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人是不能有污点的,污点如同长在额头上的痣,谁都能一眼看见。人更是不能有动摇,动摇会让你错失很多机会。可我两样都有!每天望着蓝天,我都在想,是谁戴给我如此沉重的枷锁,是谁又在将我一次次拖入黑暗?我真想对着蓝天大喝一声,我是鹰,我渴望飞,我是鸟,我渴望自由。我更是一名军人,我渴望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我是无亏于这湛蓝的天空和圣洁的草原的!
夕阳下,小溪边,美丽的古丽米热跟万月并肩而坐。
这是春末夏初的又一个黄昏,夕阳很是眩丽。
科古琴沐浴在一片金色中,多情的山野发出无边的**。
两个人原本是认识的,早在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以前,两人就是朋友。这得归功于父亲。父亲万海波是个闲不住的人,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便是到民间的各个角落走动,他认识各色各样的人,有些,关系还很密切。八岁的时候,古丽米热住在舅舅家,舅舅当时在新疆国民政府下属的一个军马场工作,说工作是好听,其实舅舅的职业就是驯马,他对马有着特殊的爱好,更有着道不清的感情。受舅舅的影响,古丽米热打小就喜欢马,一有空,就要到舅舅的马场骑马。
偏巧万海波也喜欢骑马,就这样,古丽米热跟小万月在马场认识了。万月在马上的功夫,一半,是古丽米热教的,另一半,来自于另一个人。
那个人古丽米热也认识,古丽米热的印象里,那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不但英俊,而且多情,而且开朗。
一度时期,古丽米热唤他武哥哥,后来,后来舅舅跟他闹翻了,原由是武哥哥抱着她,坐在马上。那一天天特别的蓝,蓝得能把人的影子照见,风很暖,有几朵羊似的白云**在半空里。
美丽的布尔旗草原像一片阔大的毯子,铺展在她的视野里。
那一天她很幸福,感觉不是在马上,而是飘在云中。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是马策跑时掠起的,小小的脊背后面很温暖,那是武哥哥宽厚的胸膛。
他们从正午骑到了太阳偏斜,具体跑了多少圈,古丽米热记不清,她也不想记清,惟一的盼望就是马不要停下来,就那样驮着她,还有她的武哥哥,永远奔走在草原上。
后来舅舅策马追了过来,用一根长长的绳子,套住了疾跑如风的枣红马。因为套得太猛,枣红马差点一个跟斗,幸好,她将要失重从马上飞走的一刻,武哥哥一个凌空,托着她跃到了地上。真的是托,武哥哥落地的时候,她是平躺在他双臂间的。
舅舅喝了一声自己的座骑,跃下马,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她从武哥哥手中夺走。
那个夜晚,舅舅教训了她。舅舅是从不教训她的,重一点的话都从不说,但在那一个夜晚,舅舅的脸色很是骇人,说铁青也不过分。“往后离他远点!”舅舅骂完,这样补充了一句。
“我就不!”古丽米热也在那一天耍起了小脾气,她一向是很乖的,从不跟舅舅顶嘴,但那晚,她还是忍不住顶了舅舅一句。
后来,舅舅把她揽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说:“热儿,不是舅舅骂你,你还小,有些事不大懂,那个武哥哥,不是好人啊。”
“不是好人?”她记得问过这样一句,当时傻傻的,一脸的不信。舅舅却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什么,他避开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说,“我还是把你送回去吧,我看得出,那个人对你存心不良。”
说实话,当时她对舅舅是充满了怨恨的,她甚至认为,舅舅不该那么快就把她送走,她在草原还没玩够呢。再者,她走了,就再也见不到武哥哥,那不把人遗憾死。直到后来,舅舅倒在血泊中,母亲带她去痛哭的时候,她才明白,舅舅是对的,武哥哥的确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为了一匹马,竟能血洗马场,一次砍倒五个人,这样的男人,除了用狠毒,还能拿什么来形容?
