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血鹰猛地喝了一声,就有两个脸上更加堆满横肉的家伙走进来。“把她拉出去,让她好好做回奴。”

这就是血鹰,他要是想怒,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他要是想糟贱你,是不给你任何拯救机会的。

紫朵儿拉出去没过十分钟,院里便发出惨叫,自然是年轻的紫朵儿的惨叫。

血鹰为紫朵儿准备了十几个年轻力壮见了女人比狼还饿的男人,都是他的打手。血鹰为他们准备了一道好菜,不,简直就是一顿盛宴。只听得,紫朵儿的哭叫声一次次响起,又一次次弱下,伴随这哭叫的,是打手们的**笑,还有……“血鹰,你个恶狼!武慈航,你个恶魔,禽兽!”

天快亮时,紫朵儿喊出了最后一句,这句话拼进了她全部力气,也将她的人生最终定格在屈辱和仇恨里。这个可怜的孩子,再有一天,就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可惜,可惜啊——血鹰化妆成一个采药的老头,背着背篓,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另一条道上悄然摸进了科古琴。

侦察连长孙虎在塞里木湖边警惕地四下观望时,他已在离阴阳谷很近的一个山洞里对先期赶来的“316”

时令已是盛夏,天特别的热,阳光灼烧着科古琴,远处的雪山已开始融化,雪水奔腾着,欢叫着,穿过科古琴厚厚的绿色屏障,直奔塞里木湖而去。

阴阳谷两侧的险峰上,特二团的测量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展开。

一进入测区,张笑天便完全进入了角色,他和张双羊分别带着两路人马,从东西两个方向向一号区峰岭包抄。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没敢分开宿营,专门留出三个人,寻找夜间宿营的地儿。

天色擦黑时,两路人马分别从两个方向走来,汇集到营地,点火做饭,商量第二天的工作。随着日子的一天天推移,两个人的感情也在一天天成熟,再也不需要彼此表白什么了,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把一天的相思表达出来。偶尔地,张笑天也会采一朵山花,趁人不注意,悄悄递张双羊手里。

捧着山花,张双羊发出会心的一笑,她没想到,自己真能在特二团收获一份爱情。相比甜美的爱情,白日里受的苦遇到的险阻又算什么?

另一个营里,情况稍稍有点不一样。

江涛没按团部的要求集中宿营,他和杜丽丽带一个组,田玉珍和孙奇带一个组,分两个方向朝峰岭测去。夜间宿营,江涛命令各宿各的,说一切为了争取时间,必须要在团部规定的时间内拿下二号区,然后向阴阳谷进发。

田玉珍跟他争了会,不顶用,只好放弃集中宿营的主张。

不过她跟孙奇说:“夜里睡觉,你我必须轮流值班,这一次,说啥也不能出事儿。”孙奇领会她的意思,有了乌鸡崖血的教训,战士们在宿营地的选择和夜间值勤上,格外谨慎。尽管如此,田玉珍还是放不下心,这天深夜,她从帐蓬中钻出,冲四下值勤的士兵扫了一眼,然后静静地盯住雪山,盯住乌拉牙峰,心里一遍遍发问:“刘威,我们能不能平安走出科古琴?一定要走出去啊,决不能再让谁留在这里,你答应过我的,一定要帮团长,把特二团安全地带出去,胜利地带出去!”

离科古琴很远的地方,疆外通向疆域的官道上,一辆马车飞一般掠过田野。车夫双手勒马,不停地吆喝,马蹄践起的尘埃,让平静的田野陡添了一份紧张。

车内,52岁的江默涵表情肃穆,心事凝重。

几天前他接到老汪带去的信儿,要他火速进疆,有要事相告。

当下,江默涵心猛地一沉,不好,音儿出事了!

他扔下手头成立互助会的事,坐上马车就走。从旺水到疆域,平时马车怕是要跑半月,这不,十天不到,他就能望见茫茫戈壁了。

穿过戈壁,穿过密密的胡杨林,在沙枣花浓郁的芳香里,江默涵终于来到兵团司令部。看见老汪,他扑上去就问:“到底出了啥事儿,音儿,音儿她不会有事吧?”

