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走进慕尼黑机场时,已经是傍晚了,而北京这个时候正是午夜。

我虽然身在异国的土地上,可心早就飞回了北京,飞回了我出生并长大的秦州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城市。那里不仅有我的故土,有在老城外野岸柴门中度日的父母,有荏苒时光也无法改变的时刻都萦绕于耳畔的乡音,还有琼瑶碎玉中悄然来去的我的梦萦──她是我一生的寄托与牵挂。

她是我的最爱,是我无法割舍的生死之恋。如果不是因为她偶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会依然漂泊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我原以为在国外呆得久了,岁月已经改变了我的乡音,可是七八年已经过去了,我依然感觉着华夏民族的血液,还是那样强有力地在我的身上律动。异国他乡的风风雨雨,无法洗去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天然内涵。

与这个中国女孩儿的意外相遇,让我重新意识到我的中国血统是我无法改变的基因。

她之所以让我这样魂牵梦萦,不仅仅是因为她拥有着优良的中国血统,还因为她拥有着一副中国女孩儿美丽的面容,拥有一个中国女孩儿的特殊气质,拥有一个中国女孩儿传统的美,拥有一个普通中国人善良的心……

不认识她之前,我始终坚信人总是应该有梦的,可我却不知道我的梦应该在哪里靠岸,在哪里停泊,再向哪里飞翔。

因为她的出现,让我成了海归,欣然成了一名海外归来的学子。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坦言,我决不是山寨版,我的海归身份决不是一个传说。我坚信硕士研究生的学位,会让我在祖国找到一个适合我的位置,我会为我日新月异的古国尽一份绵薄之力。可我从来就没有期望我的故土会因为我的归来,而加快脉搏跳动的速度。

我的双脚踏上了飞往祖国航班的舷梯,飞机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直线穿入蓝天。我的大脑却无法安然于归心似箭般的焦躁情绪里。

我仿佛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是一种难熬的漫长。

缀满夜空的星斗,仿佛冻结在了飞机弦窗外的远方。空中小姐提醒我关上弦窗,我无奈地只好将窗板拉下。与此同时也关上了我无限遐想的闸门。

我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她并没有在我的睡梦中出现。我梦到的是离开慕尼黑前在希特勒当年曾经演讲过的那家啤酒屋里的聚会。那一刻,谁都知道十几个小时之后,我的双脚就将驻足在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可他们依然为我做出的回国选择大为不解。无论我再说些什么都已经毫无意义,我只有默默以对。离开的那一刻,一个名叫汉娜的金发碧眼的德国女孩儿抱住了我,她的眸子里闪动着泪水。我明白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力图挽留我,只是这次是用身体,用身体表达着她的不舍,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我的心跳速度在加快,但她却无法让我分心和移情。

我仿佛时刻都会感觉到,我的那个她──流星,随时都站在我生命的不远处,掀起她那卷闸门帘一样的眼睑,深情地注视着我,期待着与我的团聚。

我的心里只有她,不是因为她的注视,而是因为我对她的那份真诚,是因为我对她那份心骨俱热的爱。

我慵懒地睁开了双眼,我意识到此前我已经进入了梦乡,可那梦境竟然是我白天真实的经历。我不明白,是不是我对那片土地,对那些曾经在我生命里驻足过的人,也同样情有独钟?

当我走出北京首都机场出港大厅时,我急不可待地将手机打开。我首先想到的是她,先给她打一个电话,向她报告我已经驻足于中国的土地,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可以拥她于怀中,任柔情缱绻,**放纵。

我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拨打着流星的手机,她的手机开始还是响着的,就是没有人接听。再后来,无论我怎么拨打,就再也没有任何反应,我猜想着,是不是手机没电了。可我又无法自圆其想,她开始为什么没有接听?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心来,一股热浪往头上涌动着。

我放不下她,我放不下对她的牵挂,放不下对她的思念,放不下她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远离我执着地紧握着的线轴。

世界上最快的速度,莫过于人的思维,思维在一瞬间就可以抵达宇宙的任何一个星球。此刻,我对她的牵挂与对她的爱,却无法迅速地传递到她的心灵,她仿佛对我的**已经没有了感应。

一个小时后,我又坐上了飞往秦州的航班。

当我走出秦州机场时,我已经预感到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我环顾四周不见她的踪影,本来是说好了的,她会来机场接我。可是我既见不到她婀娜的身姿,也嗅不到她异样的芬芳。她的手机依然是关着的。

当我坐进出租车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铃声正常地响动,却像是《国歌》般具有震撼力,它几乎动员起了我周身的全部细胞,我仿佛感觉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我迅速接通了手机,一个男人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他告诉我流星出事了,正在医院里抢救。

电话是流星的领导余大勇打来的。

此刻,我意识到抢救意味着什么?那一定是有生命之虞。

我不能没有她,她不仅仅是我的最爱,更是我生命的全部。从我与她相识的那一刻起,她就融入了我生命的长河。即便是穷尽全部的科学手段,也无法将她从我的生命中剥离。这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没有人会理解我,只有爱过苦过痛过了,才会这样锥心刺骨。

出租车载着我风驰电掣般地朝医院里开去。

那是一间特殊的监护病房,没有人能越雷池一步。

我却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立刻扑到她的床前,我发疯一样地晃动着她的身体,呼唤着她的名字。我的泪水滴在了她的**,滴在了她的身上,滴在了她的脸上。

我的冲动,撼动了医护人员的尊严,我被愤怒地驱赶了出去。

我站在玻璃窗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她始终都没有感觉到我的到来。

我还想走近她,走到她的身边,走进她的心灵,感受她此刻的痛苦,承受她此刻的生命之重,分担她此刻所有的忧伤。

我一次次非理智地尝试,都被医护人员锐利的目光阻挡在了门外。我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再希望面容扭曲,泪水婆娑。我的双手扶在巨大的玻璃墙上,身体渐渐地向下滑去,泪水在我的脸上崎岖地移动。当一只手在我的身后将我扶起时,我终于哭出声来。

