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军蹬着三轮车,刚走出村口,迎面走来一个人。这人有五十来岁,戴一副墨镜,一张红润英俊的国字脸,高挺的鼻梁。见到小军,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这位大哥,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小军从车上跳下来,打量着这个穿一身藏青色西装的人,脸上堆起笑:“伙计,你说打听谁吧,只要是俺柏树庄的,没有我不知道的。”自从和大洋人从监狱出来后,小军就添了一个毛病——见人脸上就露出笑,见大人和大人笑,见小孩子和小孩子笑。他笑得很和善,和善里又有几分歉卑。因为自首,又因为积极配合派出所将人贩子抓获,他和大洋人得到了宽大处理,只被判了半年监禁。也许是被小军那张歉卑得有几分讨好的笑脸感染了,中年人也笑了笑,这才说:“我想打听一下,你村里是不是有个叫白玲玲的?”
小军再次上下打量着这个宽肩膀、英俊洒脱的中年人,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问:“有呀,你是——”看这个人西装革履、气质不俗,是个有些身份的人,他感到好奇:他到底是白玲玲嘛人呢?“你打听她干嘛呀?她不在家。”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小军一颗,目光里露出几许忧虑:“她出远门了吗?怎么就不在家?”
小军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唉——就别提了,她倒没出远门。我先问你,你到底是她嘛人呀?”
中年人怔一下,说:“我和她是——我是她一个亲戚,多年没有来往了。你说,她到底出嘛事儿了?”眉头皱成个大疙瘩,一脸的急切。
小军眼珠子飞快地转一下,心里猜测:莫非,这个人就是从前和白玲玲相好的那个老师?看岁数也像,身份也像!于是,盯着中年人,问他:“这位同志,你是做嘛工作的呀?看你不像个庄稼人!”
中年人极力想知道白玲玲的情况,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但出于礼貌,还是告诉了他:“我在学校教书,当老师。”又笑笑,“你怎的像个查户口的?”
小军明白了,没错,这就是当年那个和白玲玲相好的老师了。嘿,稀罕,都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又来找白玲玲呢?
是的,这中年人就是李明亮。
那年,因为那场师生恋,他不但受了处分,还被调到了县里最偏远的李镇,而且很快就和一位他并不喜欢的女人结婚了。说他没有得到家庭的幸福一点也不过份。那女人,把他和白玲玲的事儿当作了他的短处,牢牢攥在手里,作为制伏他的一个法宝。那是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呵。他后悔当年一时冲动,害了白玲玲也害了他自己。然而,他又无法将白玲玲忘掉,他是真心爱她的。她身上有一种让他痴迷的东西。时光飞逝,眨眼间他们已分别二十多年了。而且,他越来越厌烦自己的妻子,那个女人年岁越大,对人对事儿也变得越苛薄。他一直想和她离婚,只是总下不了决心。但他心里只有白玲玲。
今天,他和几位同事来附近一所小学校参观。参观完毕,他找个借口,和同事分手,一路打听着,来到了柏树庄。是一种什么力量和心态让他如此呢?他也说不清的。
从小军口中,他知道了白玲玲的事情。这个消息让他格外震惊。他不相信白玲玲会那么凶残,肯定是那个男人将她逼到了绝路上呵。他恨不得马上见到白玲玲。当然,他还不知道,白玲玲杀掉刘囤,有很大一个原因是为了他。
看到李明亮惶惑不安的样子,小军安慰他:“白玲玲出事儿后,我们村主任,还有全村的乡亲,都去公安局保她。她杀掉刘囤,那是给俺村除了一大祸害。村里还有人放鞭炮庆贺呢。你不知道,这个刘囤简直就是个畜生,在柏树庄做威作福,见谁家媳妇漂亮,他总千方百计搞到手。大家对他是敢怒不敢言!这下好了——”
看中年人不吭声,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他,小军又补充:“不过嘛,你放心,听说公安局要判玲玲正当防卫,这两天就要宣判,一宣判,她就马上回来了。”
告别小军,李明亮转身,朝不远处的公路匆匆走去。
他要从这里坐车,去城里的看守所见白玲玲一面。他非常迫切地想见到她。他那魁伟挺拔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他的脚步急促而沉重。
只要白玲玲心里还有他,他就可以下决心和他女人离婚。只是,白玲玲会答应自己吗?她会离开那个家,和他到一起生活吗?他心里没底。
秋庄稼早已收过了,冬小麦又为大地披上了绿装。秋阳高照,天空湛蓝,是一个响晴的好天气。
五年后的一个夏天,一辆白色的帕萨特驶进了柏树庄村委会。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马主任。比起几年前,他略显苍老。额头上多了几条皱纹,头上又添了不少白发,只是,眼睛依然深邃而充满活力。紧随他下来的,是张大虎。因为发福,大虎的肚子高高隆起。他穿一身咖啡色西装,一件挺阔的暗蓝隐格衬衫,系一条浅色红碎花领带,显得更有风度了,把衣着质朴的马主任比得像一位中学老师。最后下来的,是建行的老穆。老穆已退休了,头上那几根曾作为重点保护对象的头发,早已了无踪影。他没有发胖,还是那个老样子。