“他……还来找你吗?”半天,古丽米热这么问过去一句。
这话带点试探,也带点审问。这是来特二团后,她第一次这么问万月。
“你说呢?”万月并没扭过头,目光仍旧望住天山的方向,她的回答有点出乎意料,古丽米热似乎听出另种味儿。
“我也说不清,不过我想他不会善罢甘休。”说完这句,古丽米热脸热了一下。其实她跟万月之间,用不着拐弯抹角,但她仍然没有勇气把那句话直接说出来。
万月这次没吭声,她知道古丽米热想问什么,还知道这些话都是师部让她问的。她是师部的人!
头一眼看见她,万月脑子里就跳出这样的想法。
原本很友好的两个人,本可以情同姊妹,就因走了两条不同的路,结局便有点不同。这是人生的无奈,也是人生的悲哀。这些日子,万月在有意拉开跟古丽米热的距离,宁可跟江宛音在一起,也不愿陪古丽米热到营地外走动。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有时,万月忍不住也会向自己发问,不过她从来不去找答案,有些事是没有答案的,比如她跟罗正雄。
尽管罗正雄表现得一天比一天强烈、急切,可她心里,却是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沮丧。跟古丽米热也是如此。
古丽米热约她出来,无非就是想借机拉近两人的关系,把遥远的岁月里那份曾经的亲热重新找回来。但这可能吗?
岁月冲走的,不只是童真和友爱,也不是彼此的经历。
两颗心一旦有了隔膜,怕是短时间,很难贴在一起。况且,古丽米热这次来,本身对她就是个刺激。
到现在也没人彻底相信我!
这么想着,医院里的一幕幕又哗哗跳出来,在这个黄昏再一次无情地咬伤她的心。
她的心已被咬伤过无数次,到现在近乎鲜血淋淋。
过去的那个冬天,她的确是被当作怀疑对象带进医院的。
侦察连在沙漠里拦截了一支驼队,意外抓获一个叫麻尕的特务。麻尕以前是铁猫的随从,后来铁猫将他派到阿克塞,在那儿发展地下武装。审讯中麻尕交待,自己是奉命进入市区跟“雪莲”接头的。
一开始,麻尕死活不说,说出“雪莲”
等于就把自个的性命说了出去,要是让铁猫知道,那是多连一分钟也活不过去的。后来麻尕被带到刘振海面前,望着这个眉清目秀一头卷发的小伙子,刘振海突然说:“你的名字不叫麻尕,叫麻小武。”
“你怎么知道?”麻尕惊讶地瞪住刘振海。麻小武三个字,已在这世界上消失了十多年,连他自己听了,都有点想不起这是谁。
“你有个双胞胎哥哥,叫麻大武,十六年前,你父亲麻老实因为一峰骆驼,被一个叫古尔拜孜的头人给害死了,你母亲投了河,你们兄弟二人也在那场不幸中失散,自此天各一方,再也没见过面。”
“你……你……”面对刘振海,麻尕惊得喘不过气。半天,他听刘振海冲外喊:“让麻大武进来!”
