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童扬回到镇里，耿义在办公室等他，一见他就说：“童书记怎么现在才回呀？王国庆的妻子等你大半天了！”

童扬闻言，心又往下一垮：“她怎么来了？！人呢？”他的话音刚落，一个老头走进办公室，身后跟着王国庆的妻子徐翠花。那老头一见童扬，便一把抓住他的双手，颤微微地道：

“童书记！我让翠花给您赔礼来了！”

这时，徐翠花低着头上前，叫了声“童书记”便不言语了。

童扬莫名其妙，定睛一看，不由叫了起来：“是您呀老人家！”

那老头原来是有才老汉。童扬忙请他们坐下。

原来有才老汉是王国庆的舅公，王国庆的死，过了好几天他才知道。当他得知王家组织人去镇里、县里闹事，并狮子大张口要镇里赔10万元，害得扣发镇干部工资，使干部们家属埋怨童扬的情况后，气得把王国庆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好！好！你们真是做了好事！国庆是修路死的不错，但那是童书记愿意看到的吗，你们不知道吗？童书记是柳林河这么些年来才逢到的第一个好书记啊！他处处为我们老百姓着想，不巴上只顾下，压恶扶善，把心都掏给了柳林河人啊！……国庆死了怎么着？过去哪个工程不死人！拿死人枕头开海口，这不是逼童书记吗！你们要是把他逼走了，我……我再也不来你们王家！”骂得王家一家人哑口无言。有才老汉又叫王家退回5万元，并带翠花专程到镇里向童扬赔礼……

童扬感动万分，一把抓住有才老人的双手，道：“老人家，多谢了！多谢了……我童扬不求别的，只求有人理解我就满足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啊！”

有才老汉和徐翠花坐一会儿就走了。童扬送老人下楼后，对耿义道：“多好的群众啊！对照他们，我总觉得工作没有做好！”

耿义点点头：“是啊……童书记，我们到楼顶去谈谈，如何？”

童扬点点头，两人便来到楼顶。凭栏而望，天上繁星点点，地上万家灯火。可有谁能想到，在这一片温馨之中，竟潜伏着那么多莫测的凶险呢？一阵凉风吹来，撩乱了童扬的头发，他伸手梳理了一下，一时沉默无语。

耿义这时开口道：“童书记，这些时，我发现你是不是灰心了？……可别让大高家村的老百姓望穿双眼啊！”

童扬闻言一怔，缓缓转过身来，见耿义在盯着他，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很亮……于是抬头看着远处，感慨万千地道：“老耿，说实话，这一段时间，我感到……很累……我来柳林河，办的事半途而废的多，比如设立‘应付办’，有些事我的确是想得太简单了，太书生气了！当今社会，积弊很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这些时，先是调查组被撤回，接着是公路上出事，雷振突然发病住院，歹徒夜闯我家威吓蕴芳和点点，高银山借酒装疯在镇门口撒野，雷辉半夜险遭暗算……你说，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吗？我们面临的对手不简单，他们上有人说话，下有黑势力撑腰壮胆，说实话，得罪他们的确没有好处……这一段，我一直在苦苦地思考，我所做的一切，值是值得做，但到底该不该做？假如做不成，画虎不成反类犬，怎么办？……”

耿义一声不吭地盯着他，没有接腔。

童扬又继续道：“今天，我到卧虎山游了一趟，感恩寺了无大师的一席话，对我很有启发，我反复想过，我们做过的事没有错！从老百姓的立场上看，只要是符合他们意愿的事，就是我们这些被称作共产党人的人应该全力去做的事！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该有任何理由的退缩！我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干下去，永不言退！不知你有无这个勇气？” 耿义情绪激昂地道：“我耿义也早就豁出去了！这些时，我心里同样憋得难受啊！高氏兄弟看见我直喷烟，指桑骂槐地骂 我娘，我……” 耿义说着喉咙就梗住了。

童扬冷笑：“让他们还猖狂一些时！……你做好必要的准备，我明天到市里去一趟……

四方市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蒋自豪，是个学者模样的中年人，前两天刚从中央党校学习回来。他是早童扬十几届的大学校友，理论素养深厚，每年都要在《人民日报》和《求是》杂志上发表好几 篇有份量的理论文章，是本市理论界的权威。

两年前，童扬从部队教导员职位上转业到地方，分配到市里，在市委党校学习，他作为校长开始接触这个年青人。他了解到童扬原来是自己的校友，心里首先就有几分好感；接下来的交道中，他发现童扬并非他头脑中一介武夫的形象，而是一位有才华、有抱负、有正气的青年，既具有书生心忧天下、普济众生的侠义柔肠，又有军人雷厉风行、刚直不阿的刚强禀性，内心便对他有了十分的好感。在党校学习期间，童扬在校刊上发表了几篇有见地的文章，他看后不由连连拍案叫好。毕业分配时，他有心提拔童扬，便把他安排去了天罗，原意想让他在县直过渡一下，再往上提，但他同样是个正派人，并没明说，结果童扬分到下面乡镇。他知道后，想想也好，一来童扬级别没套上县级，二来在基层也能干出成绩来，到时跟县里委婉地打个招呼，也算尽了自己的爱才惜才之心。

可童扬去天罗后，再没任何音讯。他主动在天罗县常委中打听了童扬的情况，有的说他干得很好，有的又把他说得一塌糊涂。两天前一回来，就听自己的秘书说童扬跟县委谭书记关系闹得很僵。秘书是天罗人。他听了，很耽心，不论童扬是对是错，与顶头上司闹僵了总不是好事。

他正在想着童扬的事时，秘书走进办公室对他说：童扬来了。

蒋自豪内心一动：他到底来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对秘书道：“让他进来。”

