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周一下午,高一语文办公室几乎座无虚席,只有靠窗的一把椅子有些落寞地空着,每周一次的集体备课就要开始了,每位老师都在紧张地准备着自己的发言材料,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墙上的挂钟在忠于职守地周而复始地画着圆圈,很快三点钟就到了。备课组长朱应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涂力老师怎么还没来啊?”坐在他旁边的华老师说:“打预备铃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不知他后来去哪了,应该在学校吧。”

正说着话的时候,朱应文老师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涂老师打过来的,涂老师告诉他说自己在高三那边有点事,请一会儿假。

朱老师接完电话后,说:“开会前我先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六月中旬学校要组织一次青年教师综合素质大赛,比赛的内容包括四个一,即一节课、一张试卷、一篇论文、一个课件。请四十岁以下的青年老师做好准备,力争取得一个好成绩,堵住那些瞧不起我们的理科老师嘴。”说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集体备课记录簿》,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接着说的时候,华简老师抢先开口了,她盯着朱应文老师问:“组长,你说的是马道消息还是官方消息?”

“当然是官方消息,昨天教研会上陶副校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刘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华老师是不是成竹在胸,迫不及待了?”

“你才迫不及待呢,我都不想参加,谁有那么多精力啊?”华简老师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着,但她眼中闪烁着的亮晶晶的光却很不配合地告诉人们她对这次比赛的渴望和自信。 朱应文老师没有注意华老师的表情,以为她真的不想参加,赶忙制止道:“学校规定四十以下的青年老师一律参加,否则期末考核直接打入三等。”

“三等就三等呗,吓谁啊?”华简老师继续佯装着。

“华老师你不参加我赌两千元钱,谁来做中?”刘老师看着大家高声宣布。人群中有人附和“我也赌两千!”

“为了我亲爱的老师们不亏两千块钱我还是参加算了。”

“不敢赌了吧?”刘老师得意地看着华简老师,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

“算了,算了,大家别扯淡了,现在开会吧。”组长朱应文用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说,“今天集体备课的专题是‘小说阅读解题指导’。上周已经布置了,这次的主讲人是黄文彬老师,黄老师讲完后大家再讨论,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黄老师开始吧。”说着他把脸转向黄老师。

黄老师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正准备发言,突然高三那边传来一声尖厉怒吼,接着是嘈杂的吵闹声,宁静的校园被一颗从天而降的炸弹炸开了一个大窟窿,窟窿处冒着浓烟,吐着火舌。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撩得心驰神往,一时间办公室里所有的脑袋从窗口探了出来。大家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侧耳分辨着,无奈声音太嘈杂,什么也听不清。不一会吵闹的声音小了,火舌熄灭了,烟雾漫漫散去。探出窗口的脑袋意犹未尽地缩回了室内。

涂老师回到了办公室,所有的目光一齐射向他,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

“好像是为带重点班的事吧?”

涂老师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瞪着眼睛看着大家,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人群中有人催促:“说啊!”涂老师说:“我先说哪个问题?”

“从头说起,从头说起。”有人出主意。

涂老师说:“还不是为火箭班、奥赛班的事动肝火。”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谁动肝火了?”

“齐老师呗。”涂老师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大家都知道齐老师这个人,人如其姓,努力工作总是向先进看齐。这次火箭班、奥赛班都没有她的份,她觉得自己的劳动,自己的业绩得不到承认就大为光火,跑去找年级主任讨说法。年级主任也觉得自己很委屈,一个年级好班总只有那么几个,普通班总得要人带吧,都不听从安排,都来找领导要说法,那领导岂不成了出气筒?两个人都窝了一肚子火,话不投机,终于一脚踩翻了地雷,要不是当场有人拉住,不说流血牺牲最少也得鼻青脸肿。”

听完后,大家唏嘘不已,然后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座位。

涂老师又感慨道:“都是重点班惹的祸,分什么火箭班、奥赛班,都是狗屁。以往全年级都是平行班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比现在多,现在分了那么多心肝宝贝班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反而减少了,并且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把普通班老师的进取心分没了,把普通班学生的自尊心也分没了,把老师之间的关系分远了。”他愤愤不平地说着,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重点班的几个老师有些难堪地坐在那里,脸上僵着不自然的笑。

