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向大成之死

他打开手机。果不其然，信息栏里都是x时x分，xxx打过您的电话，请回电，足有十多个这样的提示信息。这些都是材料商，包工头的电话，他答应九天后给他们钱的……

只有一人发了条文字信息。文字不长，铮铮有力中带着讥刺。他心里猛地一拎。

手机信息上是这么写的：

大成，你好！三十多年没见了，想必你早已把我忘记。但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今天我想与你这个曾经的小舅子聊个痛快。你打开电脑桌上的电脑，打开你的电子邮箱，里面就是我与你聊的内容。

他居然知道这客厅里放着台电脑？……向大成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急不可待地从沙发上起来，快步走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打开自己的邮箱：

“我，叶四平，就是尹家钊背后的那个‘表舅’，你不会想到吧。”

叶四平，果然是他，——尹家钊后面的那个老板！那个“表舅”！…… 向大成一阵愕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十四年前，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你的外甥女；同时你也害死了我的爱妻——你的姐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不过我想着你的唯一目的就是为能杀了你！为我的女儿和妻子报仇！可惜，我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我曾想过起诉你，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个恶魔在那非常年代做的恶，，要想将你绳之以法已经是完全不可能了。我只能寻找机会替冤死的女儿和妻子报仇。”

读到这里，向大成像是突然房子倒下，一根椽木砸在自己的脑袋上昏昏沉沉。他双手捧着头撑在电脑桌上，闭着眼，头不断地摇晃着。半晌，他渐渐缓过神，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

“我和你姐姐都是下放到了苏北的知青，我们相爱，你和你母亲为何那么不顾一切地阻拦我们相爱？就因为你父亲是工人阶级，我父亲是大走资派？你姐姐跟了我就永无天日了？……

“我和你姐姐真心相爱，我们生米煮成熟饭，生了孩子，原以为你母亲能算了，认可我这个女婿了。谁知她一直耿耿于怀，对我们的事始终不认可，你母亲和你甚至正酝酿着杀机。

“我女儿过百日，前十天，我就写信给你，让你带着母亲一同到我们这儿来，共同庆贺宝宝的百日，以此想缓和缓和同你母亲的关系。

“那天只你一人来了，你说母亲身体不舒服，委托你过来祝贺宝宝，还带来了一顶小棉帽给孩子，作为宝宝的百日礼物。尽管你妈没来，但有你做代表，还送了个礼物，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想不到你居然将我灌醉，乘深夜你姐姐熟睡之际，将我们的女儿兰兰害死！你真狠毒，你真狠毒啊！

“不让我们相爱也罢了，你为何要害死我的女儿？害死我的女儿？……从此你让我家破人亡，——你姐姐从此变得疯疯癫癫，不久就掉进了村后的池塘淹死了。一家三口，就剩下了我一人。那时我的母亲被造反派折磨而死，父亲还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我们弟兄姊妹三个天各一方，我那时孤苦伶仃，我曾想到了“死！”但我不能死！我的女儿，我的爱人，她们在天之灵会死不瞑目！我决心，哪怕千难万难，也要寻找机会替我的女儿替我爱人报仇！否则，我就不是个父亲，不是个男人！”

“我曾经带上刀子，准备到南京找你，被我的亲戚拦住了。他们对我说， 现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我就是找到你，你可以赖得干干净净。是啊，我当时吃醉了，你姐姐也睡沉了，没有一个人看到，因此，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亲戚们还说，到南京，就是去送死！说你家在城南一带是有实力的。再说，现在这乱世，公检法都瘫痪了，向谁伸冤？何况我父亲现在是个被打倒的大走资派！”

“我听了亲戚们的话。去南京，人生地不熟，万一我的命再被你拿了，这仇如何去报？我忍下了。我相信，老天将来一定会给我这个机会的。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四人帮倒台后，我父亲获得了平反。改革开放了，我和父亲战友的儿子们联合起来开始做生意。我们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时，我们是狗崽子，这会儿，我们这帮当年的狗崽子都成了赚大钱的料。我的生意越做越大。老实告诉你，你现在的那点资产，只是我身上的一根毫毛。

“现在钱对我来说只是个数字。我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念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解决当年的命债！我时时感到，我的在天之灵的女儿和妻子时时睁着眼看着我，企盼我为她们报仇！我还告诉你，我现在仍然单身，不讨回命债，我无心结婚！

