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阮大明的一把心酸泪
褚大顺和几个在斗场上被抓的老板,从派出所出来后,感到十分憋气窝囊:蟋蟀被收走了,几百万被充了公,最后还被罚了五千块才放出来,真是无处说理!他们知道一定是有人放了水。这些具有黑道性质的老板,要想在玩虫圈内找出告密者,那是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他们就查到了告密者——阮大明。
这天晚上,褚大顺和几个老板一同来到阮大明家。他们们并未带小光头之类的打手,他们并不想给他什么肉体痛苦,他们只想问问他,都是虫圈里玩了多年虫子的熟人,为何要做这下作的事?以后想不想在虫圈里混了?当然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要赔偿,这一百多万,不能就因为你轻而易举一个电话给了公安,让我们受如此大的损失!
阮大明家住汉中门外。这是一间平房,十七八个平米的房子被隔成两间。老母亲住里间,他住外间,再外面是间厨房。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倒是阮大明房间的地上放了不少蟋蟀盆。一个大落地扇昂然挺立在墙边,像个卫士在看守着地上的蟋蟀。这个电扇的主要功能自然是早秋为地上的蟋蟀降温而用。
阮大明正蹲在那儿忙虫子。
见到几个老板进了房间,阮大明并未站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来啦。请**坐,凳子上坐。”他显得镇定坦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要来,他在等着他们。
几人一坐下,房间里已挤得满满。他们个个脸色阴沉,像是天上要下暴雨。
“都是玩了这么多年虫的老熟人,你为什么要做这下三烂的事,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褚大顺坐在**首先发问。
“对我怎么没好处?他向大成两条摇钱树的虫子完蛋了,又损失了一百多万,这会儿他的日子非常难过了。看着他的日子难过我高兴到了极点!哈哈!哈哈!……”阮大明突然仰头大笑,一种歇斯底里的大笑,一脸杀了仇人无比畅快的模样。
看着阮大明那疯疯癫癫的模样,这些老板们感到十分诧异,个个张着嘴,愣着,半天没人说话。
还是包工头小冯先说话了,“你有必要这么幸灾乐祸吗?据我所知,尹家钊跟向大成倒是有瓜葛。”。他眨巴着眼睛,“看样子,你跟向大成像是有血海深仇似的。”
“我跟他的冤仇大得很,大得很,你们哪能知道?”阮大明立马收起了笑脸,眼里射出凶光,“我还没出世就跟他有冤仇了!”
“还没出世就跟他有仇了?”褚大顺瞪大了眼不解地看着他。
阮大明哼哼冷笑了两声,“老实告诉你们,是我的父亲和他的爷爷结下的冤仇,正因为他的爷爷害了我的父亲,才使得我们母子落得如此凄惨,” 他叹了口气,“都六十年了,母亲还时常跟我唠叨这件事”。
几个人都默不作声了,眼睛睁得滚圆看着阮大明,等待他的故事。
水西门仺巷有一户殷实人家,姓梁。梁家几代单传,到了梁世友这代要算是第三代了。老天有眼,梁世友又生了个儿子,续上了香火,儿子起名梁之江。
当时梁世友住的就是任崇义现在住的向大成那处房产。这处老式院落,前后三进,有十多间房子。梁世友祖上是做药材生意的,早年祖父以五百块大洋买下了这处房产。祖父去世了,随后父亲也患病去世,他继承了家业。
梁世友是个纨绔子弟,不喜欢做生意,喜欢开汽车。他考了个驾驶证,不知在哪儿弄了辆旧的小汽车,没事就开着车到处兜风。那时一个汽车驾驶员是很风光的,大概就相当于现在一个开飞机的飞行员,日子自然过得十分惬意。
梁世友这个纨绔子弟,爱好不少,花鸟鱼虫他都玩,尤其喜欢玩蟋蟀。算是个虫痴。尽管后来家业败得所剩无几,然而玩蟋蟀却雷打不动。一到秋季,自己逮虫,雇人逮虫,蟋蟀照斗不误。
那是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一九四八年的深秋,新桥一户人家里正进行一场蟋蟀赌斗。
这天斗场上没几对虫,人也不算多,场上的人都是南京蟋蟀圈内响当当的玩家。
前面几对虫斗完后,就剩向大成爷爷和梁世友一对虫了。
向大成爷爷是评事街一家鱼行的老板,当时在那一带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算是个黑老大,人称向爷。他有两好:一个是玩鸟;一个就是斗蟋蟀。
这两条虫都可称的上是虫王。向大成爷爷的虫是条紫黄,梁世友的虫是条白牙正青。两人都对自己的虫有十足的信心。