黄老师没有在意这些,接过话头说:“过去没分火箭班、奥赛班只有平行班的时候,所有老师都玩命地工作,学校并没有要求晚上坐班,但办公室座无虚席。就连晚上躺在**也满脑子都是学生,都是考点,为了能将一个难点讲透,我们一群人琢磨又琢磨,讨论又讨论,连做梦都在琢磨,有时在梦中还真的琢磨出了一个好点子,有时在梦中急得心里发痛,就把自己痛醒了。那时我们一天到晚都有使不完的劲,仿佛吃了兴奋剂一般。虽然累但心里很痛快,因为我们得到了尊重,学校没把我们当着作二等公民。”

华老师赶忙纠正:“黄老师你说错了,我们学校的公民不止两个等级,有五个等级。你算啊!”她一面说着一面扳着指头,“火箭班、奥赛班、实验班、普通班,普通班里还要分A班B班。是不是五个等级?元朝皇帝把全国公民分成四个等级,我们汉人位列第三,还有个南人垫底,我们汉人心里就不舒服了。一个学校把老师分成五个等级,有多少人心里能舒服?再说还有对学生的伤害呢,这种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对学生自信心的打击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我自己就有这种体会,读小学的时候老师让我去跳舞,有一个动作很难,我总是做不好,跟我一起去的三个女同学都比我强,老师指导了几次后,失望地说‘你小脑不发达,动作协调能力差,就将就一下算了吧’。从此就在我的大脑中种下了‘小脑不发达,协调能力差’的种子,对跳舞这一行我就不敢问津了。后来我才知道,跟我一起去跳舞的三个女同学,都是小时候上过舞蹈班的,我赶不上她们那很自然。现在我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但那颗自卑的种子,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了,理智的阳光根本无法企及。”说完她垂下眼睑默不做声,仿佛还在为自己那呼唤不回的自信哀悼。

华老师刚说完焦老师又接上了,他说:“刚才华老师说黄老师说错了,我也要说黄老师说错了。”他把脸转向黄老师,认真地说,“听你那言外之意,仿佛我们今天都在这里混饭吃,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看你就很认真,我们都努力了,只是我们没有收获,享受不到成功的快乐,拿不出一点能说服人的成绩来,就觉得自己没做事,就否定自己了。说我们工作得不开心是真的,说我们没努力是假的。”

朱应文老师一直在皱着眉头听着,听到这里他忍不住接过话头说道:“你们都觉得自己委屈,仿佛我们这些带火箭班、奥赛班的老师占了蛮大的便宜。其实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考得好是应该的,因为我们集中了优质生源;考得差那就是罪大恶极,我们很难得到一个公正的评价。刚才大家都埋怨办了那么多重点班,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没增多,这也是有客观原因的。大家想一想,好和差都是衬托出来的,对不对?我们这些重点班每班六十来人,到了四十名以后的学生就成了差生,他们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老师也照顾不过来。平心而论,他们是优秀的,只是被更优秀的比了下去,他们就这样被‘差生’了。假如这些学生不是在重点班而是在普通班,他们在班里是佼佼者,他们自己有信心,老师也有精力辅导他们。他们的成绩肯定比在重点班好。可以这么说吧,好成绩的学生集中在一起有很多是被糟蹋了的。我想这也许是考上重点的人数增加不了的原因吧。办重点班仿佛是在照顾优等生,实际上未必照顾了他们,最少有一部分是被埋没了的。”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一下,为了让自己的观点更有说服力,他开始引经据典了:“大家都知道三国里的诸葛亮吧!他当时为什么不去投奔曹操?当然《三国演义》把原因归为刘皇叔求贤若渴,诸葛孔明被他三顾茅庐的诚意感动了。其实像诸葛亮这等贤才他的志向主张岂是他人左右得了的?再说难道曹操就不重视人才吗?他不是说‘唯才是举’吗?他对关羽的敬重可以说就是他尊重人才的最好注解。可诸葛亮为何偏偏要死心踏地跟着刘皇叔闹革命呢?这是因为魏国人才济济,曹操本身就是一个难得的千古奇才,诸葛亮如果去了魏国,他施展才华的机会必然不如在蜀国多,所以他选择了人才相对较少的刘备,这实际上是为他自己建功立业选择了一条康庄大道。所以对于成绩不是超一流的学生来说,读重点班未必不是埋没自己。