童扬走进了蒋自豪的办公室。

蒋自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站在办公室中央的童扬，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来了？坐！”

童扬便坐下，接过秘书倒来的水：“蒋书记，听说您刚回来，我就跑来了。”

“看我吗？”蒋自豪笑了，打趣道：“你还记得我这个校长，怕早忘了吧？”

童扬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哪能呢！我一来忙，二来不喜欢……您也不喜欢没事套近乎的。”

蒋自豪宽厚地笑笑，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和你顶头上司闹翻了，跑来告状的？”

“是的！”童扬站起来直率地说道。

蒋自豪“哦”了一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因为他深知童扬有个死不求人的倔脾气，既然“求”到他头上，事情就一定非同寻常了，于是神情一下冷峻起来：“坐下慢慢说！”

童扬便又坐下，把修路和大高家村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叙说了一番。蒋自豪听完，表情变得更加冷峻：

“你说的，没有失实吧？”

童扬急了：“县纪委已调查清楚，记录在案呢！”

蒋自豪脸上已有了怒色，手拿着红色铅笔在桌面上敲击着：“真是无法无天！”说完这话，他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又沉默起来。

有一种情况他不能告诉童扬：昨天，省委组织部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尽快把市里的事交接一下，他将另有任用，是升是降，是本地还是外地，他没问，省组织部也没说。如此一来，他在四方市的时间应该不长了，按说，这个时候插手下边的事是不智的。但是，童扬的所作所为又是完全正确的！他这个时候是多么需要自己的支持啊！如果作壁上观，让童扬陷进那可怕的泥潭而毁灭掉，不仅党性原则不允许，自己感情上又怎么能忍心？！于公于私，他应该在未走之前，尽力量帮童扬一把。于是对童扬道：

“你反映的情况如果属实，是很严重的！党纪国法绝不允许如此胡作非为的现象发生！不过，这事关系重大，高银山是市劳模、县人大代表，又牵涉到屠主席……待我向侯书记、刘市长汇报一下再说。你先回去。放心，这事一定会有结果的！”

童扬走后，蒋自豪在办公室里沉思了一会儿，一伸手摁响了桌上的电铃。

他的秘书走了进来：“蒋书记，有事吗？”

“侯书记现在在哪儿？”

“……嗯，在市委宾馆，接见新西兰来的客 商。”秘书说着，看看表，“唔，现在大概已接见过了。”

“你去安排车，我要立即去见他！”蒋自豪吩咐道。

一会儿，一辆小车在街上七弯八拐地来到市委宾馆所在地南湖风景区，在一幢别墅门前停下。蒋自豪走下车来，向别墅走去。梳着大背头、身材略有发福的市委书记侯忠义早站在宾馆门口，笑吟吟地迎着他。

蒋自豪颇感意外地一怔，随即抢前几步，上去拉住了侯忠义的手：“侯书记！”

侯忠义拉住他的手，摇了摇：“老蒋啊！从北京回来，辛苦了哇！休息几天再工作嘛！”

蒋自豪笑笑：“不累！不累！您书记在忙着，我们当副职的敢偷闲？” 侯忠义“哈哈”大笑起来，拉着蒋自豪的手往楼上走：“楼上谈！楼上谈！”

两人在宾馆豪华的会客厅里坐下，服务员端来茶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侯忠义看着蒋自豪，感慨道：“老蒋啊，我们共事的时间不多罗！说真的，像我们相处得这么个样子的，不多哇！我真有点舍不得放你走！不过，我可不敢耽误你的前程啦！”

蒋自豪道：“您该不是说是我吵着要走的吧？”

“哪儿话！哪儿话！”侯忠义连连摆着手，“省委的安排嘛，再说……”他停顿了下来，看着蒋自豪，判断着他是否知道他自己的调动去向。前几天，他已从一个省委常委那儿打探到确切的消息，蒋自豪即将升调省委副书记。这会儿他见蒋自豪一脸真诚，不像是做戏，于是又道：

“老蒋，你找我谈点什么吗？”

“是这样，”蒋自豪斟酌着字句，“是关于天罗县一个村支部书记违法乱纪的事……”

蒋自豪于是把从童扬那儿了解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啪！”的一声，侯忠义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道：“简直是无法无天！”他拧紧了眉毛，在屋里踱了几步，回转身，“老蒋，那个支书叫什么？”

“高银山？哼！这个谭德安是干什么吃的！……哎，那个党委书记叫童……什么来着？是你的学生吗？”

“叫童扬。他曾是市委党校学员。当然，他说的也未必全部真实、准确，一切还待调查落实。”

“哎！”侯忠义摆摆手：“你的学生，肯定不是虚言妄语的人！……老蒋，你说说，该怎么办？”

蒋自豪笑笑：“四方市这条大船，您是掌舵的呀！”

“看你说！看你说！……查！把这个败类坚决揪出来！”侯忠义站在厅中，双手叉腰，“老蒋啊，中央反复强调要反腐败，这几年可动了真格！陈希同都抓了嘛！我们动动一个村支书，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至于老屠……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侯忠义有句话没说：屠中正明年要让位子退居“三线”。

“虽说是一个村支书，可据说牵涉面很广，市里、县里都有人与高氏来往密切，天罗黑道也参与其中。”蒋自豪道。

侯忠义手一挥：“红道黑道都介入了吗？让市、县纪委、检察和公安去查！谁阻挠就查谁！不过……”侯忠义沉吟了一下，“现在还是以稳定为重，案子暂时查到县以下就为止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蒋自豪愣了一下，点点头：“好，先把高氏恶势力打掉再说！”

第二天，在市委的直接干预下，一个由市县纪检、检察和公安人员组成的30人的联合调查组浩浩****地开赴大高家村，正式敲响了高氏黑恶势力覆灭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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