“啥音儿,你个老贼,我说的是另档子事。”

“另档子事?”江默涵有点摸不着头脑。

“呵呵,”老汪笑笑,多少年不见,这老贼还是这副性子,原以为一个星期后他才能到,没想这快就给赶来了。“走,进屋说。”

进了屋,还没来及落座,老汪便笑说:“风流鬼,这次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谢你,谢你个啥?你是大首长,我拿啥谢?”

“谢我的事多着哩,一两句说不清。这么着吧,跟你说要紧的,那个,那个谁,我给你找到了。”

“还有哪个?你个老贼,当年干下的啥事儿,忘了?”

江默涵的脸哗地一绿,当下,乱了方寸。半天,不敢相信地问:“你是说……”

“我就知道你把她给忘了,告诉你,我可没忘,这些年,我四下里打听,四下里找寻,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找到了啊。”

“你是说雨欣?”江默涵快撑不住了,心被老汪一点点提起来,眼看要提到嗓子眼上了。“你快说啊——”

“说,说,当然要说,不说我请你来做甚?来,喝水,先喝口水,甭急,急不得啊。”

“老汪,你就甭折腾我了,说啊!”

老汪的述说里,一段尘封的岁月被打开,一个雾一样的迷被缓缓揭开……

那是民国十四年,县城一中的青年教师汪明荃爱上了富家女子谢雨欣,一个雨天,汪明荃撑着伞,来到谢家大院后面的小山下,跟心上人偷偷约会,不料,小山旁边的拱桥下,忽然跳出三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就拿绳子捆走了汪明荃。

等富家女谢雨欣赶来时,心上人早已没了影子,烟雨濛濛,院后的小山笼罩在一片未知中。第二天,旺水商会副会长江默涵得知消息,有人以通匪罪将青年教师汪明荃告到了国民政府。

当时旺水的地下革命斗争刚刚开始,一批青年才俊不满国民党的专横与无能,暗中结盟,探寻救国救民之道,并积极寻求跟共产组织的联系。

国民政府对此恨得咬牙切齿,四下密布暗梢,发誓要将旺水的地下组织一网打尽,绝不让革命的火种在旺水点燃。

富豪谢大坤也是个对革命怀有刻骨仇恨的人,他对那些暗中图谋起事的青年不仅怀有深深的敌意,更有一股说不出的怕。

特别是得知长女谢雨欣跟没落之家的穷酸小子汪明荃有了私情,更是气得发疯,决计借国民政府之手,斩断此祸根,将女儿安安全全嫁进豪门去。江家跟汪家算是世交,虽然汪家在战乱和天灾中连年败退,全然没了一点富人的影子,两家的感情却丝毫未受影响。二十多岁的江默涵受父亲之托,四处奔走,想借各种力量将已经丢进大狱的汪明荃营救出来。谁知就在关键时刻,旺水来了国民党要员,专门督查旺水防共除共的事。谢大坤不惜花费巨银,跟要员搭上了关系,借要员之手,将江默涵等人营救汪明荃的路彻底堵死。

在一个阴风凄雨的晚上,一辆车子将汪明荃从旺水秘密拉走,第二天便传来消息,汪明荃被残忍地杀害了。跟他一同遇难的,是从外地转来的五个年轻的共产党人。

闻知噩耗,谢雨欣悲痛欲绝。

趁父亲设宴款待国民党要员的空,从家中偷偷溜出,要江默涵带她离开旺水,再也不回到这罪恶之地。

当时的江默涵年轻气盛,加上又被怒火燃烧着,想也没想就带上谢雨欣私逃了。

这一逃,就逃出诸多事儿。先是他的父亲被谢家逼死,紧跟着弟弟以通匪罪被带走,母亲也被丢进了大牢,家业被国民政府抄了个光。如果不是他的准岳丈多方奔走,怕是母亲和弟弟性命早就不保。对了,带谢雨欣逃出旺水前,江默涵是订过婚的,他的岳丈也是在旺水有头有脸的一个商人,只不过不善于摆富招摇罢了。

两年后他跟谢雨欣藏身的地儿被准岳丈打听到,岳丈派人找到他,问他想不想救母亲,想不想让身陷囹圄的弟弟平安回来?

