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错爱

重打巷井的行动腊月初一突然中止。草绳男人压坏了腿,骡子驮到下河院后还污血一片。一阵惊吓后,灯芯问清了原委。成垛的木料让冰雪冻住,草绳男人拿撬杠撬,一脚踩空连人带木头滚下来,幸好没伤着骨头。

人手再次成了大问题,除了草绳男人,沟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会打巷井的人。只能养好伤再说。二瘸子那边倒是接连派人催了几趟,偏是他又病着。大灾年间,二瘸子一家靠着下河院暗中接济,算是活了下来,本打算重打井巷时能让他一显身手,谁知疾病偏是在这时候找了他。一连串的事败坏着少奶奶灯芯的心情,觉得自己快要愁死了。

后山中医刘松柏在女儿最感无望的时候为她带来了好消息,他骑着一匹骒马,样子颇有几分威风,后面骡子上骑了两个人,一进西厢房,笑呵呵跟女儿说:“看你愁的,我把这人给你带来,他可是打巷的好手。”

来人叫孙六,三十来岁,背有点儿驼,媳妇病了十年,让中医刘松柏医好了,感激得不行,一听下河院打巷缺人,他找上门说,要是信得过,他领着打。少奶奶灯芯当下便让后院杀了鸡,说:“咋个信不过,爹引见的人,能错?”中医刘松柏拍着胸脯说:“你就十二个放心,要是孙六敢丢脸,我让他媳妇倒休了他。”一席话说得孙六红了脸,这个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一顿饭间便让灯芯踏实了心,不是每个人都让她防范。

中医刘松柏带来的另一个人却让灯芯阴实了心。

石头在后山调养几个月后,气色有了好转,人比先前略微胖了些,不过中医爹说,石头这病怕是重着哩,甭看眼下脸色红润,一到春夏,这病弄不好又要反弹。伤愁不由得漫上灯芯心头。石头大约也觉出自个儿得的不是好病,从回来到现在,一句话不跟灯芯讲,待在娘耳房里,唤他吃饭也不出来。中医爹临走时说,弄条狗炖了给他吃,热狗肉补胃寒。灯芯差木手子当下去办,交代千万要干净的,四处乱跑乱食的不要。木手子天黑回来说:“沟里没拴着养的。”灯芯略一思忖,说:“把后院大花吊了吧。”

“使不得呀,少奶奶,大花……”

次日,驼背男人孙六便去了窑上,按他的估计,一个冬天新巷就能恢复,明年要是年景好,再打条巷,把老巷的煤路连上。

这个年过得有些沉闷,除了二拐子,谁的心都阴沉沉的。凤香自打石头回来,整日苦着脸,没笑过一回。灯芯将北厢房腾开,让他娘儿俩住。一天过去两三回,去了就抓住手丢不开,眼里郁郁闷闷裹着一层雾状的东西。石头不忍灯芯为他落泪,强笑着劝她:“还姐姐哩,我都没愁看把你愁的。”灯芯硬撑着道:“谁个愁哩,姐姐这是想你想的,几个月见不着,姐姐饭都少吃了好多。”石头依她怀里,喃喃道:“石头也好想你哩。”

初一刚过,拜年的人便纷至沓来,也不知啥人出的主意,沟里忽然兴起给下河院拜年的热潮。一向神圣威严的下河院这一年让他们觉得亲切可近,东家庄地更被这意外之举弄得合不拢嘴,抱着孙子牛犊坐椅子上受礼,还不时嚷嚷着让儿媳灯芯发红包。下河院愁闷的空气让吉祥的祝福和欢快的笑声替代了,少奶奶灯芯忙上忙下,指挥着奶妈仁顺嫂和凤香几个给客人端茶倒水,又怕石头冷落,差丫头葱儿去北厢房陪他说话。

热闹一直持续到二月出去。新管家二拐子是唯一站在热闹外观景的人,沟里人莫名其妙的迂腐举动让他冷笑,这些人真是太容易哄了,完全让那个女人的假象迷惑了。他在心里恨不得让一沟人跟下河院作对,沟里人和下河院的亲近让他孤独的心多出份不安。也不知啥缘由,近来他越发地怀念管家六根,也许人一死所有的罪过也都灭了,二拐子倒是恨不起他了,反觉得自己跟他同病相怜,都是下河院的狗,跟大花没什么两样,迟早有天也会让狠毒的灯芯吊死。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二拐子走进六根家院子。柳条儿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四个丫头屋里打得鬼哭狼嚎,柳条儿懒得理,目光痴痴呆呆盯住天上的云,间或伸手怀里抓一把,像是要抓出虱子什么的。柳条儿整个人都垮下去了,浑身看不出一点女人的味道。大丫头引弟听见门外有人,跑出来见是他,拿起扫帚就打,边打边用下流话骂:“你个断后鬼,你个白眼狼,操死你们下河院的先人,操死你家芨芨。”二拐子本还想问几句她们,年咋过,有肉没,一看这阵势,掉头逃出来了。

后晌芨芨包的饺子,二拐子一点儿胃口没有,想起引弟骂他断后鬼的话,目光忍不住就看芨芨肚子。芨芨这**,下了两个母蛋突然不下了,凭咋折腾也怀不上,一看她圆丢丢的尻蛋子扭出扭进,二拐子气就来了:“你少骚下行不,再扭不怕扭烂?”

满脸喜庆的芨芨想不到男人会骂,后晌日竿子跟她说,算命先生说过不了清明,下河院必有大难降临,她正为这事高兴哩,男人竟没来由地骂起了她。

“就骚哩,就扭哩,看不惯甭看,外头着了气少拿我泄,有本事外头骂去,打去。”

二拐子抡起的拳头忽地放下,他看见门口立着一个人,看清是马驹时,一下扑过去,将他揽进怀里。芨芨瞅见这一幕,心里狠狠疼了下,半天后,她奇奇怪怪地盯住马驹的脸,越看越觉眼熟,愣怔半天,屋里丫头喊锅溢了,芨芨才做了个梦似的摇头进了屋。

马驹想跟二拐子丫头蒿子玩,二拐子正要唤蒿子出来,脑子忽然一闪,跟马驹说:“蒿子有臭,不好玩,我带你到巷里玩。”二拐子带着马驹,一家一家指给他认,马驹很兴奋,他已不满足整天圈到下河院,渴望着走出来,跟沟里的孩子耍。

到了柳条儿家门口,二拐子想绕过去,马驹蹬住腿不走,非要问这是谁家。二拐子刚说了六根的名字,四丫头招弟出来了,手里拿块油渣,边走边啃。一闻着油渣味,马驹不走了,非要拿手里的点心换油渣吃。看着马驹的荒唐举动,二拐子顿觉一脑子的美好希望让油渣毁了。他气急败坏冲马驹屁股一巴掌,马驹故意放开嗓子号叫,引来满巷道找马驹的仁顺嫂。见儿子打马驹,奶妈仁顺嫂惶惶地抱起马驹说:“你咋敢打小少爷,你个吃了五谷不长记性的,不要命了?”