“老天确实有眼，它把人证送到了我的面前！

人证！——，向大成一惊，又揉了揉眼睛急速地往下看，“那年，你的前妻突然找到我，告诉我，你母亲与你当年合谋害死我儿子的事实。

“你母亲患了食道癌，临死前她良心发泄了，将害死她外孙女的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的儿媳，——你当时的妻子。你前妻告诉我，孩子是那天你将我灌醉，你乘你姐姐熟睡之际将孩子掐死的。害死孩子之后，你连夜跑到县城。你怕我们白天到县城长途车站找你，躲在一个小旅社里三天。看看没动静了，你才回到南京，向你母亲复了命。你妈说，叫你害死我女儿的目的就是为了拆散我和你姐姐。她说，没了小孩，你姐姐就没有拖累了，以后好从苏北农村脱身，最终能回到南京。她最后说，得了这个绝症是报应，是罪有应得！……问题是你为何和你妈掺和在一起，而且你竟然能狠心下得了手将你外甥女害死！你那时也是个年轻人了，你也应该有**啊，你为何不理解我和你姐姐？……

“古人说：人至将死，其言也善。当然其言也真。这是从你母亲嘴里出来的，那应该是千真万确了。我不管你与前妻是为何离婚的，也不管你前妻告诉我这件事目的何在，就这件事来说，我相信她所讲的完全真实，她是杜撰不出来的。在人命攸关的问题上，我很慎重。尽管当年一切迹象表明，凶手百分之百就是你，但我听从了亲戚们的话，没有充分证据不动手。这么多年来，我就是一直在寻找，等待证据。你看，证据自然而然地送到了我面前。这真是：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什么是天意？这就叫天意！

“我对你的状况进行了充分调查，……我了解到你是个蟋蟀迷，每年秋季要赌斗蟋蟀。知道你有这个嗜好，一个报仇计划出现在我脑海里：通过斗蟋蟀，一年赢你个几百万，三年就让你彻底成个穷光蛋！……

“我观察蟋蟀圈里的情况，了解蟋蟀圈里的人头，融入到蟋蟀圈内。准备工作做了三个虫季。

“我开始在南京蟋蟀圈里寻找代理人。我找到了尹家钊。因为，你们对他不熟悉，他的虫道也不错，又是苏北人，符合我的人选。

从收虫到斗虫，尹家钊都是照我设的局一步一步地去实施。

收买小蜡烛，在头陀上做手脚……

找个女人跟老夏睡觉，叫那个女人在老夏的养虫房里点蚊香……

放水公安，灭你那两条鬼虫……

总之，你一直跟着我的‘芡’在转。

“按中国人的传统意识，杀人偿命！但当时的历史原因，你也许偿不了命。不过我会让你倾家**产！你的公司以及你的老板生涯就此结束。我会看着你去过另外一种生活。这另外一种生活可能比死还难受！……

“用斗蟋蟀来解决命债，别具一格，也是闻所未闻。但我却觉得，我和你之间的这个怨仇用这样的办法解决非常合适。世上，有些事的是非曲直，当你不能用正常渠道去摆平时，用非常规手段，哪怕是旁门左道去解决，也不失为一种办法。这就叫法无定法……

“ 哦，我还要通告你一件事：昨天我得到一则消息，前些天，镇江警察在北固山江边发现一具尸体，经过网上的寻人比对确定就是南京警方要寻找的小蜡烛李小兵（小蜡烛失踪后她姐姐在警方报了案）。

我把这则消息告诉你。我知道你跟小蜡烛的死有点关系……

好了，该做的我做了，该说的我也说了。

最后，请你记住：正义从来不会缺席，只会迟到！

向大成头脑里混沌一片。他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却不知身在何处？他头脑中又显现出当年苏北农村那间草房里的那夜：他从熟睡姐姐的身旁轻轻抱起了自己的外甥女，毫不留情地用他钳子样的大手掐住那个小生命的咽喉！……虽然过去了三十多年，但仍然历历在目。他不知当时为何能下得了那样的毒手？……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常常做梦，梦到这个小外甥女，当然都是噩梦。小外甥女那双小手象双锋利的鹰爪，掐着他的脖子令他窒息。他常常被噩梦惊醒！

他闭着眼，软瘫在沙发上。

忽然，脑海里轰轰作响，接着，脑海成了屏幕。屏幕中出现了材料商，工人，包工头冲进他的公司，冲进他的办公室，举着长矛大刀，在他所租赁的一层办公楼里横冲直撞任意砍杀。公司里的员工，一个个惊恐万状慌不择路地抱头窜鼠，奔出办公楼。他的办公室里保险柜被砸开，办公桌的抽屉被撬开，书柜玻璃被砸碎，书被摔得满地……一片狼藉。材料商，包工头，工人个个象寺庙里的罗汉脸上十分狰狞怕人，嘴里在大声吼叫着：把他揪出来，砍死他！砍死他！戳死他！……

他一下子惊醒了！坐起，大汗淋漓。他抬起头，惊恐地望着穹顶。

回到南京，不就是这结局吗？他双手捂着太阳穴揉了揉。他的头痛得厉害。

他又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这时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郑二炮那张瘦削的脸。他是“想来投资公司”的老总，这次他向郑二炮借了三百万，现在已输得光光。这个郑二炮是个东北人，四十岁。据说，他是个“赌头”，资金雄厚，常借钱给一些老板并组织他们到澳门赌钱。别看他长得白白净净，性格却十分阴险残忍毒辣。还不上他的钱，他能叫你永远消失，而又让人永远不知道。

