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时间一晃过去半年,一切显得很平静。王静育夫妇依然在“里面”,但是关心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媒体早已没了声音,社会舆论也淡而又淡,仿佛海东未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不过他们恢复自由的日子仍然遥遥无期。

隔离审查没有时间规定,纪委调查也没法定期限。拖,很多事就是这么拖过去的,拖可以熬掉公众的兴趣,拖更可以漂泊事件颜色。最终结果到底会怎样,谁也心里没底。王静育的家人找过几次普天成,普天成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原则性地讲几句,打发人家回去。另一头,海州药业也成了悬案,企业生产虽然已经恢复,但药监局查出的诸多问题却迟迟不给结论,就像挖了一口深井,里面黑乎乎的,有什么你看不清,但能看到深和黑,再故意不把盖子盖上,不免就让很多人担心,这口井里会不会掉进去人,能掉进去多少?

原本烽烟四起的海东,长时间地陷入胶着状。

一根绳子两头扯着,都不放手,但也不再发力,看似平静,其实里面还是含了不少劲的。

这中间,宋瀚林来过海东一次,是来海东考察的。

路波不能不陪,已经取了前面那个“代”

字的方南川跟在路波后面,看不出热情但也绝不显冷淡,言谈举止中规中矩,一切把握得极有分寸。

宋瀚林这次来倒是没多说什么,跟路波也是客客气气,不过普天成还是感觉到人在无可奈何下的那种苍凉。

特别是酒桌上宋瀚林主动拿起杯子,给路波和方南川敬酒,让他内心生出一种尖锐的痛。他知道,内心期待宋瀚林复出的愿望永远落空了,只要能平平安安软着陆,不再被他人惦记着,也许就是万幸。

那天普天成没喝酒,桃园最大的接待厅里热气喧天的时候,他黯然离开,独自到了西餐厅后面的花园。

想想自己在桃园里付出的那些心血,想想为宋瀚林赴汤蹈火忍辱负重的一幕幕,突然间竟控制不住,潸然泪下。抹掉泪后他感叹道,老了,人一旦追忆往事,为往事掉眼泪,就证明你不可阻挡地老了。

站在那棵粗大的桃树下,普天成想到了金嫚。很是奇怪,每当他心情极为暗淡极为复杂时,脑子里总要冒出金嫚来。

这个出身卑微身份低贱的女子,活着时带给他许多温馨许多浪漫,走了后留给他的却全是痛,是追悔。一个手握重权的人,却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给不了她一个安定的居所,给不了她一份从容的生活,难道这就是他们这种人的爱?

可是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赴汤蹈火前仆后继追逐这种爱?

那个叫卢小卉的女孩死了,难产死的。王静育都那样了,她还顽固地想把孩子生下来,说生下来王静育就永远属于她了。没想老天不开恩,楞是让她在大出血后蹬腿走了。

孩子自然也没生成,一对母女为一份看不见的爱做了殉葬品。

听到这消息时,普天成也流了泪,是为金嫚流的。

现在他才发现,他们这些人是没爱的,几乎每一个在官场打拼的人,最先就把爱这个字做了陪葬。

他们有的只是占有,欲望,无尽的贪婪,或者征服。

宋瀚林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普天成都在做恶梦,夜里睡着睡着,会突然吓醒,不是自己被双规就是宋瀚林翻船了,起来后他胸闷气短,得马上站到窗前,打开窗户,深深地呼吸才能平静。后来到医院,查出心脏有了问题,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他跟乔若瑄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糟糕,夫妻间那点事几乎没了,他不想,乔若瑄也不想。

有天半夜惊醒,见床空着,脑子里好像记得,上床时乔若瑄在**的,怎么半夜会没有呢?再细听,卫生间似乎有声音,很奇怪的那种。卫生间离卧房远,普天成没开灯,鬼使神差地轻步过去,居然就听到……说不出口。她可是堂堂的正厅级干部啊,电投董事长,常务副省长的妻子,居然用那种方式解决!