那一夜,在二师师长刘振海的办公室里,上演过一场摧人泪下的戏,那场面,真是感人啊。
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想不到以这种方式见面。
麻大武已是二师十七团三营副营长,一名优秀的解放军战士。
而麻小武,却成了被国民党遗弃的一只无头苍蝇,整天在刀尖血刃上瞎碰。那晚,麻小武最终交待,“雪莲”
就是万月,他此次的任务,就是潜入医院,等候“雪莲”出现,从她手里拿到情报。
麻小武紧跟着说出了那家医院的名字,正是罗正雄当初要送万月去的那家地方医院。
师部连夜作出决定,将患病的万月带入部队医院,同时,一场审讯战也秘密展开。
对万月的身份,刘振海不是没有怀疑,其实一开始,万月就处在严密的监视中,师部所以下命令不让特二团对她采取措施,就是想借她引出铁猫还有“血鹰”,包括红海子时罗正雄几次派小林向师部提出对万月的怀疑,都被刘振海以各种说辞遮挡了过去。这步棋走得相当险,弄不好,刘振海是要担大责任的。当然,内心深处,刘振海也是想给万月多争取一点时间,好让她在自我挣扎中走出来。
师部对万月,是充满了信心的。
一个人不可能在困惑和迷乱中陷太久,面对阳光,她应该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你应该把真相说出来了。”记得住进医院的第二个晚上,刘振海这样语重心长说。万月紧紧地抿着嘴,内心里充满了挣扎。一则,她确实病了,发烧,呕吐,病情折磨得她两天两夜没合眼,思维一片混乱。另,她不知道该向刘振海说啥,从哪儿说起。
她的人生真是混乱透了,从母亲带她走进那扇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被混乱包围,被混乱困扰。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境况非但没好转,反而,有越来越乱的趁势。
“血鹰”,铁猫,罗正雄……
私生女,女子学堂的才女,留洋专家……
各种各样的符号附着在她身上,不同性格不同身份的男人盘旋在她感情的浪尖上,一方面是这个世界把各式各样的爱席卷给她,令她应接不暇。
另方面又是乌云一般的恨牢牢地罩着她,让她年轻的心经常电闪雷鸣,不得轻松。
那个晚上她啥也没跟刘振海说。
第二天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换了病房,门口,站着手握钢枪的麻大武。
后来她听说,那家地方医院发生了一场血战。
刘振海让一个长相酷似她的女兵住进该院,在麻小武的配合下,铁猫果然上当,派了一支小分队潜入医院,想把“她”劫走。
事后才知道,铁猫跟“血鹰”闹翻了,原因很是荒唐,竟是为了争夺她!
那一刻万月才相信,铁猫的话没错,这个男人终于露出了血性!记得在通往红海子的路上,铁猫猛地抱住她,声粗如牛地说:“我不想让你去,我要跟你在一起!”后来,在一个月光黯淡的晚上,铁猫再次潜入营地,冲她发毒誓:如果她胆敢爱上罗正雄,他会让特二团死得很惨。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从武哥哥到“血鹰”,从“血鹰”
到铁猫,现在又是罗正雄,她生命中为什么老是躲不过男人这个劫?
难道真如母亲预言的那样,她是个蛇精,这辈子,注定会让众多的男人为她生,为她死?
等刘振海再次语重心长跟她做工作时,她就再也忍不住,以泪洗面,将所有的事儿一古恼儿说了出来。
包括起初怎样被武哥哥保护,后来又怎样被已经叫作“血鹰”
的武哥哥强行拉进那个阵营,并以爱要挟,逼她向国民党卖命。她不从,“血鹰”又暗中向母亲下手,试图彻底将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后来遇到铁猫,这个外貌粗鲁长相奇丑的男人又怎样以和风细雨甚至柔情似水的方式爱上她,并默默承担起保护她的角色。
直到国民党分崩离析,远逃台湾,“血鹰”跟铁猫奉命潜入民间,秘密组织反攻力量,图谋反攻大业,她自己又以传奇的方式逃出虎口,企图远逃魔掌,重新找回人生等等。刘振海听得入了神,半天,发出一声叹。