二拐子颓丧地瘫坐在巷道里,心里是说不出的凄凉和憎恨。

日竿子的话不幸言中,这一天下河院突然炸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二少爷牛犊是个傻子。

生日过后牛犊既不说话也不微笑的事实引起奶妈仁顺嫂的怀疑,一般这么大的孩子都能站地走路了,一连观察几天,终于发现二少爷牛犊不仅不会笑,居然连头都不能抬稳,脑袋老是偏在肩膀上,嘴里还不停地流涎水。她战战兢兢将心里的猜疑说给东家庄地,却招来庄地恶毒的臭骂。奶妈仁顺嫂终是压不住心里的担忧,选择一个灯芯有笑脸的后晌单独跟她说了。

灯芯起初惊疑地瞪住奶妈仁顺嫂,后来在三番五次抱起牛犊试探后终于记起这么大时马驹确已下地走路了。后山中医刘松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下河院,在西厢房秘密住了十日后,近乎绝望地叹出口气。大家都太疏忽了,这么大的不幸到今儿个才发现,确实不像下河院的做派,可事实毕竟是事实,就连中医刘松柏也掩盖不了。夜深人静时他抓着女儿灯芯手说:“认命吧,再生十个也是这样。”

少奶奶灯芯还是不肯放弃侥幸,一连说了几遍我不信后赌气似的吼:“我还要生!”中医刘松柏立刻拿出父亲的威严:“这一个就够你侍候一辈子,你还想要多少拖累?!”

“可我不能让下河院绝后呀!”少奶奶灯芯再也压不住悲恸地吼道。

“外人不知难道你也装糊涂吗?”少奶奶灯芯几乎要诅咒父亲了。中医刘松柏忍住大悲,冷静地说:“想生也不能跟他生!”

消息起先仅仅在几个人中间,连东家庄地也让灯芯笑着哄过去了,少奶奶灯芯发下死话,谁说出去把谁的舌头割下喂狗。可没过半月,沟里还是有人知晓了。后山兄妹的两个后人弄下一个傻子让东家庄地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算计遭到致命的报复,聪明人开始对活蹦乱跳淘气鬼似的马驹带上疑问的目光。下河院真正的灾难也许就在咫尺之间。

二拐子无意中从母亲说漏的话里听到消息后,愁闷的阴云一扫而光,莫名的兴奋鼓舞着他,情绪顿然焕发起来。当下便趾高气扬地朝西厢房走去,长廊里女人特意为他安的栅门静静敞开着,似是迎接他的到来。迈进栅门一刻他的心情有点复杂,第一次女人暗中召他的情景恍然跃在眼前,充满底气的脚步稍稍有点犹豫,都想退缩了,院里命旺傻乎乎的笑立时给了他鼓舞,抖擞精神,挺着腰杆进去了。

少奶奶灯芯坐里屋纳鞋底,捏长针的两根手指灵巧而白晳,纳一针便在头发里捋一下。乌黑的头发缩成一个硕大的发髻,上面插一枚绿色翡翠骨朵,炉火熏染着她的脸,发出镇定自若的光亮。

二拐子隔窗巴望一会儿,里面的人像是被某件事专注了,头也不抬一下。二拐子难在了院里,一时竟记不起来的目的,难道仅仅是来向她表示幸灾乐祸的么?犹豫中目光触见炕头并排摆着的一对鸳鸯枕头,碎花炕单上那摊血瞬间殷红出来,眼睛被美美刺了一下,这才想起曾对女人是存过喜欢的,自己男人的第一次正是绽放在这炕上的。

眼下自己却视她为敌人,为对手,要从她手里夺得想要的东西。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他竟让自己搞糊涂了,忽然发现几时心里竟种下了管家六根的影子,像是要帮他完成什么。这么一想便觉害怕,不是怕里面的人,而是怕自己。像是洞见一个长久埋伏在心里的秘密,而这秘密又是那么的不能见天日。

他还怔忡着,里面说话了:“进来呀,既然找来了还怕甚?”灯芯并没抬头,目光都未掠一下,纳针的动作还那么专注。二拐子干笑两声:“不进了,我来看看凤香,她不在我别处找去。”说着话倒缩着往后退,不料正好跟傻兮兮瞅他的命旺撞上了,命旺让他一脚踩疼了,扬手给他一嘴巴。二拐子咧了咧嘴,这傻子,打人倒是一点不傻。

二拐子终于觉得自己不是干大事的料,发现这点他很痛苦,沮丧再次包围了他。

这个夜晚,二拐子家里迎来了客人。芨芨天一黑便出了门,这**,骚得一天到晚门都不知道进了。

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油坊的新巴佬七驴儿。七驴儿进了门,也不见外,将手里提的礼放桌上,大模大样就给坐下了。二拐子慌着说:“你看你,来就来,还提个礼作甚哩?”七驴儿笑着说:“头次来,说甚也不能空着手。”

放了茶,拾了馍,二拐子就坐油灯下等。

按他的判断,七驴儿这是无事不登门,他七驴儿现在是谁?下河院女人的红人,座上客,油坊大巴佬!能平白无故到他家串门?

七驴儿先是不吭声,坐油灯下望,一动不动的眼神令二拐子头皮发麻。眼看望得二拐子坐不住了,才说:“也没甚事儿,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该聊,是该聊。”二拐子应着声,却不知道该聊什么。

“院里,还过得顺心?”

“顺心,顺心得很。”二拐子连连点头,趁空又给七驴儿续满了茶。七驴儿笑笑:“你看你,手抖个甚,我又不是少奶奶,也不是命旺,看把你吓的。”

“我吓么?”二拐子抬起头,不相信地盯住七驴儿,“不怕,我有甚怕的?”

“你是不怕,可我怕。”七驴儿道。

“你怕甚?”二拐子忽地抬头,一脸不解。

“怕马巴佬,怕六根。”

七驴儿说完这句,不说了,专心致志喝茶。喝得那个有滋有味,直把二拐子肠子都喝出来了。二拐子猛就夺过他茶杯:“喝个甚,不就一个茶么,喝个甚?”

“嘿嘿,嘿嘿,你还是怕,比我怕。”七驴儿阴阳怪气地说。

“我怕个头,大不了——”

“大不了咋?”七驴儿忙把眼神凑过来。

“不说了,不说了,喝茶,喝茶吧。”

接着又喝。直到巷道里响起芨芨的脚步声,两个人谁也没再说一句话。七驴儿不想见芨芨,起身告辞。临走,突然又丢下一句话。

“这趟回来前,我见了一个人。”

菜子下种的季节再次来临,连着三场透雨润得谁都心里痒痒,恨不能找下河院多租些地种。少奶奶灯芯带着木手子到南北二山洼里走了一遭,见有不少阴坡可开耕,遂发下话,有人手的尽可垦荒,开出的地租子头年免,二年减半。沟里人的热情被极大地调动起来,纵使人手不多的也争着要开耕。二拐子终于被派上用场,给垦荒者量地埂划地皮。沟里人到现在还不大习惯称他管家,仍是一口一个二拐子。下河院这位新管家一开始便让沟里人小瞧,跟六根的威严比起来,二拐子的做派让他们感到滑稽,语气里自然多了戏谑的成分。

沟里人一向爱拿二拐子跟女人的事取笑,这阵儿把矛头指向芨芨。北山皮匠的女子生下蒿子和腊腊后,肚子泄了气似的好久鼓不起来,人们便笑二拐子是不是没了种,要不要帮他弄?沟里人开起这种玩笑一向粗野,说二拐子一定是摸人家媳妇摸得流尽了,反让芨芨那么好一块地荒着。在众人的玩笑里二拐子渐渐勾下头,心事漫了上来,忍不住冲笑他的人骂:“有拉的屎没,不想要地给老子回去。”对方当下拉下脸:“你算老几,给个棒槌当枕头,还真当是管家了?”