那晚普天成彻底失眠了,乔若瑄完事后倒是倒头就睡,旁若无人的样子像是他这个丈夫根本不存在。躺在**,普天成忽然有股透心的冰凉,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人生竟然如此失败。一事无成啊,什么显赫,什么位高权重,都是假的,能证明什么呢?

不管怎么,时间还在继续,谁也不能停下脚步,普天成更是不敢,生怕稍一慢,自己就再也追不上别人步伐了,会被远远地甩开,甚至甩到很可怕地方去。

取了“代”字的方南川却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方南川的发力是从某一天开始的,之前似乎没有前兆。

那天召开省长办公会,会议由方南川主持。其他人都准时到了,只有副省长姜正英晚到了两分钟。

姜正英还像以前那样毫不在乎地要坐到自己座位上去,方南川突然出了声:“正英同志你先等等。”姜正英一楞,进而冲方南川莞尔一笑。

“现在几点了?”方南川问。

姜正英抬起手腕看看:“八点三十五。”

“于秘书长,会议通知是几点?”方南川将目光对准于川庆,于川庆马上说八点半。

“请你出去!”方南川毫不留情地冲姜正英发了火。姜正英傻住,脸上妩媚的笑退去一半,另一半僵住。“省长,我……”

她吞吞吐吐,似乎还没把方南川的话当真。

“你不用解释,既然不能按时参加会议,这会你就不用开了。”

说完,方南川冲于川庆点点头,示意会议开始。

姜正英尴尬在那儿,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正难为情着,方南川又重重说了声:“出去!”姜正英忽然间绝望了,没想到方南川会这么不留情面,女人气十足地跺了一下脚,走出会议室。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方南川最后说:“我对同志们没别的要求,最起码一条,请守纪律,如果这点都做不到,我想这个领导也没必要当了。”说完散会,与会者心里全扑扑的,感觉这天的方南川太离奇了。

接下来离奇事就更多,方南川接连朝姜正英发难,每次会上都挑姜正英刺。那段日子姜正英也格外倒霉,分管工作总出事,一出事就有人捅到方南川这,方南川在会上借题发挥,整得姜正英头皮发麻。李源说,姜正英老是找路波告状,或者诉苦,期望路波能出面调节她跟方南川的关系。

但方南川只拿工作说事,每次批评又都有理有据,路波也不好多说。时间一久,高层间就传出话来,说方南川是拿姜正英开刀,故意给路波难堪。

普天成却不敢这么想,凭他对方南川的了解,认为方南川没这么浅薄,更不会如此低级。有次跟方南川闲聊,其中谈到交通这一块,普天成试探着说:“

这一块实在是不好管,棘手问题太多,体制性顽症一下两下消除不了。”

“都是借口,她管了么,哪怕把一半精力用到工作上也行啊。”

“女同志嘛,其它事多一点。”普天成搪塞道。

“干别的事怎么那么兴奋,班子风气就是让这些人搞坏的!”

见方南川又要发火,普天成赶忙岔开话头,谈起了别的事。

不过那次之后,他确信了一件事,方南川打算从班子内部入手了。

原以为方南川会调整分工,没想等了一月,不见动静,不过方南川对交通这一块,盯得格外紧。

先后两次下去视察高速公路建设,两次都发了火,回来又召开专门会议,制定对策。但在领导分工上,却自始至终不提调整两个字,普天成就有些看不清方南川的路数。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省府在方南川的主导下调整了年初确定的工作目标,将地区生产总值增长幅度由年初确定的11%提高到12%,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提高2个百分点,外贸出口总额调高1个百分点。

并将年初确立的加快推进一批重大基础设施项目建设,完成铁路投资350亿,公路投资260亿调整为铁路投资380亿,公路投资220亿。

公路投资削减部分补充到中小城市改造和新农村建设上,将中小城市改造和新农村建设的战略位置予以凸现。

这一调整再次传出一个信号,方南川要适度修订路波的目标,强调自己的从政主张了。他要在中小城市改造上做文章,提出城乡联片,以农村补充城市,城市辐射农村,推进“四项转移”,实施“五大战略”,削减地区间的发展不平稳,从根本上提高整个海东的竞争力。