这时候江默涵才知道逃走后家中发生的一切,做为长子,他岂能不听从岳丈的安排,紧着回来救母亲和弟弟?

然而,岳丈是有条件的,条件之一,就是回到旺水后立刻成婚,只有成了他的女婿,他才好出面周旋。条件之二就是不能带谢雨欣一块回,而且从此两人不能再见面,谢家长女的生死不关他任何事。

江默涵听完,头上冒了一层冷汗。岳丈哪能想到,在跟谢家长女出逃的两年日子里,他跟谢家长女已生出了儿女私情,这事不能怪他,也不能怪谢雨欣。要怪也只能怪老天爷,谁让老天爷糊里糊涂把两个人搅和到一起呢?更可怕的,谢雨欣已有了身孕,这事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此时,路该怎么走,已完全由不得江默涵。

准岳丈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还没等江默涵想出应对的招,他已一声令下,将江默涵强行拖到了旺水。

准岳丈最后是保住了自己的脸面,也为愁容满面的女儿抓来了女婿。

江默涵的老母还有弟弟也先后回到了家中,可是,谢雨欣不见了。等江默涵有机会托人四处打听时,她就像被风吹走的树叶,半点音信都觅不到。

老汪叫汪明谦,是汪明荃的哥哥,自小离家,跟着姑姑长大。正是受了姑父的影响,他对共产主义产生了兴趣,并在姑父的介绍下,加入了共产党。弟弟汪明荃遇难时,他在延安,等辗转赶回旺水,已是三年后。三年啊,世道已发生了太多变化,他四处打听,总算了解到弟弟一些事儿,特别是听说谢家大女儿生过一个女儿,很可能是汪家的骨肉。

他便动用所有关系,四处打听孩子的下落,可惜,那时太乱了,要想找一个人,真是太难。再说他哪有那么多时间,战争的硝烟已弥漫了华夏大地,赶跑小日本,又接着跟国民党反动派交手。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女孩在谢家小女儿谢雨亭身边。

等江默涵费尽周折找到谢雨亭时,谢雨亭已成为万海波的姨太。关于孩子的身世,谢雨亭只告诉他一句,这孩子跟汪家没一点儿关系。

他说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这时候信与不信都已没有任何意义,条件已不允许他把孩子要过来。直到谢雨亭跟万海波相继出事,他还是没能见孩子一面。不过埋在心头的那个结,困了他大半生,直到那次招兵,意外地见到万月,而且很快查明她就是当年谢雨欣所生,老汪的心,这才又动了。

“你个没心没肺的,万月就是你的女儿啊。”老汪沉沉地道,眼里,竟湿了一大片。

“万月……她叫万月?”

天啊!江默涵紧跟着又喊了一声,当下竟连水也不喝一口,硬是逼着老汪,把他送到科古琴。老汪刚一推辞,他便怒了:“汪明谦,当年为了你弟弟,我可是豁出去了呀,你要不把我送到科古琴,这辈子,我跟你没完!”

无奈,老汪只好派警卫营,护送他去科古琴。

此时的科古琴,已被另一种气氛笼罩,尽管枪声还未打响,但山中每一寸空气,都已充满了火药味。

经过七天的拼搏,突击营终于完成阴阳谷两侧险峰的测量任务,在团部规定的时间内,安全撤离到阴阳谷。到达谷里时,战士们已累得喘不过气,张笑天跟江涛简单碰了个头,就在江涛的指挥下,咬着牙搭起了帐蓬。

相比之下,江涛和田玉珍带领的这一队,精力似乎更好些。事后才知道,江涛并没按团部的要求在二号区密集布点,几乎是走马观花草草弄完的,特别是最后两天,更是赶急图快。做事一向严谨的田玉珍这次出奇地保持了缄默,没跟江涛较劲儿,江涛咋指挥,她就带着人咋做。

田玉珍的态度令杜丽丽十分开心,她最看不惯田玉珍那种颐指气使的小女人脸色了,不就有刘威给你撑腰么,狂个啥?这次好,这次田玉珍的态度令她很满意。你也有服从的时候啊,她在心里这么说。偶尔地,还故意命令田玉珍把漏掉的点补上。江涛给她使眼色,她竟毫不遮掩地说:“怕啥,她要能嫁给刘威,我就嫁给师长!”

