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大洋人把三只装满腌菜的红塑料桶抬到三轮车上,正要往外走,街门吱呀一声响,一张熟悉的脸闪了进来。
大洋人心里格登一下——是王瑟瑟。
“大妹子,你这是干嘛呢?”
“干嘛,还不是去串村卖小菜呗。今个儿你来了,我就不去了!”大洋人说着,跳下车来。
“你呀,不就是打个马虎眼呗,怎么倒认真起来了?”王瑟瑟低声责备着,面带微笑地走进院里。
大洋人边弯下身子往回拽车子,边说:“你说怪不怪?我越来越愿意卖这个了!干上瘾来了——”
王瑟瑟嗔她一眼:“你呀,说到底就是这个辛苦命。放着大钱懒得挣,怎么就稀罕这几个小钱哩,出一天臭汗,才捞几个小鱼小虾呀!”
“那有嘛办法哩,我就是那个贱命!”大洋人无奈地摇摇头,把车在院里放好。
这几天,她总是做噩梦。梦见丢失孩子的家人,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满大街寻找他们的小宝贝。忽然发现了她,孩子的母亲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呸——朝她脸上狠狠啐一口:“你这个挨千刀剐的害人精!是你偷了我的孩子!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之后,发了疯似的扑过来,一口咬住她的胳膊。一阵钻心的巨痛,让她从梦中醒来了。醒来后,胳膊上竟然还在隐隐作痛,仿佛那里真被人咬了一口。想想自己这几年也帮王瑟瑟卖过几个孩子,不由得生出一种负罪感。自此,她只能把自己的心思,都放在了腌制小菜上,她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彻底忘掉那些罪孽。她有时也真的忘记了。她的良心,在这一刻,竟然得到了一些安慰。
是的,她干着干着,竟然真的喜欢上这个行当了。虽然赚钱不多,可总比干那个伤天害理的营生强吧。有了这个想法,她就开始厌恶这个名叫王瑟瑟的女人了。看她那张大骨拐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不仅仅是厌恶,对这个女人她还有几分害怕。因为这个女人的心比蝎子还毒,比石头还硬,不然,怎么就做出那种损事儿来?她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上了这条贼船呢?想到那天在公共汽车上的情景,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女人早就盯上自己了。是看自己爱打扮?还是看自己爱虚荣呢?她胡乱地猜测着,脊背上早已沁出了一层虚汗。哎呀我的妈,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感到自己正面临一个陷阱,王瑟瑟站在陷阱对面,笑眯眯的向她招手。
今天,她还得对这个女人笑脸相迎,不能让她看出什么来。这个蛇胆蝎心的女人呀,她一发狠什么事情也能做得出来。得先把她稳住了。
“大姐,跑这老远的路,先进屋喝杯水——”她推开了屋门,笑盈盈地招呼王瑟瑟。
王瑟瑟来到屋里,接过了大洋人递过来的水杯,吸溜一下鼻子:“哎呀,一屋子腌菜味!像走进酱园子了!”
还没等大洋人答话,又说:“大妹子,你说你傻不傻哩?放着大钱不愿挣,怎么就稀罕这仨核桃俩枣哇?”她这话是有所指的,前些日子她给大洋人来电话,让她也在这里逮机会弄个小孩子,趁赶集上店的工夫,得下手就下手。她说,如今人们都他妈的变警惕了,非常缺少“货源”。大洋人却拒绝了,让她把拐来的孩子卖掉,她可以干,让她亲自去偷人家的小孩,她下不得手!
“我、我可干不来那个,我胆子小!”此刻望着王瑟瑟一脸的责怪,大洋人毅然摇了摇头。
王瑟瑟马上换一副笑脸,用一个大姐所通常有的那种亲切语气,来安慰大洋人:“我知道你心眼好哩。得啦,我不勉强你,教的戏唱不哩,你还干你这个吧!”随后,诡秘地朝大洋人伸出一根手指头,有几分得意地说,“咱又弄到一个‘货’,我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那‘货’今儿下午就送到火车站了,我下午就去接。我为嘛先来一步哩——这些天外面风声太紧,为以防万一,我先来和你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尽快找个买主!”
