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合纵连横
2008年被作为股市最糟糕的一年载入史册。2009年,股市复苏痛苦而缓慢。
跟葛静一样,桑桑也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因她季度考核结果不及格,又面临年底双选,一圈问下来,没哪个行业愿添一个分食的,更不用说她这个呆橱窗给人看的衣服架。最后不知怎的,桑桑因祸得福,转而接受支燕空出的汽车行业主管,甫一到任,就筹备起来年的新春汽车展。
眼下报社上下为招标的事各方云动。
严骏飞吃完早饭就匆忙出门。对代理公司而言,每年一度的招标工作是头等大事。谁拔得头筹,谁转战他报,谁屈居人下,谁吐血接盘,各家厮杀固然惨烈,但每个老总都心眼亮透,工夫尽在工作之外。
他转个地铁,出来就到公司,吩咐会计抓紧到银行提现,顺路去云顶会所,把这个月的换货全部取来。会计知道事不宜迟,飞也似的走了。他自己则开车飞奔报社。
报社楼下停车场,桑志标宽大的宝3 COUPE早雄赳赳气昂昂放两声喇叭。
严骏飞伶俐钻进去,和后座黄总、老鲨鱼平处快速打个照面,便直接从地下车库上来。
车里,桑志标定型胶抹太厚,油头粉面味道冲,合着股烧饼油条味儿。严骏飞一早奔波,胃里不禁翻江倒海起来。桑志标不觉得,但看严骏飞脸色不对,黄黄白白,拿他打趣,老严,咋了?昨晚透支啦,这么没精神?
严骏飞没生好气,出口不饶人,有话好好说,我看你是去见妞还是怎么着啊,这一车爷们,整得跟个妞似的。说完,抽出纸巾塞鼻孔。桑志标明白了,大喊冤枉,说今天这头是特意在外面店里给弄的,做头小弟可能刚到店,整瓶子往外杵,老板一边看眼红死了,这先还以为捡着便宜了,看来是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黄劲松老鲨鱼两个后座的,也憋得不行,大家提议开车窗下车走动。
车停在一个叫窝子的小村,差不多前面几里外的村子,就是华市郊县有名的渔村东凌。
大家边走边探路,路不好走,地上盖了层雪,车子也不敢继续开进了。下车走,冷不丁一个溜滑,明明看着白雪软绵绵铺一层的,一个深脚下去,就是一个空。
黄总、老鲨鱼索性取了钓具,背肩膀上。老鲨鱼笑呵呵地说,严总,你不钓鱼,给我们找吃的去。下酒菜也你落实。管你是偷是抢,只管弄来。桑志标捅他一下,揶揄他,一行人笑哄哄,觉得可乐。
桑志标没带渔具。他油头粉面西装笔挺,外套一件长皮衣,一圈狐狸领,看着特阔整,开那么亮敞一部车,远瞅着,还真以为省里领导下来探望雪情的。
桑志标长在东凌,他是这小渔村的骄傲。里头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外头开着多大的公司,一百个人,或者一千个人,这些,渔民们没有概念,他们知道,阿标这娃有志气,能念书会赚钱,现在是大老板,开老贵的车。桑志标领大家去村里规模最大的东凌渔场。
渔场更在百里开外。一行人踩着积雪,高高低低向前。
严骏飞知道桑志标早安排好一切。
终于走到渔场。放眼看去,大家愣住了,这一片滩涂,几千公亩,黑楸楸的,小海物啵啵冒几个圈,泥眼里就扩散出一个晕层,动态的,一片一片,挺有趣。严骏飞最灵敏,噗——整个一跃而下,太用力了,溅起一身黑泥点子,好不气恼。黄总轰隆隆大嗓门笑得远处水鸟都震飞。
老鲨鱼则背手仔细搜索起附近可有水源,哪里钓着大鱼?忽然,一声大叫——可找着了,哎呀,我的妈呀,这鱼还要钓吗——桑志标,你小子怪不得不带钓具,你知道咱是来捉鱼的,是吧。
桑志标径直领了大家进场,办好交接。一水箱一水箱框着各种鱼。鱼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光水箱黑压压一片足有上百个。大鱼小鱼,海鱼河鱼,各色品种。有的水箱鱼密度太高,点点有浮上来。平处,黄总,你们随意挑,想捉就捉,想钓就钓,这100个箱我家舅舅的,随便大伙折腾,就图一乐。
这种放纵的野趣摆到面前来,精神定为之一振。大家捉鱼、逮鱼、捞鱼、钓鱼,乃至杀鱼、煮鱼、吃鱼,再每人背上几十鱼。
下午一行人回来的路上,都无比欢快。
黄劲松笑哈哈,大家尽兴而归。
桑志标邀好大家,今天只是半赏雪,半捉鱼,踩个点到夏天时候,或者往后只要想来的时候,随时来,对平处黄总,是终身VIP。
