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军从派出所回来,把情况对大洋人说了。当听说对他们可以从轻处罚时,大洋人才像吃了颗定心丸,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按派出所吩咐的,拨通了王瑟瑟的手机。
“王大姐,我是——”大洋人的手有些颤抖,声音也结结巴巴的,“我是小菊呀大姐,我找到买主了!”她按照王瑟瑟对她要求的,在电话里要把孩子说成“货”,货物的意思。
看到大洋人这个熊样儿,小军急得直撇嘴,恨不得把电话夺过来。这个女人平时张牙舞爪的像个母老虎,可到关键时候却变成了草鸡毛。不,是一只窝里奓的草鸡!
所幸的是,对方并没有听出破绽。大洋人的结巴,让王瑟瑟误认为是过分激动所致。她就鼓励大洋人:“大妹子,你还真行呀。才这么几天,你就把这事儿办妥了。你等着,我明天就赶过去。”
放了电话,大洋人手捂心口,那张柿子脸吓得瘆白,像传说里那种被鬼吸干了血的妇人:“我的老天,吓死我了。”
这天晚上,大洋人和小军久久不能入眠。他们想象着明天的戏如何开演。本来,一个以姐妹相称的人,在那一瞬间竟然反目成仇,大洋人不敢去想那个残酷的场面。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有点闷,空气也湿漉漉的,似要下雨的样子,有了几分夏天的味道。
王瑟瑟打扮得依然很时尚,头发刚刚做过,还染成了淡黄色——这是刚刚时兴的样式;身上穿一件咖啡色短大衣,脚上蹬一双棕色高腰靴子;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水果——是黄澄澄的大个儿橙子。
一进门,大洋人就望见了那一兜橙子:“大姐,来就来呗,你还破费!”脸上的笑却似要滴下来。她害怕见到王瑟瑟,但真见到了,竟然也镇静下来了,比想象的要好得多。
“先喝口茶吧——”待王瑟瑟走进屋来,小军早将一杯热茶放到茶几上。今天,他是调动了全部心思和情感来演这出戏的。他恨不得派出所的人像天兵一样降临,立马把这个让他们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的女人抓起来。
大洋人瞅机会给小军递个眼色,装作兴奋又急迫的样子:“哎呀,还愣着干嘛?快去叫人家呀?这个孩子早把我烦透了——”
王瑟瑟将橙子撂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笑道:“好吧,咱早出手早安生!”抬头望大洋人一眼,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碰在一起捻一下, “这活儿不赖吧,在家里坐着就把钱挣到手了!嘿!一会儿你就等着点票子吧!”
小军起身往外走,他的脚一跨出街门,还没走上几步,就拔腿跑起来。两条腿驮着他那瘦小的躯体,飞快地往连春家跑去。
他先是碰到了秋山老汉。秋山老汉正坐在街门口吸烟。这些天,他喜欢坐在街门口,边吸烟,边微笑着和过往的行人打招呼。人们也乐意凑过来和他说话。连春真当上村长了,他又感到脸上有光了。尤其是连春以高票当选,让他心里乐开了花。他觉得连春的当选正是自己当年风光的延续,可自己当初怎么竟然还拖他的后腿呢,他后悔不已!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你是连春这个年纪,眼看着刘囤这么霸气蛮横,你能袖手不管吗?当年,你可是个血性汉子呵。因此,他觉得连春其实也为他出了口恶气。
看到小军急怪怪地往儿子家里跑,秋山老汉喊住他:“小军,嘛事儿呀这么急,像让狼撵着似的?”小军从建筑公司回来的事儿他也听说了。他同情小军,但又何尝不为儿子感到自豪呢——看看,连春一回来,他就把饭碗丢了!今天,说不定他又为嘛事儿找连春呢。
小军没有停下来,他朝秋山老汉摆摆手:“大叔,没事儿,没事儿!我找我连春哥哩!”一头撞进了连春家。
二兰子正在收拾屋子。自从连春当了村长,她每天都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把茶几、桌子和电视柜擦得一尘不染。再把院子也清扫利落,不能有一片树叶,一根草棍。一切物件,像铁锹呀,三轮车呀,水桶呀,都有固定的位置,那是不能随便乱放的。因而,一进得院来,从视觉上就让人感到非常舒服。此外,她穿衣打扮也比往日更讲究了。她喜欢穿那件大红花中式上衣,一条筒裤,头发呢,也学着城里女人的样子,剪得很短,染成了棕红色。整个人儿,就像一只刚出土的水萝卜,光鲜水滑的,满身的喜气。这也正是她所要的那种效果——红红火火。如今,她成了柏树庄第一夫人,她生生把大白桃的地位给夺了过来。每每想起这个,二兰子就喜形于色。她看不惯大白桃那个张狂样儿。大白桃目中无人,脸蛋子上总挂着一股子傲气。她盼着在大街上遇到大白桃。非常奇怪,这些天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个女人。是因为刘囤落选了,她羞于出门吧。活该!一想到这个,她心里那个痛快,就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凉粉。
“嫂子——”小军一进来,就大声问道,“连春哥在不在家?”