一句话呛得二拐子怔半天,一声不吭蹲在沙河沿上发闷。

沙河水滚滚西去,浪花飞溅,河边的杨树林吐着新绿,风吹枝儿动,树上的雀声叽叽喳喳,磨坊的吱呀声更像一首古老的乡曲,吟得人心气怡**。所有这一切都像灌他耳朵里的嘲笑声,二拐子这个下午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煎熬。

往回走时,脑子里突然又跳出七驴儿那句话——“我见过二瘸子!”

少奶奶灯芯累了一天,回到西厢房想躺一会儿,七驴儿居然坐屋里。西厢房不是随便进入的,灯芯脸上蒙了霜,心里也起了火,正要发作,七驴儿却讪笑着道:“少奶奶千万别生气,我来是有要事说。”灯芯压了火,不快地说:“不操心榨油乱跑甚?”

七驴儿战战兢兢地说:“油快榨完了,我来是想跟少奶奶讨个话,巴佬们油榨完没事儿,放回去来年又不好叫,不如想法儿找点活留住他们。”

油坊的巴佬都是冬天来春末去,平日没活干,这也是留不住人的缘由。灯芯打量一眼七驴儿,见他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跟院里的下人判若两样,整日在油坊却闻不见一丝油味,反倒有股菜子的弥香。灯芯喜欢干净男人,凉州城苏先生已在她心里种下深刻的影子,成了她审视男人的典范。见七驴儿灵眉灵眼,嘴又这么会说话,心里的气去了一半,阴着脸问:“你有甚法儿?”

“我想让他们酿醋,正好油坊有空闲房子,改醋坊并不难,醋糟还能喂猪哩。”

“哦?”灯芯有了兴头,让他把话说完。七驴儿这才把心里想了多天的话说出来,灯芯听了觉得还真是不错,这沟里沟外哪家不食醋,当下对七驴儿生了好感,要是谁都肯动脑子,院里的事办起来就容易多了。

“那你回去抓紧办,缺的少的只管吭气儿。”说完躺到了炕上,她实在太累了。七驴儿知道该告退了,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赖在那儿,半天后他说:“少奶奶累了一天,要不我给你敲敲腿?”

灯芯好奇地抬起头:“你会敲腿?”

“会。管家六根在油坊时,每天都给他敲。”

灯芯哦了一声,没说敲也没说不敲,七驴儿犹豫片刻,走过去,跪在炕沿下就敲起来。你还甭说,七驴儿这一手还真管用,敲着敲着灯芯就感觉不到腿疼了,浑身慢慢舒开,随着敲打的节拍走进一个陌生的境界。风从山谷缓缓吹来,撩拨得人无比通畅,血液伴着雨点的声音汩汩流动,身心花蕾样绽开。灵魂渐渐从肉体脱开,飞向一个神往已久的地方。

七驴儿敲得投入极了,两只灵巧的手像在飞翔,从灯芯修长的腿飞到纤细的腰际,驻足片刻,又飞往脊背,在肩胛处向左右延伸,再没入两条纤纤手臂,落下时绕开美丽的臀,让一片遗憾默默置入两个人心田。

世界静止了,世界又在飞速地旋转。美妙无比的感觉令灯芯有腾云驾雾的幻觉。

而此时,远在五里外的天堂庙山门吱呀一声,开了,蒙蒙夜色下,探出一个人来。老背弓着,像一棵让风吹打干了的树,脸上更是千沟万壑。男人在山门前默了一会儿,很不甘心,想再次探进头去,山门吱呀一声,关了。男人恨恨一跺脚,下了山。

男人正是马巴佬的老姐夫。草绳男人也是受不住人世间这分分离离的苦,窑上跟庙里来回跑了好几趟,磨破了嘴皮子,妙云法师才答应见男人一面。老姐夫喜得饭也顾不上吃,骑上一头毛驴儿就下了山,打晌午走到大后晌,才看见那座庙。

庙还是那座庙,可物是人非,三年大灾加上惠云师太的升天,这庙里就多了股悲悲切切的味道。

老姐夫被引到妙云法师的竂房,刚一看见妙云,忽啦声音就出来了。

“施主认错人了,我是当家师妙云。”妙云法师双手合十,施礼道。

“桃花呀,我可寻着你了——”老姐夫顿然泪若雨下,这几十年,他东奔西走,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只知道她出了家,去了哪座山哪座庙,却一直没个准信。这下,他算是清清楚楚看见自个儿女人了。

也不管女人咋个不搭理他,老姐夫扑通一声坐下,一把鼻子一把泪,就把家里的事儿全说了。儿子死了,媳妇也死了,孙子没了,就剩了他一个老不中用的。“桃花呀,这日子——”老姐夫哭成了个泪人儿。

妙云法师紧紧地撑住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尘俗界的悲欢显出来,嘴里使劲地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仿佛一停下来,她就立马成了俗人!

夜,寂静无声,南山松涛沉默成一片。黑夜里,只有老姐夫下山的脚步在出踏出踏响。每走一步,老姐夫就回一次头,眼里,还是抹不尽的泪。他哭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又问了那么多,她呢,就知道阿弥陀佛。仿佛心里除了佛爷,再也不想这尘世间的一个人,不想这尘世间的一件事。老姐夫心死了,彻底死了,她把他忘了,把儿女们也忘了,把那么多凄凄苦苦的日子也全给忘了。那么,她心里还有谁?

老姐夫不明白,老姐夫也不想明白,都活到了这地步,还明白个甚?不如一头撞到这南山上,不如一脚踩到这悬崖里。可老姐夫不甘心啊!

他就是想知道,当初,凭甚她要把他和儿女抛下,遁入这空门?

老姐夫离开很久,妙云还待在寮房里,双手拨弄着佛珠,嘴里仍念念有词。

世上哪儿有空门,谁又能逃得过这滚滚红尘?原想一头扑进佛怀里,这尘世间的恩怨,化作一缕青烟,永世地脱离苦海,哪知……

那个已经在她脑子里死去的、空气里弥散着雨腥味的黄昏哗地跳出来,她感觉自己猛地就被那浓浓的雨腥味包围了,浸透了,心,湿润成一片。那是她生下果果刺不久,因为男人在那年里害了场大病,家里日子突然间紧巴得喘不过气,正好有个亲戚想抱走果果刺,桃花一狠心应了。可真的一抱走,心就空了,空得搁哪儿也找不到着落。想来想去,还是来到了下河院。

这一来,就把自个儿给丢了,彻底丢了,咋都找不回。想想也真是好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竟也犯那种傻。年轻时都忍着没犯,却在那一年,突然就给犯了。

其实,心里是一直想犯的。

东家庄地在长廊里突然扶住她的一瞬,桃花觉得命定的那一刻到了。打十七岁看到他,北山门口望过那一眼,这人,就种在心里。风里雨里,一直没枯没死,活得很倔。只是,因了妹妹水上漂,这活,便成了另一种颜色,偷偷地蹿着苗儿,却不敢往旺里长,不敢往茂盛里来。那一刻,绿在瞬间弥漫了整个下河院,也在瞬间盛满了她的心。她的脚是扭了,真扭,可那一刻,她感觉不到脚的存在,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有的,只是一种晕乎,一种飘。