“站在老师的角度来说,学校把优等生集中起来,把高考的重担压在少数老师身上,我们也诚惶诚恐,深感生命有不堪承受之重。”

朱老师话音刚落,涂老师率尔而对:“再怎么说你们毕竟得到尊重,活出了尊严,有成就感。而我们呢?谁尊重我们?谁给了我们成功的机会?我们就像推着石磨上山的西西弗斯,永远只有劳役的痛苦,没有成功的乐趣,我们的生命有不堪承受之痛。”

满头白发的黄老师轻轻叹息了一声,不无伤感地说:“小涂你才三十多岁吧?也许你以后还有机会,而我明年就要退休了,看来头上‘差老师’这只屎盆子是无力掀翻了。”说完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一眼看得到尽头的绝望的悲凉。

“可是您曾经的确是我们市呱呱叫的好老师啊!我们那一届,全市理科状元在你班,全市语文最高分140分也在你班。”涂老师说。

“可是不是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吗?”黄老师叹息着说。

“可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六个重点班正取三百人,剩下几个稍微长一点的又被七大姑八大姨找关系塞进去了,我们还有什么指望?如今成功的机会被剥夺了,当年勇又不能提,那不是要我们心悦诚服地承认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吗?难道我们连不服气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涂老师愤愤不平地说。

关老师话音刚落,华老师就接上了:“对!我就是不服气!打死我也不服气!凭什么啊?我虽然不在乎带不带重点班,但我要讨个说法!”

“对!我们也要讨个说法!像齐老师一样。”几个声音附和。

陈老师喝了一口水滋润了一下嗓子说:“自古以来人们把老师比着蜡烛,也就是说这个职业的性质就是自我牺牲。我们既然选择了教师这个职业,我们就基本与功利绝缘,我们的幸福和乐趣,只能来自内心的感受。我们是否成功也不能光看考上了多少个重点大学,其实塑造灵魂比传授知识更重要,也更艰难。他没有固定的模式,一把钥匙永远只能开一把锁。如果我们能够帮助那些迷茫的心找到光明的方向,如果我们能够将歧路上的羔羊引入正轨,如果我们能够让那些厌学的孩子安心地坐在教室里读书,谁又能说我们没有贡献呢?”

涂力老师迫不及待地插嘴道:“陈老师你说的这些贡献有谁看得见?有谁承认?有人给你发奖吗?”

陈老师点头说:“是的,他不像考试一样考上几个一本看得见,摸得着,但是我们的良心知道。老师干的本来就是良心活,心灵与心灵的对话,心与心的温暖,不需要其他人知道,只要有一颗心与自己互动就够了。当我们欣喜地看到自己用心血浇灌的向善因子在学生心灵的原野里发芽、生根、茁壮成长的时候,那是一种怎样的惊喜啊?!这就是学生发给我们的最高奖赏,就是人生的最大收获,有此回报夫复何求?当我们怀揣着这份奖赏走在人生路上的时候,就不再是一个苦行僧,而是幸福的徐霞客。”

说完陈老师微笑地看着大家。焦老师深有感触地说:“陈老师你说的都是我们的心里话,要是领导跟我们一样想就好了。”

“是啊!”华老师抢着说,“学校一面把能考上一本的生源集中到火箭班、奥赛班、实验班去了,又一面与我们普通班订指标下任务,我们要是完成不了,奖金泡汤了不说,还要背上工作不认真、水平低、能力差、混日子的恶名。”

“谁说我们与你想的不一样?谁说我们说你混日子了?”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老师们一齐转过头去,只见门口站着吴校长和秦主任,办公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起来,华老师的脸刷地红了,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下舌头。

吴校长和秦主任走了进来,吴校长环顾了一下大家,诚恳地说:“对不起大家,我让大家受委屈了。”说完他的脸上挂着饱含歉意的笑容。

大家惊讶地看着他,凝滞的空气在一点点松开,人们崩紧着的脸也在一点点地松开,温柔舒缓的曲线爬上了嘴角、眉梢。

吴校长接着说:“我站在外面有一阵了,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付出了很多,你们得到的很少。我们对你们了解得不够,关心得不够,有些事情做得不近人情,我深感惭愧。但有些事情也需要解释,关于办重点班的事,我的本意并不是要把老师分成三六九等,我也不是不信任大家,是为形势所迫,别人办了各种各样名字的重点班,如果我们不办的话那么好的生源就被别人抢去了,我们的升学率就会大打折扣,我这个当校长的无法向上级交代,也无法向社会交代。”