哎呀,小军今天这是怎了?莫非大洋人又和他吵架了?唉,一个男人混到这个份上,真是窝囊透了。忽然,二兰子想起连春昨夜说的那件事儿,十万火急,她赶忙迎出来,两只手在大腿上猛地一拍:“哎呀,你快到村委会去吧。你连春哥刚走。快,快去赶他——”
小军刚跑出街门,二兰子又想起连春临走时交代给她的:如果小军来找我,你就拨我手机。她哪里还敢耽搁,转身回屋里,抄起电话,拨了连春的手机。
其实,小军一走出家门,王瑟瑟就嗅到了一丝异常,感到情况不妙。
这个女人,不但聪敏,而且还有干这个行当的那种超乎寻常的机警。是从小军那貌似平静的外表下,窥视到了一些异样和慌乱?还是从小菊的举止里看出了破绽——这一次,她的热情和欢快比从前更甚。她为什么这样呢?这一次交易,和从前有什么区别吗?没有。那么,小菊对她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改变呢?这里面一定有鬼!但她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知道眼下自己该怎么办。于是她不动声色,脸上依然笑盈盈的,拿眼角轻扫大洋人一下。就这一眼,让她从大洋人的眼睛深处,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操他妈,她心里果然藏着鬼哩。事不宜迟,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赶快脱身吧。
她将目光移向大洋人,恨不得一口把她吞吃了,眼珠飞快地转两下,说:“我先去一下茅房——你看看,这路上连个方便的机会也没有!”边起身,边支使大洋人,“孩子呢?是不是睡着了?你去给他洗把脸吧,咱得把孩子体体面面地送出去呀!”
大洋人到底是嫩了些,她哪想到这是人家设的计,她还想:对呀,是该给孩子打扮一下。 一来,对得住这个孩子;二来呢——她忽然醒悟了,自己这不是做戏吗?哪里是真的迎接买主儿呀。她迎接的是警察。可她又必须按王瑟瑟说的办,一定要稳住她,将这出戏演下去。
就在大洋人推开屋门,进到睡室时,王瑟瑟早来到了院里。快走,越快越好。即便小军去报警,他们赶来也得用点时间呀。只要自己赶到村北的公路上,就能坐上去城里的汽车。不,干脆就在马路上拦一辆去山西拉煤的大卡车。她明白那些跑长途的卡车司机,一个个都是馋嘴的猫,只要往马路上一站,给他们一招手,再朝他们抛个媚眼,没有哪个司机不肯停下来的。她盼着他们把汽车一直开进大山里,只要一钻进深山,她就像小鸟飞进山林,就万事大吉了。如果他们向她提那个要求,她也干!不就是为了钱,她才干上这个营生吗?干这个,她出卖的是良心,而和这些司机,她出卖的又是肉身。不都是一个“卖”吗?卖良心,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哪还在乎那个“肉”?何况,这样不仅可以挣到钱,还可以顺便放松一下,压压惊。何乐而不为?妈的,今天真是吓死个人。
既然为自己设计好了出路,那就赶快逃出去。快——她催促自己,身子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早已走出了街门。街上没有一个人,她不敢顺着来时的路线走,而是逆着那个方向。她不敢跑,害怕让人起疑心。她只好走,因为两只脚快速地移动,那样子很像体育场上的竞走比赛。她恨自己穿了一双高跟鞋,影响了她行走的方便。但她的速度没有因此而减慢。远远地望去,她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蝴蝶一般,朝村外翩然而去。
王瑟瑟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她逃跑的路线正好通往村委会,因此她还没走多远,就和迎面而来的连春还有小军撞个正着。王瑟瑟哪里肯束手就擒呢,扭身就朝旁边一条胡同里跑。刚跑出两步,看是条死胡同,就转身往旁边的茅房里钻,认为那个地方可成为她的保护伞。谁知,半个身子刚进去,就被连春给薅住了,一用力把她扯了出来。
此时小军最担心的是大洋人。他抬腿就往家里跑。
刚拐过一个弯,就和跑来的大洋人迎面相遇。
“王瑟瑟跑了,不知道跑哪了。”
“你没事儿吧!哈,王瑟瑟让连春给逮住了!”
