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窗外,桃花又开,妖妖娆娆,比去年还要艳丽,还要妩媚。
前一夜还是零零星星的花骨朵儿,只一夜便开得如此繁华,千树万树,绚烂无比。只是,这一夜的春风,这遍野的桃花,将会喜了谁的眉梢,又断了谁的幻想?
怕是再没了与程思相见的机会吧!莫小桃想着,平展的额头,不禁又微微地蹙了起来。
那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花鲜草碧,桃花妖娆。夏小桃便是在这一日,初识了程思。
这一切皆是因了方可儿。那日,方可儿用一整套精装的世界名著,请求莫小桃为她代写一个月的书信,说是莫小桃文采过人,正好可以发挥所长。莫小桃听着高兴,没有多想,便一口应承了下来。方可儿暗暗一笑,她早已摸透了莫小桃的软肋:只要看到好看的书,便再也挪不动腿脚了。
等到清楚了其中缘由,却早已收下方可儿那价值不菲的书,再反悔,就显得言而无信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程思。他是她们的学长,只是她们入学时,他已经毕业工作了,所以未曾谋面。但恰巧方可儿的表哥与程思是同事,方可儿便从她表哥的同事合照中,见到了玉树临风的程思,那风流儒雅的气质,已从那张薄薄的纸片,淋漓尽致地显示了出来。方可儿只看了几眼,便已一见钟情。
只是这方可儿颇有心计,出手之前,细细打听了一番,知道前面有很多女生,唐突地向程思表白,结果不仅落个尴尬,而且断了退路。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她自然得好好谋划一番。千方百计地,知道了程思现在在一家情感杂志的编辑,专干些阅读者来信,解读者烦恼的事。便打算先以读者的身份与程思通信沟通,然后步步为营,逐渐攻破。但无奈平日里与男人们缠绵于花前月下,读书甚少,而恰巧莫小桃又是他们中文系,最最出名的才女,便想出了这么一着借兵之计。
莫小桃不明白,长得像方可儿这般妖娆勾魂的女子,只需见上一面,放些电去,这世上的男子,怕是没有不神魂颠倒的了。五班的李亮就是如此,只因见了方可儿一面,聊了会儿话,便将与其相恋了三年的莫小桃,放在了一边。又何苦费尽周折,用鸿雁传书这种古老的方式,来钓得程思的心呢?
方可儿只是微微一笑,说这世上的男人有很多种,追求男人的方法,也需分很多种;像程思这般男子,用普通俗气的方法,只怕是难得其心的,即使得了,也不会长久。你就做好好我的书信助理,事成之后,我自会好好报答于你。
方可儿何许人物,竟为这事儿动了这般心思!莫小桃不禁抿嘴一笑:倒想看看,那程思到底是何样男子。
李亮已经在她们的宿舍楼下,等了快一个钟头。
莫小桃趴在窗口,心疼地望那着斜靠在柳树下,瘦弱单薄的身影。
方可儿却独自倒在**,翻看着程思的回信,兴奋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把那楼下苦苦等待的男子,放在心上。
莫小桃实在看不下去了,回到里面,说方大美人,你难道还要让人家等下去吗?如果不想与他见面,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人家吧,何苦要让人家苦苦等待呢?方可儿翻看着手中的信,眼角眉梢全是笑,一甩手,不屑地说,他愿意等就等好了,总有一天他等烦了,自会放弃。我现在心里只有程思,懒得去理这些闲杂人等!。
天呀,李亮何时变成了闲杂人等?想那当初,那小子为了你方可儿,甩下我莫小桃,受了多少白眼?不到一月,人家竟变成了闲杂人等,只怕是那程思落入你手,结果也不会好到哪去。莫小桃暗想。
方可儿因了那倾城容貌,自女大十八变之后,便落入男人的保护圈,万事由着性子来。所以,她不肯下楼,莫小桃也只有同情李亮的份了。只是,莫小桃开始犹豫不决:还要不要助纣为孽,帮方可儿把这信写下去?
每天晚上,便是莫小桃一天中最忙碌的时间,却是方可儿最幸福的时间。方可儿在捕获爱情,夏小桃却在做着帮凶。
这是李亮作出的结论,不知这傻小子是从哪个渠道,打听到方可儿在利用莫小桃追求程思,便也死了那条心。只是还一直为那方可儿的冷淡漠然、有始无终,默默伤心。
看着那洁白的纸上大气俊秀的字迹,莫小桃想那程思定是一个理智、冷峻的男人。可这样一个男人,却在那纸上与她谈唐诗,谈宋词,谈红豆,谈情感,谈女子与生俱来情与爱的纠葛。
莫小桃想,程思或许只是文字理性雅致,表面和那些只求外貌不求内里的红尘男子不同,而内心深处,却不过也是一俗汉而已!转念一想:这些和我莫小桃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一个文字替身罢了!
又到周末,莫小桃买了许茹芸的新专辑,慢慢聆听,细细品味。而后,在宿舍的暗淡灯光下,写那些萦绕于心的流年往事,谈那些心灵深处的情感思考,情至深处,不免黯然。只是写完之后,全都署上了方可儿的名字。方可儿便嘤嘤地笑了起来,极其夸张地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这么亲昵的举动,并不是莫小桃喜欢的。原本行驶在各自轨道,永远平行绝不交替的两个女子,如若不是因了程思,因了这荒唐的“交易”,又怎会一下子走得如此亲近呢?