两条绝顶好虫,都相信自己的虫能打败对手,都想把对方的家产一口吞了。两人商谈了半天,最后决定斗房子。
向大成爷爷房产是评事街的一处三进的老院落;梁世友的房产是仺巷一户三进的老院落,两处房子相差不大。于是当时南京蟋蟀圈内最大的赌斗就这么开始了。
两边芡手都是双方虫主找来的当时南京顶级的带芡高手。
结果龙虎之斗,向爷的紫黄打败了梁世友的白牙正青。
据说当时白牙正青由于年轻一直占上风。几个回合下来,眼看梁世友的正青就要赢了,不知何故,正青突然在斗钵里乱窜,梁世友请的那个芡手吴老四死活芡不出牙口了,而向爷的紫黄尽管斗得爬不动了,但仍然张牙。按规则,裁判判有牙口的紫黄胜。
就这样,一场蟋蟀豪赌,让梁世友输掉了仺巷祖上留给他的房产。
虫子斗输了,梁世友始终耿耿于怀,他始终认为,一定是替向爷带芡的那个王六指玩了什么门道让他的正青没了牙。果然,后来有个当时在场的人告诉他,说当时王六指嘴里不知含了个什么东西,在低着头芡虫时往梁世友虫子身上吹了一下,便造成了那条白牙正青光在斗钵里打转不张牙了。梁世友气得喉咙冒烟手脚冰凉,他想冲到向爷家去论理!……冲到半路上还是退了回来:你去论什么理?虫子早已斗过,胜负早已定了,房契已到了他向爷手上。再说向爷在水西门一带的实力谁人能搬动他?谁又敢出来证明王六指玩了那个阴招?梁世友只得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输了房子,梁世友的老婆哭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回了娘家。梁世友在新桥租了一间房子。他大病一场,在家躺了个把月。
后来他天天带着五岁的儿子开车替老板拖货挣钱吃饭。
那天梁世友拖着一车货往常州行驶。行至溧阳,被一大群国民党兵拦了下来。这些破衣烂衫的国军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车将车上的货抛在了路边,然后纷纷挤上他的车,硬逼着着他往上海方向开。
梁世友死活不愿将车往上海开。并苦苦哀求老总们放他一马。
“是你的货重要还是我们的命重要?”一个当兵的用枪顶住梁世友的胸口,“你现在是要命还是要货?”那双血红的眼睛地盯着梁世友,搞不好真的一枪把他嘣了。
要命,当然是要命了!梁世友就这么被抢顶着,战战兢兢地又爬上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梁世友带着儿子,拉着这群国军的残兵败将向上海方向驶去。
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据说,梁世友拖着那些国军的残兵败将到了上海码头,连同儿子连拉带拽被推上了一条拥挤不堪的大船上,糊里糊涂被拉到了台湾;还听人说,当时码头上人太多,上船时,不少人被挤到黄浦江里淹死了。梁世友和他儿子当时究竟是去了台湾,还是掉到黄浦江里喂了鱼,谁也不知道……
这个梁世友就是大明母亲的前夫。
“那后来怎么又有了你?”听到这儿褚大顺急着问道。
“有了我是南京解放十多年后的事了。说到解放后的事,我们可就惨喽!”阮大明道,“ 解放后,母亲由于丈夫和儿子在台湾,先被定为敌特嫌疑分子,后来又划为‘反革命分子’,从此接受监督改造,在当地整天打扫街道。多年来,她一直生活在胆战心惊中。”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阮大明继续道,“母亲和一个住仺巷姓阮的光棍结了婚。他是土方大队的工人,就这样有了我和妹妹。
几年后**开始了,父亲参加了造反派‘工总’。他是个脾气暴躁且不安分的人,又没什么文化。武斗**,两派相斗,他冲锋陷阵,被对方抓住,给活活打死了。那时公检法都被砸烂了,谁人来管?死个普通工人如同死了只猫!
母亲泪水早已流干。我那年七岁,妹妹四岁,母亲把四岁的女儿给了人家。那个年代乱哄哄的,物质匮乏,我母亲头上还戴着‘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她也没工作,每月靠街道发几块钱救济费过日子。几块钱只够买米,我平时就到菜场拣些菜叶回来拌饭吃。
随后,我们又被下放大潮卷到了农村。我们被下放到母亲的老家句容。那年我十岁。好在老家的农民看着我们孤儿寡母可怜,也照顾我们,别人吃什么,我们跟着吃什么,好歹在农村挨过了八年。知青下农村八年,我同样下农村八年,尽管我比他们小十岁,我一直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知青。”阮大明说到这里感到有些自豪。“下放知青”,这个特殊年代的产物,后来似乎成了光荣的标签!