东凌回来没几天,严骏飞趁热打铁让黄胡子弄几幅好字画,托老鲨鱼转给黄劲松。
招标决议公布当日下午,倪巧思就来师总办公室哭闹。师总说他这个时候跑过来哭哭啼啼的,不仅无济于事为时已晚,还闹得他心烦。师昆杰最怕倪巧思单独进他办公室,不懂得避嫌。倪巧思平时轻易不越界,一旦遇到狗急跳墙的事,尽全用也习惯了用眼泪处理工作。
倪巧思不说要行业及招标的事,一劲说要师总离婚。师总听她哭了一气,不由大怒,他已因这个不安分的倪巧思,离了一回婚。要不是,他师昆杰经营能力突出,把华晚一张街头小报,从亏损1000万的泥泞中逐步带上营收数亿的华市第一报。他华晚总编辑这个位子断不可能保下来。下一步,他是想着转入行政系统,弄个宣传部官员或出版局之类的文化艺术口子实权官员当当,便可结束职业生涯。若再离一次婚,很多不可道的东西便很难说清,离婚绝对大忌。也正出于这个原因考虑,林丹妮跟他提安乐乐那回事,他铁了心要跟安乐乐离婚,思前想后这口恶气还是压了下去。只是跟安乐乐过起了名义夫妇生活,就连需要夫妇共同出现的场合,他也是能不带安乐乐便不带。相反,他有意跟倪巧思进一步拉进距离,甚至半同居状态,惹得倪巧思那在安乐乐之前一度萌发的结婚心思又不可抑制地迸发出来。平日里的倪巧思是乖巧懂事察言观色的,一生起气来,便满肚子委屈没处发泄,什么解气的什么来。
师总生完气,再心软下来,她毕竟一个女人家,和男人去争这个争那个确实难为她,这么多年,她确实又在身边的。师总稳下她来,好言相劝,知道你耍小性子,很多事情不是我师昆杰一个人说了算的,这行业代理这么大的事,你我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飞尔、大创他们,各自在行业里确实下了功夫的,明年指标再加5000万,经济一时好不了,集团上下一向成为王败则寇,今天我在老总这个位置。完不成,要拿要办还是我。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帮不上但绝不能添乱。更何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咬着跳着剑拔弩张,安晚才能永葆活力。大局考虑,你明年安心做好政府公告一块就行了,别的什么都别插手。师昆杰声音低低的,痛心痛肺地说下来,倪巧思立即不哭不闹,默默痴想一会,揩干眼泪,赶紧离开。
高总,你这不拆我台嘛。而且,事先你也不跟我通个气。高总啊,咱俩这关系,不应该啊。
高仁爱咯咯假笑,严总,咱俩现在没关系了吧。而且,这种事,你也晓得,根本轮不到我一个小主管发言。还不是上面让办了,我就给办了。严总,你该仔细回想回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上头哪个人呀。
严骏飞猛然想到安乐乐那回事,自认倒霉气得直咬牙。他也初尝跟高仁爱转变关系之后,来自生意事业方面的阻力。但他也无法跟高仁爱再计较什么,这件事大体上,高仁爱确实不能对事情结果起到作用。但他也转而猜到,在安乐乐那件事上,高仁爱是否暗自用过力气便不得而知。他也并不想再去追问那事,越抹越黑不打自招似的。等他情绪完全平复,他还是提议跟高仁爱两个出来见个面,再仔细把招标这事再琢磨琢磨。
算了吧,严总,我最近很忙,你也知道,你们代理公司招标结束,就是我们内部员工双选跟领盘子,年终奖一堆事。我最近还在写年终小结,准备尽职报告跟竞岗书一堆案头工作。吃饭的事,怕要到年后再看了。
严骏飞知道高仁爱这是对他永久关闭了大门,心灰意冷之下,只能重新考虑在华晚的发展定位,甚至有了转战他报的想法。严骏飞给曹总打了电话问招标情况,曹总却很遗憾地告诉他,他晚来一步,独家代理招标刚刚结束,当然,浩扬要是来《手机报》代理,《手机报》非常欢迎,只是独家代理名额已满。
严骏飞气得把手机仍出去老远,正砸在开门进来的严寒梅身上。严寒梅在公司负责办公室行政总管,刚收到报社正式否决独家代理邮件。严寒梅刚准备跟严骏飞汇报,严骏飞手一摆示意她不用说了。
哥,我有个事我不得不说。我不管高仁爱跟你到底什么关系,我还是要说。咱们公司做招标材料的时候,你还记得,有天晚上高仁爱她忽然有事没事过来过一趟?那次我也在,她说她来找小李调稿子,回头你不在,我就让她待在你办公室等小李出稿子。
怎么?你把招标方案给她看过?