我失声痛哭着,那哭声在走廊上回**着,惊动了不应该惊动的那些疾病缠身的生命。那一刻,只要是在走廊上,哪怕是微小的生灵,都一定会因为我的痛哭而肃然。可是我却依然看不到流星的反应。我不知道我怎样做,才会让她感知到我的存在。

一道薄薄的玻璃墙,像是一道生命的屏障,我们仿佛阴阳之隔。

此刻,我害怕极了,我太害怕失去她。失去她,就等于失去了我的生命。

没有人告诉我,她是否会活过来,也没有人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有生命之忧。

当我踉跄着坐到旁边的坐椅上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同样坐在了我的身边。是他将我扶起来的,他是流星所在新闻部的主任余大勇。

余大勇的年龄比我略大一点儿,论起来我应该叫他一声大哥,那是前不久我回欧洲临行前的那天中午知道的。

那天,余大勇请流星吃饭,我也有幸参加了宴请。那天我才知道,余大勇年龄不大,却在新闻部主任的位置上干了七八年。他算是《秦州新闻早报》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他是沾了他妈妈的光,大学毕业之后,就走进了秦州新闻早报社,而且是直步青云。他人好,心地善良,对流星不薄。即便是这样,我与流星都明白,那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妈妈的缘故。不然,当今有多少人青春无处安放,才华无处施展,他却会如此幸运。他自然不应该算是时代的宠儿,而是他妈妈庇护下的骄子。可他并没有给他妈妈丢脸,他除了能力有些牵强之外,人品还是蛮不错的,绝少那种自恃优越。

流星遇到过许多事情,都是他帮忙摆平的。

不仅仅是流星,就连我都从内心感激他。

此刻,我努力地想将平静写在脸上。我明白作为一个男子汉来到这个世界上,肩上总应该承担点儿什么,应该做到无故加之而不怒,突然临之而不惊。可是不管我怎样努力,仍旧无法超然。

我的痛哭渐渐地变成了哽咽。

余大勇用尽了所有极富人性化的词藻,试图让我迅速平静下来,接受这突然降临的变故,可我还是哽咽着。

半个小时后,我明白了。其实,余大勇并不知道事情的内幕。他是在接到医院的电话之后,才匆匆赶到医院的。他为流星支付了医药费,又以家属的名义签字同意实施手术。

现场的情况都是他后来听说的,他就像我一样,对于灾难的降临完全是一个局外人。可他毕竟先我一步知道了一些情况。他是从流星所住小区的邻居们那里知道她是怎样出事的。

流星是在走出住宅楼的大门口时,被人刺伤的,伤及了她的肝脏,伤及了她的子宫。是小区的邻居们拨打了110和 120。流星被送到医院时,身上的血液已经失去得太多。幸亏送来的还算及时,她才有幸被推出了手术室。

此刻,我才仿佛从睡梦中苏醒,我不顾一切地跑进医生办公室,一个姓李的医生告诉我,流星的手术是成功的,剩下的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她至今还没有醒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是应该能够挺过来的,因为她毕竟年轻,还不足三十岁。不过,她的子宫已经切除。这就意味着她永远地失去了生育能力。

当我再一次站到重症监护室玻璃窗外时,我几度潸然泪下,几度喃喃自语,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怎样的一种残酷啊。

我一直站在那里,一步不离,我会就这样站下去,我一定要阻挡住她走向死神的步伐。我需要她,我需要她醒过来,需要与她执子之手,软语温存。我需要与她到地老到天荒,与她夕阳诗情,黄昏画意。

我不在意是寒窑破瓦,还是竹篱茅舍,只要能让我和她在一起……

流星的身体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我迷离的目光精确地捕捉到了这一幕,我像是一个孩子,高兴得几乎蹦起来。这是我几个小时以来在黑暗中看到的东方露出的鱼肚白。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中露出了桅杆的希望的航船。我恨不得不顾一切地向那航船游去,尽管我不谙水性。

这时,我才想到应该给我的父母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已经回到了秦州。电话那边总是传来同一个声音,这是一个空号。

这怎么可能呢?半个多月前我才离开的呀,怎么会这么快就停机了呢?

我又一次忐忑起来,不是为了流星,而是为了我的父母。

我将流星交给余大勇,还有刚刚赶来的她的同事们,便走出医院直奔我的父母家中而去。

离别这里六七年的时间,尽管不久前回来时有过短暂的逗留,此刻,还是让我对这座城市感觉到陌生,是因为他的发展,是因为它的变化,是因为它的日新月异……

我明白,只有对思想与文化的尊崇,才能产生伟大的思想与文化。很难想象对金钱的过度信奉,会造就一座卓尔不群的城市。

出租车在水泥柱一样的大楼缝隙间穿行,我感觉着大楼高耸,车流穿梭,感觉着人头攒动,心潮汹涌。整个城市向我传达着现代化的热岛效应,我的情绪也在热岛效应中参与着激烈的化学反应。两辆车轻微地挂碰,被两位司机的激烈争吵夸大着事故的程度,他们把我坐的出租车远远挡在了马路的一头。

他们传达给了我一种无奈,让我在无奈中承受着煎熬。

总算是峰回路转,警察的出现,将一道繁杂的数学题迅速化简,我坐的出租车冲出了围剿,直奔我的故里。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那是城市中的乡村,它既出身于城市这个名门,又挟带着纯正的乡土气息。因为它位于城市与乡村的边缘。十几年前,因为城市的不断扩张,我家的周围早就城市化,而我家早在加速城市化进程之前,就加入了城市联盟。

现在早就不兴这样称呼了,如果还兴的话,我应该是一个纯正的城市贫民。由此可以想见我家居住的环境是什么样子。

那里原本是一条条青灰色的街巷,低矮的屋瓦,窄窄的石板路,像是年华早已忘记更换的年画。

那里的房子并不算太好,可那里有我的祖宅。我的祖宅无法昭示我祖辈的荣耀,它更不流光溢彩,可还是无愧于祖宅的称谓。因为我的爷爷就出生在这里。那是一个二进式的院落。多少年前扩路时,已经变成了一进式。