“四人帮倒了不久,我们回到了城里。”阮大明继续往下说,“那时我已经十八岁了。我的小学和初中是在句容读的。那时是个读书无用论的年代,学校书本里除了毛主席语录之外,就是最高指示。我是个喜欢读书的人,那时我想方设法偷偷找书看。村上有个跟我要好的小伙伴,他父亲是县城中学的语文教师,当时家里的小阁楼里隐藏了不少书,有世界名著,还有老教科书。我没事就钻到那个小阁楼里看书。阁楼里的书基本上被我看完了。**一结束,高考开始,许多人都蹉跎了岁月,我却暗暗庆幸自己当时‘吃’了不少书,这会儿发挥作用了。我复习了一年,参加了第二年的高考。高考发榜,我被一所师范学院历史系录取。正当我满心欢喜准备跨入大学校门时,却突然接到通知:录取通知书收回,不准入学!原因是,母亲是反革命分子。那时**刚结束,很多学校的领导对家庭成分不好的人十分忌讳。所以很多成分不好的人即便考得再好也被挡在了大学门外。
“这真是个晴天霹雳。我哭天怆地,抱着头要撞墙。母亲拉着我,跪在地上,她不断打自己的嘴巴,‘都怪我,都怪我害了你!谁让我头上戴着‘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我开始自暴自弃了。我恨透了那个去了台湾的老子!……
几个老板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听得入了神,他们真没想到大明还有这段苦传奇。
“看来你这个老妈这辈子真够苦的!”褚大顺看了看里屋阮大明的老母亲,她正颤巍巍在铺被子,准备睡觉。他不由地生出了怜悯。
“你后来是怎么玩上蟋蟀的呢?而且道坑还这么深,一定拜过高人为师吧?”小冯问道。
“这还真让你说准了。我这个蟋蟀师父,还真是个高人。”大明一听到蟋蟀,一下子从阴郁愤懑中挣脱出来,脸上挂上了一股自豪感,“南京的虫迷对他并不了解,因为他住在南京,却不在南京斗虫。我有幸成为他的徒弟。”
从刚才一段苦难史的讲述一下子跳到了玩蟋蟀的经历来,阮大明来了兴趣:
“离我家不远的汉中门大街上,有家‘凤祥医疗诊所’。”阮大明开始娓娓道来,“诊所大夫卢凤祥是上海人。早年来南京开医疗诊所,在南京小有名气。**期间诊所被勒令关闭。八十年代初,这个凤祥医生又将诊所牌子挂出来,重新开业。他是个蟋蟀大玩家。当时已四十八九岁了。他平时开诊所,一到秋季就把诊所交给老婆打理,自己开始捉蟋蟀,还鼓励周围的小家伙们逮蟋蟀。逮到蟋蟀,拿到他家让他过目。这位医生家的一个屋子里摆了许多养蟋蟀的瓦盆。他就用瓦盆换取小家伙们逮到的好蟋蟀。小家伙们都很高兴。他们那时玩蟋蟀都是用铁罐子垫些土来养,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瓦盆。这些蟋蟀盆是卢凤祥从苏州陆墓买来的,每只盆子两元钱。那时的两元钱可不是现在的两元钱。一条蟋蟀换个两元钱的漂亮蟋蟀盆,这对小家伙们去逮蟋蟀有极大的刺激作用。
“卢凤祥用蟋蟀盆换来小家伙们手上的好蟋蟀,到上海去赌斗!赢了,那可是大钱!卢凤祥到底是上海人,脑子就是老够用。
“那一年,我在孝陵卫农科所里捉到一条虫,”阮大明继续道,“大青头,浑身漆黑。我知道是条好蟋蟀,但好在什么地方,并不懂,于是拎到了卢风祥家,让他过目。
“卢风祥仔细看了这条蟋蟀后说,‘这是条好虫。’他显出极度的兴奋。他说要用个好盆换我这条蟋蟀。随后在柜架上拿出一个蟋蟀盆,说这是清末的蟋蟀盆,最少要值一百多块钱。当时一百块钱可不得了,我当时在南农大后勤处上班,一个月三十几块钱,这个蟋蟀盆顶我三四个月的工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条白牙真青,是条极品虫。这条虫后来让他在上海赢了大钱。
“再说那天的事,”阮大明道,“我拿着这个盆子看了看,盆盖上雕着只凤,非常精致,我知道这盆子一定是当年八旗子弟玩的。但我这时一心想学他的识虫技术,对这个蟋蟀盆不感兴趣。我说,盆子不要了,我想你收我为徒。
“卢凤祥见我不要盆子要学技术,很赞赏我,说我有头脑。就这样我便成了他的徒弟。在南京,他只收了我一个徒弟。