政策层面上任何细小的变化都能传递出丰富的信息量,路波主政海东后,虽然在宋瀚林的主政方略上变了不少,但总体还是沿袭了宋瀚林时代的发展格局,特别是经济发展布局,仍然坚持走强者更强,弱者更弱的两极分化路线。方南川这一细小变动,立马让经济发展薄弱地区看到了希望。普天成注意观察到,省政府这边的调整做出后,省里经济相对落后地区的领导明显往方南川这边来得勤了,娄钢他们来得更勤,南怀的底子相对还是薄弱,这两年的投入还不及吉东一半。

一个不可争议的事实是,半年过后,政府这边的人气比原先旺了不少。以前观望或举棋不定的,就因方南川一连串并不太大的动作,马上便捕捉到什么,开始调整策略。千万别小看基层官员的洞察力,如何捕捉政治气候,判断政治风向上,他们都是人精。

方南川久不出手,给下面一种错觉,认为他压根没想在海东干下去,镀镀金陪陪场子就回去。

如今这种溜冰式干部很多,有些玩速滑,来得快去得猛,有些时间相对长一些,不过也是玩花样滑冰,表演几个动作博得一些喝采,然后就又到别的跑道上了。

下面的人便形成惯性,但凡来了新领导,都不急着亮明态度,一停二看三通过,经验老到得很。

当然,能扭转海东压抑的局面,更得益于方南川的人格魅力,这点普天成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十分讲究工作艺术的人,也是一个善于跟别人沟通的人,尤其跟下面,尤其对年轻一代的领导干部。

普天成就不止一次听胡兵他们说起方南川,在敬佩和尊重之外,又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种号召力,一种鼓舞或感染,他身上相对缺少的力量。

而方南川把这些力量传递给了胡兵他们。

方南川已经单独约见了胡兵两次,一次是在下面,一次是专程让胡兵过来,到省城。这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但方南川做到了。而且做得很自然很热情也很主动,普天成也发现,两次召见之后,胡兵的工作积极性还有工作方法完全不一样了。这些,都是需要他深思的。

就在海东局势渐渐朝有利于普天成这方发展时,海东高速公路建设再次发生特大事故,而且这一次,性质更为恶劣。

当时普天成正按方南川的要求在广怀视察新农村建设,方南川想在广怀搞城乡一体化建设试点,因为广怀基础设施建设超前,前几年投资幅度大,这也得益于乔若瑄,宋瀚林时代省里给广怀的钱多,广怀又跟省城海州离得近,推进城乡一体化当然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方南川的思路是,先将广怀跟海州打通,着力打造两个特色经济带,发展两大产业,一是高新电子,一是汽车工业。

这两项海东已经有了优势,只是还没把势造大,方南川想一鼓作气。当然,这个时候让普天成到广怀,也有其他用意,毕竟王静育还在里面,王静育带给广怀的冲击还有负面影响尚未彻底消除,广怀需要鼓舞,需要从阴影里走出来。

王静育出事后,广怀市长由原南怀常务副市长季维良出任,季维良本已安排到了省国有资产投资管理公司,无奈他对国企老板兴趣不大,志向一直是做地方大员。

这次正好王静育给他腾出位子,季维良便遂了愿。

普天成到广怀第二个晚上,书记马效林便跑来诉苦,说季维良如何如何,听得普天成心烦,几次示意马效林甭说了,谈别的。马效林仍然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气得普天成质问道:“除了搞内耗,你们还会不会别的?”马效林叫苦道:“不是我搞,是他季维良搞。市委、市政府定的大盘子,他一来就推翻。”普天成脸一黑,不吭气了。

马效林怎么能糊涂成这样呢,现在这种时候,还能讲这种话?