这些天,刘囤犹如一条丧家犬。
他恨上边出台这个民选政策,这不是打他的脸拆他的台吗?如今这个结局,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他怎么能想得到呢?钱,他也花了,功夫他也下了,但村里人依然不投他的票。更让他不解和忿忿然的,是他的一些本家也“胳膊拐往外扭”,在这最最关键的时候,竟然不买他的账了。妈的,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平时待你们赖了?还是薄了?他这样骂着,可的确又想不起平时都给过人家什么好处。本来,他们刘家在村里占了很大比例,因此对这次竞选,他是稳操胜券的。何况,他又下了那么大本钱。想不到,他的投入竟然打了水漂,连个响儿也没有。他在柏树庄“大拿”了二十多年,竟然在这条小河沟里翻了船。
妈的,见连春得了势,就纷纷巴结人家,舔他的腚沟子。连春是你们的爹,还是你们的爷?他越想越来气,恨不得再像早年那样,拎上把菜刀去和连春拚命——出出这口恶气。但理智又提醒他:连春可不是当年那个像软鼻涕一样的老宋。何况,他也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岁数了,他没了当年的锐气。
这些天,他很少出门。大多的时候,他是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抽闷烟。有时,大贵和二歪也过来陪他坐一会儿。老房呢,因刘囤给他交派了重要任务,他就很少过来,以免引起人们的猜疑。
刘囤看不惯他们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把那双豹子眼一瞪,吼道:“看你俩这一个个松包样儿,像让人把鸡巴割了!怎么就不能把头抬起来?你们以为连春能干好吗?哼,咱们就等着看他的笑话吧!柏树庄就是那么好搞的?妈的,他想得太简单了。别看大家都支持他,那是因为对他期望太高了。”又安慰他们:待连春干不成了,出了笑话,乡里还得来找我。柏树庄没人能挑这个担子。到时候,咱们再重打锣鼓另开张,妈的,来个东山再起!
他这么一鼓劲,大贵和二歪就像死尸又还魂了。他俩心里踏实了,也打起了精神。这些年来,刘囤就是他们的靠山,是主子。小船歇在大船边,三天不用买油盐。他们跟着刘囤干,日子过得极滋润。大贵和二歪从前都是村里的小混混儿,是没人敢惹的瞪眼虎。但刘囤却把他们降伏住了。宁交双脚跳,不交眯眯笑!这种人,其实最好对付。为了笼络人,刘囤让他们当了他的副手,大贵是副主任,二歪是治保会主任。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恩泽呀,他们有一种归顺的意思,就像当年梁山泊的各路好汉归顺宋江一样。他们认为自己就是一条好汉!如今让他们欣慰的是,主子竟然还这么有底气,明白刘囤不会善罢干休的。刘囤只是一时失利罢了,终归还是个英雄!于是他俩也极力配合刘囤,时不时地在村里制造点动静。那天,往连春家院里扔砖头的就是二歪。
他们都盼着刘囤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那天大洋人家出事,是大贵跑来告诉刘囤的。听说连春也在场,刘囤高兴得差一点要哼两句梆子戏了。妈的,原来连春和人贩子有瓜葛呀,这下你可完蛋了。为了更准确,刘囤又派大白桃去打探一下情况。大白桃是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赶去的,远远的,她就望见了大洋人家街门口围了一圈人。看到连春时,她恨不得让警车快点把他带走。就是他,把自己从村里第一夫人的位置上撵了下来。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她呆住了,张大的嘴巴半天都没有合拢:只见派出所的人,只是把那个外来的女人,还有大洋人和小军,带上了警车。临走时,他们还和连春很客气地握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之后,警车就一路呼啸着,开出村去。大白桃是兴致勃勃而来,垂头丧气而归的。如果把来时比作一只充满气的皮球,那么她回返时,这只皮球就被人扎了个洞,瘪得一塌糊涂。
那天听了大白桃的汇报,刘囤噗地吐出一口烟,从短短的朝天鼻里发出两声冷笑:“妈的,怎么就和他没关系呢?他刚当村主任,村里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哼!他有责任!”
大白桃俩眼欢快地眨动着:“对呀,如今他是村长,他能逃得了干系?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今天,大白桃的表现让刘囤非常满意,想不到,这个女人对政治还是敏感的。刘囤认为,他和连春之间的事情,其实就是政治,是权术,是较量。
兴奋之余,他又交派给大白桃一个任务——让她抽空到外面去和人聊天,哪人多就到哪去。聊天时,要对人透露这样一个信息:连春和大洋人有一腿!
这个任务,他不光让大白桃去做,还让大贵和二歪一起做。无风不起浪,假的说多了,也就会被人当作真的了。雀放屁还能扇股风哩!何况,这也不是空穴来风,没有一点证据的。为什么连春对小军家那么关心呢?大洋人可是个爱打扮又有几分不安分的女人呀。看看在柏树庄,哪个女人嘴里叨烟卷呢?哪个女人又那么爱打扮?
大白桃很高兴干这件事儿,这样正好可以让她那张嘴发挥一下作用。想想吧,一张嘴竟然能把一个人的形象给改变了,这是何等的威力?这就是本事!本来,她觉得自己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只是在刘囤这棵大树底下,把她这方面的才能给遮住了。她哪里肯甘心呢?
这个女人,此刻变得异常兴奋。她得赶忙行动。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即将出征的英姿飒爽的女兵,她也要为刘囤的东山再起尽一份心,出一把力。何况,她还企盼着重新当上柏树庄的第一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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