连春和他的几位副手,正在村委会迎接着他的老朋友。这几位副手里,就有老房。刘囤死后,老房把刘囤的问题都交代个清清楚楚,又把给他的好处,都一分不落地退还给了村里,而且态度很诚恳。连春任人唯贤,还让他担任村会计。
听到汽车响,连春带领大家迎出来。他微笑着,和客人们一一握了手。
“哎呀,过得真快呀,你回来都五年了!”马主任望着连春,大发感慨。连春变化不大,依然那么精神,只是脸上多了几分苍桑感。
连春先是让他们在村委会稍作歇息,抽根烟,喝杯茶。
利用这个时间,连春向客人们介绍了村里的情况。他说,柏树庄有两大经济支柱,一是利用村北紧临省级公路的地理优势,大力发展家具制造业,村里还为经营户的销售和板材的采购提供服务——和河堤村的老倪进行合作,从他们那里采购板材,这样不但可以享受价钱上的优惠,而且质量也有保障。再一个,就是大力发展大棚种植,种西瓜,还种无公害疏菜。如今,村里的公共积累已达到大几百万,成为全乡最富裕的村庄。
喝了两杯茶,连春就领着客人,走出村委会。
如今的柏树庄,格局完全改变了,分成了新住宅区和老住宅区两大部分。新住宅区位于村北,紧临公路。他们先是参观了新住宅区,这里和城里的小区没有什么两样,四栋五层高的楼房,楼前种着垂柳、榆树,还有法桐。此外,还种了丁香、海棠等等花木。丁香和海棠花迎着阳光灿然怒放,淡淡的幽香,随着微风扑进他们鼻子里。连春告诉大家,这里从前是个大沙坑,平整后盖了楼房,他们的新民居没有占用一分耕地。
走在宽敞的村街上,老房指着整洁的水泥路面向客人介绍:连春刚接班时,村里的账面上没有一分钱,是连春自己出资十多万修建的。言语中,流露出对连春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感激。-—他跟随刘囤是走向罪恶的深渊,而一身正气的连春把他引向了一条洒满阳光的大道。他工作非常卖力,有立功赎罪的意思。
马主任笑了,说:“时势造英雄嘛,这话一点不假。我们的农村应该再多些像连春这样的带头人。”他想到了刚才在村口牌楼上,看到的那副烫金楹联:千家万户共建美好家园,一村和谐同享发展成果。嘿嘿,这个连春还真有两下子。
连春有些不好意思:“马主任过奖了,我哪有那么大能耐。”嘴上虽说得轻松,但他心里却又生出百般滋味。——柏树庄能有今天,他付出了许多。光是治服赵二那一帮小混混儿,那故事就能讲一个晚上。
一边走,连春一边向他们做介绍,他说,已有三分之一的村民搬进了楼房。那完全是自愿的,我不强迫,住不住楼房自己拿主意!
马主任对这个非常感兴趣,他迫不及待地说:“走,咱们看看旧民居吧。”
出新区,往西南走不多远就是原来的柏树庄,也就是所谓的旧民居。那些保留下来的民居,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典型的北方平房,简洁实用。这些老屋,基本保留了原貌,只是把每一条胡同全部硬化了。而每一户街门口,还栽种了树木和花草。围墙上,爬满了扁豆和丝瓜。紫色的扁豆花,黄灿灿的丝瓜花,相互辉映着,别有一番情趣。连春告诉大家:“无论是楼房还是平房,村里都统一供暖,而且一律免费。”
眼前的情景,让马主任开始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农村到底适不适合盖楼房?因为近两年,一些地方打着建设新农村的旗号,逼农民上楼,不但劳民伤财,而且还占用了大量的耕地。而农民住上楼房后,粮食如何晾晒,农具又在哪里存放?再说,没有了院子,想养猪养鸡都办不到了。从前,他们还可以利用庄稼秸杆烧饭取暖,变废为宝,而住上楼房后,每年得多花费一大笔燃料费和取暖费,这无疑也增加了能源负担。为什么非要让农民住楼呢?中央的一些政策,为什么一到下边就变了味呢?这农家小院就挺好,又干净又整洁,住着多舒服呀。嘿,乡村就得有个乡村的样子,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不要盲目地模仿城里。他在心里这么自言自语,认为连春这样做倒是很不错,到底是楼房好还是平房好,让村民自己来体验来选择。这也算是一种试验吧。
参观完了旧民居,连春又领大家来到村边,那里有一排平房,是村里的育苗合作社。
槐林正和小叶子在屋里查阅资料。
槐林从城里回来三年多了。在没有进城之前,他一心想做个城里人。而当他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才发现城里并不是他心灵的栖息之地。他的心依然是飘浮的,像飘在高高的天上。后来,他所在的那家企业不景气了,他就从城里回来了。
小叶子从省农大毕业后,就和槐林结了婚。虽说她已经当上了母亲,但脸上依然充满了稚气,眼睛依然那么清澈,恬静,依然爱笑。今天,见父亲领着客人过来,脸颊立刻飞上两片红晕。而槐林就显得大方多了,这几年,他跟着连春受到了锻炼。
连春向客人介绍槐林:“这是个大学生村官,也是我家女婿。他不但是村长助理,还是我们村育苗合作社的社长。这个合作社,就是他们小两口办的。这个大学生村官,可给我们发挥了大作用!”