那声叹对她而言,接近苍白,接近无力,她知道,无论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真正帮她从魔掌中逃出来,要想彻底摆脱那个恶梦,还得靠她自己。
然而,就在医院,就在她快要坚定起信心时,不幸发生了。
麻小武被人暗杀,麻大武在奉命回三营的路上,被不明身份者暗害,尸体被砍了头,扔在驼道上。
他**的身子上,竟大大地刻了两个字:“雪莲”。
据此,师政委童铁山在师部会议上提出异议,并第一次公开向师长刘振海发难。
这是两个搭档第一次发生争吵,场面相当激烈,传到万月耳朵里,就是另种情形。有人说师长刘振海有意于她,为了获得她的芳心,不惜违反原则,以战士的生命作代价,向她表白爱心。还有更难听的,说得她不仅脸红心跳,更是无地自容。
天呀,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起风了,风儿柔柔的,轻打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掌。
黄昏早已褪去,黑夜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临,山谷陷入一片神秘中。科古琴的夏天真是感人,尽管才是初夏,但每一寸阳光,每一片空气,都已露出柔和之意。远处,传来驼五爷的唱,这个老头,总是把夜晚拉得更长。
江宛音哭了,她不能不哭。
她辛辛苦苦费尽周折来到部队,来到特二团,目的,就是想跟正雄哥在一起。谁知,正雄哥非但不好好待她,反而,一天到晚变着法子欺负她。白日里,她跟正雄哥又吵了一架,没法不吵,她自认为已忍了好久,忍得不能再忍了,正雄哥居然还嫌她多事。
都怪那个古丽米热,自打她来,特二团就没安稳过,罗正雄的心,也像是到了另一个地方,整天阴个脸不说,顿不顿就要冲人发火,见谁向谁发,好像,这一组的男男女女,合起来坏了他啥事儿似的。
她本来跟万月姐姐关系处得很好,万月姐姐也是成心教她学测量,除过测量之外,还教了她不少知识。包括怎样辨认岩层,怎样根据岩层走向判断山体的倾斜度等等。
万月姐姐真是有知识啊,啥都懂。对风,对雪,对水,对树木,对这山里的一切,都能说出个道道。江宛音很奇怪,不就一座科古琴,看上去跟别的山峰没啥两样,怎么到了万月姐姐眼里,它就神秘得不成,有学问得不成?
学问这东西,是能把人变神秘的,现在的万月,在江宛音眼里,就神秘得很。江宛音再也不敢拿最初来的那种态度对待她了,她变得毕恭毕敬,比尊重父亲江默涵还尊重她。
可惜,一个古丽米热,改变了这一切。
古丽米热一到特二团,罗正雄就作出一个令人十分费解而且十分生气的决定,他让江宛音离开万月,跟一个叫孙奇的男兵做搭档。
孙奇三十多岁,是个相当木讷而且冷漠得有点过头的男人,一天里除了工作,额外说不了三句话,特别不会跟女兵说话。
女兵们私下里叫他孙木头,江宛音更是看不惯他,暗中叫他孙化石。化石这个词,也是万月姐姐教她的,她认为这个词形容孙奇,太形象。
跟孙奇一起搞测量,这日子,就乏味了不少,山也没了色,阳光也没了色,就连风,也干巴巴的,没了一点味儿。
特别是,罗正雄把她交给孙奇,就像把她出嫁了似的,再也不管不问,有那么一阵子,她竟三天了没看上他一眼!
你说说,这日子,能让人受得了?
受不了还得受,甭看孙奇是个木头,是块化石,这化石一旦工作起来,是能把人吓死的。
这死人可能是属老虎的,一进了山,一到了工作点,眼里也有了光,腿上也有了欢劲,特别是那嗓门,能不停地冲你喝叹上三个小时。你累得要死,你的双腿已抬不动,你恨不得找块平展地躺下,再也不起来,他呢,照样儿拿个旗子,冲你连喊带吼,硬逼你往他看中的那个测点跑。一收工,他便立马没了声儿,死塌塌的,好像气让贼偷了,好像兴奋劲儿全甩到工作点了,指望他关心你一句,宽慰你一句,等着去吧。
给这种人当助手,自个都快变成化石了。
江宛音两次找到罗正雄,提出要回到万月姐姐身边,罗正雄看也不看她便训:“还想到哪去,啊,你跑到特二团,不是来享福的,也不是跑来观景看色的,能留就留,不想留,我送你回去!”
“我就要换!”江宛音的脾气也上来了,她最见不得人冲她横眉冷眼。谁知罗正雄丢下她,就像啥也没发生似的,走了!