马效林后来又说:“他在南怀的问题还没查清,就跑来广怀兴风作浪,真是越有问题越提拔。”

这话真把普天成气坏了,怒怒地道:“难道你没问题,是不是想做第二个王静育?”这才将马效林那股怨气消掉。

开发商齐星海也来了,先后通过多人跟普天成联系,想见见普天成,普天成都没表态,最后齐星海找了吉东那边的林国锋给普天成打电话,普天成才答应见他。普天成真还没想到,齐星海跟林国锋关系不错,林国锋在龟山当县委书记时,龟山不少工程就是齐星海干的。怪不得齐星海被羁押到外省时,林国锋找过普天成,主动问要不要他做点什么。

当时只当是林国锋向他示好,没多想,现在他明白了,很多关系是千丝万缕的,很难把谁固定在哪一个人的棋盘上,尤其齐星海们。普天成再次相信,这个世界上谁水深也没地产商深,他们看着是盖楼,其实是挖坑。盖起的楼越多,挖下去的坑就越多,坑里埋进去的秘密也越多。想到这层,普天成居然笑了笑,既然齐星海跟林国锋能扯上关系,他就会跟更多人扯上关系,如此看来,乔若瑄这边倒用不着太在意。

这是普天成第二次见齐星海,个子不高,头发不多,看上去跟街头小摊贩没啥两样的齐星海并没带给普天成堵,他进门就检讨,态度非常之诚恳,话语间并不提刚刚平息的那件事,更不提乔若瑄,只谈响水寨。说自己以前认识上有问题,没把响水寨的建设搞好,现在他懂了,响水寨还是广怀一张名片。

省里这次提出建设海州广怀经济带,是对广怀战略位置的突显,也是给广怀一次新的腾飞机会,他一定要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尽快将响水寨遗留问题解决掉。他还表态,等下次普省长再来视察,一定要让省长看到一个全新的响水寨。

“真有信心?”普天成半是怀疑半是欣赏地问了一句,一个开发商,能准确地解读出省府新政的意图,普天成不能不有所动心。再说齐星海被纪委关了那么长时间,一字未吐,装聋卖傻,也让他对这个人有了新的看法。

齐星海呵呵笑笑:“我不太会说话,但有一点我能做到,只要自己说过的,绝不会成空话。”

“那就好。”普天成这次的笑舒展了些。齐星海说完就走了,没多留,来时只提了一蓝水果,普天成让他提回去,齐星海说:“就几个水果,宾馆门口买的,省长不要太严厉。”又道:“我现在这样,哪还敢乱提东西,省长胃不好,水果有利于消化。”普天成看他说得认真,也没再坚持。等走后,还是习惯性地打开果蓝,认真检查一遍。没发现钱啊卡的,放了心。顺手将果蓝往门口放时,忽看见里面有个小物件,像是U盘。忙拿起来,果真是U盘。他送这个做什么呢?

普天成拿着U盘,楞了一会神。后来打开宾馆电脑,将其插入,这一读,普天成对齐星海就越发有了新感觉。

这人脑子真好使啊,居然将纪委工作人员问过他的每一句话都记下了。谁问什么,他怎么回答,一一纪录在U盘中。他不是一字未吐,别人问时他都回答了,但全是疯言疯语。普天成佩服他的才气,这人要是说相声,怕能逗笑全国人民。

不过普天成还是注意到一个特别的细节,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唐天仪每次问话前,总要向齐星海交待一句:“只谈你的问题,我们不希望你把自己的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这句话在齐星海的追述里出现过一共六次,而且有意思的是,齐星海将唐天仪的名字变换成红色,特别醒目。

连着几起事件发生后,普天成对唐天仪,的确有了想法。

虽说唐天仪的成长跟他没直接关系,但在几次关键处,他还是起了很大作用的。普天成向来憎恨那些过河拆桥的人,对见风使舵缺少立场的墙头草更是嗤之以鼻。难道?

可金嫚之死怎么解释,金嫚可是因为唐天仪他们的调查而失去生命的啊,而且事后唐天仪一直未向他解释,一句话也没。

但齐星海怎么又用红色标注唐天仪的名字呢,会不会有暗示在里面?