看得出,杜丽丽所有的不满,都来自于男人。在特二团,她自认为是长得最好也最有资格讨男人好的,可惜,到现在为止,除了一个江涛,特二团的男人们,居然都离她远远的。“凭什么?”好多个夜里,杜丽丽这样问自己,但她总是找不到答案,思来想去,她把矛盾归结到军区首长上,就是那个曾经扬言一定要娶她的人。你想想,他要娶,其他男人哪个敢对她好?张笑天对她好过,可最终还是退缩了,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张双羊。

这事虽令她恼火却也让她获得某种安慰,我杜丽丽绝不是哪个男人都敢垂涎的女人,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吃惊。

杜丽丽现在心情好得好,一点没了先前那种萎靡,感觉浑身都是力量,眼里全是希望。这得归功于江涛,是江涛向她透露,兵团目前对特二团相当不满,特别是出了乌鸡崖那场灾难后,罗正雄等人的威信一扫而尽。

兵团原本要就地革了他们的职,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合适人选,只好勉强让他们再负责一段时间。不过,江涛说到这儿时,停顿片刻,两眼很有意味地在她脸上盯了盯,然后道,兵团也有难处啊,这一批女兵里,有技术的多,但有指挥能力的,少!

就这句话,一下点醒了杜丽丽。是啊,事实不正是这样么?细细想一想,特二团的女兵是优秀,可出类拔萃的,在哪?

这么想着,杜丽丽就兴奋了,江涛虽然没把话说透,意思却明白无误传达了出来。而且江涛紧跟着又说:“下一步,兵团重点是要培养女兵,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你的了。”

“我怎能把握不住?!我杜丽丽不是傻子,不是那种鼠目寸光的女人。我一定要让你们知道,我杜丽丽才是最优秀的!”

自此,杜丽丽开始重新设计她的人生目标,并为这目标不遗余力地努力着。她现在十分地信任江涛,不只是江涛给了她那样的暗示,更重要的,她从另一个渠道,得知兵团已将江涛内定为特二团的接班人,等科古琴的任务一完,江涛就会彻底取代罗正雄。

这是个十分绝密的消息,给她传递消息的,是来自兵团司令部的情报人员。乌鸡崖灾难发生后,那人很神秘地找到她,夜色苍茫中,向他宣读了一份兵团司令部的密令:“杜丽丽同志,特二团遭遇如此灾难,我们深感悲痛,对特二团的前景,更感担忧。兵团命你跟江涛同志紧密合作,查清特二团出事的真实原由,并随时做好接受任命的准备。

兵团相信,有你和江涛同志在,特二团就不会倒下,一定会变得更强大。”签署密令的,正是那位军区首长,那个想娶她却最终娶了别的女人的人。

杜丽丽感慨万分,想不到,他心里还是念着她的。这念,让她忽然间热泪盈眶,幸福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神秘的夜晚,成了杜丽丽人生中最美好最难以忘怀的一段时光。她真是希望,那样的夜晚再多点,再丰富点,最好能覆盖掉她整个人生。

杜丽丽的声音又响起来,响在阴阳谷灿烂的阳光下。

这一天的阳光真是灿烂啊,照得满山满洼,红艳艳的。

怒放的山花仿佛掀掉盖头的新娘,再也不显羞涩,和风的吹拂下,摇曳着,婀娜着,把浑身的娇艳都显出来。

那些个勃勃生长的灌木、水草、还有叫不上名的中药材,全都迎着阳光盛开。阴阳谷快要沸腾了,仿佛特二团的到来,为一向阴森寂寞的山谷点了一把火。这火,蔓延着,奔腾着,要把胜利的喜悦溢向各沟各谷,溢满整个科古琴。