我的思维穿越过一条条街道,穿越着宛延的河床,也穿越了心灵的时空。那曾经的桅岸樯稀,溪波淼茫,野岸崩石,蓬蒿飞度,依然会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天虽然已经不再那样蓝,可每当我想到这些时,还是会让我口舌生津,旧情顿显。

我下了车,正想朝着掩映着我祖宅的一片树丛走去,这时我才发现,已经看不到溪水奔流,也听不到铿然水声。我的眼前是那样地空旷,周围的那几栋三层楼不见了,那些和我的祖宅一样的老式瓦房也同样不见了,我的祖宅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远处,还有几许中国式的平房孤苦地挺立在那里。一定是还有人在那里坚守着。

我懵楞着,我呆滞着,我诧异着,我绝望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没有准备,我没有一点儿思想上的准备,它却真真地消失了,消失在地平线上,消失在我的故乡,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不,它永远都无法从我的记忆里抹去。

青瓷罐,瓦当纸:老拐杖,紫檀椅。再完美的蜘蛛网也无法将它尘封。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泪水泉涌般地倾泄着,裹挟着记忆,裹挟着不解,甚至裹挟着义愤……

我明白了,这一定是拆迁了。

新的永远都比旧的好,这似乎是一条规律,可我却无法接受这种残酷的法则。那里留下过我的欢乐与痛苦,留下过我的天真与青葱,留下过我的渴望与梦想,还留下过我的恬淡胸怀、云风晓枕。

我的亲人啊,你们都去了哪里?

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见到我的父母,知道他们的音讯。

余大勇打来电话,他报告给我一个好消息,流星醒了,她真正地醒了过来。

尽管在我的预料之中,可这一消息还是冲淡了我此刻的落寞,我顾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奔医院而去。

当我刚刚步入医院抢救室门外的走廊上时,一种声音,一种我似乎熟悉的声音立刻撞击着我的耳膜,那是一种哭声,那分明是失声痛哭,有些凄惨,有些悲凉……

一辆运送尸体的医用平板车,在几个年轻人的护送下,从走廊的一头朝着我的方向走来。平板车越来越近,哭声越来越大,我的眼睛却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层磨砂玻璃遮挡着我的视线。我明白那分明是恐惧爬进了我的心里,我已经泪眼模糊。我分明看到了推车的那个年轻人,正是我的哥哥,我一奶同胞的哥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如此悲伤?

难道躺在**的那个人会是我的亲人?

刹那间,恐惧、绝望,还有迷茫,同时向我心头袭来,我快步走上前去,还没有来得及多问,已经从哥哥的脸上找到了答案,一个我不想得到的答案──我的妈妈已经与我阴阳两隔。

不论我怎样疾呼,不论我怎样呐喊,她都永远是同一种表情了。那表情是那样地木然。

我把白布重新盖在了妈妈的脸上,对着哥哥大吼着,“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

我的吼声,似乎开启了哥哥泪水的闸门,他泪水纵横,他哽咽着。他哽咽着告诉我,妈妈是被开发商强行赶出祖宅时,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而离开人世的。

我嚎啕大哭。天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世界的痛苦,任悲伤奔涌,任泪水纵横。

自古人生伤别离,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面对死别。

此刻,我才真正地体会出别离是怎样一种沉重。

流星并没有瞬间从我生命的夜空中划过。

她仿佛放不下这份牵挂,沉重地睁开了双眼,身子却无法移动。她木偶一样地呆板,眸子却是那样地灵动。灵动地让我分明感觉着她的渴望,感觉着她的深情,感觉着我之于她,同样是那样地举足轻重。

我站在她的身边,深情地俯视她的同时,还不忘在心底感谢护士长的开恩,是我与流星彼此之间的倾情与执着,在她的心底卷起了波澜,是她让我走近了流星,走近了流星的需要。我用心紧紧地抓住她还柔弱的生命,我不会,我决不会再让她在我生命的夜空中划过,哪怕只是片刻。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泪水已经成行。她的泪水奔流着,仿佛不是流淌在她美丽的脸上,分明是流在我的心里,那是顺着我们心灵的隧道倾泄的。我深情地接纳着她情感的奔涌,我伸出双手,将她的那张我注视过无数次精美而又别致的脸擎在眼前。我哭不出声来,可我已经感觉到我的眼睛早已在无声地哭泣,它抑郁着,悲伤着,无奈而又**地哭泣着,泪水已将它完全包裹起来,我眸子的闺房,再也无法承受泪水之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帘,在流星的脸上溅起。

她与我同样感受着痛苦与幸福。

她活了过来,她真正地活了过来。

“我不能为你生孩子了。”这是她平静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这也是她醒来之后,命运对她最致命的一击。

我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却更加感伤。

“我们早就说好了的,我们会做丁克族。”我多么想融化她内心世界的断冰残雪呀。

“你妈妈是不会同意的,她原本就不同意。”她并没有让我更加伤感的故意,因为她并不知道眼下发生的一切。她无意中加厚着我内心的积垢。

我无法承受她的提醒,我终于失声痛哭。

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脆弱。

流星感觉到了什么,她不断地发问。我终于不得已告诉了她,我的妈妈已经远我而去了。而且走得是那样地匆匆。

她哭了。这次不是为了她自己,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我妈妈哭泣。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

我从她的哭泣中,仿佛感觉到她似乎知道一些什么秘密。

医生走了进来,他告诉我,流星已经走出了死亡的阴霾。我站在他的面前,深情而又真诚地向他鞠了一躬。我感谢他们把流星还给了我,还给了我一生的珍重。

就像是闻一多先生的那首《七子之歌》,“其实妈考不是我真名,我的名字叫澳门。”

流星也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名叫刘星。那是我认识她时她使用过的名字。如今那个刘星不仅已被别人忘记,就连她自己也几乎不再过多地使用。我已经默许了这一切,因为只有在书面上才能看到流星与刘星的区别。