第二天再视察时,普天成就听说,齐星海动真格的了,响水寨那边热火朝天,齐星海这次动作很大。

说的普天成真想到响水寨看看。冷静一想还是不能去,他这次来的每一句话,对广怀都是信号,都在竖着耳朵听呢。

而且他相信,他每天的行踪都有人汇报到路波那里,如果去响水寨,证明他普天成心虚。看来,齐星海也是聪明了,知道不把响水寨这个烂疮彻底治掉,一辈子都不能消停。

不只是官员会玩政治,有时候企业家玩出的政治比官员精彩百倍。

有位企业家曾经这样形象地跟普天成形容过,说他们看着像人,其实只是官员身后的一个影子。普天成刚说了句没那么悲观,企业家又说,当影子还是光荣的,至少主人对你不离不弃,怕的是你变成一把扇子,需要时拿起来扇几下,不需要时随手就扔了,弄不好一屁股还能把你压掉。

普天成当时也笑说一句,扇子好啊,我就见过领导把扇子挂墙上,很好的装饰品嘛。

太经典了!企业家当时高声叫道,尔后反复念着装饰品三个字。普天成本是无意说出的,没想到了人家嘴里,又给咀嚼成另外一层意思。

就在普天成视察广怀新农村样板工程时,省里突然打来电话,说吉广高速公路出事故了!

出事地点位于吉东和广怀交界点,董家岭隧道,工程承包方仍然是大河集团。不过上次是第四项目部,这次是第二项目部。要说董家岭地质条件远没邓家山复杂,隧道施工难度也比邓家山隧道小得多,但还是出事了。

接到电话后,普天成中断对广怀的视察,紧着往省城赶。

路上他接到安监局长电话,说事故原因很可能是瓦斯爆炸。

一听瓦斯两个字,普天成头里重重一声响,下意识地就问:“死人没?”安监局长说他正往现场赶,具体情况还不知道,等到了现场,再向省长汇报。挂了电话,普天成心情分外沉重,脑子里不断闪出血肉混飞的画面。吉东当书记时,就遇到过这样一起事故,好在那次作业面人不多,但那惨景让他终生忘不了。后来在别的事上他可以放松要求,独独安全,在他那里根本没有条件可讲,为此也重重处罚过不少人,还将两个人送进了监牢。

回到省里,普天成紧着去见方南川,办公厅的同志告诉他,方南川接到报告后就赶赴现场了。

普天成问省长走时交待过什么,办公厅的同志摇头。

普天成不知道自己是该赶往现场还是在省政府留守,走到晚上九点,李源从事故现场打来电话,说路波也到了,他是从机场直接赶往董家岭的。普天成这才记起,他视察广怀前一天,路波去了北京,汇报海东科学发展科第三阶段学习情况。

既然两边一把手都去了,分管副省长姜正英也赶了去,他就该留下来。这个时候的普天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紧急通知办公厅,让在家领导全天候留守办公室,外出必须向他请假。他自己也没到光明大厦,就留在办公室值班。

消息不断从董家岭传来,先是说死了二十一人,后来又说不止这个数,至少三十人以上。救援工作在紧急展开,消防官兵还有武警部队也赶去了,吉东方面更是出动不少力量,周围的老百姓自发赶到山上,抢救困在里面的农民工。相关报道开始见报,网络上更是炒成一片。短短十个小时,董家岭就成了热词,普天成在网络上关注了一下,有关董家岭隧道瓦斯爆炸的新闻,占据了各大网站的头条。几乎同时,已经被人们遗忘的邓家山二号隧道事故也再次被网民们翻腾出来,质疑声谩骂声质问声响成一片。这天下午四点,省委常委、宣传部叶部长来到普天成办公室,忧心忡忡说:“抵挡不住啊,网络真是洪水猛兽。”普天成说:“这么大的事,怎么抵挡?”

