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翠花生了,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生了男娃在农村算是一大喜事,但梁大实和他父母高兴不起来,脸上反而阴云密布。贾丽珍摔盘子摔碗发泄心中的不满,先前对儿媳妇敬如上宾的神色骤然退去。梁大实咋看那小子都像马二虎的模样,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两天都不理睬翠花,晚上被子一夹就去别间屋子睡了。他整日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似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
他感到自己再不找人倾诉就要发疯了。实在憋得受不了,他决定去找好朋友宋风和黑娃说说。
他先来到宋风家。宋风比梁大实大半岁,正在炕上睡懒觉,见梁大实来,就掀开被子坐在炕边,两条腿朝下耷拉着,脚上没穿袜子,有些脏污在上面。地上丢了不少烟头,门拐角处乱放着一些空啤酒瓶。从屋里凌乱的程度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没有女人的家。宋风媳妇前年得宫颈癌去世了。他媳妇平时看起来胖乎乎的,像小伙子一样五大三粗,结婚闹洞房,她手一挥,把几个小伙子呼啦一下就推下了炕。外人根本不能接近,那会儿,谁也没想到她会是个短命的主。
宋风眼光朝炕下看,搜寻自己的鞋。地上横七竖八扔着几只他的鞋,有夏天穿的凉鞋,还有冬天穿的棉鞋,左一只右一只的。他好不容易找见这个季节穿的那双,把脚沿着炕沿伸下去,光脚挑上就下了炕,取下桌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用手揉揉微肿的眼泡,打量了一下梁大实,问:“你终于想起来到哥这穷窝逛了,还以为你把哥给忘了呢!”
“看我哥说的,我可是常来你这儿逛的呢,咋样也不能把哥你忘了!咱还不都是一样,我也不是穷人一个嘛。”
“嚯!真是肥猪哼哼瘦猪也哼哼,谁不知道你家是财东,我又不借你的钱,你甭害怕,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找哥啥事?”
“我媳妇跟马二虎生下娃了,我现在心里难受得不行。我想把这娃掐死!”梁大实给宋风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很凶狠的样子。
“那不行,那也许犯法呢。”宋风了解梁大实,知道他的凶狠全在嘴上,无非就是嘴上说说而已,真正让他干是绝对不敢的。宋风其实早知道翠花和马二虎的事,而且不光他知道,村上不少人都见过马二虎从梁家后墙跳出,都知道翠花怀了马二虎的种。其实宋风对翠花挺有好感的,闹洞房时,他就觉得这山里妹子可爱。 “朱颜如花腰似柳,多美呀!”他背地里无数次惊叹她的美,惋惜她嫁了个 “不该嫁的三寸丁”,因此生发过好多念头,甚至有一丝丝的妒意,他羡慕梁大实娶了个好媳妇,后来竟似痴似魔地迷恋上这个好朋友的妻子。
现在,他还始终认为翠花是被马二虎强奸的。马二虎肯定看翠花漂亮,仗着他有几个钱,就翻墙做了那事。翠花一个弱女人怎能拗过他,偏偏梁大实又是一个软蛋,翠花不忍气吞声又能怎样呢?她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当初宋风生出了一些对翠花的怜悯,就想让她把马二虎告了,可路上碰见几次,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他有所顾忌,怕她难堪,害怕一不小心刺激了她,也怕自己太造次,让梁大实多心,也就没作声,心里却全是同情。
这会儿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偏过头在炕头找他吸剩下的那半盒烟,自己先叼一根在嘴上,才又抽出根烟递给梁大实:“事有事在,先抽根烟再说……”梁大实摇头摆手推托着: “哦,不,不抽!咱不敢抽,我媳妇歪得很,我听见她的声音都吓得哆嗦,媳妇把兄弟这两年毛捋得顺顺的,收拾得服服帖帖,结婚后你啥时见兄弟抽过烟?”宋风不置可否,嘿嘿笑了两声,看了一眼梁大实,然后把烟点着,自顾自地吸开了,从鼻腔里喷出浓重的烟气:“一个大老爷们儿让媳妇吓成这样,你也是,唉!你有证据就告狗日的马二虎嘛!“再甭说了,咱羞先人哩,我媳妇就不承认有那回事嘛。”
“不承认?”宋风似乎不相信。
“说啥都不承认,说不定还是她勾引人家呢。”
宋风看着胡子巴茬满嘴黄牙的梁大实,心想:“翠花咋想起来看上这货的?好好的一窝白菜偏偏叫猪给拱了。男人不强,女人出墙,放到我身上我也会红杏出墙呢。”想归想,他嘴上没说出来,而是说:“你真是个老好人,光把自己人朝坏处想。”
梁大实一脸无奈:“好我哥哩,你就不知道,咱外媳妇不地道,唉!咱外媳妇丢人呢。我爸我妈图安宁,我也……”
宋风打断他的话:“既然如此,你就好好把娃养大,不要声张了。替人养了娃要是再戴上个绿帽子就更不划算了,再说村上谁知道娃是他马二虎的?过几年,让翠花给你也生个儿子。”
梁大实到黑娃家时,黑娃两口子坐在饭桌旁和霞儿一起吃饭。几盘农家炒菜摆在铺着碎花餐布的饭桌上,丝丝的热气氤氲而出。