“你个没良心的!”江宛音委屈得快要流泪了,若不是驼五爷走过来,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示意她不要闹,没准,她会扑上去,冲罗正雄狠狠咬上两口。
这么过了一阵子,江宛音发现,罗正雄变了,她的正雄哥变了。如果刚来时罗正雄那份不冷不热她还受得了,还能多多少少在心里为他找个理由的话,现在,他的冷漠和绝情就让她绝望,让她疯狂。
他把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放在了万月和古丽米热那一对上。
他几乎不再是特二团团长,不再是这一组的带队,而成了万月和古丽米热的跟班。不,跟屁虫,彻头彻尾的跟屁虫!
江宛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果再照这么下去,她来特二团的目的,就会落空,她的正雄哥就再也不可能属于她,不被万月**掉,也很可能让那个大眼扑闪扑闪浑身都散着妖气的古丽米热俘获掉。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必须把他抢回来。
她想起父亲江默涵的话,“音儿,爹已把你许给他了,能不能把他的心拴住,就看你自个的本事了。本事大,他就是你的人,本事小,你就是他眼里的草。”
“我不做草,不做!”江宛音冲幽幽的山谷吼了一声。然后,扔下尺子,就去山谷那头找罗正雄。
今天她说啥也要跟他讲清楚,讲明白,她跑到特二团,跑到这深山野谷,不是想建功立业的,不是想征服什么科古琴的,她就一个目的,要让他娶她,一定娶!
她跟化石孙奇的测区和罗正雄们的测区隔着一个小山头,没费多大力,她便翻了过去。这边的山谷静悄悄的,比她和孙奇测的山谷静了许多。本来这一组是不测山谷的,只测路,谁知古丽米热一来,罗正雄突然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要战士们分头测山谷,把这一带的山谷地形图全测了。还说这是师部的新命令。
啥师部,我看就是你擅自作出的,目的就是想给自己找机会,一天到晚跟万月还有那个古丽米热钻在别人看不见的山谷里。
江宛音边想边加快步子,这时候她已想好,见了罗正雄第一句话就说:“让古丽米热到那边去,我留下。”
别的,啥也不说,看他怎么着?如果不答应,她就回去搬师长,搬父亲江默涵。
万万没想到,江宛音看见了不该看的一幕,也听到了不该听的内容。
寂静的山谷里,先是传来一两声鸟叫,接着又响起几声山羊的“咩咩”声。这一带常有山羊出没,惹得战士们一惊一乍,见久了,便也不再惊讶。
江宛音的步子很灵快,一点不像是在走山路,这也难怪,旺水本来就是山区,父亲江默涵又喜欢在乡野走动,跟志趣相投者谈论国家大事,所以也就练就了女儿的一双快腿。走着走着,江宛音忽然慢下来,这山谷里总有种味儿,令她感觉不大正常。要说,这阵正是干活的时候,山谷里应该响起万月的声音,隔得远听不见,现在近了,都能看见测点的红旗了,怎么还是半天听不见一丝儿声音。
古丽米热呢?她可是个哑不住的女孩呀,只要有她,就能听见歌声。什么《阿拉尔汗,我的黑眼睛》啊,《半个月亮爬上来》啊,《采牡丹》啊等等,江宛音虽跟她不是太亲近,受她的影响,都能哼几句新疆民歌了。比如那首《玛依拉》,她能完整地唱出来:
我是瓦利姑娘名叫玛依拉
白手巾四边绣满了玫瑰花
年轻的哈萨克人羡慕我呀
今儿这山谷,死死的,寂寂的,有点儿深沉,有点儿悲凉,好像山谷的主人出了啥事?江宛音抬起头,瓦蓝瓦蓝的天空里,一只鹰旋在她的头顶,那是只老鹰,江宛音认得它,多的时候,它跟着自己和孙奇,这阵儿却飞这边来凑热闹。除此,江宛音看不到别的。
她的步子再次放慢,心也跟着紧起来。莫非?这么走了一会,她就能看到测点上的仪器了,奇怪,仪器孤零零地摆在小土包上,周围却没人。
装资料的铁箱子还有水壶什么的,全都在,就是看不见人。
江宛音的心更紧了,这时候她想的,决不是罗正雄他们出了事,而是……她猫起身子,踮起脚尖,将整个身子的重量提起一半,脚底下就发不声音了。这样儿极像贼,可这时候江宛音除了做贼,还能做什么?就这么着,她屏着呼吸,一步儿一步儿往前摸,终于,她听见了声音,就在不远处,一片密密的草丛中。草丛在崖下,正好可以寻声望见那里的一切。江宛音此时已完全进入了角色,仿佛摸进敌营的侦察兵,将身子伏在草丛中,支起耳朵,仔细辩听崖下的每一句话。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是万月的声音。
“我为什么不能?!”罗正雄听上去很激动。
“我是一个有罪之人,不配你付出感情。”
“不,你错了,你现在是我们特二团的功臣,没有人再怀疑你。”
“你是一团之长,不应该儿女情长。”江宛音的声音在变软,讨厌的女人!
