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黄雀在后

做策划、写稿子、整体设计，写按语，编发软文乃至上版操作，是一项日复一日的浩大工程。

《味尚》试刊过后，今天的专题策划会由韩真真主持。

韩真真没料到，一个普通的部门策划会，师总会亲自到场。

原来《商业志》的策划会也顶多由与商业相关的卖场家居电器休闲娱乐等行业整合，而这回的《味尚》，则是拿出了更大的整合力度，更庞大的运营队伍，可见师总对《味尚》的重视程度。原先老《商业志》的人，无不在心底默哀三分钟，哗啦，一个时代又刷一页翻过去了。也是从《商业志》寿终正寝、欧阳离开之后，师总的身影时常忽然飘落18楼，师总名曰“扁平化管理”，每一个行业主管直接对最大领导负责，有事可以越过黄总、韩真真，直接找师总决断。而正是这个“扁平化管理”，让黄劲松、韩真真乃至孙柔雨的领导形象多多少少贴上傀儡的标签。就这样令他们颇感无奈的事，师昆杰本人没有一丝觉得不妥，既然一切他说了算，千头万绪由他一个人最终负责，四周又风声鹤唳虎视眈眈，何苦再让那些庸常昏聩的大脑再操那份闲心呢？

对普通员工，尤其秦安这样的，对“扁平化管理”简直高呼万岁。他秦安，如一直受尽冷遇的妃嫔，不仅无缘见天颜，还有被毛延寿们丑化的风险，现在得以祀奉君王侧，伺机而上不是迟早的吗。

经济危机，只会更糟，越急越坏。

等黄劲松、韩真真挨个讲过，高仁爱漠然环视一周，她心里头，有个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不断跟自己说。但突然地，会议向不明朗的方向奔去，有些人开始为各自行业利益争执乃至争吵起来。高仁爱如过眼云烟，懒得多听一个字。她始终认为，《味尚》再高端再洋气，折腾着更多人，投入更多物力，除了来瓜分来争抢其他行业的份额，还能掀出什么新的妖蛾子来。它做的不是图片文字，难不成有动画声音不成？

不妙的是，经历了《商业志》的一轮洗礼过后，不仅高仁爱，参会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味尚》无论如何是在炒欧阳的冷饭，从思路做法到政策活动，无不沿着欧阳既定的或未完成的路子走下去。只是，操盘的人换了新面孔韩真真而已。

我有个烤瓷牙的客户，倒是经常跟我说要做彩版的。不用说，是许可可，她的每个客户都跟她亲儿子似的，天天叫在嘴边上。

高仁爱不由心生怜悯，自从许可可弟弟许多多意外跳楼身亡后，许可可脑子似乎转得慢了些，甚至可以说匪夷所思，人的精神状态也忽然不对。有一回，高仁爱问许可可要一个活动方案模板，许可可竟糊里糊涂发了个毫不相干的文件过来。许可可从未对其他同事讲过许多多更多情况，高仁爱算少数知情者之一。据许可可描述，许多多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选择轻生的。甚至许多多从未跟许可可透漏哪怕压力一个字。这时，高仁爱不得不为她的没眼力见而幸灾乐祸。果然，她瞥见了师总厌恶地拧了一下眉。

秦安却忽然抢先插嘴，黑起脸脸说，美容整容类很多欺骗性质的，而且整个行业形象不好。上星期，高主管安排我到奇美写稿子，我就亲眼看到，那个矬骨整形手术，血流满地吓死人，难道还要多宣传那些，让那些年轻的女孩，命都不要，去进行那种幼稚冲动的手术吗。

高仁爱不动声色，看都没看秦安一眼，像秦安什么也没说似的镇定自若。

韩真真却忍不住温柔地问，哦？“天使爱美丽”这两天决赛呢。锉骨手术要多长时间，多少钱呀？等她小声说出来，便觉相当后悔，师总还在哪。她脸上晕染的粉色胭脂，瞬间如桃花瓣一般透红。