“后来,他每到上海斗虫都把我带上,我替他拎包,鞍前马后。那些年我跟着卢凤祥在上海斗场上见到了世面。他把他几十年的独门绝技都教给了我。我跟着他九年。可惜九十年代初他患病去世了。”阮大明惋惜道。
“难怪你整天这么傲气呢?你有过高人指点,虫子玩得好,一般人你都看不起,是吧?”褚大顺说。
“我傲气?”阮大明望着褚大顺,“你误会了,褚总,这是我的性格。我知道我的性格冷酷孤傲,但这性格又是向大成爷爷给我带来的!跟虫子玩得好坏无关。我母亲和我这几十年来吃了这么大的苦,受过这么多的罪,你们说我能有那种开朗热情的性格吗?”停了一下,“向大成爷爷玩蟋蟀,我老子玩蟋蟀;向大成爷爷用卑鄙的手段赢了我家的房产,还让我母亲受了一辈子罪。自知道了这件事起,我就下了决心,一旦有机会,我一定要报复!大概命中注定也让我在蟋蟀斗场上报复他向家。”阮大明继续道,“现在向大成蟋玩蟀,我也玩蟋蟀,老实说,多年来,我一直想在斗场上彻底击败他,让他倾家**产。但他有实力,我没实力,我虫子玩得再好,赢他的钱总是小钱,对他来说无关痛痒。老天有眼,”阮大明脸上陡地舒展开来,“去年尹家钊的帮手老裴得了中风,尹家钊要重新找人。我找到他,愿意帮他忙。这正好让我借他的刀去杀向大成,解我心头之恨!”
“你恨得这么咬牙切齿,在我看来其实这都是向大成的爷爷和你那个够不着边的老子之间的恩怨,跟他向大成丝毫没关系。”褚大顺说。
“什么,跟他向大成丝毫没关系?我的褚总,亏你说得出来!”阮大明嗓门突然提高八度,“你不要忘了,我家仺巷的祖产现在是在他向大成手上。我不找他向大成找谁?难道去找他死去的爷爷和死去的父亲算账?再说,要不是他爷爷施那个阴招,我的那个爹也不会跑到台湾,我也不会跟我母亲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现在向大成是向家的主,我不找他找谁!”
大家被阮大明这么一说,都默然不语,成了哑巴。他们感到,从逻辑上来讲,大明做得并没错。
沉默了一会儿,搞防水工程的汤麻子说话了,“那我们呢?你跟向大成有过节,跟我们没有过节吧,让我们也跟着损失这一大把钱,你怎么交待?” 汤麻子在蓝青身上吃了十万块钱的花,损失也不小。他并不是个多有钱的老板。
“不会让你们损失的。”阮大明毫无忌惮显得很自信,“尹家钊那个表舅大老板会赔偿你们的。你们马上去找尹家钊。”说着阮大明拿起手机与尹家钊通话。
尹家钊坐在家里,已经泡了好茶在等着这几位老板了。
几位老板坐下后,尹家钊开门见山,“这件事是我指使阮大明干的。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干,你们也不必问。你们过来找我,不就是损失了点钱吗?你们的损失,以后我会加倍补偿的。”
“加倍补偿?怎么个补偿法?”褚大顺眼睛瞪得浑圆看着尹家钊。
尹家钊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加倍补偿,就是偿还你们的要比你们损失掉的多。”尹家召胸有成竹,显得一脸财大气粗的样子,“你们知道,我表舅是个大老板,资产过亿,有好几个公司,其中就有一家大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你们不都是做工程的吗,以后他会以给你们做工程的形式加以补偿。”
“就凭你这句话,我们就能相信?”褚大顺说,“你最好让我们跟你表舅见个面,要他当面向我们承诺。”
“我表舅不可能跟你们见面的,你们的身份不够!”尹家钊一口回绝了他,“关于这事,他已交代给我,一旦有合适的工程项目他会通知我,让我全权负责帮你们办好这件事,让你们赚到钱。”
褚大顺想想也有道理:人家那么大老板,能跟我们这些人见面?就凭他一年给尹家钊上百万去收虫,就可以看出他表舅确实是个大老板。对于我们损失的这百十万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尹家钊的话应该是可信的。
“你既然这样说,我们就相信你了。”褚大顺说,“到时我们认你说话。反正你跑不掉!”
“你们放二十四个心,我会让你们满意的。”尹家钊将他们送出门外。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