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火红的时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漆匠，每天傍晚拎着两只油漆桶，从她的窗前经过。快走近时，他总是放慢脚步，悄悄地凝视着她。这是她几个星期以前偶然发现的。

她总喜欢穿那件火红的针织套衫，从窗外望进去，仿佛一片飘忽的云霞，若隐若现。她那秀丽的容颜，丰腴的身段，曾引来不少年轻小伙子的眼光，直到发现她下肢的残疾，人们才掉头离去……现在，只有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还这样注视着她。他来时手里总是拎着两只油漆桶，五颜六色的油漆溅满了他的工作服。她也发现这老头的眼光很怪，凝视自己时又那么专注。

一天傍晚，老漆匠竟在她的窗前站住了。她推开玻璃窗问道：“老师傅，有啥好看的？”

“咳，这窗框该漆一漆了，最好漆深红色。喏，就象墙上那幅油画的木框上的颜色。”老漆匠说着，两手扳着窗探进头来，突然发现窗台旁写字台上一幅未完工的画，他兴奋得叫了起来：“啊，你会画画，真是太好了！”

老漆匠却全然不顾，继续往下说：“我也很喜欢画画，从二十岁起，画到今年六十八岁了，还在画。我把一生的心血都花在绘画上，可至今没有一幅画成功的……”

她沉默不语，转身朝屋里走去。

“咳，姑娘，我把这窗框漆一下，桶里正好还有点红漆。”老漆匠说。

“不用。”她稍稍侧过身说。

老漆匠拎着油漆桶走了。

第二天凌晨 ，她发现窗框上已被刷上一层深红色的新漆。竟然不知是什么时候漆的。

打这以后，老漆匠依旧天天傍晚拎着两只油漆桶从她窗前经过，走近窗户时就放慢脚步，凝视着她。

几个月过去了。一天，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想以老漆匠为素材画一幅画。画面上，晚霞火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手拎着油漆桶，一手拿着漆刷，他那高擎的手，仿佛要往天上涂沫……这天傍晚，她等待着老漆匠到来，可直到天黑，还不见老人。她突然有点烦躁，心神不安起来。

第二天，她接到附近医院的紧急通知，说是她的一位亲戚因患脑溢血正在抢救，要她马上去。

她不知道这亲戚是谁，赶紧到了抢救室，发现原来是那个老漆匠。她发怔地瞧着病人，婉转地问：“大伯，您没有别的亲人吗？”

老漆匠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迷惑不解地望着老人。

老人颤抖的手，从怀把抽出一本《美术处女地》。她看到画报封底上的一幅油画：《少女》 画面上，一个秀丽的姑娘正在窗口画画，她身上那件针织套衫火红火红……她感到一阵迷惘，这也许是老人毕生中唯一画成的油画，而所画的人物却是自己。她的双眼不禁模糊起来。眼前火红火红的，不正是那映照满天的晚霞么！

她仿佛觉得，老人那飘逸的神采，那擎着漆刷的手，那溅满斑驳色彩的工作服，已渐渐化作云烟，融入火红的晚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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