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叶大胜真的是筋疲力尽了。他早就感觉到了身心疲惫。

那天，当他得知看守陈水朋的法警被强制撤出之后，他就知道了那是谁人所为。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终于走进了市委书记高风山的办公室。

他在高风山面前陈述了这些天来，他所经历的事情。他明确表明他对没有经过检察院，而将看守陈水朋的法警强制撤出这件事的强烈不满。他对行政干预司法的行径，进行了具有说服力的抗争。

高风山听到他陈述之后，终于拍案而起。

就在他回到检察院后不久，叶大胜就得知陈水朋又一次被法警看管起来。

就在这一消息还没有扩散开来的时候，徐乐山与王刚准备出门去陈水朋那里。正在这时，徐乐山接到了安思源打来的电话。安思源告诉他，让他在办公室里等一下，他马上回来，有重要情况通报。

半个小时后，安思源和米佳走进了徐乐山的办公室。

徐乐山马上问道：“有什么重大发现？”

“不是有重大发现，而是有了重大突破。我和米佳又一次见到了罗军。”

安思源还没有说完，徐乐山便问道：“就是那个当年审于小朋案子的罗军？”

“是他。当时一共有两个人，另外那个人已经去世了。我们今天去找他时，他的态度和上一次比，大不一样了。”安思源说道。

“上次去时，他是一种不可一世的样子。可能是觉得我们根本就弄不了他们的陈大队长。今天他显然已经知道陈水朋又被拘了起来，他已经预感到陈水朋末日的来临。”安思源说道。

“他知道当年于小朋是怎么死的？”

“就在于小朋被抓的当天晚上，是陈水朋把于小朋的头，按在了一个塑料桶的水里，导致于小朋窒息死亡的。”安思源说道。

“简直是太残忍了。”徐乐山拍了一下桌子，接着说道：“罗军知不知道陈水朋为什么要置于小朋于死地？”

“他不知道。看来，他并没有说谎。他也没有必要说谎。他已经把实情说出来了，再隐瞒什么，根本没有什么必要。”

“看来只有让陈水朋告诉我们，他为什么要杀害于小朋了。”说到这里，徐乐山对王刚说道：“走，现在就去会会陈水朋。”

安思源说道：“我看让米佳和王刚在家，我跟你一起去会会陈水朋。”

走进陈水朋病房的时候，陈水朋正躺在病**。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陆小曼已经重新被一个男护工所取代。

徐乐山拿出了那个骨质盒子，并把它打开，让陈水朋看了看，接着问道：“你见到过这个东西吗？”

陈水朋犹豫了一下，便说道：“这个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是问你见没见到过它？”徐乐山问道。

“你如果感兴趣，那我就告诉你，这个东西我确实是见到过。那是我们吕远副局长家的东西。不久前，曾经被盗过。后来，是我从犯罪嫌疑人家中找到的。找到后，我就交给了他。”陈水朋毫无保留地说道。

“在此之前，你见没见到过这个东西？”徐乐山问道。

“没有，从来就没有见到过。”

“那你为什么要致于小朋于死地？”徐乐山马上追问道。

陈水朋先是一楞，接着说道：“谁说是我置他于死地的？”

“你是用办公室里一个塑料桶里的水，活活溺死了于小朋。这一点，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吗？”

陈水朋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再说什么已经没有用了。

徐乐山继续问道：“说吧，为什么要致于小朋于死地？他还是一个孩子。”

陈水朋终于说道：“我是为吕远消灾。”

在徐乐山的讯问下，陈水朋终于说出了当年吕远让他除掉于小朋的经过。那是因为于小朋已经纠缠上了吕远。而吕远当时根本就没有告诉陈水朋，他让他对于小朋下手的真实用意。

听到这里，徐乐山看了看安思源，安思源也看了看徐乐山。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陈水朋此刻如此表现的不解和疑惑。

其实，陈水朋的态度确实是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只是徐乐山和安思源并不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已。