尽管这个消息是在大洋人意料之中的,但她还是有几分惊悚。这些天她一门心思地经营小菜,差不多将这件事忘记了。即便偶尔想起来,这噩梦一般的记忆,仿佛离她已经很遥远了。那是她身上的一个伤口。然而,今天王瑟瑟把她身上那块即将痊愈的疤,又生生地给揭开了。
见大洋人像个木偶般怔在那里,王瑟瑟以为她是被自己刚才的话吓懵了,将茶杯放到茶几上:“看你个小兔子胆!你只管把心搁肚里吧,咱不会出事儿的。你看看我是谁呀。火车不是推哩,牛皮不是吹哩,肚里没有那两下子,能干咱这个?没有金钢钻,咱就不敢揽这瓷器活儿。就说严打吧,哪年不搞一次?还不是刮阵风。风头一过,人们该干嘛还干嘛,管住了嘛哩?哼!百嘛也管不住,光是把胆小的吓了一家伙!结果,他妈的胆小的最后也给弄胆大了——我就是!”她伸手指指自己,“光听狼叫唤,就别放羊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呀,大妹子?”
见大洋人不吱声,又说:“不过嘛,这会儿咱该谨慎得谨慎,免得老鼠没逮住,反被咬了手!挖墓的被埋到坟里,咱可不办那个傻事儿!这不,就因为小心,我先过来一趟,看这两天能不能为这个‘货’找个下落。如果找不到,就先放你家几天,你再慢慢找,不着急——”
听说要把孩子先放到自己家里,大洋人像让开水烫着了:“哎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害怕——”她感觉有一只蝎子爬到手上,她要把它甩掉。
王瑟瑟脸一沉:“怕嘛哩?你说,你怕嘛哩?呵,你就是怕,也得这么办!你懂不懂咱的规矩?这件事,你想办也得办,不想办也得办!——当初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难道那是放个屁吗?就是放个屁,也还有个响声哩。”
大洋人顿时傻眼了。我的妈呀,原来这个女人竟然有两副面皮儿,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像大姐一样亲切和蔼的王瑟瑟呀,她忽然想起了从前电影上妖艳狡猾的女特务。对,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就像阴险的女特务。像老电影《铁道卫士》里的007王曼丽,像《羊城暗哨》里的梅姨。妈呀,自己已经上了人家的贼船了,这可怎么办呀?不行,不能就这样让她给吓住。她这是在威胁我。一股火气涌上来,她胆子也大起来,瞥王瑟瑟一眼:“我就是不想干,你敢对我怎么样?你再逼我,我就去报告公安局——”
王瑟瑟腾地跳起来,嗬——嗬——嗬,她发生一串怪笑,那声音像从棺材里飘出来的,令大洋人毛骨悚然。笑声过后,她伸手指着大洋人的鼻子:“好呀,小菊,当初算我瞎了眼,怎么就看中了你?原来你是个稀松软蛋!一个没良心的小婊子!你这种人,连当窑姐都不配。你去报告公安局呀,你这是吓唬谁哩?你有那个胆吗你?你以为你屁股底下是干净的呀?你屎克郎戴眼镜,还真拿自个儿当先生哩!当初看见钱了,你为嘛不说不干呀?如今,看我们遇到难处了,你想脱身溜走呀是不是?我的天爷,还想和我翻脸哩!呸!你的良心让狗给吃了?还是让猪啃了?实话告诉你,如今咱俩可是串到一起的蚂蚱,你就是去自首,也是男人脱裤子,一个鸡巴样儿!今儿我就等你,叫警察来抓我!你去呀,去呀——”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凌厉地盯住大洋人。
大洋人还真不敢去了。不但不敢去,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妈呀,自己就是举报,也得蹲监狱,这不是犯傻吗?可不这样,自己又该怎么办呢?她真想掴自己一个耳光:谁叫你当初听信了人家的甜言蜜语呢?你就见不得那几个钱,你这是自作自受!她最害怕进监狱。如果真的去自守,就像小鸟自投罗网。那么,还是听从人家的吧,只有听从人家的,也许才不会出事儿。
见大洋人软下来,王瑟瑟又坐回到沙发上,深吸一口气,脸上又堆满了笑:“我说大妹子,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说,我亏待你了没?你也拍着自个儿的良心好好想想呀,如果没有我,你家小日子能过得这么滋润?你家能装上电话,能配上BP机,能给儿子盖一处房子?你不是还想买手机吗?这不难办。咱们把这宗生意做成了,你不就用上手机了?我这人就是火苗子脾气,刚才的话哩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还不是恨铁不成钢呀?我是想告诉你,没有天上掉陷饼的好事儿,那都是自个儿干出来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才不信大妹子不长良心哩。你说是不是呀大妹子?”
“好吧——”大洋人依然像木雕般地呆坐在那里,完全由王瑟瑟来摆布了。
吃过中午饭,王瑟瑟回城里去了。她说天黑时把小孩子抱回来。也许她还不放心大洋人,临走又恫吓她:“如果我走后你敢去报告公安局,不等公安局的人过来,就有人先把你弄死!”