战士们连口水也没喝,就在杜丽丽和江涛的指挥下,迅速地开始安营扎寨。阴阳谷并不阔,但深,奇,两侧除了刚刚测完的一二号险峰,还有若干个小山峰耸立着。

营地的位置选在最开阔的地区,四野里果然开满百合花。

田玉珍手捧一束百合,跟张笑天站在离营地不远处的一块奇石下,那石呈乳白色,半间房那么大。远处望去,就像一只卧在谷里的猛兽。

谁也弄不清这样的怪石是怎样形成的,在科古琴,大自然会给你太多的奇观,让你叹都叹不及。这阵儿,张笑天跟田玉珍全然没心思欣赏怪石,两人的脸都沉沉的,彼此望上一眼,又挪开,再望,再挪开,像有什么话,堵在心里说不出来。

那边,杜丽丽不时抬起目光,朝这边扫来。

可惜怪石遮挡了她的目光,直到营地扎好,她都没瞅见张笑天跟田玉珍去了哪。

晚饭后,营地突然陷入了静默,一种说不出的怪空气洗**了阴阳谷,沉重压住了每一个人的心。

一团黑云从塞里木湖那边移来,缓缓的,却又移得那么急。风也跟着紧起来,呼呼的风声掀得帐蓬哗哗地动。

雨是半夜时分下起的,一看到那团黑云,万月的心就慌了。这些日子,她啥都没做,不让做。部队一到乌拉牙峰下,刘威他们就忙活了起来,营地扎在离崖壁五百米处,扎营前,刘威带着一个班的战士,爬上了崖壁高处,一个多小时后,刘威下来说:“没问题,这儿的崖壁很坚实,植被也是朝一个方向倒着。”万月很想说一句:“扎吧,这儿的崖壁我清楚,绝不会坍塌。”一触及古丽米热的目光,她又把话咽了回去。等扎好营,刘威给战士们做测前动员时,她便被古丽米热带进离岩壁最远的一顶帐蓬里。

这顶帐蓬的颜色跟别的帐蓬不一样,就算是深夜,也能一眼辨认出来。这样的防范太伤她的心,她感觉有泪从眼眶里涌出,硬要往脸上肆虐,她忍了几忍,总算没让泪的阴谋得逞。父亲一直教导她,人是不能轻易流泪的,流泪不但会让自己失去信心,也容易让别人对你动摇。钻进帐蓬的一瞬,她看见驼五爷吆喝着驼,朝营地东侧的草滩走去。

天空尽管很暗,她还是看清了驼五爷瞅她的目光,那目光,恍若父亲瞅他受伤的女儿,更像老驼抚舔受伤的小驼。

“五爷……”万月在心里重重喊了一声,就有一个影子哗地跳出来,真真切切站到了她面前。

那是父亲万海波的身影。

万月是没能跟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的,甚至父亲的死讯,也是一年多后才传到她耳朵里。重庆动乱的那些年,她先是跟着“干爹”,打重庆到了新疆。“干爹”

将她托付给新疆省一位副主席,在副主席手下做事。

后来那位副主席出事,被东突人炸死在去往准格尔的路上。

她又到了省政府下属的地矿院,没做多久,武慈航便找到了她。那个时候“干爹”跟武慈航之间已经闹翻,“干爹”

是不许她跟武慈航接触的,将她秘密送到新疆,也是为了躲开武慈航。万月尽管搞不清“干爹”

跟武慈航父子间为啥闹翻,但有一点她很清醒,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争夺她。

父亲万海波跟母亲谢雨亭已分别被重庆方面的两股势力控制,“干爹”父子一时无法插上手,只好退其次,将她抓到手再说。

对国民党方面对父亲的这场争夺战,万月既感好笑也深感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她毕竟是一弱女子,奈何不了局势。

惟一能做到的,就是按父亲的教导,认认真真做事,坦坦诚诚做人。是的,坦坦诚诚。

国民党方面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早在重庆的时局还没陷入混乱以前,父亲已通过一位国际友人,将他一生的研究还有几个很有前景的课题一并转交到英国皇家学会,连一张草图都没留在自己身边。万月见过那个友人,是从照片上看到的,一位气质卓然很年轻也很漂亮的英国女士,父亲说英国工作的时候,她曾做过他的助手。万月盈然一笑:“不会这么简单吧,怕……”父亲狡猾地一笑,没正面回答。

