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几天过去了，吕远的内心世界始终就没有过一刻的宁静。

此刻，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心如乱麻那般理不出一点头绪来。他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几天前的情景。

那天下午，当他就要离开海之蓝大酒店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吕远本以为那会是王小萌打来的。当他接通电话之后，才知道那是东海大学心理研究所所长于希明打来的。

那是几天前，他们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起吃饭时，相互认识了。吕远当时说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于希明答应他，等有时间的时候单独约他见个面。以帮助吕远解决一下心理问题。

吕远接到电话后，直接去了他那里。

到了心理研究所之后，只有于希明一个人还坐在所长办公室里。于希明早就为吕远沏好了茶，茶几上摆着一套做工考究的茶道用具，茶正是用那套用具炮制好的。于希明请吕远坐到了自己的对面。他一边用热茶水预热着还不如鸡蛋大小的茶杯，一边与吕远交流起来。

“吕局长，我根本就不用问，你是不会有这种兴致的。别看你官做得挺大，可不一定比我活得舒心。你看看我的这套功夫怎么样？”

“我对这个没有研究。”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有研究。你们做官的哪有这个闲情雅致，你们有你们自己的追求。”于希明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倒茶洗杯。

“这是你们文化人的生活追求。”

“谈什么文化人，充其量也是混碗饭吃。吕局长，我们上次见面时，你一说到身体不好的那些表现，我就大约感觉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你的心理压力太大了。”于希明开口说道。

“噢，真是这种感觉？是不是干什么就吆喝什么的缘故？你是搞心理研究的，所以，就对这方面的事非常敏感。”吕远说道。

于希明递过来了一杯茶水，自己也端起了一杯品着。他慢慢地说道：“吕局长，知道我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和你喝茶吗？其实，就是想让你和我一起感受一下品茶的过程。平时我的时间也不是太够用，可一有时间时，我就会这样做。整个品茶的过程，也是调整自己心态的过程。这样做，功夫都会在喝茶之外，它会让我的心慢慢地静下来。吕局长，请恕我直言，你的心是不静的。”

“你的心是焦躁的。或许是工作太忙的缘故。你说你身体总有不舒服的感觉，可去医院检查过，又没有什么大问题，而你不舒服的那些症状，都与睡眠不好或者与心情不好有关系。其实，这是心理压力太大的缘故。”于希明不停地为吕远倒着茶，一边倒茶一边接着说道：“说起来，你这个岁数的人，光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不少年，已经是轻车熟路，不应该感觉到有太大的心理压力才对。家中有什么负担吗？”

于希明半开玩笑似地说道：“要不就是考虑到快到退休年龄了，可能有些焦虑，怕失去局长的位置。”

吕远近乎应景似地说道：“也许真是这样，可能自己还不太愿意承认。”

“吕局长，从心理学的角度讲，不管是怕什么，只要是怕，就可能产生恐惧，而恐惧又会让人紧张，紧张又必然会让自己神经和内分泌系统紊乱，时间一长，就必然会出问题。所谓亚健康也是这个道理。许多所谓成功人士，不少人岁数并不大，可身体就出了问题。说到底，那种成功都是用透支健康换来的。还有最为明显的例子，有一些贪官，当问题没有暴露时，什么问题也没有，可问题一旦暴露了，很快就不行了。那是因为那种人长期生活在恐惧之中，身体迟早是会出问题的。”

听到这里，吕远的心里并不舒服，他不愿意与于希明讨论这样的话题。他又不能断然打断于希明的话，只好以去卫生间为由，暂时中断了谈话。从卫生间回来，他主动地说道：“于所长，你说像我这种情况，是应该吃点儿什么药？还是应该休息休息？”

于希明马上说道：“改变一下环境，最好是能出去走一走，把眼下的工作和烦心事，都暂时放一放。回来之后，你就会觉得和现在大不一样了。这是最好的方法。”

