。
刘书记失踪事件,迅速成为了小镇人议论和猜测的焦点。有人说刘书记是贪污受贿,负罪潜逃,但这一说法似乎站不住脚,因为据观察家分析,这段时间纪检部门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再说负罪潜逃后警方肯定要追捕啊,可截止到目前为止,并无此类迹象。有人说,刘书记是被黑帮绑架了,但这一说法也站不住脚。因为绑匪绑了他之后,定会向其家人勒索,可是他家人一直没有收到类型讯息。也有人说,刘书记是被某情妇勾去了魂,为爱私奔了,但并无任何证据……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好不热闹。
人们议论的另一个重点,便是大壮。他被逮捕后,迅速被判处了有期徒刑十年。
那段日子,莲花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了大壮,好比没有了灵魂一样,她整日以泪洗面,伤心欲绝。有时候她也想振作,觉得自己应该尽最大力量帮助大壮,可是想来想去,终究没有想出法子。谁能帮他呢?公公婆婆?他们年迈无依,大壮被捕,他们老境凄凉,自身尚且难保,更不用说救人了。父亲田水明?他历来是杨秀英的跟屁虫,毫无主见,亦无能力,怎么帮得了大壮?母亲杨秀英?她手眼通天,无穷法力靠的是坚实的后盾——刘书记,可是此刻刘书记不知去向,她也失了依靠,没了门路。
其实无论是大壮家还是田家,杨秀英始终是个主宰,这件事情,受打击最大的便是她。很长时间里,她不吃不喝,精神萎靡,甚至连酒楼的事情也不管不顾了。她这一撒手,可忙坏了田水明。以前在餐馆里,他虽是名义上的老板,实际上行的是跑堂小二的职责,酒楼的经营规划,客源收入,全赖杨秀英一首操持。现在没了杨秀英,酒楼的生意迅速一落千丈,尽管他勤快无比,每天把酒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扫擦洗得一尘不染,每个服务员都笑脸迎客,饭菜的质量和分量也被一再强调,但是可人仍然寥寥无几。据收银员杏花儿统计,该月共接待客人三十七人次,收款一千八百八十七块五,除去食料、水电、服务员及厨师工资,亏损八千七百余元。田水明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田水明想让莲花回来帮他打理餐馆,但莲花精神恍惚,没那心思。大壮被捕以后,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落单的大雁,形单影只孤零零,一天到晚,心中孤独到了极点,凄凉到了极点。沉闷的日子里,她只好听些音乐打发时间,可找了好多碟子带子,那些流行歌曲,尽是些情呀爱呀的,哀怨缠绵,不听还好,一听更加思念大壮,怀念以前的日子了。不只不觉间,泪如泉涌,心如刀绞。
莲花这般情况,小镇上的男人们得知之后,都碎了心肠,心疼无比。巴不得飞奔过去,时时刻刻陪伴着她,呵护着她,安抚着她。于是就有色胆包天之徒,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试图乘虚而入,前去骚扰。一个个一闲下来,就跑到莲花家附近转悠,时刻盯着莲花的动静。但是莲花却总是对他们视而不见,后来良言相劝,说这里一不是公园大路,二不是酒吧书店,你们回去吧,在这里转什么?男人们死皮赖脸,没有撤退。莲花忍无可忍,牵着狗出来把他们往回赶,这样一来,一个个终于死了心。
开五金店的杂毛刘三顽固不化,色心不死。一日晚上,喝了三两酒,装着大醉走错门的样子去敲莲花家的大门,欲行不轨。不料刚走到门口,头上就飞来两块砖头,刘三当即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灰溜溜地跑了。刘三的事儿,是血的教训。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对莲花有不良企图了。
这事儿,是刘三自己酒后失言,说出来的。说完之后,人们就纳闷,这个扔砖头的人,到底是谁呢?这事儿传到莲花耳里,她也不解,这个时候,谁会在暗地里保护自己呢?她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心中对那人充满感激,但也没时间去调查那人的身份了。此事便一直存疑。
此时的莲花,正在为大壮减刑的事儿四处奔走。经过数日活动,她终于锁定一人,觉得这人有可能帮到自己。山中无霸王,猴子称老虎,刘书记失踪后,一向霸道凶狠的派出所所长老黄成了小镇的霸主。他自己声称:现在没了老刘,镇上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我办不到的。莲花虽然知道这是吹嘘之辞,但是事到如今,似乎也只有他能帮到自己了,于是亲自去他家里找到了他。黄所长几年前就和老婆离了婚,一直没有再婚,家中只有自己一人。见了莲花,异常殷勤,听了莲花的话,当即拍着胸脯,说此事包在他身上。继而又阴阴地说,事儿是能办,只是恐怕得付出点代价。莲花忙问要什么,钱吗?只要您开口,我一定尽力办到,倾家**产都不在乎。黄所长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色迷迷地看着莲花,手也不老实地伸进了她的胸口。莲花大惊,奋力挣扎,意欲逃脱,但一想到牢狱之中的大壮,她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那些日子里,黄所长以争取为大壮减刑为名,开着警车,带着莲花,三天两头地往城里跑。次数多了,流言就出来了,说莲花和黄所长关系暧昧。莲花知道了这事儿,立刻紧急对外声称:这一切纯属子虚乌有,在城里,她住的是乡情旅店,而黄所长住的,则是情思缘宾馆,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搭不着边。但信的人似乎很少。
