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当刘囤朝白玲玲家走去时,连春也朝大碗家走来。

他没有想到大碗会找他的麻烦,成为他这一重大举措的“钉子户”,让他出师不利。

他是先把新的领导班子组建好,才去落实那个承诺的。组建新班子,倒没有费多大周折。那几位副手,都是经他举荐,全体村民投票通过的。他们都比连春年轻,而且在村里也有些口碑,又都有一股子闯劲,不然也过不了村民这一关的。水道爷很通情达理,看连春是真心要干一番事业的,自己不能再图那个虚名和那点补贴了,因为年岁大了,也帮不上连春多大忙,就主动把支书辞掉了。这样,连春就村主任和支部书记一肩挑。村会计一职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暂时空缺着。其实,连春也自有他的主意,他想重新启用老房,毕竟他是个难得的人才。因为老房正在清理从前的账目,他也就不便过早表态。同时,他也是在暗中观察老房的表现。

只是拓宽街道时,出现了麻烦。

因为要动临街人家的房子,拆掉一间半间的。幸好,碍事的人家不多,满打满算有十多户。当连春拿着赔偿协议来到这些人家时,他们虽说心里不大情愿,但还是顾大局识大体,非常痛快地答应了,在上面签了字。——人家花自己的钱为大家伙办好事,自己怎么好意思拖他后腿呢?

连春是最后一个去的大碗家,想不到,他却在这里碰了钉子。

“你修街道,干嘛要动我家房子?我不同意!”那天,大碗当场就拒绝了。无论连春如何给他做工作,他就是死活不答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横样。

连春觉得和大碗再费多少口舌也没用,就采用迂回战术,回来想别的办法。正当他感到疑惑——大碗这么个老实疙瘩,怎么也耍起了横棍呢?这时他就听说大碗原来是受了刘囤的支使,才跳出来和他闹事儿的。这个消息,让他又是气愤又是好笑:大碗,好你个没有骨气的混蛋,你怎么竟然认贼作父呢?

他知道大碗的软肋在哪里,他不信这个小泥鳅,也能掀得起大浪?

大碗刚吃过午饭,正蹲在院里的树阴下,脚跟前放一盆水,擦他那辆刚买的漆成红色的“钱江”牌摩托。他的跛脚女人收拾好碗筷,正站在院里,拿毛巾擦脸上的汗。一头蓬乱的乌发,让一只红发卡箍住。擦好了脸,她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一扭头,瞥见了连春。

“哎呀,连春——”她热情地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神色竟有些慌,赶忙去屋里拿小板凳。她对连春印象不坏。哎呀,到哪去找这么好个人,一上台,就自个儿掏腰包为大家伙修街道,她从心里佩服他,敬重他。她知道大碗当钉子户是刘囤的鬼主意,那天连春一离开,她就把大碗好一顿数落:“你说,人家连春这是为大家办好事儿哩,你挡的哪门子呀?车按轨行,水按渠流,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你看人家别人,哪个也不像你!就你二百五!”她越说越生气,尤其是想到大碗竟然让刘囤当枪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没脑子的东西,刘囤是嘛人呀,就给你说了几句好听话,你就让雀屎糊了眼。你忘了,当年人家哪把你当个人看呀。”这个女人,别看她是个瘸子,生得又黑,嘴叉子也大,但好模样长到里面了。她人机灵,脑瓜子考虑问题非常周到,这是大碗无法比的。她叫“多多”,一个怪怪的名字,平时大碗喊她“多”,又简洁又亲切。只是,因为自己身上有缺陷,平时她就处处让着大碗。但为这件事,她却大光其火。她不愿意让人们挖大碗的脊梁骨,眼瞅着大碗做出这等糊涂事儿,她得站出来说话了。

她最后那句话,着实说到了大碗的疼处。当年刘囤把他那个漂亮的媳妇夺去了,他怎能不恨他呢?知夫莫过妻,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了,多多就是大碗肚里的一条蛔虫,她把着他的脉哩。这时,她又对他好言相劝:“常言说,好马在路上,好汉在事儿上,人家大家伙都那么支持连春,你却跳出来充当坏人,不但连春恨你,就连乡亲们的唾沫星子也得把你淹个半死。可话又说回来,咱不就是少了一间厨房呗,这有嘛大不了的,在院里搭一间不就得了。可咱往后一出街门,就是水泥路面,又宽敞又干净,哪头轻,哪头重,你好好惦量惦量吧。再说,村里也不是白拆,还给咱补偿哩,算下来咱一点也不吃亏——”