又过了一会儿，吕远离开了那里。

当他走出于希明办公室时，他似乎很后悔来这里做客，于希明的许多话让他更加焦躁不安。可转念一想，也并非没有一点儿收获，于希明的话，仿佛提醒了他应该怎么做才对。那一刻，他心里马上又一次萌动了出去走一走的想法。

坐到车上之后，他想到足足一整天自己都没有进食了。他想到了王小萌，他拨通了她的手机。她告诉他，她正在和几个朋友在一起，没有时间和他见面。吕远一个人走进了一家饭店，简单地吃过饭后，就硬着头皮回到了家里。

赵也辰并没有睡。她走到吕远面前，又一次谈到了离婚的事。

吕远一改此前的态度，大声说道：“离哪门子婚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真是给你烧的。”

赵也辰被激怒了，她同样抬高了声音说道：“给谁烧的？我看是给你烧的，你都快老的不吃食了，还找了我这么一个女人，你还不知足，还在外边寻花问柳。不是给你烧的，又是怎么回事？”

吕远的态度马上又有所改变，他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轻声说道：“你就是非要坚持与我离婚，也得我有过错呀。”

听到这里，赵也辰没有再和他多说什么。

第二天，吕远接到了王小萌的电话。

吕远已经几天没有见到王小萌了，他接到电话后，又一次去见了王小萌。那还是在王小萌的家中。

其实所谓王小萌的家，就是吕远与她寻欢作乐的大本营，那是他投资为她亲自打造起来的乐园。当吕远需要的时候，他就会主动跑到这里来。

当初，王小萌回到这座城市里来的时候，她依然是以她原来公司老板派出代表的名义常住东海。他是她公司的法人代表。而真正到东海之后，王小萌就一下子投进了吕远的怀抱。那是她早就有的打算。她用原来公司的资本，另外注册了一家公司。她名义上是在经营着原来的公司，而实际上早就为自己另有谋划。吕远当然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这些，他才觉得什么都应该帮助她。帮助了她，就等于帮助了自己，当她快乐的时候，自己才能快乐。

眼下，她是他快乐的源泉。

这段时间以来，吕远最为关心的就是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已经是内外交困。而王小萌，对吕远的感觉似乎不以为然。尤其是她在吕丽面前的暴露，甚至是虽然已经让赵也辰发现了她的那个“下身正在流血”的短信，她似乎依然没有怎么在意。她自己心里明白，那正是她拴住吕远所必须的手段之一。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会真正嫁给他。即便是赵也辰远远地离开吕远，她也不会嫁给这样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可眼下他毕竟是一颗摇钱树，他手中的权力和他广泛的社会交际，是一笔不可忽视的巨大财富。

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她自己知道，她根本就不可能爱上一个和自己爸爸的岁数几乎一样的人。她是需要他的，需要他为她做一笔笔的交易。眼下，她最为关心的就是那个快轨工程的车站项目。这是她自己经营公司以来，还从来没曾涉足过的这么大规模的工程。此前，她所做的那个经济适用房工程，远远不如这个项目庞大。她早就有了打算，她会借用原来公司的实力和吕远的关系，利用好这次机会，夯实自己的经济基础。

吕远走进王小萌的家时，她早已经在那里等候着他了。她为他打开门之后，就回到了**，半躺在那里。

吕远问道：“怎么不舒服？”

吕远又一次问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舒服？”

王小萌这才说道：“没事，没什么事。我是去把孩子做掉了。”

“真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吕远掩饰着内心的高兴，表面上故作镇静。

“告诉你干什么？你既然希望我这样做，还用和你商量什么？”

“那也好让我照顾你一下呀，至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医院。”

“虚情假意，那天在医院里碰到了你妹妹，你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哪还像一个什么局长。我想过了，就不麻烦你了。”王小萌说道。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休息几天就好了。”

吕远走上前去，坐在床边，侧着身子，把王小萌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几天之后，吕远坐在办公室里，又一次想到了王小萌，他拨通了她的手机，问道：“身体怎么样？”

“还行，没有什么大问题。”