我不喜欢流星这个名字,那是缘于我的自私,我害怕有一天她真的会像流星一样从我的身边划过,我不希望,我不希望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永远都不希望。

可她却非要以流星之名称呼自己,那还是她回国做了记者之后,她就在报纸上以这个名字刊载她采写的新闻,告诉读者今天和未来。她曾经告诉过我,流星即便是真的会瞬间划过,它也会把光亮留在夜空。我知道那仅仅是一种浪漫的玩笑。

不过,她的坦**与恬淡,还是让我感觉到自己有几分蝇营狗苟。

我坦然而折服地记住了流星,我后来渐渐地明白了,如果我真的爱她,即便是在一场流星雨划过之后,我也会在那场激烈的空战中,感觉到她的安宁,我也会在星空中寻找到她的痕迹。

因为她是我甜蜜的火种。

我认识流星,还是在三年前,是在三年前那个秋天的晚上,是在异国的土地上。

那天晚上,我行走在德国北部的重要港口城市汉堡,我不时地徘徊在大海边。其实,没有人知道我是徘徊在生死之间。我似乎已经没有了面对生活的勇气,我已经渐渐地下定了决心,与生命决绝。

当我毅然决然地跳进冰冷的大海时,我一下子感觉到我已经摆脱了所有的困惑。我的身子向下沉去。我忍受痛苦,不想让心灵爬上岸来。那一刻,我才感觉到一个人面对死亡,需要勇气。一个人选择死亡,更需要勇气。其实,那何尝不是一种果敢,不是一种坚毅,不是一种另样的果敢与坚毅呢。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坚强,一种卓尔不群的坚强。我无法坚强地面对生活,我却能够坚强地选择死亡。

早就有人发现了我的意图,就在我向下沉去的时候,我被一个小伙子死死地揪住了衣服的一角,他拼尽全力向上拉扯着我。我挣扎着,结果还是被他慢慢拖到了岸上。

那一刻,我百感交集,但我依然没有对死亡的惧怕。我挣扎着,又一次向大海深处跑去,那个德国小伙子,横在了我的面前。我有几分尴尬,还有几分懊恼……

几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儿走了过来,流利的汉语,昭示着她们的中国血统。其中的一个女孩儿走到了我的面前,她的目光灼烤着我,她伸出右手重重地朝我打来,我下意识地触摸着自己的脸,感觉到脸上已经凹凸不平。那是她留下的重重的手印。

“放开他,让他去死!”她几乎吼叫着,“一个男人,没有一点儿面对困难的勇气,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个德国小伙子仿佛听不懂她的汉语,却能感觉到她的声嘶力竭。

我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楞楞地注视着她,她却给了我一个背影,我一直注视着她背影的远去。

那一刻,我的内心世界充满了内疚。

瞬间,我明白了,我应该真诚地面对生活,善待生命。

我一个人继续徘徊在海边,像是天崖,像是海角,像是天之尽头,但已不再想选择死亡。

那个女孩儿又走了回来。原来她从未走远,站在远处默默地注视着我,她怀疑那两记耳光是否会让我拒绝死神的邀约。

她给了我正视她的机会。一米六七八的个头,一头黑黑的短发,短发齐耳。她的身材是匀称的,那明显的三维特征,强调着一个女性的美丽。那双眼睛让我感觉到震惊,总是忽闪忽闪的,是那样地灵动,仿佛能把万物洞穿。那一对睫毛,像是汽车挡风玻璃前那一对深情的雨刷,不时地闪动着。她那心灵的窗口,仿佛是一架摄像机,可以透视出我的内心世界。

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仿佛一下子吹皱了我一池春水,让我记住了她。

她的身上没有世俗的野艳,没有媚态的骄柔。

她就是流星,她当时说什么也不会想到,她留住了我的生命,还把我留在了她的生命里。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那天,流星走出了她所在的城市──德国的慕尼黑,与几个中国女孩儿在汉堡会合,再去北欧游玩。

当她的形象融化进我的血液里时,我才感觉到,她仿佛不是要去旅游,而分明是要与我在汉堡约会──与我约会人生。

人是自然界中最神秘的一族。

流星的苏醒,冲淡了我因为妈妈瞬间离去的悲伤。流星是我的精神支柱,那次与她在汉堡的邂逅,改变了我一生的看法,男人有时候不一定比女人坚强。是她改变了我,不然,如今如果还会有人想与我交流的话,一定会是在青灯之旁,黄卷之前。

流星颤弱的声音,让我耳不忍闻。

我走出医院的大门时,天上虽然不是儿时的满天星斗,可还是挂着一轮满月,只是那轮满月有几分羞涩,有几分朦胧。也许是现代高度发展的文明,让千古不变的月亮,因为无法与时俱进而羞于见人的缘故,它的面前罩上了一层轻轻的“云雾”。

路边急匆匆走过的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的对话,客观地提醒了我,此刻正是中秋之夜。

我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人生自古伤离别,更哪堪这清秋节。

我想到了我的爸爸,还有我的哥哥,我风一样地朝马路上跑去。可我上哪里去找他们呢?他们此刻会在哪里?

