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二天,吃过早饭,王瑟瑟就要离开。
她刚打开街门,和从这里路过的连春相遇了。
连春停下来,和小军两口子打招呼。之后,目光落在王瑟瑟脸上,这是小军家什么亲戚呢?怎么这么面生?
小军赶忙向王瑟瑟介绍连春:“这是俺村刚当选的村主任。”
王瑟瑟听说站在面前的男子是村主任,心里扑通跳了一下。但马上又镇静下来,望一眼连春,故作矜持地笑了笑。
连春客气地朝她点点头,扭头问小军:“这是哪的客人呀?”
没等小军答话,王瑟瑟就抢先说:“我是来我表妹家串亲戚哩!山里的!”
“这是我表姐!”大洋人说。
“这么远来了,就在你表妹家多住几天呗!”一听说是从山里来的亲戚,连春热情地对王瑟瑟说,“别急着走哇,看看我们大平原这几年的变化!过去,我们平原上可不如你们山里!你们山上净种果树,像核桃呀,大枣呀,还有山里红,柿子,这都是经济作物,值钱!前些年你表妹都把我们比土气了!”
大洋人脸上飞起红晕:“哎呀,连春哥,你这是羞俺哩!俺嘛时候洋气过?”
“大村长,你们说话吧,我得紧着走!”王瑟瑟哪里还呆得下去,恨不得赶忙离开这里。她害怕连春那双犀利的眼睛,那双眼睛,能洞穿人的心。
“怎说走就走呀——”连春嘴上客气着,却觉得这个女人有些怪异。
“我得走,我得走!还赶汽车哩!”王瑟瑟边说边朝前移动步子,有逃脱的意思。
“哎呀,我正要去找你哩!”为转移连春的注意力,大洋人赶忙说,“你前脚走,这不人家后脚就把小军给开了!”
“真的?”连春皱了皱眉,把目光移过来。
“这还有假!”小军苦笑,“人家昨天上午找我谈过话了,我哩,总不能在那儿赖着不走吧?这不,昨天下午我就把铺盖驮回来了。我先炒了他——”
“想不到,老刘这家伙是个黑脸——”连春说着,转念又想:在工地上谁不知道小军干活儿滑头一个!谁当老板也不会要他的。除非是自己,和他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子!
“这事儿我也没辙了——我已经离开那儿了,公司成了人家的,人一走茶就凉,我总不能硬逼人家吧?”连春摊开两手,无可奈何地说。
“那倒是,那倒是——”小军赶忙附合,“嗯 回来就回来吧,你以后还得结记着我。你不是当了村长吗?”小军像是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哎呀,这还用你说?连春哥肯定结记着咱哩!你说是不是呀连春哥?哎,连春哥,我们可是投了你一票的!”大洋人满脸带笑地望着连春。
连春和他们两口子开玩笑:“你们支持我干嘛呀?你看,我这一回来,小军的饭碗也掰了!”
大洋人收住笑,皱皱鼻子:“可不是呗!大村长呀,这话我可撂给你了,我们可是为你当选做了贡献的,你今后可别忘了我们!”
连春想:大洋人这张嘴真了不得。这么伶俐一个人,当初怎么就让小军给诓来了?
“忘不了!忘不了!”连春心里反感,嘴上却说,“我把咱柏树庄搞好了,大家伙都能得到实惠,这不就对得住你们了。——你们说是不是呀?”
正说着话,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
“谁的小孩?”连春的目光在大洋人身上好奇地探索着,“莫非,是弟妹又——”
“哎呀,看你说哩,我哪还有那个能力呀!”大洋人神色慌乱,尴尬地笑了笑,转身朝院屋里赶去。不大会儿,小孩的哭声止住了。
小军把手伸进衣袋里摸烟,但没摸到,他有些讪讪的,笑着打圆场:“这是她表姐的孙子,孩子病了,先放在这儿,过几天再去市里的医院做检查!”
大洋人在屋里边哄孩子,边扯着嗓子说:“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奶奶刚离开,你就给我发脾气!呵,乖乖,过几天你奶奶就来接你,不但你奶奶过来,你爸爸也一块来哩。”
小军突然想到了什么,哭丧着脸对连春说:“你看看,这个孩子多可怜呀,才这么大,他妈妈就和他爸爸离婚了,扔下孩子,一拍屁股就走了!”心里暗暗高兴,看今天他和大洋人演的这出戏,俩人配合得多默契呀!
连春是满腹狐疑地离开的。他觉得这里面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不像小军和大洋人说的那么简单。看他们那么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样子,里面没有猫腻才怪。尤其是那个自称大洋人表姐的女人,她的神态和举止哪像个平常女人呀。他凭着这些年在外面闯**的经验,感觉这女人不是个善茬,心里似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然而,什么证据也没有,再想也是胡乱猜测,于是他干脆就不去想。但脑海里那个大大的问号,却无法抹掉。
街上的人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这个说,干嘛去呀连春哥?那个说,连春叔,这下就看你的了!