不是啊,我跟会计我们做的那个报表也在你办公桌上,我怀疑,我怀疑高仁爱她看过我们的数据了,你知道,这跟招标方案上的数字有出入……
混账,你们一群混蛋。引狼入室都不知道,都在给我整些事后诸葛亮。一群蠢货。严骏飞跟发疯似的,扒拉开办公桌上的会计报表,那份原始报表仍在办公桌。也怪他自己,办事不严谨,文件随便乱丢,忙着应付一堆女人跟掉了魂似的。
严寒梅帮他把文件仔细收好,锁紧抽屉,回头对严骏飞悠悠抱怨了高仁爱如何心地不地道之类,便稀里糊涂消失不见了,严骏飞在气头上,等回转过来,也觉得不该对妹妹发火,让小李打电话给严寒梅,说在逛百货公司呢,等严骏飞消了气再回公司。
严骏飞苦笑,只好把今年招标代理的事跟单小影大致讲了一遍。单小影毕竟是女老总,来龙去脉一下便摸清,她托起下巴板起脸道,小飞呀,我看你是着了那个高主管的道儿了。不出意外,依我判断,那个红青鸟你也不用去找了,那就是高主管的公司。
不可能,高仁爱没那个能耐。她弄一个公司,我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这么一想,还真不是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高仁爱对我,岂不是太残忍了?
哈哈,小严。这女人要是决心着做点儿什么事,那可是说做就做的。你也不要卖惨,你们男人,在这个社会上,本来就天然占有强势资源,到哪一步都轮不到你们男人示弱。好啦,这事我看可以翻篇儿啦,东方不亮西方亮,我看你,估计是自个还不知道,就得罪了哪方面的人,不绝对是那个高主管。总之,我看你问题估计出在租的这个写字楼上。改天我帮你重新找个新地址,开门做生意,风水还是要讲究点的啦。走啦,小严,我请你去个地方开心一下。
严骏飞一听单小影说这话,就本能反抗。今天单小影穿着这身黑丝袜皮短裙,一看便不是去什么正经地方的样子。严骏飞跟单小影撒娇,说最近心情不好人太累,就去洗洗澡按按摩算啦,不折腾。
单小影却不由分说就把他拖进楼下早等候多时的敞篷跑车,又是苏妙灵开车。苏妙灵又是一声不吭只顾往前开,严骏飞见单小影腥红的迷你跑车里,苏妙灵却穿套跟道袍差不多的湖水蓝唐装,雪白的手臂上一串细细紫檀珠在方向盘上碰撞出好听的咯咯声。
苏妙灵仍只顾播放她喜欢的歌,仍是老香港苦情歌,听了半路,单小影又要求换歌。苏妙灵也还是换了,二话没提。严骏飞想着如何逃脱这一切,正好手机忽然响起来,一个陌生电话来人说是红青鸟的,要找严总过去聊聊,大家见面认识一下。
何轶跟严骏飞简单握手,初步介绍了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红青鸟作为西塘的一个策划活动分公司,立足餐饮,面向休闲生活娱乐,未来说不定还会做更多平台媒体的宣发推广。
你在想,我们红青鸟高仁爱有没有参股对不对?何总像看破他心思一般笑,不会,高仁爱我有心邀请过她,但她仍只是一个愿给人卖命,也就是一个执行者,而不愿变成一个领导者的女人。这就是她有意思的地方。可以说很执着很倔强也很傻。
她不傻,她看准的人或看不上的人,也是那样看她的。这就是高仁爱最厉害的地方。严骏飞推了推眼镜,眼神颓然飘到窗外,像对着天空说话。何轶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声以后合作愉快便借故那边公司有事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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