那个空气里弥漫着菜花浓浓香味的黄昏,就在下河院长廊里,两个打十几二十遇过的人,瞬间有点儿分不开。几十年的光阴似乎没有过,仿佛,还在北山那院门前,仿佛,二十岁的东家庄地抱着上轿的,正是手里扶着的扭了脚的人。所以,后来到睡房,拥在一起,搂在一起,压在一起,就都合情合理了。

睡房门腾地响起时,才知道中间这长长的岁月有过,真有过,这岁月里,北山马家的二丫头水上漂才是下河院的主人,而怀里挣扎着的脚疼的人,却在离下河院很远的沟外一个小村子里,天天翘起了目光盼。

目光嚓地被折断。折断目光的,不是别人,正是自个儿的亲妹妹水上漂。

被病痛折磨得早已起不了身的水上漂,这一天突然充满了力量,不但撞开了门,还径直撞进来,径直扯住她,要往烂里撕……

**、**贼、不要脸的、下流鬼、贱货,桃花听到了天下所有对贱女人的恶骂。这恶骂,一半响在睡屋里,一半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再也没法儿在这世上走了,就在妹妹水上漂撕完自个儿一头撞向黑柱子时,她看清了自个儿的未来,一条曲曲折折通向庙宇的路。

这些,咋个向自家男人张口?

连续两年大丰收让重振下河院的计划从容实施,这年春季菜子开花的时候,下河院已是万象更新,一派欣荣。南北二山的菜子地扩展了几十亩,菜花盛开,映得满山流彩。闻讯赶来的放蜂人将蜂箱摆在耀眼的菜子中,群蜂狂舞,香气袭人。

南山煤窑在孙六和草绳男人的尽心合作下,又打通了一条巷井,出煤量较以前翻了一番。驼背男人孙六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少奶奶灯芯将新开巷井一成的收入给了他,感动得孙六痛哭流涕。草绳男人也分得一成,张罗着盖新房,出嫁闺女。七驴儿未负灯芯厚望,醋坊酿出的醋让沟里沟外啧啧称赞,都说下河院觅了一个能人。

石头和凤香搬进了磨坊,磨坊边上新起了三间房,圈了院子,杨树枝倒垂下来,墨绿的叶子让小院充满生机。院子圈好的那个上午,在噼噼啪啪的炮仗声中灯芯将磨坊正式给了石头,作为下河院对老管家和福的报答。凤香跪在老管家和福的坟头上,哭着告诉他这天大的喜讯。

唯一的担忧是石头的病,这个春末,石头看上去比十五岁时还要瘦小,脸色蜡黄得让灯芯一见就忍不住抺泪,更多的时候她陪着石头,两人还像以前躺炕上说话。似乎转瞬间,石头已过了二十,这样的年龄多少让两个人尴尬,可石头一点不觉害羞,常常将头枕在姐姐身上,手抚着姐姐丰润白皙的脸,边说话儿边挠姐姐痒痒。

二十九岁的灯芯搂着石头时心里难免生出异样,尤其高耸的胸脯不慎让石头触动时,更是气短得说不出话。她常常闭上眼,努力让战栗的身子恢复平静。可努力往往近乎徒劳,越想平静反倒哆嗦得越是厉害。这个傍晚,石头再次想躺怀里时,少奶奶灯芯轻轻推开石头,说:“石头呀,往后不能再学娃儿们了,你成大人了,明白么?”石头恋恋不舍,一脸怅然说:“石头不想长大,只想一直躺姐姐怀里。”瘦弱的人儿眼里发出的那恋恋无尽的目光,猛就让灯芯不忍拒绝了,她把石头一把揽怀里,脸贴住脸,手在他身上摩挲。

少奶奶灯芯这两年的日子可谓在油锅上煎熬,自打中医爹说出死头子话,便狠了心不让男人命旺近身。夜里跟命旺分开睡,自个儿搂了牛犊睡里屋,把男人独独地扔在外屋炕上。可谁知,尝到云雨甜头的命旺压根儿少不了那一口,一日不吃就发疯号叫,半夜摸进来,硬掀了被子往身上爬。两个人常为这事儿撕扭一起打架。

命旺现在有了力气,能挣扎着压倒灯芯,但却解不开灯芯裤子。灯芯将衣裳跟裤子缝一起,任凭命旺怎么叫也不敢松懈自己。三岁的牛犊痴痴呆呆躺一边,一副事不关己样,好像炕上的两人打得越凶,他才越能睡得着。灯芯终是使足了力气,将男人命旺又推到外屋,还没顾上叹息,就见牛犊迷迷瞪瞪睁开眼,流出一嘴的涎水。裆里一摸,拉下了。

这娃,到今儿个拉屎撒尿还不会。灯芯颓丧地倒在炕沿边,精气神忽地就被抽走了,对日子,瞬间没了一点儿信心。

这是活寡啊,老天爷咋就摊给她这种日子!

这阵儿搂着石头,禁不住春潮漫开,却又死死抑制住自己,不敢有半丝邪恶之想。石头自然不明白这些,依旧跟往日样往她怀里蹭,有时还故意在她胸上掐一把。灯芯脸埋在石头怀里,苦着心说:“石头呀,你知道姐姐的苦么?”

“那你说说姐姐最苦的是甚?”

“下河院太大了,姐姐一人累不过来。”

灯芯便无话。苦水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她对怀里男人心存的暗想。

这日正午,灯芯正在后院跟木手子安顿给牛配种的事,几头母牛发了情,沟里又没种牛,灯芯让木手子赶了去南山配。**的母牛一个个伸长舌头,流下长长的涎水,时不时朝别的牛身后舔几下,以示自己的需要。灯芯望了,惹出一脸臊红。木手子牵牛出棚的当儿,院里忽响起丫头葱儿惊乍乍的号叫。跑出来一看,丫头葱儿敞怀露胸,神色慌张往这边跑,边跑边朝后望,命旺狼一样打西厢房撵出来。灯芯一眼便猜到出了啥事儿,扑过去搂住葱儿,冲虎视眈眈的命旺吼:“你敢!”