叶部长跟普天成关系还算不错,以前宋瀚林在位时,普天成帮着叶部长平息过几起网络风波,也暗暗制造过几起风波,尤其放翻徐兆虎几个的嫖幼门事件,几乎就是他一手操纵,这点叶部长再也清楚不过。叶部长来,明显有向普天成讨办法的意思。

“省长还是替我出出主意吧,再这样围攻下去,我这个部长,怕就得背起行李回家。”

叶部长是京派干部,宋瀚林时代,省委常委中他排名在普天成之前,普天成对他也很尊重,只是这几年叶部长机遇不顺,先是患了一场大病,差点就要因病卸任。后来病好了,一度时期中央想把他调回北京,到新闻出版总署主持工作,就在节骨眼上,他老婆出事了。叶部长的老婆在海关工作,海关发生窝案,他老婆卷了进去,前后调查将近一年,最后人没进去,但公职被开除,官衔也没了。

这事对叶部长影响很大,有段日子都风传,海东宣传部长他都不能做了,那段时间叶部长心情很低落,不能喝酒的他经常一个人喝闷酒,普天成听到后,主动请叶部长吃过几次饭,婉转地开导过他,并再三劝叶部长把酒戒了。普天成当时说,就算啥也没了,我们还有自己是不是,如果不珍惜自己的身体,那可才叫什么也抓不住呢。叶部长后来果然把酒戒了。

“不好办啊老叶,几十条人命,你说我们怎么能封住,怕是这次……”

叶部长叹口气,无言地望住普天成,目光里不只是求救,似乎还有别的内容。

“书记有什么指示?”过了一会,普天成问。

“还能有什么指示,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将网络上不利的声音消除掉,要坚持正面报道,把握正确的舆论导向。刚刚我召集新闻部门,给他们强调了一下精神,但是……”叶部长也不往下说了,后面的话不用说普天成也清楚,现在这种时候,媒体恨不得把所有内幕都挖出来,你还怎么正面?

“事故一次接一次,死的人越来越多,怎么总也不吸取教训呢。

”叶部长又说。这种发牢骚的话也只能当着普天成面说说。

“怕是从来就没吸取过吧。”普天成摇头说了一声,要给叶部长沏茶,叶部长说不麻烦省长了,哪还有心思,我还得赶过去,省报等着签稿呢。

每到这种关键时候,省报发的主要稿件,必须由宣传部长亲自审签。这也算是不成文的规定之一吧。

都想让省报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但网络草民们有几个去看省报?他们爬在网上,十指飞动,跟帖雪片似的,大有一夜间灭掉海东的气势啊。

叶部长走后,普天成定定地盯住那尊陶。

叶部长其实不是跟他讨办法来的,是来传递某种信息。

这信息只有他和叶部长明白,叶部长心里怎么想,也只有他懂。站了好长一会,普天成抓起电话,打到吉东。

先是问胡兵做什么,胡兵说刚刚开完会,马上下去检查安全。

普天成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涩。马后炮是惯用炮,但炮的威力实在是太小了。好吧,他似乎有点失望地冲胡兵说了一声,又补充道:“

工作要往细处做,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该动真的必须动真,安全重于泰山啊。”胡兵说:“省长的教诲我一定牢记,这次事故教训太惨重了,四十二条人命呐。”

“你说多少?”普天成大吃一惊,这数字跟报到他这里的有很大出入。

“刚刚得到的数字,死亡42人,重伤18人,轻伤23人,还有6人下落不明,估计生还的希望很小。”顿了一会,胡兵又说:“这些数字都未被证实,眼下数字成了最神秘的,我也是从别的渠道得来的。”

普天成啪地压了电话,不管真与假,这个数字让他承受不了!

又过了好长一会,感觉自我调节得轻松了点,思路又试探着往叶部长暗示的那个方向去。可这次太难,怎么也转不过去,甚至一想全身就震颤,心跟着发抖。

普天成还是生平第一次这么矛盾,这么下不了决心。

怎么会这样呢?不是一直在苦等机会么,难道现在不是机会?

这天他终是没将电话打给李晓田和肖丽虹,更没打给黄勇,相信吉东早已乱成一锅粥,还是让他们全力以赴救援吧。

到了晚上十点,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肖丽虹打来的。

普天成犹豫一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肖丽虹气愤的声音:“省长,这样做不人道吧,也太昧良心了。”一听话头不对,普天成笑问:“又发什么感慨,这时候你不在现场乱跑什么?”