“可我也是男人,我喜欢你,向你说出来,有什么不对?”
“宛音呢,江宛音呢?她那么喜欢你,又跟你订过婚,你能舍弃她?”
“我跟她没订过婚,都是那怪老头瞎编的。”
“不信你去问他,她啥时跟我订婚了?我在她家住的时候,她还是个屁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订婚?”
崖上的江宛音快要气疯了。好啊,罗正雄,你竟然敢反悔,我们是没订过婚,可你临走时,我爹当那么多人的面,说将来要我把嫁给你。那时你咋不反悔,你还笑着说,将来一定要来旺水,还要住在我家。现在你后悔了,不承认了?
“不可能,这事决不可能。我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万月的声音有点像哭了。刘皇爷假哭荆州,演给罗正雄看的,心底里,巴不得多有几个男人跟她说这话哩。崖上的江宛音莫名其妙,就恨起了万月。她曾当面向她说过,自己是正雄哥的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谁也抢不走。她居然到现在还跟正雄哥来美人计,想用眼泪迷惑正雄哥,真是不要脸!
“我矛盾了很久,今天,终于有勇气跟你说了,答应我吧,等科古琴测完,我就向师部打报告。”
“师部不会同意的,刘师长决不会答应!罗团长,你不要再说了,从明儿起,你也不要在我们这一组了,要是传到师部,对你影响不好。”
“他为什么不同意?啊,为什么?”罗正雄忽然抬高了声音。
万月半天没吭声,江宛音看见,万月已在挪动步子,想走出乱草丛。几束野花裹住了她的腿,让她有点抬不动步子。罗正雄居然走过来,直直地走向万月,江宛音看见,罗正雄伸开双臂,像是要猛地把万月搂怀里。她再也不能忍受,猛就站起来,冲崖下喊:“罗正雄,你不要脸!”
这一声,让崖下的两个人吃惊不小。
就见罗正雄刚刚伸出的双臂突然僵住,半天,都不知该咋个收回。一脸红晕的万月更是慌了手脚,她可是亲口答应过江宛音的啊,无论什么情况,什么时候,都不会做出伤害宛音妹妹的事。
“好啊,你们两个,大天白日,竟干这事!”
江宛音的眼泪哗就下来了,如果今天她不出现,还不定他们弄出啥事。但是,她能天天出现么?想到这儿,她冲崖下又喊了一句:“万月,你说话不算数,以后,休想让我唤你一声姐姐。”说完,一扭头,受惊的小兔一样朝山顶跑去。
身后响起罗正雄的喊声:“江宛音,你给我回来!”
令江宛音愤愤难平的是,回到临时宿营地,罗正雄非但不向她认错,还严厉批评她,说她工作期间擅离岗位,乱跑乱窜。
化石孙奇这一天也突然有了话,当着全组人面,竟然说她对工作三心二意,不听指挥,还要求她向全组做检讨。这可把江宛音气坏了,她眼巴巴地瞅着罗正雄,看他最后怎么决定。你猜怎么着,他竟说:“饭后开会,让江宛音同志做检讨。”
天啊,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正雄哥,这就是她千里迢迢跑来投奔的亲人!