那个时候父亲跟母亲的关系已很是紧张,几乎到了破裂的边缘。表面上他们还是夫妻,暗地里,却早就各做各的打算。

万月理解父亲,也理解母亲,无论他们怎么折腾,她都保持中立,从不掺和自己的意见进去。父亲天性风流,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就连父亲自己,也常常被自己搞得焦头烂额,很痛苦。好在他有事业,一沉入到工作中,他便又都啥也忘了。母亲呢,一生都想把父亲控制住,据为己有,可惜,她的方法总是不正确,或者一生都没找到控制男人的技巧,有时候她简直笨得要死。从母亲身上,万月得到这样一个启示:美丽的外表常常跟智慧成反比,这是上帝的聪明之处,它让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多了一根遗憾的肋骨。

美丽的外表是用来迷惑男人的,但男人不可能一生都被你迷惑,清醒后,男人就需要有智慧的女人。可惜,女人反倒自己被外表迷惑了,认为只要拥有了外表,就能所向无敌,战无不胜。但是万月也绝不赞同父亲,太花心了。这样的男人到了哪个女人手里,都是一个伤害。

握得越久,伤害就越深。

好在万月是一个讲究独立的女人,从没指望靠着父亲或母亲过一辈子。靠不住,啥也靠不住,能靠住的,只有你自己。

万月用事实证明了这点。

她太要自强了,也太好胜。只是到现在她还搞不清,自强好胜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不管怎样,父母的不幸遭遇,还是重重打击了她。

那场噩梦差点让她倒下,如果不是紧跟着听到重庆解放、国民党溃败的消息,怕是,她是熬不过那一年的。

站在帐蓬里,万月怔想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很荒乱,不是混乱,是荒乱。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父亲有次醉酒后说的一句话:“月儿,爸这一生,最遗憾的,就是没帮你把亲妈找到。”

“亲妈?”万月记得,当时曾经这么惊讶地问过一句,可是父亲很快就呼呼大睡了。第二天醒来,再问时,父亲就惊愕地瞪住她:“你乱说什么,亲妈,莫名其妙!”

“难道?”多的时候,万月不敢让这样的想法跳出来,太可怕了,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这一生,岂不是更荒乱!

所以她宁可相信那天父亲说的是醉话,乱话,也不愿顺着父亲指给她的这个方向去想,去追问。

追问有时候是没有结果的,惟一的结果,就是把生活弄得更荒乱。

可那天,驼五爷冷不丁又问了她一句:“听说你亲妈,死在了逃难的路上?”万月心里嘡一声,刚要追问,罗正雄就赶过来,怒声训斥驼五爷:“骆驼跑了,你在这里瞎掰什么?!”

万月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多问,从别人眼光中就能找到答案。但这事,她不想找到答案,真的不想。尽管偶尔的,答案会跳她面前,很清楚,很明白,可她还是强迫着自己,千万别找答案。世上很多事,是没有答案的。

想到这一层,她的眼前再次跳出一个影子,江宛音的影子。说不清为啥,她跟江宛音就是亲切,见第一面起,就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来特二团之前,她听过一些怪老头江默涵的传闻,也知道他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但这些都跟亲切感没有关系,这份亲切,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奇奇怪怪,令她既困惑又欢喜。多嘴的驼五爷就说:“你们两个,粗看起来长得真像,缘分啊,世上难得这样的缘。

就连喜欢男人,眼光都一样,啧啧。”

多嘴的驼五爷,总是把不该说的说出来。

被看管在帐蓬里的这些日子,驼五爷来过,江宛音也来过,但都不说话,默默坐一阵就走。那目光,却在分明地告诉她,忍着吧,忍过这段日子,情况可能就好点。

除了忍,她还有什么办法?

万月本来是很想问一句的,乌拉牙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险情?那边,那边情况到底咋样?她甚至忍不住,想冲江宛音喊:“告诉罗团长,千万别在阴阳谷扎营啊!”

可古丽米热的目光,真是太恶毒。

凭什么要让这样一个女人管制我,罗正雄,你有没有搞错?!

黑云腾起时,万月刚刚走出帐蓬,这一天她破例得到准许,可以到外面走一走。古丽米热照样跟着她,讨厌的女人,看样儿是跟定她了!一看到黑云,万月心里猛就惊叫道:“不好,黑雨来了!”此时,她再也顾不上身后的古丽米热,顾不上自己还是一个被监禁的人。拔腿就往营地中心跑,她要见刘威,要见罗正雄。黑雨一旦泼下,后果不堪设想!