秦安慌忙反应过来，好的，好的，我尽快，师总，你放心。他语不带歇，心里激动万分，他秦安俨然成了个人物了。师总终于也单独交代他完成一些别人完成不了的任务了。多么光荣的事。

高仁爱主动提起奇美这类医美企业，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故意提出来，生怕日后《味尚》做不上去逼迫她去做说客。她明白韩真真的摇曳风情于《味尚》更是个大大的未知数，而附翼在她周围的一圈人下场终究如何，更是谁也说不清。

会议室继续弥漫着松松垮垮的扯皮与闲聊，高仁爱的思绪则悠悠飘到一件又一件事。会议室一阵高过一阵的掌声，高仁爱听出了掌声背后的沉重。她厌倦极了这种刻板而冷酷的掌声，如机器哑哑应声而响。无论谁说对了什么，说错了什么，尽是一片掌声。不需要经过内心头脑，只是一个迅速而精准势利的生理反射。

会后，高仁爱就去见一家台湾来的婚纱影楼。婚纱影楼入彩最合适不过，但方才专题会上，高仁爱并未提出来。因她知道，婚纱影楼根本付不起韩真真给的价。但不妨碍她动别的脑筋，只要有了好的策划及选题，在专刊做出影响力，入《味尚》做铜版是水到渠成的事。

影楼的周总刚来华市，对华市的一切尚不熟悉，亲自下楼来跟高仁爱面谈。高仁爱把遗憾爱情的策划方案给他看过，周总微微皱了皱眉，婚姻讲圆满喜庆，你这个反其道而行之的方案，估计是要冒一定市场风险的。我们不是不配合你们做活动，当然你们的活动赞助费很是高昂，但这个方案，我无论如何要跟台湾汇报，这个风险我不敢承担。

高仁爱欢快起来，随手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A4纸打印出的稿件，是秦安安排田小玉写的一篇遗憾故事样稿，田小玉写了她在英国留学生涯中一段无疾而终的异国恋情，高端洋气质感丰满。周总看完表示满意，才发现所谓遗憾也有大美，遗憾故事中更有深刻。

周总很快便安排高仁爱到会计处取活动支票。高仁爱完全没想到，周总是如此爽快之人。当她拿着五十万的支票送回报社，师总立刻打来电话鼓励她，还是要坚持活动为王的理念，高仁爱，其他部门的活动，你也帮着想想。看来，你在客户那儿很有发言权嘛。

高仁爱受宠若惊，这可是师总头一回如此大张旗鼓表扬她，她似乎闻到了夸赞许可可的意味。她担忧师总难道也准备把她树立成一个毫无情感的道具似的宣传工具？想到这，她立刻丢弃了几分钟之前的沾沾自喜忽而觉得不寒而栗起来。

高仁爱终于明白，这飞扬健身背后，多少存在严骏飞的影子了。她笑笑，未置可否，事实上，对严骏飞的一切，她早已不再关心。沉默了许久，严骏飞终于忍不住问，高仁爱你完全变了。开公司这么大的事，一个字也没跟我提过，你早已不是当年的丫头了。

高仁爱再笑，仍是什么也没说，直接挂了电话。从此以后，严骏飞再也没主动往高仁爱手机上打过电话。

这天，黄劲松忽然叫了高仁爱进办公室谈话。

高仁爱有些莫名紧张，这是黄总上任以来，第一回如此镇重找她谈话，得先在脑子里过个场。她一向有个习惯，领导们找他谈话，她永远重视，生死存亡也许就藏在任何一个平淡无奇的几分钟。她不得不养成了重视领导谈话的习惯。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背景后台，听风懂色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黄劲松的上任，让于冰之等来了翻身机会。

于冰之做梦都没想到，他多年前开水泥厂时候，有个部队客户的负责人竟就是如今的黄劲松黄总。而当年于冰之最后一批尾货水泥，以能减损多少折成多少的价格卖出，买家就是黄劲松。这个于冰之做生意，有魄力极了。黄劲松现在还常这样提起于冰之。