连春感激这些乡亲们,他们把一颗颗滚烫的心捧给了他呀。“我去村委会一趟,催催老房把账早点交清。”他笑呵呵地对人们说。
当他来到村委会时,老房低着头,正在清理账目。
见连春进来,老房朝连春点点头,笑了笑。他笑得有些不自然,而且神色踧踖,有皮笑肉不笑的意思。“哈,来啦?”他说出这几个字,又把头垂下去,藏在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皮上生了皱褶的眼睛,又盯在了账本上。
对于这位新上任的村主任兼党支部书记,不用说,老房心里是抵触的。他明白自己的会计生涯即将划上句号了。但明面上,又不敢对连春怎么样,他害怕日后连春给他小鞋穿。他本来想把账目快点清理好,交给连春了事儿。然而,他也耍了个心眼,这是刘囤特意嘱咐给他的——能拖就拖,不要让连春接得那么痛快。而且,还要在一些账目上做做手脚。对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必须想办法掩盖。反正连春又不懂得账目,他现在是俩眼一抹黑儿。管他呢,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此外,刘囤还鼓动其他人和连春闹事儿,给他使绊子,说不定,这么一吓唬,连春还真打了退堂鼓呢。虽说是民选的,他担不起来,乡里还不得重新选举呀?如果那样,柏树庄这片天,还不得继续由刘囤来支撑?这是刘囤所期待的,而老房也巴不得这样。
连春扫老房一眼,淡淡地笑了笑,不卑不亢。他还在观察老房的表现,因为老房必定有一定的工作经验,如果表现好,他还可以重新启用他,做村里的会计。他不信老房永远是刘囤的人。在配备副手方面,他想任人唯贤。只要自己看准的,他相信他们会好好地配合他开展工作的。他在外面闯**,嘛人没见识过?嘛事儿没经历过?在这方面,他非常自信。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点着一支烟,吸一口,徐徐地喷着烟气,环视这间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心里禁不住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是的,他终于代替刘囤坐在了这个位子上。激动之余,他又有一种复仇后的快感。然而,也清楚自己将面临巨大的挑战。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双双充满期待和热望的目光。
“李主任,喝点水吧!”见连春坐在那里发怔,老房推开账本,起身给连春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还有几天能把账弄清?”连春握住水杯,神色庄重,目光盯住老房的眼睛,盯着很深。
老房躲开了连春的目光:“莫急,莫急,弄了一多半了,还得有几天哩。——我的大村长呀,这么多年的账目,一点也马虎不得!真要出点差错,我怎么向你交代呢?”
看上去,老房和刘囤无疑是一根绳上的蚂蚁,但老房却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他从心里,感激刘囤的知遇之恩。而且,刘囤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儿,都没有背着他——其实也没法儿瞒他。什么事儿能瞒得了会计?刘囤是把老房当作了自己人!如今刘囤倒了台,他也只好自认倒霉。但又不甘心,盼着连春能像当年刘囤那样,重新启用他。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他知道新班子离不开他这样的“人才”。他对连春印象不错,人品绝对胜过刘囤。连春可是大伙选出来的,群众基础牢固,不但为人正派,而且点子多又有才干。能给好汉牵马坠蹬,不给赖汉当祖宗。他还真的乐意在连春手下干哩。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也是支持连春的。但也有顾虑,一是连春上台后不见得启用他,二是给他穿小鞋,往他眼里戳棒子。以他的处事经验来判断,没有哪个人不会这么干的。
因而,此时他是脚踩两只船,一方面不得罪刘囤,另一方面,他对连春也非常客气。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遇到大风恶浪的航船,只得听天由命了。哪里风大,就倒向哪里。
“老房,咱村账面上还有多少钱哩?你给我说个大概数。”连春盯住老房,口气淡淡地问他。
老房把目光从账本上收回来,两只眼珠子转了两下,苦笑道:“说不大清。依我的判断,没亏欠就算不赖了。烧高香了。”
连春的额头堆起两个肉疙瘩:“怎会这样哩?光咱村的企业占地费,还有果园承包费;还有,村北马路边上那些个门市,每年不是都要收取管理费吗?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哩,都哪去了?咱村又没有搞建设,光你们工资,也发不了那么多呀?”
老房眨眨眼,轻轻地笑了:“哎呀,说起来是不少,可每年光给饭店就是一大笔哩。再说,有的企业占地费和管理费根本收不齐,比如那个赵二吧,哪年也交不够。”接着,老房又说出了一串名字,都是村里的小混混儿。这几个小混混儿,对刘囤都是毕恭毕敬,因为从某个角度说,那是他们的祖师爷呀。当年,刘囤不就是拿着一把菜刀,把老宋吓住,才当上村主任的吗?没有这点膘劲儿和横劲儿,哪能捞到那么大便宜?因此,村里出几个小混混儿也就不足为怪了。这几个人,都在村北做着生意,那里就成了他们的地盘。村里的各种税费,其实他们一点也没少缴,他们不敢得罪刘囤,只是,这些钱大部分都揣进了刘囤的口袋里。而村里账面上,又看不出一点痕迹。
老房不想把实底掏给连春,他还要为刘囤保这个密。因为,刘囤吃了肉,他也是喝过汤的。
“呃——”连春明白了,又似不明白。不过,他暂且把这个问题放下,等老房交接账目时再去理论。
连春喝一口水,眼睛盯住屋顶,他开始琢磨副手的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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