命旺止住步子,恶恶地盯了眼灯芯,垂头丧气回去了。

这一幕没逃过二拐子的眼。

几年里二拐子寂寞够了,寂寞疯了。下河院大大小小的事,都跟他没份,他像一条被人拿绳子拴在过去里的狗,对现实,对未来,都不许他汪汪两声。难怪七驴儿要说,瞧你这管家当的,连后院二花都不如,二花还天天冲院里吠几声哩。

要不是他可以伺机冲院里瞅几眼,看一些花花事儿,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

没承想,他终于还是瞅着了东西。

灯芯搂葱儿进了耳房,葱儿要说,灯芯止住她,闻声赶来的奶妈仁顺嫂见葱儿烂了脸,心疼地叫了声,忙找东西给她止血。灯芯跨坐在炕沿上,心里的火很快转成担忧。这阵子,命旺像是吃上啥药了,一日比一日猛,一日比一日急切。夜里躺炕上,会发出公狼般的长嗥,早起叠被,灯芯会看到大片黏湿。

这都是自个儿不让他近身惹的!少奶奶灯芯一边怀着忏悔的心情为男人愧疚,一边却又涌上对丫头葱儿深深地不安。这样下去,怕是早晚要出事。

沙河沿上,管家二拐子心事重重,看到院里那一幕后,他便像空气一样无声地飘到了这里。这些年,也只有沙河沿才肯收留他,才肯听他诉诉心里的憋屈。沙河是条倒流河,水从东边日出的地方一股股涌出,汇集成河,滔滔地流向西天。日复一日的流动中,便听够了管家二拐子的心声,也看够了他的无奈和茫然,更是知道了他心里装着的那些谁也无法窥见的秘密……

此时,管家二拐子再一次沉浸到了往事中,命旺差点干了丫头葱儿的事立马让他对西厢房产生了猜疑,二拐子不是傻子,命旺患啥病他比谁都清楚。一想那病,八岁时看到的一切便像沙河水一样哗地流出来……

当年,八岁的二拐子把对东家庄地的仇恨悄然转嫁到命旺身上,你爹抽我娘我抽你,看谁抽得过谁!一瞅着机会,就扑上去冲命旺裆里美美捏一下,傻命旺捏了并不叫,只是龇牙咧嘴露出恐怖表情。二拐子捏得很过瘾也很解气,他想终有一天会给这傻娃子捏碎捏烂,捏成一泡鸡屎!一日手又痒痒,摸到门口,忽然就看见娘的大奶含在命旺嘴里,手却在他要捏的地方使劲动。还听娘发着恨说:“你不让我生,我叫你也活不好!”八岁的二拐子当然不明白娘那句话,但从眼神看出娘是在跟东家庄地怄气。

报复中成长的二拐子不久之后便坚信一个事实,命旺活不久!娘不仅用手捏还用嘴吸,傻命旺让娘折腾得大咧着嘴,手在娘奶子上乱抓,样子比吃了毒药要死还难受。从那天起他对娘的恨里面又多了一层东西,一层永远抺不掉的阴影罩在他心里。

命旺的病一大半是娘给的,长大后二拐子才明白,娘想替东家庄地生,东家庄地不让,娘才使出这么个毒计。

长大成人后的二拐子渐渐懂得,娘用了最原始、最简单也最让人捉不住把柄的法儿,没想到这法儿,却把下河院传宗接代的梦给狠狠地灭了。

天下最毒妇人心。比起娘,东家庄地那点本事算什么?!

二拐子想来想去,最后把心思动到了自个儿女人芨芨身上。

是啊,那可是一把好毒药呀!

二拐子已好久不和芨芨同房了,沟里人的讥笑让他在憎恨中对女人渐渐失去信心。生下儿子生不下儿子他已无所谓,他自个儿都成了这样,恓惶得没法儿提,生下儿子能咋?他爹青头不是有儿子么,能咋?这夜,他却被莫名的兴奋点燃。一想沙河沿上那个绝妙的想法,就想兴奋得大叫。一把搂过芨芨,怪怪地盯住女人残缺的奶子,咬牙说:“想不想报仇?”

命旺让二拐子哄到他家的那天,少奶奶灯芯正跟公公怄气,没想到公公听了丫头葱儿遭暴的事,竟跑来跟她商量,要葱儿遂了命旺的愿,气得她差点把唾沫吐到公公脸上。

少奶奶灯芯并不知道,她勒紧裤带的事早已让奶妈仁顺嫂说给了庄地,奶妈仁顺嫂还添油加醋说,她是想憋死命旺哩。

奶妈仁顺嫂说这番话,也是经过久长的一番斗争的。按说,奶妈仁顺嫂对少奶奶灯芯是有很深的感激存在心里的。想想这些年,她家新房有了,媳妇有了,芨芨纵然再不是东西,可毕竟也是她家新添的人哩,况且还添了两个孙女。这些,都是少奶奶灯芯给的,奶妈仁顺嫂不能不感激。

想想大灾那些个年,一沟的人啃食树皮野草,独独她家跟着下河院吃好的,这心,就越发地知道感恩了。尤其儿子二拐子做了下河院管家,这可是她做梦都没梦到过的。但,恨也因此而生。本来,奶妈仁顺嫂把心里那藏了多少年的恨都给灭了,就想老老实实守着东家庄地,安心享她这份好日子。西厢的事,她再也不想管了,爱咋咋去,跟她扯不上边。可人心这东西,是很能生长草的,尤其日子一富足,尤其心里的雨水一广,这草,便也悄悄冒了头。

奶妈仁顺嫂恨不过少奶奶灯芯那份霸道劲。

不让做管家倒也罢了,该放牛放牛,该犁地犁地,没说的。既然你给了,让做了,就不能再欺负人。你瞅瞅,院里上上下下的事你一个人霸着,就连东家庄地也插不上嘴,这且不论,这是你家里摊子的事,爱谁做主谁做去。可外摊子里,你多多少少也得让管家说句话呀,瞅瞅这三年,你让说过一句么?你宁可大事儿小事儿找草绳男人、找木手子,甚至找天狗、找四堂子,就是不让我儿沾手。你个母老虎,欺人太甚了!

这一激动,那份恨就复活了,不只复活,比原先更猛更强烈了。

我能把你男人打小弄成这样,我就能把你也弄个半死不活!

这么着,她就添油加醋黑的白的全当枕头风吹给了东家庄地。

东家庄地哪儿能容忍这样的事在他眼皮底下发生,自个儿少了这一口都不行,儿子才多大!东家庄地虽说对儿媳灯芯已经无能为力,下河院重整旗鼓的这几年,少奶奶灯芯以不可阻挡的优势取代了他在沟里的地位,垂垂老矣的庄地只能躲在奶妈仁顺嫂的温柔里怀恋失去的岁月。

偶尔,东家庄地也到天堂庙一走,但接连碰了几鼻子灰后,他的心便彻底死了,完完全全落到奶妈仁顺嫂一人身上。一听儿子受这份罪,东家庄地立马不答应了。你再日能,也是我儿的女人!是我拿大红轿子抬你来的,抬来就是让我儿受用的!好,你自个儿不让受用,我就想别的法,我就不信天下的女人都像你一样!

东家庄地尽管遭了媳妇拒绝,但他并不十分灰心,他本来就没把希望寄托到灯芯身上。他找丫头葱儿,不信丫头葱儿不听他的!