其实,我在流星的病房内仅仅逗留了半个多小时,当我拨通哥哥的手机时,哥哥还是让我感觉到了他的不满。我是理解他的,那是因为我在那种情况下,还离开了他,甚至还没有去见爸爸一面。

沉默是金。我只有沉默。

当我见到哥哥的时候,我也见到了我的爸爸。那是在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家里。他们知道我家遭遇了不幸,甚至是连临时租房子都没有来得及,从而特意把我爸爸和哥哥请进了家中。

那是一个单独房间,我顾不了什么,一下子扑到爸爸面前,哭了起来。

爸爸原本像是一个阅历沧桑的老者,像是天天都在向人们无声地述说着你不知道的前世。他在异常物质人的眼里,早已经是废殿老苔,旧月残山。而我还是会时常地把他当成将军营寨,名士茶座。他毕竟曾经是我心灵的座标。

此刻,爸爸躺在那里,无力坐起。他身体有病,却顽强地活了过来。泪水像两条颤弱的幼虫,在爸爸铿锵的脸上吃力地蠕动,爸爸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我知道最深最久的痛苦往往是无声的隐泣。而爸爸甚至是连隐泣都没有,我丈量出了他内心世界的痛苦。爸爸是爱妈妈的,爱的一往情深。因为他曾经告诉过我,爱一个人,不仅仅要爱她青春美妙的时辰,还要爱她爬满额头的皱纹。我早就体会出了这句话的份量,那决不仅仅是爸爸对我的告诫,分明还是他自己爱情观的表白。如今,妈妈猝然离世,而且是在这样的时刻。可以想见爸爸的内心世界会是怎样地惊涛拍岸。

我越想抑制住自己内心世界的痛苦,给爸爸以慰藉,却越是无法自制。爸爸的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上,那是我久违了的感觉,只有儿时才有过的感觉。他的手在我的头上移动着,妈妈的离去,流星的不幸,还有曾经的漂泊,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我不仅没能扼制住自己情绪的恶性膨胀,反倒像涌泉般喷薄而出,我放声哭了起来。

爸爸的手掌在我的头上加快了移动的速度,他仿佛不仅仅想传递给我慰藉,还想传递给我坚强。我渐渐地收敛了哭声,站了起来。

哥哥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

那天晚上,一帮人闯进了家中,闯进了还没有同意搬离自己故居的邻居们的家中,惊动了人们的酣梦。那一副副凶神恶煞般的面孔,不容你有任何准备,就被从睡梦中赶到了街上,我的爸爸妈妈也没有幸免。妈妈只穿着一件衬衫,还有人只穿着一条短裤。他们面面相觑,在夜色中,眼看着有人将房子铲平……

而他们这样做的理由是因为这些人都是一些刁民,而这些刁民之所以刁钻,是因为他们得不到他们期望的补偿。

“那是你爷爷和我,还有你和你哥哥出生的地方,那是我们的祖宅,他们不能这样,他们不应该这样做啊。”爸爸终于发出了吼声,他依然没有哭出声来,老泪却依然在他的脸上蠕动。

我理解爸爸,爸爸退休前是一名高中教师,他这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他教过的学生有许多都考上了大学,他这一生最大的财富就是他一堆堆的书籍,其中不乏大量的线装书。他胸怀恬淡,更胸怀传统,我知道别人是怎样评价他的,无非是事故,甚至有些迂腐。

可是也许正是他的世故甚或迂腐,让我懂得了智者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因而当我在异国他乡感觉到绝望时,我才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大海,是因为其身都不能独善,就更侈谈兼济天下了。而我不是因为不能够兼济天下才走向大海的,而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人们的负担,尤其不想成为爸爸妈妈的负担,因为我的留学生活,已经让他们不堪重负,我没有理由再让他们和我一起绝望地走进深渊……

我明白了,我的爸爸妈妈是被作为刁民强迁出去的。

他们的霸道,他们的蛮横,他们的肆无忌惮,让我愕然。

那一刻,我似乎已经无法容忍了,漂泊在海外几年,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不仅仅无法让我理解,甚至让我感觉到极度地陌生,因而更加茫然。

爸爸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他传达给了我一种力量,那是无形的,却分明让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他比我坚强,他始终都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而他失去亲人后的感觉,一定如同我如果真的失去了流星那般痛苦。

此刻,我依然不明白,开发商为什么不能给需要留下一点儿余地,给温暖留下一点儿空间?

并不是开发商亲手屠戮了我妈妈的生命,开发商的肆无忌惮,却是我妈妈猝然离世的理由,我已经触摸到了这理由。我无处去寻找那些邻居们,从而感受他们是否凄婉。想必他们都会是如同我的家人一样无可奈何,即便是落红无数,也只能任其辗成泥土。即便是让这些人汇聚成一股力量,也只能是小小的溪流。

我手捧着妈妈的死亡证明,一路哭着回到了医院,回到了流星的身旁。流星告诉我,她怀疑她遭遇的意外,很可能并非是一场劫财的普通刑事案件,我愕然了。她的理由是,如果那样,案件不大可能正好发生在家门口。我听不懂她的话,我陷入了五里雾中。她看着我妈妈的死亡证明,叹出了一口长长的粗气。

我急切地追问她,“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她告诉我,她怀疑她的不幸是与秀水街我爸爸家那块地界拆迁有关。

原来,开发商拿下这块地之后,需要在短期内交上土地出让金。之后,他们已经没有能力马上动迁,搬迁迟迟没有开始。也就在几个月内,秦州市的许多马路的两侧几乎成了工地,成了一个大大的工地,一处处并没有完全拆迁利落的楼宇,像是一处处战后的断垣残壁。超常规的拆迁,迅速地拉升了城市的房价。当开发商按照几个月前的补偿标准再来动迁时,房价已经疯狂上涨,人们已经无法接受原来的补偿标准了。

这便成了开发商痛下决心的理由。

流星曾经接到过百姓的投诉,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一直关注着那件事的动态。

一份内参在她的手中诞生了,当那份内参辗转到市有关部门手中的时候,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也辗转到了开发商的手里。曾经有人打电话不止一次地威胁过流星……

流星是坚强的,她有着超乎同龄女孩儿的坚强,这是我所了解的。我的内心是矛盾的,有时,我并不希望她这样。她用她的坚强挽留住了我,我却不希望她时时都用这种坚强去遮风挡雨,去震慑邪恶,去面对整个社会,去面对这个社会的纷繁与复杂。

坚强,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甚至是不幸。我的担忧,来自于我对离开故土之后对故土的生疏,还来自于流星先我回国之后所经历的困惑。我知道她有太多的话和太多的事不曾和我说过。不是基于保密的原因,而是基于她对我的爱,她担心那会成为我对他更加牵挂的理由。可她还是自觉不自觉地流露过她的心态,她曾经在发给我的一封电子邮件中说到过她的感觉,有时,她会感觉到四面楚歌,八面风雨。