“哎呀大姐,你看我还有那个想法吗?”大洋人哭丧着脸,声音都发颤了。
“那就好,你还是个明白人——”王瑟瑟一撇嘴笑了。
当王瑟瑟离开后,大洋人赶忙关上了街门。她仰直身子,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仿佛就要虚脱了。她把街门靠得牢牢的,像是害怕那个女人再踅回来,她要把她挡在门外面。
估摸着王瑟瑟走远了,她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海里晃动的都是这几个字: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呀?
是的,她该怎么办呢?她只有听从人家的摆布了。她更不敢去报警。她感到有根绳子,已经把她牢牢地捆住了,捆住了她的手,又捆住了她的脚,而绳子的另一头则攥在王瑟瑟手里——这是个多么阴险狠毒的女人呀。她呢,就是人家随便操纵的一个木偶而已。
整个白天,大洋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她没有出去卖小菜。她哪还有那个心思呢?有很长时间,她就是这么六神无主地呆坐在**。堂屋里那只自鸣钟嘀哒嘀哒地响着,像是一只铁锤一下一下地在她身上敲打,她觉得时间那么短暂,仿佛眨眼间天就要黑下来。她多么害怕黑夜降临呀,可又盼着它快些降临。这总比这样让她悬着一颗心好受吧。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了。可是黑夜过后的日子,又会怎样呢?她心里仍然没有底,仿佛自己正往一口大野井里落,落。
中午,她只扒拉了几口早上的剩饭。她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太阳快落山时,小军从城里回来了。
“你怎么把铺盖带回来了?”大洋人往自行车后座上扫一眼,不解地问他。
“妈的,一个将军一个令,一朝天子一朝臣!”小军仰起脑袋,冷不丁朝着天这么吼了一句。
“哎呀,人家不让你干了是吧?”大洋人明白过来,忽然又想起王瑟瑟,看天色渐渐变暗了,心跳得越发慌乱。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事儿上赶着似的,都碰到一块了?
小军把铺盖从车上拎下来,扔到屋里沙发上,扭头望着面如土色的大洋人。
“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哩?”说完,又开始安慰她,“你急嘛哩?狗日的不让咱在那儿干了,我还不稀罕哩。这不,一找我谈话,我就把铺盖卷驮回来了。明天我就去结账!莫非死了他张屠夫,咱就吃带毛的猪肉了?”
说完,吐出一口长气,坐在堂屋的一只矮脚凳子上,伸手从茶几上拿起烟,抽出一只,塞到嘴里吸起来。旋即,一团烟雾在他脸前飘起。
见大洋人依然怔在屋门口,不说话,而且目光呆滞滞的,他感到有些不大对头了。
“怎么啦,家里出嘛事了?”
“我怕,我怕——”大洋人还是忍不住了,一脸惊恐地向小军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啪嗒——小军手里的香烟掉在了屋地上。
随即,一拍大腿,哧地笑了:“你呀,怎么就让人家给吓懵了?这不又是送上门来的财呀。这年头,莫非谁还怕钱咬手呀?”小军为什么又变得这么高兴呢?原来,他忽然发现,从今往后他也应该加入到这个行当里了。这样一想,心里的失落早跑光了,甚至认为干这个远比他在工地上干划算得多。当他最初得知大洋人干这个营生时,又是害怕又是生气,恨不得上去掴她一个耳光。但他只是这样想想罢了,他不敢!后来,他一看到那一叠钞票,火气马上就消了。妈的,不干白不干,只要能吃到香的,喝到辣的,管它钱怎么来的呢!看看人家连春,不就是因为有钱了,才那么风光!
“哎呀,吓死我了!”没了主意的大洋人,见小军竟然这么欢喜,那颗提起的心又落下了,把两只手捂在心口上,嘶嘶地喘几口气,“嗯!王瑟瑟也是这么说的。”
小军觖望地瞥她一眼,责怪道:“看你个小蝎虎胆!怕嘛哩,这么长时间都没事儿,我就不信这次还能栽了?”
刚吃过晚饭,王瑟瑟从城里回来了。
是一个男孩。孩子被裹在枣红色的襁褓里,脸蛋让灯光映得红扑扑的。孩子刚从睡梦中醒来,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四周。也许因为看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小嘴一咧,哇地哭起来,两只小手四处抓挠。
“哎呀,看这孩子,长得真富态!”大洋人摸摸孩子的脸蛋,称赞道。
这天晚上,王瑟瑟就住在了大洋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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