全特二团的人,包括罗正雄,包括刘威,甚至江涛跟杜丽丽,都没预料到会遇上黑雨,更没想到,科古琴的黑雨,会肆虐到如此程度。

杜丽丽是第一个发现黑雨的。杜丽丽这晚没睡着,她想睡,七天下来,她真是累了,很累,加上又搭了一下午帐蓬,腰酸腿疼,躺帐蓬里动都不想动。可人睡不着是没有办法的,就跟人想人一样,你越是逼迫着自己不要想,偏想。

杜丽丽就有这样的感受。现在又是失眠,越是逼迫着睡,瞌睡反倒离她越远。后来她坐起来,坐在帐蓬里,杜丽丽想用这种方式平静自己的心,可她的心实在平静不下来。她索性闭上眼睛,轻轻哼起歌来。

杜丽丽哼的不是俄罗斯民歌,那歌她听万月哼过,也想学,可就是学不会。她哼的是跟驼五爷学的西北野调,很粗犷很野性的那种,但这晚她没敢朝驼五爷那么哼,她压抑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变低,变哑,变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刚哼这儿,就听外面一阵呼啸,山摇地动。“起风了!”

她喊了一声,冲出帐蓬,就见,狂风卷着沙尘,滚滚而来。

那势,那状,仿佛天地将整个大漠掀翻,恶恨恨朝科古琴压来。瞬间,科古琴成了风的海洋,沙的海洋。狂风怒吼着,嚣叫着,似有千年恨万年怨,还没等她喊出第二声,营地便乱成一团。恶风掀翻了帐蓬,卷起了帐蓬中熟睡的人。

等江涛跌跌撞撞跑过来抓住她时,老天爷“啊呀呀”一声,打了一个响雷。“天呀,黑雷!”杜丽丽失声尖叫。“快跟我走!

”江涛的声音还没喊出口,天空中便哗哗泼下倾盆大雨。

那雨的势头,一点儿不比风的小,而且,借着第二声响雷,杜丽丽清楚地看见,雨是黑的,噼噼叭叭打下的,是豆大的黑珠子。不,简直是老天爷决了个口,把一天的黑水往下狂泻!

阴阳谷遭殃了,科古琴遭殃了。转眼之间,黑浪已腾起,恶水从营地南侧的崖壁上狂泻而下,以横扫一切之态势,吼吼而来。

如果不是张双羊,这一场灾难是躲不过去的。

突击营八十多号人,会毫无挣扎地葬身到恶水中。谁也想不到,大风起时,张双羊不在营地。天黑尽后她摸出了营地,去了哪,她没向任何人解释,也没谁顾得上问这个。总之,这晚的张双羊是单独行动了。黑水如猛兽般冲向营地时,她突然出现在营地东边的一个垭口上。那个垭口张笑天上去过,是在测量快要结束的时候,当时完全是好奇,感觉那垭口就像个天岘,等攀到顶上,才发现垭口不是自然生成的,也不知哪朝哪代,人们为了在阴阳谷找到一个出口,硬是在高耸的岩壁上凿开了五尺宽的口子。这样,阴阳谷跟东边的险峰,就有了通道。张笑天他们进入阴阳谷,还是从这儿穿过的。可惜洪水一来,谁都把这个垭口给忘了。

八十多号人无头苍蝇一样乱碰时,张双羊站在垭顶,冲下面喊:“不要乱跑,快上垭顶!”可风雨吞没了她的声音,下面的人根本听不见。情急中她掏出了枪,冲天空猛放起来。

被狂风和恶浪吓得失去方向的战士们听见枪声,才冷静下来。“我是张双羊,快上垭顶,不然就来不及了!”张双羊连吼带喊,总算把战士们慌乱的脚步止住。等战士们连滚带爬攀上垭口时,阴阳谷深处的洪水,卷着山石还有掀翻的树木,滚滚而下……杜丽丽软软地倒在江涛怀里,这一幕,实在是太可怕了。

novel九一。com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