就在东家庄地和奶妈仁顺嫂密谋着给命旺和丫头葱儿圆房的时候,阴谋却在另一个院子里发生了。

芨芨敞着怀,两只残缺的奶子鼓足了劲地舞蹈,命旺露着贪婪的目光,恨不得一口将它们全吞下去。

二拐子蹲在窗根下抽烟,恶毒的目光不时探进去。对这个创意他非常满意,苦等了三年的二拐子发现自己对下河院女人束手无策,不但报复不了她,管家的地位竟也摇摇欲坠。少奶奶灯芯已公开跟沟里人讲,养着管家不如养一条狗,沟里人已完全越过他跟下河院打起交道,再要拿不出对策,扫地出门就是他的下场。

芨芨还真有两下子。看着命旺软塌塌倒下去,二拐子这才进屋。女人脸上的**还是刺痛了他的眼,恶狠狠地说:“你要敢跟他来真的,我捶死你。”让命旺弄得火烧火燎的芨芨顾不上跟男人生气,猛地扑上来,咬住男人不放。二拐子一把推开女人,想想刚才她跟命旺的骚样,恨不得将女人脖子拧断。

俗话说,久走夜路必遇鬼,芨芨还真玩出事了。

命旺的变化引起了灯芯的警觉,接连好些日子,命旺回来便倒头入睡,像一头精疲力竭的驴,一躺下便再没动静。联想到二拐子近日神神秘秘的举动,灯芯多了个心机。夜里她故意将自个儿扒光,白生生的奶子晃命旺眼前,命旺惺忪的睡眼睁了一下又合上,一丝兴趣都没有。

次日,少奶奶灯芯找个借口,将二拐子打发去北山,自个儿上地里转了一圈,回来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命旺果然不见影儿。一团黑涌上来,脚步忽地变沉。她在院里踱来踱去,最后还是一狠心,走了出去。趁阴凉下山沟里人上地的空儿,灯芯来到二拐子家,门虚掩着,轻轻一推进了院。院子沉静在夏日的闷热中,几只鸡悠闲地觅食,猪在南墙根伸直了腿睡觉,这等的安静似乎表明没什么事儿,可睡屋紧闭的门立时就让灯芯提紧了心。蹑手蹑脚到窗下,隔着窗眼往里一扒,身子骨软了。

偌大的炕上,芨芨赤条条躺着,命旺像一只癞皮狗,麻秆似的双腿交缠在芨芨身上,手勾着芨芨脖子,流着涎水的嘴拱着芨芨红胀的奶子。灯芯略略一平静,一脚踹开门,逼视着炕上的**男**女。芨芨一点惊慌都没有,她终于成全了自己的好事,狗日的二拐子,狗日的灯芯,让你们也尝尝老娘的厉害。她缓缓伸直腿,摇了摇命旺,嘴巴一努示意来了人。命旺朝地下望了一眼,理都没理让羞辱和愤怒气得变了形的灯芯,复又俯在芨芨怀里,这儿才是他的梦,才是他安全又疯狂的乐园。

灯芯遏制住喷薄欲出的怒火,她知道这阵儿发火等于输给了对手。

少奶奶灯芯从二拐子家出来,径直进了上房,公公正在奶妈仁顺嫂的侍奉下抽烟,奶妈仁顺嫂母狗般的动作再次激得她怒火攻心,恨不得一火烧掉这个世界。沉腾腾地丢下一句话后就出了屋,一进西厢房泪水就像沙河的水一般狂泻而下。

命旺让芨芨勾引的下贱事雷一般击倒了东家庄地,他在仁顺嫂的搀扶下走进二拐子院子时,炕上的人还没起来,他们赤条条地迎接了又一批前来看热闹的人。仁顺嫂拾起笤帚就打,芨芨躲开笤帚,**笑着怒骂婆婆。奶妈仁顺嫂在儿媳恶毒的嘲讽里昏厥过去,东家庄地更是让命旺枯瘦如柴的身子击晕了头,一口痰没吐出,一头栽到地上不省人事。

少奶奶灯芯这次表现出惊人的果决,中医爹闻讯赶来要给昏睡的公公把脉时,灯芯一把打翻爹面前的茶盅说:“你要医他就不是我爹!”

命旺让木手子绑了回来,拴狗一样拴在北厢房里,除了一日三餐木手子喂给他外,谁也不得见。

下河院一时乌烟瘴气,下人们都让事态的发展吓傻了。草绳男人闻讯从南山煤窑赶回来的这天,正碰上从北山回来的二拐子,二拐子一边诅咒芨芨的不耻,一边揣摩下河院女人怎么收场。在院里转了几个磨磨后,装作没事人似的走进上房。曾经东家庄地显摆威风的椅子上端坐着横眉如刀的灯芯,二拐子哆嗦的目光刚触上去,就听屋里一声断喝:“给我绑了!”二拐子只觉背上重重挨了一下,身子就不由他了。草绳男人和木手子拿根绑牛的草绳,结结实实将他捆了。

“你还有甚说的?”灯芯吃人的目光刀子般扎在他脸上。二拐子心想,说甚也没用了。他垂下头,装出一副愿打愿罚的架势。

灯芯复杂的目光在他身上动来动去,有一瞬她想起了那个夺她初红的夜晚,想起了二十二岁坐轿时救她抚她的那双手,面对这个可憎可恶的男人,她实在下不了狠心。犹豫间见马驹扑上来,抱住二拐子喊:“我不要捆他,要跟他玩。”马驹的声音撕裂灯芯,她无力地摇摇头,从椅子上弹起跑西厢房去了。

次日一早灯芯做出一个决定,虽然突然但却在下人们的预想之中。

二拐子的管家让灯芯废了。奶妈仁顺嫂跟他一道卷了铺盖,毫无脸面地回到自个儿家中。

芨芨早让二拐子捶成一摊泥,这阵儿还躺炕上呻吟。

沉闷的夏天终于过去了。秋季到来的第一个日子,灯芯刚要出门,凤香哭哭啼啼跑进下河院说:“石头不行了。”

少奶奶灯芯扔下手中东西,一路小跑着来到磨坊小院。石头蜷缩在炕上,双手捂着肚子,疼得满头是汗。灯芯摸了把额头,灼人的滚烫吓得她缩回手。石头脸色惨白,几日不见,人瘦得比命旺还吓人。少奶奶灯芯让木手子赶快骑马去后山,等中医爹赶来时石头疼得已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抓住灯芯,不让她走开。中医爹强打精神给石头号了脉,脸色阴得比秋天的云还浓。

石头不行的消息很快在沟里传开,一时之间,众乡邻都提了东西来看,眼泪和着惋惜淹没了小院。凤香再也打不起精神,号天扯泪唤着我苦命的儿呀。起初几天灯芯还耐着心熬药,亲自一勺一勺喂下去,直到石头再也不肯喝药,难舍的目光弥留在她身上,无力的双手挣扎着想摸她的脸。少奶奶灯芯完全忘了自个儿身份,不顾一切抱住石头,她是多么舍不下呀!石头脸贴在她胸上,昏睡中微微露出笑容。

后山的半仙也被草绳男人请了下来。在大伙七嘴八舌的议论中,灯芯狠着的心再也不敢坚持了。凤香哭着抓住她的手求道:“你就行行善吧,兴许能把娃从阴沟里拉回来。”

少奶奶灯芯遇到了一生中最难做出的抉择,离开磨坊时终于艰难地点头道:“那就冲吧。”说完这话她躲进西厢房,整整关了三天。一切准备就绪后丫头葱儿来跟她告别,灯芯搂了葱儿,泪水涟涟问:“你恨我么?”丫头葱儿摇摇头,眼里也是一汪泪。灯芯这才撑起精神说:“我把石头交给你了,你要尽心侍候,能冲好是他的命,冲不好我也不怪你。”见丫头葱儿点头,又说:“你的委屈我记着,日后再还给你。”说完就让草绳引葱儿上轿。