那天，吕远离开陈水朋的病房之后，陆小曼把吕远送到了走廊的一头。当她回到病房的时候，准备照顾吕远吃饭，她打开了饭盒，吕远看到了饭盒里的红烧排骨，感觉实在没有兴趣。

陆小曼问道：“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

“不是。现在不想吃这种东西。”

陈水朋说道：“想吃点儿清淡的。”

“那我出去给你买一点儿？”

十几分钟后，他便拔掉了针头，由陆小曼陪着一起走进了医院门口的一家小饭店。

回到病房时，陆小曼想先回家一趟，晚些时候再来。陈水朋让他把饭盒里的红烧排骨倒掉，陆小曼不允，她要把它带回去给家里的宠物狗宁宁吃。

宁宁是他们已经养了两年多的名贵宠物品种——偌大的金毛。

两个小时之后，陈水朋就接到了陆小曼的电话，她在电话中哭着说道：“宁宁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死了？”陈水朋着急地问道。

陆小曼一边哭，一边说道：“它吃了我从医院带回来的排骨后，马上就不行了。”

听到这里，陈水朋震惊了。

他几乎是吼着说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它是吃了我从医院带回来的排骨……”

“我操你妈——吕远，你这个王八蛋。”

陆小曼的这个电话，彻底颠覆了陈水朋的仗义。仿佛一夜之间，陈水朋的人生观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是不怕死的，这一点，在他的刑警生涯中，早就被他的同行们所知晓。他曾经把他和他们当成了朋友。他与之走得最近的人就是吕远。而对他想下如此毒手的人，竟然也是他吕远，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机会。

那是陆小曼从家里为他做好的红烧排骨，自从带到医院后，就没有离开过陈水朋的视线，唯一离开他视线的一段时间，只有陆小曼陪着他去卫生间时那短暂的几分钟。

只有吕远，只有吕远才会有致他于死地的主观故意。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吕远会这样做。但他并没有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他知道既然吕远已经想除掉他，以杀人灭口。那他一定决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自己……

此刻，徐乐山与安思源相互会意了一下，徐乐山走出了陈水朋的病房。

徐乐山走到走廊的一头，拨通了叶大胜的电话，他把医院里的情况向叶大胜做了汇报，又向叶大胜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

回到病房之后，徐乐山把陈水朋的手机交给他本人，让他马上打电话给吕远，让吕远到医院里来。他有新的情况需要和他当面谈。

徐乐山根本就没有向陈水朋过多地交待什么，他就已经明白了徐乐山的用意。他拨通了吕远的手机。

当吕远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是陈水朋的手机号码时，他的心是颤抖的。

他本以为陈水朋是必死无疑的，可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这让他近乎绝望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陈水朋作为刑警队队长，有着怎样的反侦察能力，他是一清二楚的。他知道陈水朋既然逃过了这一劫，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主动出击。他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如果他为了自身利益而不在意生与死的话，那是没有谁能与他匹敌的。

吕远太了解陈水朋。正是因为这种了解，就更让他感觉到可怕。

尽管如此，他还是答应了陈水朋，马上就到医院里来。因为根据他的经验判断，此刻，陈水朋肯定已经发现了红烧排骨中带毒的事。他如果不去那里，客观上只能告诉陈水朋，想除掉他的人，已经确定无疑就是自己。

那一刻，吕远还不知道陈水朋已经再度被采取了强制措施。

半个小时过去了，吕远没有来。一个小时过去了，吕远还没有来。

徐山乐和安思源心里有些着急。他们开始怀疑吕远可能不会再来了。

他们知道如果吕远因为警觉而不来医院，问题就会比较麻烦了。那他很可能知道了问题的严重，从而夺路而逃。

徐乐山让陈水朋又一次拨通了吕远的手机。他的手机依然响着，只是没有人接听。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吕远终于走进了陈水朋的病房。

其实，吕远接到陈水朋电话的那一刻，他正在自己的家里。赵也辰自从发现了吕远还拥有两家企业的股份时，觉得在财产分割的问题上，受到了吕远的愚弄。她非要把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推翻，从而重新分割财产。