不知不觉,又提到了程思。夏小桃的心里,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
随着鸿雁传书的日益频繁,程思言辞间的意思,便也由山重水复,开始柳暗花明了,虽然不至热烈大胆,但毕竟已经显山露水,剩下的,便只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程思开始在信上刻画他心中的女子。说是能写出这般空灵隽永、优美缠绵的文字,那女子必定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该是像那细雨春风中盛开的桃花一样的吧,月眉柳腰,唇红齿白,行若春风,呵气如兰,举止投足,全是万种风情。
莫小桃不禁走到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暗暗苦笑了起来。
方可儿突然像变了个人。整日地坐在镜子前,淡妆素衣,丢掉了以前的浓妆艳抹,艳丽妖娆,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练习着举止投足,一心一意,向着程思信中描画的模样,刻意改变着,唇齿之间,全是风情。
天涯何处无芳草!莫小桃开始在心中,默默地寻求自我安慰。
因了程思一个无意的比喻,说梦中女子,当若桃花,莫小桃便代方可儿与之约定,说如果哪日相遇,定是在那盛开的桃花之下,程思便说,那他一定会在第一眼,认出你那桃花般的身影。
不过是个方可儿的替身,与程思谈情说爱而已,毕竟他还是她的猎物。可夏小桃却随着程思那几句烟雾般的朦胧字眼,暗暗欣喜了起来,转而满脸凄伤。程思梦中的桃花女子,若论外表,确实是那明艳可人、光彩耀眼的方可儿呀,哪里会如同自己这般的平庸无奇?
转眼之间,桃花便蓬勃妖娆了起来。微风过处,飘飘扬扬,恍若仙景。陈思言在也正是在此时,在莫小桃以方可儿之名,与之通信半年之久后,说要见她——那个他梦中幻想的她。
方可儿孩子般欢呼雀跃了起来,极其正式地向莫小桃致谢。因为她知道,只要此次一见面,这场漫长的游戏,便可以宣告结束了。程思是逃不脱,她那张艳如桃花的妖娆面庞的。
整整一封信,满满三张纸,程思都只说我要见你。在离开杂志社之前,在这桃花正浓的季节,不必约定,无需信物,我一定会在第一眼,认出那桃花树下,桃花般美丽的你。
整整一夜,辗转反侧。终于,他要走出那洁白素雅的信纸,见那只应活在信中的桃花女子。只是不是自己,而是方可儿。
他说他一定会在第一眼,认出那桃花女子,那个半年以来,与之鸿雁传情的桃花女子。他真的能做到吗?
春日清风桃树下,人面桃花相映红。
方可儿画了细眉,涂了淡唇,一身素衣罗裙,站在那桃花树下,羞涩地笑。
连莫小桃都不禁恍惚:那方可儿,当真是她灵动优美的文字中,程思一直以来的幻想中,娇美可人的桃花女子?
灿烂阳光下,妖娆桃花中,程思迈着从容的步子,渐渐走近。莫小桃的心却如鼓点一般,怦怦地跳个不停,寂寥的洪钟般的声音,仿佛要从那瘦弱的身躯破空而出。
不过寥寥十几米的距离,对她来说却漫长得仿佛十几个世纪。莫小桃不知下一秒的自己,是会走进天堂还是迈入地狱,只是那满树的桃花,还在一脸灿烂地笑着。
终于,程思慢慢地走向了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刹那间,莫小桃觉得萦绕于心的幸福,好像唾手可得,自己与那天堂距离,仿佛只有一步之遥。可那下一句话,便如同千万把锋利的尖刀,刺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程思说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你就是可儿常在在信中提及的莫小桃吧?
莫小桃已听不见他下面的话语,只是木然地点着头,然后笑出了那整个青春之中,最最惆怅的笑容。在程思与方可儿热烈拥抱的那一刻,莫小桃仿佛听到程思说:“我说过,我一定会在第一眼,认出那桃花树下的你的。”
蓦地,天昏地暗,头上的妖娆桃花纷纷凋谢,纷纷扰扰地落下了一地忧伤……七
多年以后的一个午后,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已经嫁为人妇的莫小桃在街上闲逛,迎面走来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不错,正是程思,那阳光般的笑容,已在莫小桃的梦中出现个千百回。
此时的莫小桃,已经多年未和他以及方可儿联系了。
那日,程思与方可儿见面之后,方可儿便说些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说出这件事情真相的贴己话,从此与莫小桃断了联系。聪明的莫小桃,怎会不知方可儿的心思?既然猎物已到手,那手下的猎枪,便再无用处了。不久方可儿寻了个出国留学的机会,送给莫小桃,这对于家境并不富裕的莫小桃来说,实在是一难得的机遇,几日之后,便欣然前往了。
倘若不是这次偶遇程思,这出剧在现实的舞台中,只怕早已落幕了。
程思还是那样彬彬有礼地笑,扯着不咸不谈的寒暄话,久久不肯离去。然后说起过去,说起方可儿,说起后来莫小桃的匆忙离去,说起其实在他的心中,有个疑问一直悬而未决……当年苦苦期待的话语,今日即将响在耳畔,却如同隔世的梵音。莫小桃赶忙打断他说,你和方可儿的婚姻问题,我已经在同学聚会中听人说过,然后,便愣愣地默默地傻傻站在了那里。
那过去的一切,就让它随着这凋零的桃花,随风而去吧!过去不曾有过的关系,现在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
最后,两个人客客气气地道别,却都没有说互送名片以后联系的蠢话。
只是,在莫小桃袅袅地转身离去时,程思的那声叹息般的问句,还是幽幽传了过来:“是你吗?是你吗?那信笺之中,与我笔墨传情相见恨晚的桃花女子?”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