情思缘宾馆老板娘的三舅子,正是开班车的张师傅。一日张师傅去探望外甥女时,外甥女突然问道:“你们镇那谁,叫莲花吧,经常往这里跑,有时候半夜三更还要我给她开门,烦死了。”敏锐的张师傅立刻发现了这条消息的新闻价值,迅速带回了小镇。
张师傅带回的消息,彻底击碎了莲花的辩白,颠覆了莲花纯洁忠贞的美好形象。是啊,你是没跟他住一起,可你三更半夜地往那里跑,做什么?
这些流言传到莲花耳里,让她大受伤害,很是不安,一连数天,不敢出门。而传言中的另一名主角黄所长,则丝毫不受影响,像没听到一般,该吃则吃,该喝照喝,生活丝毫未受影响。甚至有人当面提到此事,他也一言不发,只是哈哈大笑,那笑声中,甚至有股子兴奋和炫耀的味道。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污蔑和造谣,是犯法的,必要时,他是会采取一定措施的。
此言一出,立马有效,人们再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议论这件事了,若实在忍不住嘴痒,几个人说起来,也搞得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开班车的张师傅得知这一消息,更是吓得当场尿了裤子。派出所所长要想整自己,那岂不是轻而易举?一连数天,神情恍惚,惶惶不安。某天下午,竟然一不小心把班车开到了路边的苞谷地里,虽然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却结结实实地把乘客们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几天,似乎连太阳也吓得收敛了**威,温和了不少,不再火烧火燎,咄咄逼人了。连树上的叶子,也总是一副蔫头蔫脑的样子。偶尔飞来几只大鸟,落在上面,也不再叽叽喳喳叫个没完,而是闭着嘴巴,紧张地四处张望,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的。
黄所长,便是再那些天被人砍死的。此事,极大地震惊了人们。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砍死黄所长的人,竟是一向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彬子!
那几天,人们见了面,都互相怀疑地询问:“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但不管多么的出乎意料,多么的难以置信,铁的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派出所的民警小吴亲眼目睹了这一凶案,在向县里的刑侦人员来调查案件时,小吴作为目击证人,描述了当时的情况:“那天上午,我和黄所长正在整理案宗,突然有一瘦弱的男子跑进了办公室,他就是凶犯彬子。因为彬子的文弱是出了名的,我们都认识他,所以对此没有任何预料和防备。凶犯微笑着走了过来,突然从背后拿出一把斧头,对准黄所长的脑袋,举手就砍。一连砍了好几刀,黄所长的脑袋,已经被砍开了花,血和脑筋黄子流了一地。我当时完全吓傻了,感觉像在做一场噩梦。凶犯砍死黄所长,却并不急着离去,而是端详着黄所长的尸体,解开了他的裤子,捏住他裤裆里的那玩意儿,哗地一斧劈了下去……”
刑侦人员皱了皱眉,连忙问道:“劈下来的那玩意儿呢?”
“被凶犯当场扔了,扔到了外面的马路上。当时正有一条野狗趴在那附近,眯着眼睛打盹,看见那血糊淋当的玩意儿,当即来了精神,一跃而起,飞扑过来,咬了就跑,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儿,像是怕人跟它抢似的。那玩意儿,谁跟它抢呀……”
小镇太小了,发生了这样的命案,消息迅速传遍了千家万户。老老少少,大大小小,全都涌到了派出所门前,排着队去那马路上参观。派出所的副所长,迅速地派出讲解员,因地制宜,适时地在那里开展了法律知识讲解,进行了“全镇公民普法教育活动”。据说,此次活动收效甚好……2007.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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