唢呐声划破沉寂的天空蹿入云霄时,灯芯紧紧抱住枕头,强忍着不让悲声发出来。

十七岁的丫头葱儿带着一沟人梦幻般的渴望,从下河院走向磨坊小院,石磨吱吱呀呀的吟唱中,开始了她的另一种人生。

这个初秋的夜晚,油坊大巴佬七驴儿一如既往一尘不染地走进西厢房,少奶奶灯芯只有在这种时候,凄伤和绝望的心才能获得短暂的解脱。技艺越发精湛的七驴儿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感觉到他跟梦中的女人是如此近。他的手在飞舞中带着梦想和野心在女人身体上放肆而又充满柔爱地奔驰,他渴望着把女人带入云层再也不要醒来,永世安睡在他的敲打之中。

女人渐渐走向迷醉,所有的烦恼和灾难渐渐远离她的肉体,她被一种全新的感觉鼓舞着,激越着,她渴望永远沉醉在这梦幻般的世界不要醒来。

石头躲过了劫难。当大雪纷飞而至时,凤香一脸喜色走进门说:“好了,娃儿能起身了。”正在往炉里添煤的灯芯猛地丢了煤铲,惊愕地盯着凤香:“真的?”凤香喜滋滋说:“真的。”

灯芯一把拉了凤香就要去看个究竟,走到院门口时心突然暗下来,面无表情地说:“跟他说,姐姐盼着他好。”凤香让灯芯浇了一头雾水,不知道少奶奶为啥变了主意,只好踟蹰着步子回到磨坊。

新媳妇葱儿刚刚给石头喂过热汤,两个人正偎在被窝里说话,一对新人少不了亲昵的动作。凤香巴望一眼,忽就想起曾经石头跟灯芯一起偎炕上的情景,立时心里明白过来。怔怔地望住天空中飞扬的雪,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半天后莫名其妙冲屋里吼了句:“葱儿,出来扫雪!”新媳妇葱儿跳下炕,穿了鞋跑出来,一看漫天飞扬的雪花落到地上瞬间化成了水,不开心地说:“哪有雪呀?”说完复又跳上炕,屋子里很快响起嘻嘻打闹的声音。

少奶奶灯芯一个人坐门口看雪,孤独和伤感雪花般飘来,很快她就被浓重的心事包裹。下河院突然静下来,少了下人的下河院秋后便多出几分萧瑟,东家庄地气息奄奄整日躺炕上不能动弹,更让院里的孤寂染上几分悲愁。马驹自打二拐子走后也变得一蹶不振,处处跟灯芯作对,这阵儿不知又钻牛棚里捣什么乱去了。灯芯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般,突然间生出死亡般的恐惧。她拔开脚步,不由分说就朝磨坊走去。

磨坊小院掩在树枝下,还未落尽的树叶在风的吹打下跟雪花一道飘下来,院里积了厚厚一层树叶。枯黄的叶子发出深秋的光芒,冷漠地瞅着她,灯芯立在磨沟沿上静静地望着小院,小院里飞出的嬉笑蜜蜂样蜇着她的心,默站了许久,却鼓不起勇气走进去,只好悻悻踱着步子回来。

一股谣言在沟里隐隐约约传开。木手子这天铡完草,想起自家就要生仔的母猪,便疾疾往屋里走,路上碰到从药铺里出来的日竿子。木手子本想避开,日竿子却套近乎地道:“你家母猪要生了?”木手子点点头,没心理他。日竿子厚着脸皮道:“你可得操心呀,小心生出一头象来。”木手子觉得他话里有话,忍不住说:“有啥屁放响堂点。”日竿子这才神神秘秘说:“你看马驹像谁?”

已经蹿了老高的马驹的确越来越像一个人,尤其跟在二拐子屁股后头颠颠跑时,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的。稍稍有点儿脑子的人瞥见了,就能猜出点什么。木手子啥话没吭,掉头走开了。可自打这次后,关于马驹身世的传言却牢牢攫住他的心,令他无法摆脱。沟里的闲话越来越多,他清楚谣言就出在药铺,日竿子跟芨芨天天蹲里头,下河院怕甚就编派甚,甚至连老东家庄仁礼的事也抖了出来,沟里一时惊叫四起,下河院的威信瞬间遭到颠覆。

形势已经相当严峻,根本不容木手子做任何犹豫。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老东家庄仁礼,想起了老东家临闭眼时跟他交代过的每一句话。下河院对他来说,是神圣得不能再神圣的地儿呀,木手子决定要让闲话彻底消失。

冬天的夜黑得早,一家人围着火炉吃饭时夜幕已罩住了村子。这天木手子特意宰了只鸡,老婆豆秧儿心疼地说:“好端端的杀鸡做甚哩,天天在院里吃还没解掉馋。”木手子边给豆秧儿夹肉边说:“不就是只鸡么,哪天想吃了,我把牛也宰给你。”豆秧儿不明白男人的心思,听他越说越没边,赌气地说:“都宰完就剩我了,你也宰了吃掉吧。”木手子倏地黑脸道:“夹住吃肉。”

吃完饭时辰尚早,木手子到村巷里走了一遭,天阴得很实,说不定半夜雪便落下来。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有几家院里已飘出隐隐的叫声,都是些还没儿子的人家,天一黑便急不可待地发出声音。木手子觉得可笑。想想这沟里很多事,都觉得可笑。可他笑不出声,他的心被将要发生的事儿牢牢捉住了。那是件可怕的事,但他必须得做。

他在村里一直转到人睡定,这才走进下河院,摸进草房。进草房的一瞬,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可见他还是不那么坚定。但,他想起了后晌在院里见少奶奶灯芯的情景,少奶奶灯芯一定也是听见了谣言,而且,听的一定比他还多,要不,脸没那么阴。少奶奶灯芯好像叹了一口气,然后,远远地望住后院里玩的马驹,马驹正在围着三杏儿问野种是个甚?三杏儿一时不好作答,傻傻地盯住少奶奶。马驹又问了声,少奶奶灯芯扑过去,要打马驹,吓得他一把拽住了。

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了,犹豫有时是会害大事的,木手子从没为下河院做过甚大事,这次,他要做一件!

草堆里取出从北山带来的东西,这东西是他从十几个想法中选定的,还是买骡子时在一老财家看到的,连下河院都不知用这玩意儿。踩着夜路他顺当地摸到李三慢药铺外,果然亮着灯,门缝里飘出****的笑,还有日竿子的声音。他兴奋极了,拧开桶盖,一股煤油味扑鼻而来。这可是他花四只羊的银两打财主家买的呀,没想用在了这个上!

药铺边上是草垛,他先把白日里瞅好的两根木头抱过去,牢牢堵住门,这才极轻极兴奋地把煤油浇上去。门、窗、草垛……他做得细致极了,一点疏忽都不留,一点声响都没发出。一切做完,他狠狠地笑笑,最后才掏出洋火,哧一声,火苗跳起,映出他血光般的脸。这脸,平日是多亲和多谦卑呀,见了谁都笑,见了谁都低眉。仿佛,他的卑微就是刻这脸上的,也仿佛,他生就是一个卑微的人,一个不被任何人看起的人。这都无所谓,要紧的,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玷污神圣的下河院!