当初做这个工程的前期进场费的四百万就是向想来投资公司借的。工程做了两个月，向大成拿到了第一笔工程款七百八十万，两个月连本带息还了想来公司四百六十四万。剩下的三百多万，除了给工人一点生活费外，已经全部被他斗虫输了。上次的四百万爽快地还了，靠的是第一笔工程款。可眼下工程已停工，哪会再有工程款来？而且甲方肯定要他违约赔偿！现在欠下工人，材料商大批的工资和材料款，这三百万的高利贷又怎么去还呢？

他浑身不禁又是一阵哆嗦！

“小蜡烛的尸体在镇江的北固山江边出现了。”这是叶四平又扔给他的一颗“炸弹”，这更令他心惊肉跳。尽管当时他雇了那个安徽人王大，丢下两万块钱给他，让他好好把小蜡烛修理修理，并没让他们把小蜡烛搞死。但小蜡烛被他们撂到江里，死了。人一死就是命案，而你向大成就是始作俑者。你能挣脱掉法律的惩罚？凭他对法律的认识，那个王大必定被判死刑；王大两个手下，大概要判十五到二十年吧。而他这个幕后指使者不判十年也得判个八年？他将要走进大墙，受铁窗之苦！

他又想起小诸葛占的卦，其中就有这一条：流年将受牢狱之灾！

对面的墙上挂着幅虎的水墨画。那是只下山的东北虎。他觉得这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正向他冲来，要咬啮他，撕碎他，把他一口吞下肚！……

他又想起了女儿小月，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到了。女儿一直跟着他的前妻生活。女儿很有出息，南艺钢琴系毕业，现在在一所中学当音乐教师。还是前年女儿结婚时，和女儿见的面。女儿自然恨他，十年前，他找了个小自己二十岁的女人，抛弃了母女俩。尽管他将一大套房产给了母女俩，还给了母女俩上百万的现金，但女儿还是恨他。女儿现在与他这个父亲形同陌路！

沙发旁的地上放着只黑色拎包，包里装着他斗败的蟋蟀。

这时包里传出一只蟋蟀的叫声。那叫声无力，颤抖，凄切，仿佛是冥冥中一个婴儿的啼哭……

外甥女被我害死了；姐姐也跟着死了；母亲带着悔恨死了……

他屈指数了一下：外甥女、姐姐、小蜡烛，自己背负着三条人命……

这时他的头脑突然变得异常清醒，宛如被山泉冲过一般。

他坐在电脑前，开始打字回复叶四平：

“叶四平，你好！做梦都不会想到你就是尹家钊背后的“表舅”！

我佩服你的忍耐与执着，你隐藏在蟋蟀圈里，用六年的时间终于将我置于死地。我知道你并不是仅仅想叫我倾家**产，而是一心想让我去死。你做到了。因为我现在已是，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大兵追杀，我已真正到了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境地了，我只有一条路，就是死！尽管我还想活！……

在我去向那个世界前，我还想问你一个人，我始终怀疑她，不知她究竟是谁？你知道孟智华这个女人吗？”

一会儿，屏幕上传来了文字：

“我该如实地告诉你了：以上是我的灵魂在跟你说话。七年前，我突遇车祸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什么，灵魂？你的灵魂在跟我说话！我是在做梦吧？”向大成万般惊恐，不知所措。

“是的，不错，是我的灵魂在与你说话，这是千真万确的，你没做梦！孟智华是什么人，你继续往下看。”

“好，我看，我看！”向大成脸色发白，情不自禁地答道。

“我是带着无尽的遗恨离开这个世界的。。因为，我的女儿，我的爱妻的大仇未报啊！”叶四平的灵魂继续道，“我们一家三口的灵魂在那个世界团聚了。我含着泪对她们讲述了自己的遗憾。这激发了我女儿报仇的欲望。她说，她一定自己来报这个仇。于是她披上了一个漂亮女人的躯壳，来到了这个世界，为自己，为她妈妈报仇！……

现在你该知道跟你打了几年蟋蟀交道的孟智华是谁了吧！她就是我的女儿，你的外甥女兰兰。如果不被你害死，兰兰就是现在的孟智华，不，她叫叶智华！……兰兰是我，我也是兰兰，因为我们都是灵魂，我们有通感。”

“啊，灵魂！灵魂！……孟智华是灵魂！……”向大成疯癫地喊起来，“难怪她设的一个个局我怎么也挣脱不出来的呢？哈哈！……哈哈！……灵魂！灵魂！灵魂！……我也去做个灵魂！去做个灵魂！……”

他一步一步走向客厅门口。

门边的墙上是配电箱。他打开配电箱盖，用手紧紧握住了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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