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前些日子,刘囤没有找过白玲玲。一来,他是没那个心情了;二来,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来见白玲玲,毕竟在连春面前吃了败仗,他不但心里不痛快,脸上也不光彩。

而这两天他的心情突然又好起来,因为大碗跳出来和连春闹事儿了,他似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

为了给大碗鼓劲,他还给大碗送去了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只薰猪头。烟和酒,都是选举时给人们送礼剩下的。猪头肉是他花钱买的,他觉得为了和连春斗法,花点钱也是值当的。那天,大碗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都放出光来了,信誓旦旦地向他做保证:你就一百个放心吧,我一定让连春栽个大跟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怕他个鸡巴蛋!刘囤听了,俩眼一眯,嘴角上绽出赞赏的笑,说,这就对了嘛,只要你狠劲顶住他,任十个连春也没辄!我嘛,肯定说到做到,不放空炮,待连春干不成了,我一上台,就立马把你弄上去,嘿,你当不了司令,总得给你弄个旅长之类的干干吧。这最后一句,他用的是从前那出样板戏里人人皆知的台词。

眼瞅着大碗成了一个死硬死硬的“钉子户”,刘囤心里早乐开了花,心里一高兴,就想来见见白玲玲。

这是一个暖洋洋的正午。太阳白花花地照耀着,村子里已经弥漫起了初夏的气息。桃花、梨花都开过了,嫩绿的树叶布满了枝头,在阳光下闪着新鲜的光亮。几朵白白的云彩,将天空映衬得格外蓝。街上没什么行人,鸡不叫,狗不咬——整个村子仿佛睡着了,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个中午会发生一件大事,以致于可以载入柏树庄的史册。

白玲玲刚撂下碗,正坐在院里树荫下剪指甲。连春终于代替刘囤当了村主任,窝在她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一吐为快了。这几天,她心里真是舒畅呵,出门进门脸上总是挂着笑,每天还要精心地把自己装扮一番;描了眉,还往脸上擦了润肤霜,将眼角那些细密的皱褶遮住;还抹口红,只是很淡。也许天生丽质吧,也许她平时非常注重保养,因此脸上没有多少皱纹,紧绷绷的依然极富弹性;而双唇呢,也像年轻时那般饱满红润。虽年近五旬,看上去却像四十来岁。这几天,里里外外都透出一股精神劲儿。而且,还有一件事让她高兴,有人刚为小毛头介绍了一个对象,明天就要来家里见面了。今天上午她把家里好好地收拾了一下,她不敢保证这个姑娘是否能相中小毛头,但心里依然充满了希望。是的,如今她看什么都顺眼,对一切都满怀憧憬。

刘囤走进来,望着风韵犹存的白玲玲,恨不得上去亲她一口。

白玲玲抬头瞥刘囤一眼,两条描得细细的眉毛蹙了蹙,又低头剪指甲。

“嘿,你倒挺美——”刘囤朝白玲玲笑笑,然后嘬起嘴唇,像年轻人一样吹声口哨,“你也不关心关心我。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哎呀,龙在沙滩被虾戏,虎落平川被犬欺,背兴呀!”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哼起了京戏《野猪林》:“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这几天因为郁闷,上火,嗓子哑得厉害。他用这种嗓音来唱这段“林冲夜奔”,更有一种悲凉的韵味。远处那只鹁鸪还在啼鸣。淡黄色的阳光,在院里跳动着。

在这一刻,白玲玲竟然被这个喑哑的声音打动了,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是女人心灵深处最柔软部位的那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

但她又责备起自己:刘囤是嘛人哩?你干嘛这么同情他?她极力让自己去想刘囤从前的种种劣迹。她忽然想起了上学时,学过的那篇“东郭先生和狼”。他觉得刘囤就是那条落难的中山狼。她可不能做那个善恶不分的东郭先生。为了让自己镇静,她不去看刘囤,抬头望了望天空。那几片云彩依然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大团雪白的芦花。太阳依然照耀着大地。那只鹁鸪鸟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啼鸣。鹁鸪的啼鸣为这宁静的正午增添了几分庄重。

唱完了,刘囤就掏出烟来吸,眼睛狠狠地盯住白玲玲:“玲玲,你把我当傻子了!”是二歪告诉他白玲玲拚命为连春拉选票的。他相信这是事实,但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没有不透风的墙,白玲玲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刘囤都知道了。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她和刘囤的关系,到该了断的时候了!