“我想出去转转，你有兴趣吗？”吕远问道。

“想去哪转转？”王小萌仿佛是很感兴趣。

“不想走的太远，想去北京看看水立方和鸟巢，顺便办点儿别的事。”吕远说道。

“北京没有多大意思。”王小萌显得有几分扫兴。

“我想去的地方多了，去欧洲，去美洲，去新西兰，去澳大利亚。”

“好了好了，你的胃口太大了，我就是想带你去，你能去得了吗？”吕远说道。

“工程招标的事，你能放弃？”

“当然不能放弃，不过不一定非得马上去呀？”

“好了，不说那么远了。你如果想和我去北京，就去订票吧。订明天晚上的票。”

“你这个土老帽，为什么不开车去？”

“我怕我的身体不行。”吕远担心地说道。

“那好，你先准备一下，再和我联系。尽量早一点儿定下来，我就是想马上出去走一走。”

吕远与王小萌通过电话后没有多久，吕丽走进了吕远的办公室，这让吕远吃了一惊。吕远马上问道：“你怎么跑来了？”

吕丽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免得将来后悔。”

“什么事，免得将来后悔？”吕远感觉到莫名其妙。

吕丽站在办公桌前，说道：“看来，我如果今天不来告诉你，你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

“究竟有什么事？搞得一惊一诈的。”吕远不太耐烦地说道。

“你说什么？吕珊珊今天结婚？”

“是今天结婚。今天中午举行婚礼。”

“这不是说办就办的事？怎么也得准备准备吧。”吕远说道。

“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把婚礼提前了。”吕丽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急匆匆的？再说她的身体也没有恢复好啊。”

“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妈妈马上就不行了，她就是想让她妈妈临终前，看到他已经嫁人。这也是她妈妈的心愿。”吕丽说道。

“那她也应该告诉我一声才对。”

“那你得去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吕丽没有好气地说道。

“婚礼在什么地方举办？”

“海之蓝大酒店，没有人让我通知你。那天，你去我那里时，我都没有想过要告诉你。昨天晚上我想了很长时间，才决定亲自过来告诉你一声，去不去由你。就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就冲她这几年叫过你爸爸的这个份上，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至于去不去，那是你自己的事。”说完，吕丽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任凭吕远怎么喊她，她都像没有听到似地，头也没回地朝前走去。

这件事，对吕远来说，是突如其来的，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办好。这时，他才想到了上次给技术处毕忠实的那两个血样。他马上把电话打给了他，问起了这件事。

毕忠实告诉他，检验结果他早就送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几天前，他去吕远办公室时，吕远正好去卫生间，在走廊上遇到了毕忠实。当时，吕远让毕忠实把报告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此刻，吕远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件事，放下电话后，他手忙脚乱地翻动着桌子上的杂物，终于找到了那份报告，他看到了那上边清晰的结论，经过DNA比对，两者之间具有血缘关系。

这时，只见吕远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两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头。那一刻，他仿佛才认识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

他马上想到了那天晚上，他看到吕珊珊与两个陌生男人纠缠的情景，那种尴尬，那种悲哀，那种让他无地自容的感觉，像刀子一样剜割着他那颗已经麻木已久的心……

他没有犹豫，起身朝办公大楼外边走去。

没有多长时间，他就赶到了海之蓝大酒店。他站在酒店外，已经能够感觉到婚礼的氛围。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王小萌打来的，她问他在什么地方。吕远没有犹豫，便告诉她，他在海之蓝大酒店参加一个婚礼。

王小萌说道：“市招标办公室来电话，让我马上把竞标报告中不够完善的部分材料，整理好后送过去。我早就准备好了，马上就准备去市政府。我突然想到，我们要去北京的事，你说我们还能不能马上去北京？”

吕远根本没有心思和她讨论这个问题，便随便应付道：“一会儿再说吧。”

他走进酒店大堂，有人告诉他婚礼在二楼举行。他直接朝二楼的婚礼殿堂走去。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听到婚礼进行曲的声音。他慢慢地走了进去，没有谁发现他，更没有人知道他的特殊身份。他站在婚礼殿堂的入口处，看到婚礼已经开始。新郎和新娘正一身婚礼装束，朝台上走去。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几乎是半躺在轮椅上的女人，吕远只是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背影……