肖丽虹忘了是在跟常务副省长通电话,居然耍起了性子:“现场有什么热闹可凑,想想都寒心,我们又欠下一笔血债。”

“小肖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普天成不敢再掉以轻心了,肖丽虹的话怪怪的,分明有种情绪在里面。

肖丽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说:“刚才紧急开会,他们把口径统一死了,死亡人数六人,谁多说谁负责,重伤十二人,其余都成功获救。”

“什么?”这次轮到普天成震惊了,不是一直说死亡人数超过四十人了吗,怎么?

“没想到吧,我们都傻眼了,做假做到这份上,悲哀啊,让下面人怎么想?”肖丽虹一点也没有顾忌,看来是被强压政策气昏了头。

“谁主持的会议?”普天成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问,怕自己一激动,肖丽虹那边更激动。而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谁也不能激动,个别人就是在这关键时刻把持不好,管不住自己的嘴,压制不住情绪,乱说话乱发议论将自己前程断送掉的。

“还能是谁,省委第一书记。接下来要求我们全力对付网络,将正面声音传播出去。”肖丽虹带着嘲讽的口吻道。

“书记要求记者把镜头对准在抢险救援上,要忠实报道抢险救援的感人场面,要向全社会传递出海东省委、

省政府在突发性重大事故面前如何积极果断地启动救险应急预案,将困在隧道内的六十多名农民兄弟成功救出的感人场面。”

“是这样啊。”普天成感觉后脊梁被人抽掉了一根骨头,身子有些撑不住,屁股缓缓搁在沙发上,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教诲”肖丽虹,任肖丽虹在电话那头发牢骚。肖丽虹终于发完,她问普天成:“省长您说,我们现在该咋办?”

普天成沉吟许久,又问:“会上南川省长怎么说?”

“方省长还在现场,他们一个在奋力救援,一个在抬着高压水枪灭火,三十多具尸体不知去向,死难者家属被强行带走。媒体记者的摄像机录音机全被没收……”

“不要说了!”普天成再也控制不住,猛就发了火,肖丽虹那边知趣地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时静得能窒息死人。

方南川没参加会议,这就是说,肖丽虹说的这些都是路波单方面做出的决定。现在只能等,必须等方南川做出回应后再决定怎么应对。正乱想着,门被轻轻叩响,听出是曹永安的声音,普天成说了声请进。

曹永安进来后默默站在了书柜前,目光也下意识地望住那尊陶,好像那尊陶也能给他带来灵感。

“有什么变化?”普天成问。

“网上帖子被删,有关事故报道在朝另一个方向发展。”

“我刚听说,叶莉莉昨天就已到了北京,估计网络封锁消息跟她有关。”

叶莉莉是于川庆老婆,之前在下面一个市担任宣传部长,两个月前被提拔为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负责新闻宣传这一块。

普天成一急,倒把这人给忘了,曹永安这么一说,他才猛然想到宣传部还有另一个叶部长。

曹永安走过去,打开电脑,将相关页面一一打开,普天成一看,果然之前有关董家岭隧道的很多消息都不见了,全显示的是指定主题不存在或者页面错误。

在海东信息网和海东政府网上,一条权威的消息发布出来,说刚刚召开的事故通报会上,海东省委向社会各界通报了事故伤亡人数,之前有个别记者道听途说,胡乱猜测,极不负责任地将死亡人数夸大,也有一些居心不良者将不实报道发布在网上,造谣惑众。

下面便是一大段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如何组织救援,如何将困在里面的农民工成功救出的歌颂性文字。普天成没看,看了觉得良心受不住。