刘囤吸一口烟,心想,这个女人原来并不和自己一条心呀。不,她是把老子利用了,耍了。如今连春上了台,她想把我一脚踢开,再一头扎进连春怀里。他觉得自己没有亏待她。尤其是,还让她儿子小毛头当了电工。一股怨恨,顿时从他心里滚出来。然而,当他看到白玲玲那张妩媚迷人的脸颊,还有她身上那种好闻的气味,又对她恨不起来了。这个白玲玲,怎么就比花妖狐仙还有魅力呢?无论多么强硬的男人,一旦到了她这里都会化为一摊泥儿——他忽然想到了他自己。每一次,他不是都像一团泥一样摊在她身上吗?难怪当年她的那个老师就因为她犯了错误。都一个德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还真有道理。——刘囤认为他是个英雄。而英雄嘛,也有落难的时候。

他对白玲玲的忿恨消失后,身上便开始燥热起来。这些天他疲累不堪,心情也坏到了极点。有两次,晚上睡下后,大白桃主动把他的手拽过去,给她揉肚子——这是她要他的一种暗示。却被他拒绝了。但他一看到白玲玲,那种欲望顿时卷土重来。

白玲玲不搭理他。剪完了指甲,两条胳膊抱住肩膀,仰起脸来往天上瞅。那张瓜子脸,让没有一点赘肉的滑润白皙的脖颈托举着,愈发的楚楚动人。那几片白云还悠然地浮在那里,白得耀人的眼睛。她恨不得把它扯下来,拥进自己怀里,让自己融进这洁净无暇的白云里面。

这个女人,她心里肯定想着连春呢。望着一脸冷漠的白玲玲,刘囤心里不由得泛出一股醋意。他幸灾乐祸地向白玲玲讲了那天大洋人家发生的事情:“嗨,你就等着瞅连春的好戏吧,别看大伙把他选上了,可村里出了这事儿,他能没责任?嘿,玲玲,你还不知道吧,小军两口子干那个是连春支使的。要不,就小军那个吊儿郎当样儿,连春干嘛让他在工地上干呢?你看看,他一从城里回来,小军也被人家辞退了!他们三人伙穿一条裤子。再说,别看他上台了,村里也有不服他的,你看那个大碗,动不动就和连春瞪眼,人家就是不让连春动他的房子,我看连春能拿大碗怎样?嘿,没辙!他连动人家一根屌毛都不敢——”

刘囤越是这样说,白玲玲越是厌烦他。不仅仅是厌烦,她还非常生气:她知道大碗是受刘囤的支使,才跳出来和连春叫阵的。连春自己出钱拓宽街道,这是在为全村人办好事儿,可刘囤却给他暗地里使绊子,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此时她的目光虽然没有盯向刘囤,但她知道他说这话时是怎样一副嘴脸。她太熟悉他了。他一撅腚,就知道他要屙什么屎。

看白玲玲不吱声,刘囤便认为她赞同了他的说法。

他使劲咳一声,吐一口浓痰,仿佛堵在心里的块垒被吐出来了。而身上的那种欲望,就像让大风吹起的山火般熊熊地烧起来。是的,白玲玲家里没有其他人,正是个好机会。村子依然在沉睡着,连一声狗叫也没有。他再也忍不住,伸开双臂,从后面拦腰将白玲玲抱住了,伸出嘴巴,在她耳边说:“宝贝,想死我了!今个儿得放放火——”开始往屋里扯白玲玲。

白玲玲身下的凳子,啪一声倒在地上。

“放开我——”白玲玲一努劲,站起来,她想甩开刘囤,她感到自己又被恶魔缠住了。

然而,她无法甩开他。她感觉刘囤今天身上有一股邪劲。他的胳膊就像恶魔的触角,将她牢牢地箍住,用力又是那么狠。

转眼间,白玲玲被刘囤扯进了屋里。门哐当一声,被他关牢了。而且,一只大手朝白玲玲的下身摸去。

如果是以往,白玲玲也许会屈从他的。心里就是有一百个不情愿,还是乖乖地跟进屋里,让他在自己身上发泄一番。这一次,她不能再忍受这种屈辱了,她要和他断绝这种关系,就从今天开始!她的眼前又浮现出李明亮那张英俊的脸。同时,浮现在她眼前的,还有一双充满怨恨的特殊的眼睛。

那天,就是这双眼睛,狠狠地逼视着她,冷冷地说:“妈,我不干那个破电工了,我嫌丢人!”