吕远是不答应的。他说什么都不肯做出这样的让步。

赵也辰终于当着他的面，说出了王小萌中标的内幕。

就这样，两个人终于闹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赵也辰拿着那些股东材料，推门而去。吕远明白凭他对她的了解，她是说得到就会做得到的。他不能让她去有关部门告发他，他必须阻止她。可是他知道不可能对她付诸武力，因为他并没有忘记此前，赵也辰曾经对他的警告。

无奈之下，吕远答应了赵也辰的要求。

赵也辰停住了脚步，重新坐到客厅里。

她拿出了她已经重新起草好的《离婚协议》，放到了吕远跟前。

吕远不得已，终于在重新起草的《离婚协议》上边签了字。

此刻，吕远发现病房里还有两个人，他看到徐乐山，他想起了曾经在孙海光的办公室里与他见过面。转瞬之间，他就发现了陈水朋手上的手铐……

吕远已经明白，这些天来的全部努力，都已经化为乌有。他的身体开始颤栗，他的内心开始惊悸，他的脑子开始眩晕……

安思源拉过来一个凳子，让他坐了下来。

徐乐山掏出了那个骨质盒子，拿在手里，递给吕远。

徐乐山问道：“这个东西你还记得吧？”

吕远的手不停地抖动着，他想伸手去接这个盒子，被徐乐山拒绝了。

吕远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这是我应该问你的问题。这东西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徐乐山严肃地问道。

“那是我祖传的东西。”

“你就别演戏了。当初，你是和白林一直去了一个你并不认识的老人家里，那个老人最终将这个夜明珠交给了你，你答应他帮助找人做鉴定。第二天，白林突然离开了人世。你就趁着这个机会，把它变为了己有。还用我往下说吗？再后来，你就导演出了一幕幕骇人听闻的故事。你说吧，剩下的还是由你来说会更精彩一些。”徐乐山说道。

几分钟后，吕远终于低下了头。

离开医院后，徐乐山和安思源把吕远带到了检察院。这是吕远第一次感觉到失去自由是一种什么滋味。

吕远被拘留的消息，只有陈水朋知道。陈水朋的特殊处境，像是一种阻燃剂，阻止了这个消息的漫延。

就在这天晚上，吕远的手机响了起来，呆在办公室里的徐乐山接通了电话。电话是从市公安局的值班室打来的。当打电话的人知道接电话的人不是吕远时，便让徐乐山马上找吕远接听电话。

徐乐山从对方的焦急情绪中，知道雁北夜总会起火了，全市所有的消防车辆都已经赶到了那里。他们需要马上找到吕远，需要他马上赶到现场指挥救火。

事情紧急，为了不耽搁火灾现场的应急处理，徐乐山直接告诉了打电话的人，吕远因为涉嫌重大犯罪，已经被刑事拘留。

叶大胜也没有走，此时，他走进了徐乐山的办公室。

叶大胜说道：“雁北夜总会失火了。”

“我知道了。”徐乐山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叶大胜不解地问道。

“刚才有人打电话找吕远，需要他去火灾现场，我接通了电话。”

“看来这场大火着的不轻啊，在我的办公室里，都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叶大胜说道。

“叶检，我想过去看看。”

“去吧，过去看一看也好。这是全市最大的一家夜总会，很多人都一直觉得很神秘，怎么可能着火了呢？”

十几分钟后，徐乐山就到了火灾现场。

他已经无法靠前了。现场都被警察围了起来，整个四层大楼已经被火红的颜色笼罩着，消防队员们照样不停地往里面冲着，一个个受伤者和已经死亡的人，被背着抬着移出了夜总会的大楼。一具具尸体上覆盖着白布，摆在了一块冰冷的空地上。

围观的人们当中，不少人都在那里声嘶力竭地着喊叫着，显然，那里面有他们的亲人……

徐乐山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他转身离开了那里。

这样大的一个夜总会，竟然会发生如此大的火灾，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他带着一个大大的问号离开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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