对高仁爱来说，周总的做活动思路，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因为一旦周总转做硬广，于冰之肯定跟黄总把客户要了过去，全盘接手。但周总若坚持走做活动的宣传思路，于冰之一时半会便很难插手，就连黄总也无济于事。韩真真的文案策划部，便是以活动策划立足的。

想到这个，高仁爱事先给林丹妮打电话：“丹妮，最近星空那有什么动静没？”林丹妮咯咯轻笑：“仁爱呀，星空现在是你的代理公司了，你问我我哪里晓得啊。”

“丹妮，你就不要瞒我了，我知道你晓得的。”

林丹妮跟高仁爱提过，师总最近又离婚了。第二任妻子安乐乐忽然不知所踪，就连林丹妮这个老同学，也完全跟安乐乐失联了。

林丹妮最后说，乐乐有个特点，每一回消失后再出现，都跟脱胎换骨一样。这回，不晓得，她又躲到哪儿闭关修行去了。说完安乐乐，林丹妮又道，“飞尔的日子将来怕也不会好过。乐乐跟倪巧思为离婚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好像师总对倪巧思已烦不胜烦了。女人呀，总有腻味的时候呢。”

“留下两家强势代理公司未尝不好，看似烦扰却优胜劣汰互相平衡，与管理者是大大有利。当然，这正是我想要的。万事皆理顺。”林丹妮最后云淡风轻，笑看落花成阵，轻轻在办公桌上的镜子里小心翼翼拔掉一根根杂碎丛生的眉毛。

高仁爱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这种话以前欧阳无论如何不会说出来，就算她多么向着帮飞尔。但黄劲松如此利令智昏大言不惭讲出来，高仁爱只得默默点头，算是回复了黄劲松的无赖之请。更未想到，黄劲松忽而表扬起高仁爱这身短身红裙及秀气的皮鞋来，让高仁爱更加厌恶。

趁着黄劲松情绪大好，高仁爱很快把话题转移到方青山跟她争夺医美的事来。虽然方青山早已颇为明智地想好了退路到大台兼管，防止临近退休之前终因哪天出现行业滑坡无法完成指标，但在健康生活部里，孙晓晶离开之后，最难入他法眼的便是高仁爱。无奈高仁爱不仅没有下沉之意，慢慢大有赶超之势。今年，方青山的总盘子也只比高仁爱高了500万而已，保不准明年，两人就持平。毕竟，高仁爱那边的业务在不断开拓进展着。而他方青山，早已懒得整日在外跑客户，尽等着上门的客户谈谈便已能过得悠哉悠哉了。方青山选择的策略是，从内部突破。只要攻破领导的内心壁垒，一切外在的数字便变得抽象而只具符号意义而已。

方青山并不知足。他多次跟黄劲松提出，要不跟高仁爱分立而治，要不高仁爱永在他之下统一管理。而且，对桑桑的汽车行业，方青山生怕最终划给高仁爱，联合桑桑到平处那儿四处游说，要单独合并成一个全新的健康生活部。平处见桑桑跟着高仁爱，很难有出头之日，若跟着方青山，方青山退休的日子来数得过来，桑桑一跃而上便明显有了盼头。就在平处跟方青山左右边鼓齐声而下的情况下，黄劲松也起了一丝动摇，他忍不住去跟师总提议，说的一套说辞是让高仁爱获得更高的舞台，独立发挥她的业务能力。

师总乍听便立即嗅出黄劲松几个的深算老谋，笑笑并未回答什么，只不断说时机不成熟之类的托词。终是黄劲松自己也按捺不住，他委婉转达了方青山的意思后，高仁爱不动声色笑笑，只说了一句，一切任黄总安排。走出黄总办公室，高仁爱便在心里偷笑，黄总能安排什么呢。她有空还是多找师总沟通一下对这件事的看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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