当时,她一头雾水,乖乖,小毛头这是发的哪门子邪呀,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说不干了呢?

望着母亲疑惑的目光,小毛头眼睛里又射出一丝鄙夷:“妈,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哩!”这个年轻人,都二十七八岁了还没寻下媳妇。在村里这就属于大龄青年,成了老大难,真有打光棍的危险。因而,窝在他心里的那股邪火终于在这天喷发了。

儿子这句话,像一把匕首噗地刺进白玲玲心窝里。她的心开始滴血了,脸上也让浓血染红了,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儿一头扎进去。这是她有生一来,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感到这么卑下,甚至是龌龊。她喃喃道:“小毛头,我知道你心里头着急。莫非你妈心里就不急?这不,你连春叔不是当了村长嘛,又不是刘囤——”此时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为何说出这种不着调的话。是要为自己掩饰什么,还是要为儿子增添信心,给他个安慰?她哪里说得清呢?她的神经早崩溃了。像是十多年来一直被她极力捂着盖着的那个疮疤,蓦地被人揭开了,疼到了心里。那流出的血呵,迷了她的眼,蒙了她的脸。她的嗅觉里,充斥着呛人的腥臭。

而小毛头呢,心里的恼恨和怒火把他每一根神经都要烧化了。失却理智的他,变成了一只恶兽,他用一种极度憎恶的目光望向母亲:“怎么,你还想去找连春呀,呸,丢人现眼——”

这是多么恶毒的一句话呀,在这一刻,他是把自己的母亲看作了城里那种在**“卖”的女人。

那天,白玲玲脑袋嗡的响一下,扑通,坐在地上。她被气晕了。

那一年,她一个人偷偷去县地段医院做人流。医生故意羞辱她,把手术室的门敞开着。来看病的人都赶来看稀罕,门口围了一大堆人。她一气之下,不知哪来的勇气,朝看客们吼了一嗓子:“看,有嘛好看的。隔着八面看九面,没见过十(世)面!”一个中年女人冷笑道:“俺们就是没见过十(世)面,哪见过大闺女怀孩子!”当时,她气得恨不得上去撕烂那人的脸。但她又动弹不得,因为她**着下身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手里拿着寒光闪闪的器械,正要探入她的下身,去毁掉她肚里的那个生命。她生那女人的气,更生医生的气,但她绝不后悔,因为她是为了爱情。当年,所有这一切她都忍了,但儿子对她的羞辱,却让她无法接受。

当她醒来后,就像醐醍灌顶一样,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她就不再生儿子的气了。是的,是她把儿子这一辈子给毁了。不,是刘囤,是这个挨千刀剐万刀剁的刘囤,葬送了他们一家人的幸福。

今天她越想越生气,她对这个男人的憎恶达到了极点。因此当刘囤的手扯她的裤带时,她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愤怒,举起手里的剪子,猛地朝刘囤的胸部刺去。

一股浓血从刘囤的心窝里喷出来。刘囤哼一声,通地倒下了。

她扔掉了那把让血染红的剪刀,瘫坐在屋地上,嗅觉里塞满了浓烈的血腥味,恍若看到一条红色的河流决堤了,铺天盖地都是这种红彤彤的颜色。她被淹没在了这血的河流里。一会儿把她抛上来,一会儿又把她摁下去。那呛人的血腥味,让她作呕,让她窒息,更让她恐惧。

事实上,太阳依然静静地挂在天上。只是那两片云彩稍微移动了位置,那只鹁鸪不知何时飞走了。天地白亮亮的。

在这铺天盖地的血色里,白玲玲再次看到了那张英俊温和的脸。这张脸是在天上,在天上朝着她微笑。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