明知道多多的话句句在理,但大碗就是铁锅里的鸭子,肉烂嘴却死硬。他把脖子一梗,说:“我不管别人,反正我就是不让他拆咱房子。我还怕坏了咱风水哩。”但口气,明显软下来。

连春在树阴下坐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颗向大碗递去。大碗把湿手在身上揩拭一下,伸手接了。

连春敏锐的目光,已从大碗脸上察觉出来,刘囤投向自己的这颗炸弹,其实并没有多大威力,而且说不定还是一颗哑弹哩。

为了做通大碗的工作,连春不急不躁地吸着烟,向大碗列举了刘囤在村里的种种劣迹。之后,说:“像他这种人,是不会再当上村主任的——如今和从前可不一样了,不是他想当就能当上的。”

他这是先让大碗吃了颗定心丸,随后,就提到当年刘囤用菜刀抢走了他漂亮的媳妇——为了唤起他的尊严,连春不得不将他这个疤揭开了,尽管这多少有些残忍。而后,他给大碗鼓劲:“这人在世上,活的得有骨气,你说是不是呀大碗哥?”

没错,连春的一番话,又重新唤起了大碗对刘囤的恨。而且,还打消了他的顾虑。——嗐,哪像刘囤说的,他马上就能上台呀,听连春这么一说,那可是没影儿的事!于是他幡然醒悟了,这么多年,自己其实一直生活在刘囤的阴影之下呵。他感到羞愧,刘囤对自己是有夺妻之仇的,自己怎么能当他的帮凶和连春作对呢?人家连春自己掏腰包修街道,这是造福全村人的善举,你这不是找着让人戳脊梁骨吗?此时多多的话,似又回响在他耳边。这个黑脸汉子,不再吭声了,脑袋低低地耷拉下来——刘囤投向连春的,果然变成了一枚哑弹。

“大碗就是这么个炮筒子脾气,心眼本来不坏,可就是耳朵根子软,又胆小怕事,人家一吓唬他,他就没主意了——”多多赶忙又为男人开脱,这个聪明伶俐的女人,见大碗终于服气了,心里很高兴,可又害怕连春计较这件事儿。

从大碗家出来,连春心里舒坦极了。威力四射的太阳,烤热了他的脊背,他的整个身子,连同他的心,都是火热的。拔掉了大碗这颗钉子,明天,他就开始为拓宽街道做准备了。

刚走出胡同,啪,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一个声音在背后问他:“连春哥,干嘛来?”

连春回过头来,吓了一跳,哎呀,这不是年轻时的刘囤吗?一双豹子眼,肥肥的下巴,短短的鼻子,两腮密布着黑漆漆的胡楂子,望上去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刺猬。很快,他回过神来了,这哪是刘囤呢,这不是那个赵二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原来,问题是出在赵二的母亲身上,因她年轻时被刘囤霸占过,一不小心,就为人家留了后。让人称奇的是,这个赵二,比刘囤的儿子还像刘囤。嘿,十足一个小刘囤!

“连春哥,嘿嘿——”见连春发怔,赵二笑了,满嘴的酒臭。

“赵二,有事儿吗?”连春问他,不卑也不亢。

赵二在村北马路边上开着一个加油站,虽说只有二十来岁,却是这两年柏树庄新崛起的黑老大。人们说,在柏树庄村里面,是刘囤的天下;而一出村,就是赵二的天下了。赵二纠集起那一帮小痞子,在村北的马路上净干些欺男霸女的损事儿,和刘囤年轻时一个屌样儿。这两年,光媳妇就换五个了。据说,还在城里和朋友伙养着一个歌厅小姐。刘囤倒非常欣赏他的这种“闯劲儿”,有时,还让他代收企业占地费和管理费。自然,赵二对刘囤也不薄气。两人打得火热。

“操,如今你成了柏树庄大拿了——”赵二笑了笑。他笑时只是脸肌往两边扯了扯,目光却是阴冷的,里面没有一点笑的意思,紧盯着连春,“往后,别忘了关照兄弟。”

连春明白赵二是在警告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怒气,却又克制着,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没问题,不过也得看嘛事儿。”

赵二从连春身上,感到了一种凛然正气。出水才看两腿泥哩,他眼下并不敢把连春得罪了,他要一点一点地让连春知道他的厉害。

“好吧,有这句话就得!”赵二朝连春诡谲地眨眨眼,扬长而去了。

从前,虽说连春听说过赵二的恶名,但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并没有放到眼里。看来,他的这个看法应该纠正了。

但连春并不惧怕他们。在外面磨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他有对付这种小混混儿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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