田雪忙摆筷子让座,二话不说,跑进厨房就给梁大实端来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油泼面。她腰上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披着,细看有一种不雕琢不修饰的朴实的美。
霞儿是和田雪一块长大的闺中密友,也是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两人遇到一块儿总是无话不说。后来霞儿考上医学院,在省城西京上学,谈了个男朋友,也是学医的,毕业后就双双留城里了,结婚后霞儿和老公都在西京一个医院当医生。田雪与她一个住城里一个住乡村,平时只要见面就说个没完,东西南北无话不谈。比如村里谁结婚了,嫁给了谁;村里谁的黄瓜发了多钱,谁的没发过,拉回来倒在秦风河里,让城管拉住罚了款,等等。嘻嘻哈哈,叽叽喳喳,如同小时候在一起一样。即使后来很少有机会碰面,但俩人却一直没中断联络,近年来更多的时候是通过电话交流。只要想倾诉了,田雪就找霞儿,霞儿也像过去一样和她亲得没法说。霞儿今日回乡下看父母,也没忘来看好朋友。田雪和梁大实的媳妇翠花年龄相仿,模样一样的俊俏,只是人长得瘦小单薄些。据说黑娃当初相亲时就是看上她的小巧玲珑。另外,田雪一家人在当地的名声极好,这也是黑娃父母当时选中她为儿媳妇的主要原因。黑娃父母说找媳妇找个本分的,不守妇道的女人万万要不得。田雪从小受的教育就是男女有别。田家也是附近有名的书香门第,家训是“耕读传家”。田雪的曾祖母曾是贞烈女,据说,家中还有皇上御赐的贞节牌坊。田雪母亲出生在大户人家,读过 《烈女传》 《女儿经》,她也封建保守,不放过细微的细节教育子女,尤其特别讨厌举止轻浮的女子。黑娃和田雪恋爱时,母亲总要在她出门时叮嘱一遍:“说话小声点,不能单独待的时间长。”每次去送黑娃回去,父母也要千叮咛万嘱咐说一些男女有别的话来。田雪也非常听话,当姑娘时,多看男生一眼都觉得有罪,甚至大热天里,在男人面前**出胳膊和脚就羞得不成样子。田雪无疑是个情感丰沛的女子,但也许受家庭影响吧,她就有保守、落后、错误的性观念,总认为夫妻那种事是猥琐、肮脏的。而这些更多的是源于一件事,一件让田雪没法忘记的事。
那是在田雪十二岁那年的暑假,她跟哥哥去打猪草。那时候她干得最多的就是打猪草,常常一个暑假打一个草垛。她每次都没有哥哥打的草多,她不服气母亲把更多赞扬的话给哥哥,就悄悄用干柴撑在笼底部充数,回家后忐忑不安地看着母亲一把一把抖出猪草晾晒在场院里,母亲最后总是抽出干柴,扔向柴垛,微笑地看着她……那一天午后,她记得最清,哥哥和几个伙伴们钻进玉米地里拔草,留下她一个在路边,守着他们脱下的衣服和几个还未盛草的空笼。
天气闷热,似乎要下雨,田雪在路边等着哥哥,无聊地用铁铲在地上挖着小坑,把捡到的树叶丢进去又拨出来。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巨大的惊雷震得似乎要山崩地裂———暴风雨要来了。
田雪站起来,喊了几声哥哥,哥哥兴许没听见,她没有得到回应,就茫然地四下张望,想找躲雨的地方。
发现对面不远处有一个草帘围成的小窝棚,她心中一喜,提起地上的笼直奔而去。草帘搭就的草棚里传出说话声,先是个男的,好像在骂人,声音陌生而粗暴: “他妈的,鬼天气……丫头你不准喊,来来来,快,抓紧时间!”接着是有些熟悉的女声:“你走,脏死了,恶心,你别碰我,臭死了,别碰我……”
电闪雷鸣,田雪没听清后边的话。
进去时眼前的情景令她大惊失色,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骨骼粗壮的男人喘着粗气,流着涎水,一双脏兮兮的黑手紧紧抱着她的同学———家住上邻村的如如。那男人她不认识,好像喝了酒,借着酒劲,发疯似的狂吻如如……如如拼命反抗,怎奈瘦小无力,身子被牢牢地控制着。
那男子三下两下扯掉她的衣服,一只大手抡上抡下,企图堵住如如的哭喊。
如如还在喊着,被推倒在地上,那人褪下裤子,压了下去,就要达到犯罪的边缘。
“田雪,快,喊人……脏死了……抓坏人!”
“如如,如如别怕,我哥就来了,我叫我哥去,哥!哥———”
如如一边喊着脏、恶心,一边用力反抗,加上田雪的大呼小叫,惊动了过路的人,田雪的哥哥也闻声而来,那男人连忙穿好裤子,终止了将要进行的兽行。
原来如如也来地里打猪草了,那男子推着自行车从小路过来,问她李家庄怎么走,说要去找李家庄的李老师。如如以为就是找她班主任李老师,如如知道李老师就住在李家庄,就一口说知道。那人看看四周没人,把自行车停在如如身边:“小丫头,我有急事找李老师,你能带我去她家吗?”李老师平时对如如可好了,放暑假了,如如好久没见到李老师,正想去看看她呢,就说愿意给那人带路。
谁知路经这里时,那人推说累了,要在此歇一会,就把如如拉到小窝棚里,企图强奸。
田雪回家以后,不知怎的,老想着如如那几句话:脏死了,恶心,臭死了……从那以后,她内心深处,不知不觉对男女性事有了不好的印象,甚至于深恶痛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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