本来,小组会上,江宛音是很想把白日里看到的听到的还有心里恨过的,一古恼儿讲出来的,后来,后来是万月拿眼神阻止了她。
万月的意思很明显,讲出来,罗正雄就没了威信,没了面子,再要指挥全团的人,就很难。江宛音虽然任性,关键时刻,还是能顾全大局,当然,这个大局里,正雄哥占了一大半成分。
开完会,江宛音就从临时宿营地走了出来,化石孙奇讨好似的想跟着她,被她一句恶骂给骂回去了。
古丽米热跟了她几步,好像对她不大放心,江宛音带着讥笑的口吻说:“想不到你白日里会放哨,夜晚又会跟踪。”这话有所指,开会前江宛音才知道,万月跟罗正雄在崖下草丛中说话的空,古丽米热就在不远处,一匹狼一样守望着山谷。古丽米热当然没敢跟,不过心里,她是真有话要跟江宛音说的。
独坐在岩石上,江宛音内心起伏难宁,委屈的泪水一次次流出来,染湿了她整个脸。
夜色像绸缎样包裹着她,让她受伤的身心处在极端的压抑中。
这时候她一次次想起父亲,她认为父亲的手段并不高明,死缠硬磨不是个好办法,如果正雄哥真的不喜欢她,她这军也就白参了。
不知啥时候,向导驼五爷走过来,静静地立她身后,见她这么久了身子还在**,驼五爷俯下身,用十分暖和的语气说:“娃,不要难过,啥事儿都有个结果,放心,他跑不出你手掌心的。”
“你咋知道?”江宛音猛地扭过头,惊盯住驼五爷问。
“我会看相,他这辈子,就跟你有夫妻相。”
驼五爷坐下来,并不急着回答,而是跟她讲起了自个的故事,故事里,驼五爷是有过一个相好的,差点都做了老婆,可惜,当时他眼光太高,嫌人家是个二婚,没娶。后来,风里雨里,驼五爷也遇过不少女人,但真正搁心里赶不走的,还是那女人。
“就是那个给你罗盘的人?”江宛音忍不住就问。
也就在同一天,另一个组里,杜丽丽也流下了伤心的泪。
杜丽丽终于清醒,那种美好的日子再也不在,飘浮在她心头的梦想彻底破灭了。
杜丽丽一向认为,这个世界上,她是优秀的,也是聪明透顶的。聪明人就该有聪明人的人生,更该有聪明人的婚姻。所以在跟张笑天的关系上,杜丽丽始终保持着主动,张笑天热了,她冷;张笑天冷了,她热。总之,她想表现出胜券在握不急不慌的超然感,让张笑天摸不着头脑最好。摸不着头脑,才证明她杜丽丽有**力,摸不着头脑,她杜丽丽才能进退自如,退守有余。谁知……
人的一生是充满变数的,尤其像杜丽丽这样聪明而漂亮的女人,啥变数都有。
当初她如果听了母亲的话,嫁给那个银行职员,她的人生可能就是另番样子。至少,就没有红海子的生生死死,没有科古琴的风风雨雨。或者到部队后,安安心心嫁给军区首长,她的人生更可能风风光光,体面无比。这两项选择放弃后,杜丽丽应该正视,应该对人生有个明确的目标或思路,可惜,杜丽丽是个自我感觉很好的女人,这感觉要是冲上头顶,是很能让她飘飘然上一阵子的。
杜丽丽吃亏就吃到了这上面。
换上别的姑娘,发现张笑天跟张双羊的热乎劲儿后,就应该保持警惕,至少,应该冷下心来认真想一想,该不该阻止,该不该自己也换种策略?杜丽丽没。她太自信了,张笑天怎么可能舍弃她而转向张双羊?
