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友头脑

来友头脑是我家的邻居。

我12岁那年搬家搬到了来友头脑居住的那条老街的一栋旧楼屋里。父亲请来来友头脑，请他把木栅子门窗修一修，再做一张小木床。来友头脑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凳上，跷着二郎腿，用一包“大红袍”（花生米）和一串油炸臭豆腐干下酒。他听完父亲的话，便点头说：“放心，生活包给你做好的，不过时间要根据我的空。”

父亲点头同意。父亲请来来友头脑做木工活，一个图个吉利，因为“友”与“有”在绍兴口语中音同，“来友”就是搬到这里来就会富有的意思，（绍兴的木匠、石匠、泥水匠中名字取“来发”、“来富”、“来福”、“来友”者居多），二是来友头脑的手艺确实不错。于是，父亲与来友头脑当下讲定，算五工活，当时每工的国家牌价是两元零四分。五工活共十元零两角。

来友头脑来我家里做木工活，先是在单位里调休了两天，然后是利用早晚的空余时间来干一点。来友头脑的木工活做得很精到，划划算算不差半分毫。其实他不识字，也不会算，他干木工活的本领全靠师傅手把手地教会的。如果在门口买一只鸡，那只鸡是两斤六两重（十六两制的老秤）每斤两元八角，应该是六元六角五分。但那做鸡生意的女人知道他不会算，就故意说是七元六角五分，来友头脑虽然不会算，但他砍价非常狠，他只恐自己吃亏，就说，“算七块钱吧，你说卖我就买，你说不卖就拉倒。”

来友头脑是个苦命人，中年丧妻，妻子抛下两个儿子，眼下大儿子已经22岁，在上海做细木（木头上雕花），已娶了媳妇。小儿子15岁，在家种田。来友头脑干活时很少跟人说话，有时只是自言自语地说：“火柴，为啥一定要寻火柴？”父亲在一旁说：“要用火柴我去拿。” 来友头脑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讲了他自己的故事：原来绍兴旧时农村有一风俗，新郎新娘入洞房第一夜，两个人都不能说话，谁说话就谁先归天。来友头脑和他的新娘子当然都遵守这一规矩。到了后半夜，来友头脑想上厕所，摸火柴点油灯盏，却摸来摸去摸不着，新娘子忍不住了，问：“你在摸火柴？火柴就在灯台桌抽屉里。”后来，她真的先离他而去了。来友头脑总是很后悔。

傍晚歇工后，来友头脑依然跷着二郎腿在自家门口的石凳上喝酒，嘴里依然喃喃着“我为啥一定要摸火柴？”

来友头脑在我家的木工活断断续续地拖了好些日子才完工，父亲照价向来友头脑付了工钱。来友头脑却感到很过意不去似的，抽出其中一张伍角的钞票还给父亲，说：“人家都要还价，你不还价，我也不能吃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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