当新郎和新娘走到台上时，那个女人被安排在了台下最前面的地方。主持人按部就班地主持着婚礼，当让新郎讲几句话时，新郎把话筒直接递给了吕珊珊。

吕珊珊接过话筒的那一刻，眼睛已经潮湿。

我谢谢你们的光临。谢谢你们来参加我们这样一个特殊的婚礼。你们已经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这个女人，是一个特殊的女人，是一个十分不幸的女人，她就是我的妈妈。

她已经不久于人世，正是为了了却她要看到她的女儿出嫁的愿望，我们才这样匆匆忙忙地举行婚礼。

我的妈妈很早就孤身一人带着我艰难度日，她有一个愿望，有一个如果说不明白，让她一生都难能安眠的愿望，那就是她想在她生命的弥留之际，能够证明我是她和她丈夫的亲生女儿。这一愿望，对我妈妈来说，是奢侈的，她用一生的努力想证明这一点，为此，她一直就在苦苦地支撑着。

她想实现她的愿望，怕是已经不可能了。

她已经病了，病得很久，她患了尿毒症，一直靠血液透析维持生命。做为她的女儿，为了让她能够按照医生的嘱咐，按时进行血液透析，我曾经付出过沉重的代价。我用我的身心，努力尽着一个女儿力图拯救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的责任。我做到了，那是我唯一能做到的。当我的妈妈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只会留下我无尽的怀念，我将问心无愧。

眼下，金钱已经无法阻止我妈妈生命倒计时的步伐。这对于我妈妈来说是残酷的，可她又是幸福的，我为我妈妈的所有付出，将伴随着她平静地步入天堂……”

说到这里，台下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那掌声中，还伴随着阵阵的哽噎声……

吕珊珊放声大哭，新郎紧紧地抱住了她。

吕珊珊走到台下，走到她妈妈跟前，在她妈妈的脸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新郎也走上前去，同样在吕珊珊妈妈的脸上吻了吻。

此刻，依然没有人发现站在最后边的吕远。

他站在那里，目睹着此情此景，眼睛同样被泪水弥漫了。那一刻，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已经无地自容。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就站在这里，他更不想让别人认出他来。当掌声又一次响起时，他悄悄地走了出去。

当他走出去的那一刻，还是有人看到了他，她起身紧紧地跟在了他的后边。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吕远的妻子赵也辰。

吕远并没有发现赵也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直到他走出酒店大门口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赵也辰站在酒店大门里侧，她看到吕远正在那里掏手机，她看到吕远对着手机说了些什么。

没过几分钟，赵也辰就看到一个女孩儿从轿车上走了下来，远远地看不太清楚她的真实形象。她又换了一个位置，她看到她像是那天在吕远病房里见到过的那个女孩儿。她马上想到了那个下身“正在流血”的短信，她便马上拿出手机，找到了已经存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她听不到对方的手机铃声，可她分明看到，就在她拨通手机之后，那个女孩儿做出了接电话的动作，而那个动作与她此刻电话已经接通时的情景，是那样地吻合。

她果断地走了出去，走到吕远和王小萌的跟前，对吕远说道：“需要我告诉你，你有什么过错吗？”

吕远惊呆了。他已经无所措手足。

赵也辰接着说道：“还想不想告诉我，这是你们局里新调来的同事？”

吕远根本就没有想到，赵也辰会在这一刻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什么都没有说，便坐进了自己的车里，扬长而去。

王小萌也迅速坐进了车里，还没有等她把车发动起来，赵也辰迅速走上前去，打开了车门，说道：“你的下身还在流血吗？”

王小萌气急败坏地说道：“请你把门给我关上。”

“作为一个女孩儿，我请你懂得什么叫自重。”说着，她光当一声赌气地把车门关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王小萌的宝马车，瞬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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