是个男人都不会做这愚蠢而荒唐的选择。
所以她表现得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还冷淡,还无所谓。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弄出点啥?论长相,我有张胖子十个好看。论能力,我比她聪明,比她能干。论家庭出身,她更是没法跟我比。就那么一个又胖又憨又没文化的人,你张笑天能看上?哈哈,笑死人。
但是,张笑天偏偏就给看上了,而且,目标一旦确定,他便表现出惊人的韧力,真可谓铁胆忠心,不悔不改。
杜丽丽这才急了,杜丽丽越急,越是没有好的办法,除了一天到晚对张笑天耍脸子,使性子,说风凉话,或者恶恨恨表现出一副看似不在乎的样子,居然,找不出另一种更为凑效的法儿。她不这么做还好,一做,反而迅速成全了一对姓张的。到今天,张笑天居然当着全组人的面宣布,科古琴之战一结束,就请大家吃喜糖。
这话无疑于晴天霹雳,还没等大家的呼叫声响出来,杜丽丽脑子里便嗡一声,炸了。失去理智般冲张笑天吼:“张笑天,你休想做梦!”
张笑天略略惊讶地抬起头,目光在她瘆白的脸上轻轻一掠,然后转向张双羊。他搁在张双羊脸上的目光,显然比扫在她脸上的要温柔,要细腻。杜丽丽是女人,对这种目光尤为敏感,而且感觉极准。曾几何时,张笑天也用这种目光抚过她,只不过那时他的目光缺少自信,缺少镇定,不像现在,那目光既老道又坦然,就像老夫老妻互相欣赏的目光。杜丽丽再次受到刺激,她认为张笑天真是无耻,居然当着她的面,放肆地把目光搁在另一个不如她的女人脸上。天啊,这简直就是一种羞辱!杜丽丽忍无可忍,紧跟着又发作了:“张笑天,别以为这样做,就能刺激我。告诉你,我杜丽丽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感情是要经得起考验的,你这种小把戏,哄哄张双羊还行,想蒙我,远着哩。”
这话,杜丽丽自认为说得极其有水平。一则,她在向全组人宣告,张笑天刚才那话是玩笑话,是想拿张双羊刺激她,目的,还是想逼她答应他。另则,她更向全组人宣布,她杜丽丽绝不可能这么随便就答应他,就算答应,也得再考验他一阵。说完,杜丽丽自信地笑了。
这么有智慧的话,也只有她杜丽丽能说得出。
然而,张笑天跟张双羊都没接她的招,两个人事先预谋好似的,当众人面,给她演了一场戏。
尤其张双羊,一改老实样,竟然不知羞耻地走过来,甜甜地望着张笑天,就把,就把头给靠在了张笑天身上。
这动作,这情景,能是一个班长做的?能是张双羊做的?
可她确实做了,不但把头靠上去,而且,而且还伸出一只胖手,捏住了张笑天的手。天呀,当那么多人面,她竟捏住了张笑天的手!在她们开放的小镇上,女人跟男人也不敢这样!这是在军营,不是在花前月下,不是在背人处,更不是在烛光跳跃的洞房里!
“张双羊!”杜丽丽喝了一声,忽然就不知再说啥了。
张笑天呢,对她的喝斥无动于衷,而是更肉麻更无耻地回应了张双羊,用另一只手盖在张双羊肥嘟嘟的手上,那样儿,就像他们今天要结婚!
这时候,宿营地发出一片狂呼。
几个平时对她不满的男兵带头起哄,嚷着让张笑天跟张双羊来点更激烈的。
尽管张笑天跟张双羊最终也没来啥激烈的,但那场景,那热烈,深深刺痛了杜丽丽。更为悲壮的是,众人围着他们起哄时,完全忘了她的存在,全组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她的存在,意识到她的伤心。这就证明,在这个组里,她杜丽丽早被排斥在外,她的那份好感觉只属于她自己,没一个人跟她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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