说着他扫视了大家一眼,目光是温和的。大家点头,有几个声音接应:这个我们知道,也能理解。

吴校长又说:“早在唐朝韩愈就说过‘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他是把‘传道’放在第一位的。传播道理也就是刚才陈老师说的塑造灵魂,道德需要道德来影响,爱心需要爱心来培植。我们学校的老师在这个方面确实做得很好,就说这一年吧,就出现了三个可歌可泣的老师,江老师、秦主任、陈老师,可是我连开个表彰会都没做到。幸好今天大家提醒了我,我以后会努力的,感谢你们给了我机会。”

秦主任微笑着说:“吴校长你真是太谦虚了。”说完他笑眯眯地看了吴校长一眼,接着说:“刚才吴校长说过道德靠道德来影响,爱心靠爱心在培植,这一点我真的是深有体会。记得那一年我读高一,也就是81年吧,当时我家里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那年我姐姐出嫁了,姐姐有一条新裤子,没有带到婆家去,她想留给我母亲穿,我母亲舍不得穿就给了我。我高兴地穿着姐姐的新裤子来到学校,可是到学校后麻烦来了。那个时候女裤与男裤腰里的开口是不一样的,男裤在前面开口,女裤子在右边开口。我穿着姐姐的裤子根本不敢与同学一起上厕所,生怕被同学看见了笑话,我专门等到上课的时候上厕所。这件事被细心的班主任知道了,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摸着我的头说:‘秦方,你这个糊涂虫,你看你把题目抄错了。’我一看,真的抄错了两个字,但错那两个字对解题没什么影响,我当时觉得老师是小题大做。老师接着说:‘粗心可不好哟,要给别人或自己带来麻烦。比如说,上次我请人给我女儿做两条裤子,那个粗心的裁缝,把女裤做成了男裤,害得我女儿与我吵了好几架,在家里她一看见那两条裤子就生气。我今天把它带来了,看你穿得不?如果穿得就拿去吧,算是帮老师一个忙。不懂事的我,当时还真的以为是那么回事。直到高三上学期,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见了老师的女儿,她女儿才读初二,个头也不高,两年前她不可能穿那么大的裤子。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两条裤子是老师为我量身订做的,只是她怕伤了我的自尊心才撒了一个谎而已。原来爱还有那么多技巧,那一刻我好感动,我知道了什么叫无私,我暗下决心要把这份爱传承下去。”

说到这他停下了,老师们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但几秒钟过去了,他没有要往下说的迹象。见他不做声了,吴校长接着说:“这个老师真的是一个懂得人文关怀的——”一个“人”字还没说出来,吴校长的手机就响了,他拿出手机听着,只见他有些紧张地说:“那是怎么回事呢?好,我马上就来。”接完电话吴校长站起来说:“我岳父突然病倒,送进了医院,我过去看看。今天不是高一语文集体备课吗?我本来是来参加语文教研活动的,看来今天是没机会了。以后有什么活动也告诉我一声,别忘了我曾经也是一个语文老师。”说完他匆匆走了,秦主任也跟着他一起走了,大家目送着他们。

领导走后,办公室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华老师说:“今天吴校长的话让人听后舒服,古人有句话,我常常听我母亲说的‘只要情理说得顺,狗肉敬得神’。”

黄老师说:“我们要的本来就不多,只是一点尊重和理解而已。”

没等黄老师说完,涂老师抢着说:“我们老师就是善良,有一句好话就心甘情愿地当牛做马。”

华老师反唇相讥:“没有一句好话难道你就能不当牛做马了?难道你还能当老虎、做狮子不成?”

关老师说:“涂力可以做一只狼,因为他有不当牛做马的狼子野心。”

涂力得意地大笑道:“能当一只狼我真是心满意足了,你们没有看《狼图腾》吗?狼可是智勇双全哟!镇关西这样抬举我,我真是受宠若惊呐!不过镇关西我提醒你,你得处处小心,要不鲁提辖又要送你三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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