我明白那是缘于她的悲天悯人,缘于她的冰壶秋月。她才会悲从中来、远影孤帆。

我知道流星关注着那起投诉,并非是因为关注我、关注我的爸爸妈妈,而是关注着那个群体,关注着那个群体的诉求。我的爸爸妈妈也在其中,那纯粹是一种巧合,仅仅是一种巧合而已。我不知道流星怎么会是这样一种境界,我也不知道流星那些年轻的同事们是不是都像她一样拥有着这样一份责任感。我为她的存在而骄傲,我为她的真诚与正直而欣慰。可我也早早就担心起这会给她带来麻烦。

这麻烦看来是真的来临了。我相信流星的直觉。

此刻,我能帮她做些什么呢?最让我欣慰的是她已经脱离了死神的纠缠。我不能让她继续停留在阴影之中,我需要去刑警队,需要寻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流星的目光阻拦住了我。她坚信只要她清醒过来,总会有人主动来找她,她不希望我参与其中。这不经意间的抉择,又一次感动着我,她不希望我会因此受到任何惊扰,她希望我远远地看着她顺其自然,慢慢地前行,犹如小雨如酥,草色遥见。

我的眼睛潮湿了。是因为她,是因为她对我的那份爱。

我怀疑自己是一个不肖之子。我没有为妈妈守灵,也无灵可守。我们不可能在一个主动而欣然临时接纳我们的远房亲戚家里为妈妈设置灵堂。我妈妈已经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没有了人间的喧嚣与繁杂,却会有孤独伴在她的身边。她从来就没有远离过我们,这次却是一次真正的远离。想到这里,我不时地后悔,我为什么要去国外留学?为什么在那么多美好的时光里,远离她老人家,只身一人漂流在他乡异土?

我几乎能感觉到流星的体温与心跳,可是此刻,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只要走近她,只要注视着她那让我无比愉悦的面容,我就会黯然销魂,尽情地贪婪着她的冰肌玉骨、冰清玉洁。可是此刻我注视着她,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脑海里却不时地出现着妈妈的形象,不是不久前我回故乡临走时,她伫立门楣时的翘望,而是我最初走出国门留学时,她和爸爸送我去机场时那婆娑的泪眼。那有她的不舍,有她的期望,更有她的艰辛……

我仿佛刚刚才知道了什么叫做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我沉浸在无法抹去的记忆里。

我妈妈是一名中学老师,凭借着他们的收入,将我送出国门曾经是怎样的一种艰难。当我看着我的那些同学一个个走出国门,向爸爸妈妈提出还在朦胧之中的要求时,他们答应了我。他们觉得什么都不如拥有一个有知识有教养的儿子,更能让他们心安理得。

可当走出国门之后,我才知道那些走出国门的我的同龄人们,都是怎样的一种家境——一种与我不同的家境。

此刻,我更感觉到对不起我的妈妈,我没有机会报答她了,即便是将来……

这一夜,我是在流星的重症监护室里度过的。

时间是那样地漫长,我的心被妈妈和流星撕扯着,撕扯得支离破碎。

两年多以前,当流星决定回国时,我们早已经陷入了爱河。我已经不能自拔,我再也离不开她。

我的身上已经洋溢着她的**;我的血液里开始流淌着她的牵挂;我的头脑里仿佛涂抹上了她生命的色彩。我的内心世界激**着,斑孄着,青春着……

我是那样不情愿地让她离开了我,离开了我们一起生活的那座城市。我们曾经同样生活在慕尼黑这个欧洲非常著名的城市里。我们曾经近在咫尺,却并不相识。或许我们在那个并不算大的城市里还曾经擦肩走过,可我们却相识在远离那里的德国最北部的城市汉堡,当一个多月后我们再相见时,已经是在慕尼黑了。

那天,暮天散锦,残阳流金,但慕尼黑并没有黑。

离开汉堡前,我终于让她相信了我,相信我不会再辜负她的努力。我没有死,我答应了她会于一个月后在慕尼黑与她见面。是她的真诚与倔强,还有她的坚韧与坚强,汇入了我生命的涌泉,激发出了我生的希望。我明白了,哪怕对死亡的降临已经无可奈何,也要尽可能静静地等待着,静静而庄严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我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在市政厅前的广场上,我们见面了。

我依然踌躇在死亡风暴来临前的阴霾里,我不再想用非正常的手段与生命作别,可我却走不出死亡的阴影。离开汉堡前,我没有告诉流星我为什么要自杀,她也没有过多地问我自杀的理由。在她看来,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与挫折,都不是自杀的借口。只要想到用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就是懦夫,一个十足的懦夫。

我们漫步在广场的周围,不时地坐到长椅上小憩一会儿,她终于向我提出了我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我开始接受她的拷问。

我将我心中的秘密和盘托出,我被查出患了胰腺癌,而且已经是中期。我知道即便是还有治疗价值,我也决无生还的可能,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家庭被昂贵的医疗费拖入深渊。当我知道这结果的时候,我自己的梦想,父母的期望,仿佛都已经成了百慕大的沉船,根本就没有打捞的可能了。我不能将这样的消息告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已经不堪重负。我怎么可能再让债台高筑呢?