扔了火柴,他还在门口站了会儿,本想亲耳听听屋里的惨叫,可熊熊大火很快烧得他立不住,这才提起油桶,放心地离开。

大火是半夜时分让人发现的,人们跑出来本想救火,一看是中医李三慢的药铺,便都掉头睡觉去了。李三慢老婆天啊地啊地叫,边叫边灭火,无奈火借着风势,根本不是她一个女人家能灭得了的,只好跪地上给天爷磕头,求老天爷开恩,放过她家三慢,放过她家药铺。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第二天早起,人们才佯装着过来救火,李三慢的药铺早已化为灰烬,肥婆娘嗓子已经干哑,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日竿子老婆闻声赶过来,起先不敢确定,等人们抬出日竿子烧焦的尸首时,才哇的一声放起了老声。

二拐子最后一个赶来,报丧的人敲了好几次门,都让他骂回了。

有谁能想到,昨夜这场火本是二拐子要亲手点的,却让别人占了先。

二拐子萌生出这念头,完全是因了奶妈仁顺嫂一句话。他跟奶妈仁顺嫂被轰出下河院的那个夜晚,娘儿俩破例有了一次长谈,历经半世沧桑的奶妈仁顺嫂忽然发现有点儿对不住儿子,便在一片唏嘘里发出忏悔。

二拐子终于发现,母亲是深爱着他的,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能在下河院站住脚。当初母亲执意让他跟管家六根学本事便是想为日后做谋算,没想到机会让他白白浪费了。母亲设法拢住东家庄地,更深的原因也是为了他早日当上管家。谁知命运多舛,母子的心愿还未完成便让人家扫地出门。母亲结束自己的忏悔后忽然又道:“娃啊,你做的事他已知道,没准儿哪天就要冲你下手哩。”

尽管母亲含糊着没把事儿说明,二拐子心里却腾的一声雷,怪不得老东西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对劲呢。

事实上东家庄地确也在着手这件事。儿媳生下马驹不久,无意中从奶妈仁顺嫂说漏嘴的话里听出点蹊跷,后来便疑神疑鬼地盯住西厢房,终于有一夜,他看到从北墙豁口跳进的男人,东家庄地心里的疑惑瞬间便得到证实。之所以长久忍着是不想让家丑扬出去。但他对二拐子和儿媳的恨却一天天深重,直到生下牛犊,东家庄地惩治奸夫**妇的决心才坚定起来,谁知老天偏偏不成全他,牛犊三个月时他猛地发现有问题,这个可怕的事实完全击蒙了他,让他所有的行动都化为叹息。

东家庄地原本要放过这对不要脸的东西,下河院的不幸已让他无法拿出果断的勇气,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任事态发展。忽一日他听到沟里有了谣言,这可是足以要掉他命的呀,一想祖祖辈辈挣下的家业有可能落入一个野种手中,东家庄地铲除二拐子的决心便坚硬如铁了。对付管家六根他怕,对付二拐子这畜生他还绰绰有余,如果不是儿子命旺突然带给他厄运,说不定二拐子这阵儿早没命了。

听了母亲的话,二拐子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老婆芨芨身上,如果不是这不要脸的东西,也不至于能让谣言响到庄地耳朵里。奶妈仁顺嫂更是痛恨中医李三慢,巴不得他早点撞死。在跟母亲经过一番密谋后,二拐子决定除掉这烂嘴女人。他的计谋跟木手子惊人的相同,去北山的日子,他特意带来一桶煤油,昨天夜黑,他按捺不住铲除奸人的激动,是奶妈仁顺嫂硬拦着他熬到夜深。他提着煤油刚拐过村巷,就见熊熊大火燃了起来,火光映红了整个沟谷,映红了这个夜晚。借着火光他看清点火的是木手子,便牢牢记住这幕回来了。

母子二人彻夜未眠,一致认为是下河院女人灯芯想杀人灭口。

二拐子等到日头出山才走出门,半道上有人拦住他,不让他跟前去,说看了伤心。二拐子扇了来人一耳光,扑到药铺前,一跟斗栽倒不省人事了。

皮匠王二赶来的这天,后事已办完,二拐子平静地跟皮匠王二说:“她肚里刚怀了儿子,就跑出去野,臭屎染了我一脸,还得忍着,这下可好,什么也没了。”皮匠王二噘噘嘴,屁没放一个走了。

少奶奶灯芯听到这消息,愕然了好久。

咋个会这样,咋个会是这样啊?

不该的,不该的呀。老天爷,你放过沟里吧,你饶过这沟里的每一个生灵吧。我怕,我怕啊,老天爷,求求你了,再也不要让血腥出现,再也不要让沟里陷入没完没了的搏杀中……

少奶奶灯芯的怕是打管家六根死后开始的,等马巴佬让乱石打死,这怕,就又深了一分。三年大灾带给她的感受太深了,打内心,她不想再死人,真的不想,可……

一连几天,她都不说话,说甚哩,还有甚可说?尤其听到烧死的还有日竿子和芨芨,这心,就苦焦成了一片。有时,死人也不是解脱事儿的唯一办法啊。这样解脱下去,不敢想,真不敢想……

她想起凉州城苏先生的话,这心,要是让恨灌满了,就再也进不得阳光,进不得雨露。她想起后山半仙刘瞎子给石头禳眼时说过的一句话,世间万物,都有定数啊。兴许,这就是定数?

她默默地走进北厢房,解开命旺身上的绳索,尔后进了上房。

东家庄地趴在炕沿上,难受得要死,屋里弥漫着一股臭味。木手子端水进来,望了她一眼,勾头给东家庄地洗身子。这些日子,木手子端屎端尿,精心侍候,他沉默的嘴巴跟谁也不说一个字,沟里发生大火的事,他竟然一句议论也不参与。灯芯看了一眼木手子,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深陷进眼眶里,像是害了场大病。

公公的痛苦让灯芯心里再次掀起一股难言的浪,她并不想让公公死,还祈祷着他多活几年,她只是咽不下一口气,要给命旺和丫头葱儿圆房的那口气。这阵儿,她的心突然动了,一股恻隐之情涌上来,毕竟,是她公公啊。她跟木手子说:“去叫仁顺嫂吧。”木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灯芯站门口呆想了会儿,脑子里再次晃过一个疑问,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到底是谁放的,难道真会是二拐子?

后山半仙刘瞎子是在快进腊月门时来到沟里的,这次,他跟下河院没打一声招呼。

沟里有户人家家里不安稳,老婆、娃娃接连闹了几场大病,快进腊月时猪又瘟死了,就用青驴儿驮他来禳眼。后山半仙刘瞎子老了,腿脚也不那么灵便,他对禳眼的事看上去也不再那么热心,法场做得有一着没一着的,很不成样子。做完,他跟那户人家说:“拿醋多熏熏屋子吧,下河院不是有那么好的醋么?”

少奶奶灯芯闻讯赶去时,后山半仙刘瞎子已骑着青驴儿在回去的路上了。山岰里,冷风中,少奶奶灯芯一把拽住驴缰绳:“叔,你不能就这么走啊,来了,说甚也得吃碗饭,喝口水……”

后山半仙刘瞎子在驴上犹豫很久,说:“娃,不了,下河院的饭,不是我这等人吃的啊——”

“娃,听叔一句话,甚事儿也不能过,过头的话说得,过头的事做不得,你还年轻,往后路还长着哩,听叔一句劝,收心吧。”

“叔,不是我做的呀,真不是我啊,叔——”

后山半仙刘瞎子扬起手里的棍,照准驴屁股敲了一下,青驴儿放开四蹄,噔噔噔远去了。

一场大雪落下来,纷纷扬扬。

这一天,二拐子的丫头蒿子被带进下河院,顶替丫头葱儿侍候起了东家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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