倒是盯着路波在现场指挥的照片望了很长时间,最后默默关了电脑。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名新华社记者很不友好地来到普天成办公室,跟普天成了解事故情况。一看记者将摄像机还有话筒对准他,普天成说我不在现场,相关救援情况并不掌握,请记者们到现场采访。记者马上问,现场被封锁,记者进不去,之前进去的记者所有资料被毁,两名记者被打伤,海东省委这样做,用意到底何在?普天成冷静地说,我说过了,我没去现场,事故发生后,省委、

省政府展开了一系列救援工作,省委书记路波、

省长方南川都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到现在还坚守在救援第一线。具体救援情况还有伤亡情况,省委已向社会做了通报,有新动态随时会向社会各界公布,我们欢迎媒体参与进来,但一定要实事求是。

记者马上反驳,到底是谁不坚持实事求是,死亡人数为什么前后差别那么大?还有,昨天晚上三十多名遇难者家属突然不知去向,有人看见政府用两辆大巴强行拉走他们,请问他们现在在何处,能不能让我们见见这些家属?

面对记者咄咄逼人的问话,普天成没发火,非常冷静地说:“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请原谅,我们现在正在全力救援,有疑问你们可以去找宣传部,相关情况他们掌握得比较多。”

说完,打电话叫来曹永安,让他负责将记者送到省委那边。

那个主任记者很不高兴地说:“是不是也想把我们关起来?”

普天成猛地放下脸,质问道:“有这个必要吗,是不是二位今天来就这意图?”

一句问住了两个记者。自称是主任记者的那位无言地笑笑,说普省长您忙吧,不打扰了。说完冲同伴示个眼色,两人知趣地离开。

曹永安解释说,刚才他不在,新华社的记者,来头不小,秘书们不敢拦挡。又说记者是宣传部那边支过来的,叶部长避而不见,其他人都不敢接待。普天成说,不管记者的事。又问,省长一直没来电话?

曹永安摇头。普天成真就纳闷,从事故发生到现在,将近五十个小时过去了,方南川居然一次也不跟他联系。

不通气倒也罢了,至少让他对下面情况有个底啊。

普天成又等了一天,第二天上午九点,吉东那边突然传来消息,方南川跟路波拍了桌子,两人在会上交了锋!

黄勇说,会议是在国家安监局一位副局长建议下召开的。

事故发生后,国家安监局第一时间派来了五人调查小组,带队的是一名副司长。但这名副司长显然工作不力,在路波面前更是不敢“犯上”。路波说啥,他就往上汇报啥,路波说事故原因是什么,他就点头承认是什么。结果几天来,安监总局那边一直听不到真实的声音,事故调查也处于停顿状态。直到国务院领导做出重要批示后,安监总局才派来第二支调查组,随行的还有五人专家队伍。

会上路波继续着他的腔调,多次申明这次事故属于自然灾害,还引用了一大堆地质学术语,强调董家岭地质结构的复杂性,想借此将施工方责任推卸掉。安监局副局长一直皱着眉,后来他插了一句:“把原因全推到地质条件上,不太客观吧?”

路波很专断地说:“地质条件差是事实,不存在推不推,也没必要推,一切要尊重事实嘛。”副局长说:“

事实只有调查后才能说得清。”路波马上反问:“

不是一直在调查么?”然后转向副司长:“你们没向局领导汇报?”副司长绿了脸,结结巴巴道:“只是简单汇报了一下,详细情况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那就调查啊,是会上调查还是去现场调查?

两个调查组调查不清,还可以请第三、第四个调查组来嘛。”

路波这话显然不友好,而且有发威的成分在里面。

总局副局长资历没路波深,职位也在路波之下,面对路波如此专横的口气,一时不知怎么应答。正僵持着,方南川插话了:“事故原因肯定要调查,是谁的责任就该由谁来承担,当然,我作为省长,第一个该承担责任,我向会议检讨。”说着,方南川起身,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方南川这个动作刺激了路波,之前因为统一口径的事,两人就闹了不愉快。

当有人把路波会上强调的死亡六人报告给现场指挥抢险的方南川时,方南川瞪大眼睛说:“什么,六个人,扯什么淡,光我抱出来的尸体就八个!”

结果这次会上,方南川就死伤人数跟路波真较起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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