她终于明白了我选择放弃的理由。

她对我似乎不再那样鄙视,她仿佛开始理解我慷慨赴死时的决绝。

她殷实的目光,坦诚的话语,一下子刷新了女孩子们在我心中的记录。

当时,我就想到了我的一个最要好的同学童达,我们是重点高中的同窗,他早我几个月走出了国门,去了加拿大。在他身边与他一起就读的还有他高中时就好上了的女朋友。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他们一起就读,一起快乐。他们分手时,是在童达的家中发生了变故之后。童达一直就是跟着他的妈妈长大的。他的妈妈是一个女强人,当他走出国门之后,他的妈妈剃度出家了。出家之前,她将上千万的资产捐献给了慈善事业。仅仅给童达留下了一套普通的住宅和他留学所需的费用。

这件事撼动了他们的恋情,两个月后,童达的女朋友就从他们一起居住的出租屋里搬离了出去。童达痛不欲生,他始终都放不下对她的眷恋。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在他们一起居住的房间内试图寻觅她的足迹,触摸她的温柔。最终他在她遗留下的那些不屑一顾的东西中,寻找到了一本从国内带去的《遗产继承法》。他明白了,那份物欲恣肆的爱,原本就不应该属于他。那一刻,几乎是所有的爱在他的眼里,都成了败柳残花。

我忘不了童达所经历的痛苦。他每周都要在网络视屏上与我聊天。爱,在我的眼睛里也已经不再是百媚千娇、芳香纷呈。他的故事成了我走进爱情的参照物。我本来人为地封闭的对异性的渴望更加禁锢。

我对流星是充满感激的,她是那样地震撼,是那样地果决,是那样地怜悯人生、珍重生命。

难道她也是在怜悯我?珍重我?

我与他在广场上再度见面后不久,就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离别时,我的心依然在冷风里悲叹,在广场边萎残。只是因为她爱的翔舞,让我渺茫而苦笑着。我的寂寞心底,成了托举她牵挂未央的背景。

但这一切,她在我面前未露丝毫。我站在那里,注视着她的背影融化在那抹如金的残阳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出现给我带来了好运。几天之后,两个陌生人出现在我所在的校园里。来人向我表达了最深切的歉意——是他们工作上的疏忽,将另外一个患者的检查结果张冠李戴。他们的道歉差点儿让我出离愤怒,因为他险些让我变成一只僵坠的羔羊。

我没有办法将震惊告诉流星,让她和我一起分享惊喜。

两天之后,她的身影出现在我所在的校园里。她为我找到了最好的医生,还为我准备了一千德国马克。

我被感动着,她的再次出现本来就已经让我感动。我像是云游在幸福之中。

我矜持着站到了她的面前,含着泪告诉了她——我茫然中的幸运。开始时,她说什么也不相信那是真的,当她从我的脸上重新看到我的未来时,她一下子抱住了我……

我伸开双臂同样紧紧而贪婪地抱住了她,不舍分秒地陶醉在她幽谷般的芬芳里……

那天夜里,突然降临的灾难,让我的爸爸妈妈无所措手足。那些戴着墨镜的人的强行闯入,导致了妈妈的突然昏厥,更让我爸爸什么都无暇顾及。所有的希望,顷刻间就掩埋在了那野蛮和铲车的轰鸣声里,任凭兽性的**。

好在此前我爸爸就已经开始将一些最心爱的东西向外转移。

眼下,我只能触摸空灵,谛听宁静。

我记忆中的爸爸曾经傲骨嶙嶙,正气凛然。如果他再早几十年来到这个世界,他一定会胸怀淡泊,携八百寒士,抒白发丹心。如今,他老了,虽然依然恬淡,但却宁肯包羞忍耻,忍辱含垢,也不愿意造次。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一个不肖子孙,面对着这一切,面对着流星告诉我的秘密,我无法再安如泰山、安之若素。

我还没有决定怎样面对之前,市里的领导已经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引起了市领导的重视,由市公安局牵头,成立了调查组。

我走进了调查组的接待室。我并不需要向他们反映情况,而是需要倾听他们的调查结果。我需要为我妈妈的死,找到一个责任承担者,需要她的在天之灵,有一个安息的理由。她不仅仅是我的妈妈,她还是太早陨落的生命啊。

我足足在那里等了一个下午,终于有人接待了我。

那是一个中年警察,仅仅就他的态度而言,是令人满意的。他心平气和,他的雍容语速,让我感觉到了他的沉稳与城府。我渐渐地发现,他只允许我倾听他的述说,而不能容我提出任何一点疑义。

当我走出接待大厅时,我感觉到了悲凉与缥缈。我甚至无法再提及我妈妈的死这样一个话题。

他们给出的结论是,这并非是开发商的恶搞。只是一群不法之徒所为。早在几个月前,开发商就将拆迁工作承包给了一家拆迁公司,所有的动迁费用也都交给了那家公司。盈利与亏损都是那家拆迁公司自己的事。那天晚上出事之后,这家公司就不见了踪影。据说那本来就不是一家注册公司,调查组表示无能为力。

我无法容忍他的敷衍。即便是像他说的那样,这些不法之徒在没有从开发商手里真正获得利益之前,也不会轻易地从这座城市里消失。我当然明白,就算是他们已经逃之夭夭,开发商也难辞其咎。

我当时就申明了这样的观点。那个警察告诉我,那不应该是我考虑的问题,而是不是应该负连带责任,需要用法律说话。

法律会怎样公断呢?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苍天有眼,百姓无辜。

我不相信鲜花总是依偎在别人的平台,我不相信我们一定就是疾行的苦役。我知道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可我依然会天真地孩童般地迢遥梦想。

当流星拯救了我的生命时,她也拯救了我的坚强。如今的我,已经有几分倔强。

我拒绝了爸爸的意见,这是我第一次与爸爸在道义上的分庭抗礼。不是我不尊重他,而是因为我比他年轻,比他更应该为这件事寻找到一种让自己心安的理由,比他更应该为自己的祖宅寻觅到一种灵性的归宿。

不仅仅因为我的年轻,更因为我的身体里还**地涌动着这处老宅曾经庇护的生命遗传给我的比爸爸更富于梦想而无法改变的基因。

我多么需要再有一次面对妈妈的机会,哪怕是无语凝噎。

此前,按照爸爸的指点,我在那一堆旧家具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张妈妈的二寸照片的底片。我跑遍全市的几家影楼,也没有人能够为妈妈放大一张黑白照片,那早就不是影楼热衷的业务。我想到了我的一个高中同学杨朋,想让他帮忙为我妈妈画一张遗像。凭借着的就是那张底片。

杨朋打来了电话,让我去动漫一条街他的办公地点取回他亲手为我妈妈画好的遗像。

在他的办公室里,我不仅见到了杨朋,还见到了杨朋的一个朋友冯新泉,杨朋把他介绍给了我,他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他看着我拿到手的遗像,明白了我家的遭遇。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我家老宅那块地方因为拆迁发生的问题,他告诉我像这样的问题已经屡见不鲜。开发商所谓承包给了拆迁公司,那都是一个借口,那就是他们豢养的一批打手,而开发商在暗地操纵着。调查组是不会不谙其中的秘密的。问题是他们将会怎样应对。

听起来,我有些愕然。我甚至不相信这会是真的。这有些太耸人听闻。

是不是我远离故土已经太久了?是不是我太书生气十足?