槐林向大家介绍了育苗合作社的情况。他说,目前,这些西瓜苗采用的是国内最先进的‘轻基质穴盘育苗’新技术。在整个瓜苗生长过程中,不用一点土,用的都是基质和他们自己配制的营养液,这样,就可杜绝病菌的侵入。用老法培育的瓜苗栽种后要七天才能成活,而用这种新技术培育的瓜苗,随栽随“醒”,缩短了缓苗期。以往的西瓜要到五月中旬才能上市,而现在提前到四月底。可别小看这短短的一周多时间,那价格可就不一样了。
看客人们对这个很感兴奋,槐林又介绍说:“合作社除了向瓜农出售瓜苗,还聘请了农业专家作为技术顾问,同时又依托县农业局的技术支持,为种植户提供技术培训、交流和咨询服务,确保西瓜生产管理科学化、规模化。而西瓜成熟后,合作社还帮助大家统一销售,保证效益,为种植户提供产前产中产后一条龙服务。”
目前,他俩正在研究无公害蔬菜的一些新技术。因为,西瓜收过后,地里不能闲置,马上就要种蔬菜了。槐花在市农科所工作的爱人有时也来帮忙。槐花师范毕业后,在市里一所中学教书,小叶子就把自己农大的同学介绍给了她。
往村委会走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大虎,突然在连春肩上擂一拳:“连春,看你不声不响的,不叫的狗最会咬人。当初你选择回村里,真是对了!”
马主任突然两手一拍:“连春,我刚有了个想法——咱们,就来个合作吧!”
连春不解地望着马主任。
张大虎哈哈一笑:“看这老马吧,肚里不定又有嘛点子哩。”这也是实话。那年,老马来到旅游局后,依托千年古城的优势,短短几年就把县里的旅游业搞得红红火火。去年,他已经成为旅游局一把手。
马主任兴致勃勃地说了他的想法:“咱们两家就来个合作,增设一个新项目——柏树庄观光采摘旅游线。这样,你们的旧民居以及那些石碾呀,农具呀等等,就都派上了用场。除了参观这些民俗展览,游客还可以去摘西瓜,拾鸡蛋,挖野菜,让城里人走出水泥森林,去充分体味大自然的美妙——”
“好哇!”还没等马主任说完,大家齐声叫好,都说,到底是马主任,点子就是多,快赶上“水浒”里的智多星吴用了。
连春更是兴奋不已,这辈子能和马主任这么优秀的人才交朋友,真是一种福份。马主任的思维总是走在时代的最前面,听他的准没错。
“连春,等我和老马退休了,要来你这柏树庄安享晚年,我们就住旧民居,在院里种菜养花,喂柴鸡呀!”大虎说。
一直没有言声的老穆,突然插话:“大虎,是不是把那个小红也带来呀?”
张大虎哈哈地笑了:“什么小红,早成老红了。你这个家伙呀,怎么哪壶不开,专提哪一壶?”
大虎倒认真起来了:“我当年太冲动了,一不小心就犯了那么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不过嘛,我也蛮对得住小红了。前几年元件厂不景气,她和他爱人都下岗了。两口子成天给人家打工,日子过得很紧巴,刚够吃口饭。去年,我听说她要在‘晨光’小区买房子,开发商是我好哥们儿,一个电话,就给她省去几万块钱。她很感激,对我又表示过那个意思。嗨,咱可不能再那样干了,人家安安生生过日子,我再瞎掺合就没意思了。”
马主任点点头,说:“这倒是。你也得替人家想想。”
老穆说:“那不正好呗。她说老也不是太老,你俩还接着来呗,熟门熟路的,不用再培养感情了,省一毬子事儿。嘿嘿,干柴烈火。——”不知为何,老穆很乐意拿大虎这件事开玩笑。
大虎哧地笑了:“看你这家伙,怎么老鼓动我犯错误哩?唉,老喽,心里的想法和年轻时不一样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接下来,又说起了刚看过的小院。“连春,你也得给我俩一人留一处——”马主任和老穆也积极响应,目光里都充满了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在这个渐渐走向城镇化的社会,那是难得的世外桃园呀。
中午,连春在村北的春来酒馆宴请大家。饭店老板马小合不怎么见老,只是越发的胖了,胖得没了脖子,胖得脸和身子一般粗了,像一个木墩子。而他的春来酒馆,房子也重新翻修过了,改成了两层楼房,里面也仿照城里饭店的样子进行了装修,楼下是大厅,楼上是雅间,已经成了全村生意最火爆的饭店。
今天,连春招待他们的饭菜也非常别致:自家养的柴鸡,柴鸡蛋,地里现摘的茄子,西红柿,大青椒,芹菜;还有野菜,丝瓜,扁豆,都是现摘现做,一律是绿色无公害食品。而酒呢,是连春珍藏了十多年的两瓶茅台。他今天把它们拿出来,是要宽待他的好朋友……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