冯新泉的目光毋容置疑,我却依然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是不需要调查的,他们原本就应该全悉真相。尽管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冯新泉的话,可一种被愚弄被欺骗了的感觉,还是在我的心里漫延……

我无法愤怒,我却没有平静的理由。

我捧着妈妈的遗像,注视着她淡淡的微笑,她像是在深情地注视着我,那是我妈妈四十岁左右时的形象。那时,她是那样地年轻,还那样地美丽,而我越感觉着她的美丽,我的内心就越发升腾起一种哀愁……

我知道不论我怎样不忍目睹,我已经无力回天。周围的人都劝我和哥哥,让我妈妈早日入土为安。我同样免除不了乡野世俗的约束。

可是我无法在对我妈妈的死还没有一个说法,甚至是对我们这些生者还没有一丝安慰的情况下,亲自送她到另一个世界,而远离我们的思念。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流星,她对我是理解的。这更坚定了我这样做的决心。

我知道我妈妈的死,从法律的角度讲,并不一定会让那个幕后推手承担什么真正的责任,哪怕是道义上的责任。我明白,这是一个一果多因的逻辑关系。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让我自己如此懦弱,总应该有人要对此承担点儿什么。这是我的初衷,也是我对妈那份爱的最后呈现。

如果没有流星站在我一边,我是无法坚持下去的。我虽然已经远离她的肌肤好久了,可我还是又一次感觉到了两颗心的偎依,两个灵魂的相互欣赏。

我感觉着她的心跳,触摸着她血液的砰然律动。

她与死神已经渐行渐远,我开始穿越心灵的时空,将昨天与今天**地联结。即便是在这种情境下,她又一次让我夙兴熹微,肥泪润心。

我有些奇怪,自从回到流星的身边以来,我几乎只看到余大勇差不多天天都往医院里跑,在来人中不仅没有流星的朋友,甚至连报社的同事也没有几个。我不敢去想,我不知道是流星的人缘如此糟糕,还是她不在我身边的两年里,做错了些什么?

流星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

两个刑警终于走到了流星的身边,我没有被允许陪伴在她的身边。谈话是在他们之间进行的。

当他们离开之后,流星和我说,刑警告诉她,案件的调查还没有一点儿进展。流星对那天她自己的被伤害几乎没有留下一点儿记忆,她也不可能为刑警提供有价值的东西,对那篇内参的广泛传播,她几乎也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她除了能在我的面前提起这件事以外,如果还有可能在别人面前提及的话,那也只能在她的那些同事们面前。

流星明确地感觉到了我的不解,我没有难为她的意思。她明确地告诉我,她对她两年前的选择已经有些动摇,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因为她对这份工作的过于执着,是因为她对社会的无知,是因为她对她所面临的现实的无奈。我从她情绪的些许流露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我仿佛感觉到了她淡淡的隐忧,看到了她那默默的无奈。越是这样,我却越是想知道其中的秘密,我怎么可能让我心爱的女人独自承担这样的负荷,让她一个人肩负着沉重的闸门?

她告诉我,在我妈妈火化之后,我应该去经济研究所,让他们履行接受我就业的承诺。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告诉了我,她对她前景的担忧。她完全可能失去眼下从事的工作,她是那样地无奈。

我仿佛从她那极不情愿的流露中,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她内心世界的隐痛和对未来命运的担忧。在金融危机蓬勃汹涌的情况下,有什么能比面临这样的境况更令她尴尬的呢?何况我还没有马上工作。

原来,她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曾经不断犯过错误,而且是她的上级们无法容忍的错误。

此刻,我清楚地想起了两年前流星离开我回到秦州之后,给我发的那封电子邮件。

她在那封电子邮件中曾经告诉过我,她走进报社的经历与艰辛,那时,她仿佛把那些苦恼早就忘记得无影无踪。我为她的成功而骄傲,也为她的努力而自豪。她是我下一步回国的基础,因为只有她的成功,才是我回国的基石,她会大大地影响着我回归故土的决心与信心。

两年前,就在她决定回国时,我也下定了回国的决心,是因为我对她的爱,是因为我对她由衷的爱,才改变了我在几年前早就做出的抉择。我毅然决然地决定在她回国之后,也随即回国,不仅仅是因为我自己,也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父母,而是因为流星,是因为我对她的那份真诚。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握住这次生命的感动,全力以赴我心中的梦。是她用她微弱的星光,点亮我了明天的太阳。

眼下,她却流露出了太多的无辜与无奈。我既没有指责她的理由,也无法再多问什么。

就在这天晚上,就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就在她一个人没有外人打扰的病房内,她告诉了我许多秘密。

就在她受伤之后,之所以很少有人光顾医院来看望她,是因为有太多的人希望远离她,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惹出了太多的麻烦。那本来是不应该属于她的麻烦,只是因为她的无辜,只是因为她的善良,只是因为她的不谙世事。

而流星的一根筋,让她越发走进了难堪的境地。当她已经意识到她完全可能面临着下岗的威胁时,她依然没有和我说什么。而眼下当她遭到这样的不测时,她才感觉到门庭的冷落。而短时间内她的全部收入,已经成了支撑我们生活的唯一来源。她了解我,我作为一个海归,再也不可能在留学海外多年之后,让自己的生存希望慵懒在父辈那吱吱呀呀的木**。

她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种压力清晰地传递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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