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说起来,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述我与辛然的关系,我与辛然虽然同学了几年,可是我却对她缺少特殊的记忆。不仅仅因为那时我们各自忙于自己功课的关系,还因为我与她似乎就没有那种一见钟情的缘分。我几乎都不曾多看过她一眼。那时,我对她的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每到冬天来临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戴着一条淡黄色的围巾,她的那一身装束,常常会衬托出她那张脸的细腻。每当那时,总会让我想到西红柿炒蛋。就算是这次回到故乡后在那次同学聚会之前,我都不曾想起过她。还是那天晚上她大胆的一抱,才让我感觉到了她与随后接下来别人的拥抱相比,多出了一份主观故意。
我又一次感觉到了辛然的主观故意,辛然故意地将电话打了过来。我知道与其说是关心我爸爸的病情,还不如说她是在关心我,是关心我的心理感受。不管怎样说,我都不能拒绝她的盛情,我与她慢慢地聊了起来。辛然与我的谈话是那样地拿捏有度,这让我完全忘记了此前她曾经给过我的那种感觉。那次她约我单独会面,仿佛像是在向我邀约明天。
辛然一次又一次地强调着我爸爸的病需要做心脏支架手术的必要性。我郑重地答应了下来,尽管我爸爸住进病房之后,她已经不是我爸爸的主治医生。可她的意见对于我这样一个门外汉来说,还是如同圣旨般不容抗拒。
与辛然通完电话后,我不得已给高波打了一个电话,高波正在与朋友们在饭店里喝酒。我不方便与他多说什么,电话既然接通了,总还是应该说点儿什么事情。我只好简单地把我爸爸住院的事告诉了他。他是敏感的,他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需要他帮忙。我说没有没有。可是我的否定回答却是那样地勉强。本来我确实是想向他借一点儿钱,先解决一下爸爸的手术费问题。只是因为他正在外边忙碌,没有容我提及此事的氛围,我便放弃了。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郭水法走进了爸爸的病房,他当着我和爸爸的面谈到了关于手术的事,如果同意手术,将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如果不同意手术,待病情平稳以后便可出院。他同样强调着手术的重要性。他与辛然所说的完全吻合。爸爸当即表示不做手术,即便是做的话,也需要等过一段时间看一看再说。我当然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这样表态。我便当即表示,手术是一定要做的,一切都听从医生的安排。
两天以后,所有的检查都已经结束。爸爸的手术被安排在了星期四上午九点。距离手术的时间只有两天了。这几天来,我不仅仅是晚上,就算是白天,几乎都呆在医院里。医疗费的事还没有解决。哥哥的手里只有一万元钱,加上我手里的一万元,已经是全部家当。爸爸工资存折上的全部积累,也只有几千元钱。哥哥已经想尽了办法,他的那些出租车司机朋友,家境好的不多。这是不言而喻的。
我又一次拨通了高波的手机,高波出差去了外地。我终于开口说出了我的难处。他告诉我第二天他将乘坐上午的航班返回秦州。他答应帮助我想办法解决钱的问题。我的心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已经几天没有与李诺联系了。
这天下午,她突然打来电话,问起我爸爸的病情。问起我什么时候能去公司上班。她希望我如果可能的话,第二天上午去公司参加管理人员会议,她也好让我与大家见见面。
第二天上午,我如期走进李诺的办公室,她并没有谈及白天的会议,而是说到想让我参加她晚上与一个客户的业务谈判,谈判将在饭桌上进行,她希望我介入谈判的过程。我明明知道我爸爸的病情不允许我长时间远离他身边,我感受着李诺对我的信任,还是答应了她。
就在我准备与李诺一起前往会议室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我哥哥打来的。他告诉我已经有人将五万元钱现金存到了医院爸爸的名下,是医生去病房时提起了此事,哥哥才知道的。我立即想到了高波,是不是高波回到了秦州?可转念一想,我从来就没告诉过他我爸爸住在哪家医院里,更没有告诉过他我爸爸住在什么病房,他怎么会做得这样细致入微?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的震惊和与哥哥的对话,完全暴露在了李诺面前。她仿佛从我们的对话中感觉到了问题的大概。我感觉到她像十分关注我的举动。可她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在与李诺走向会议室的走廊上,一边走一边思考着。
我马上拨起了高波的手机,手机竟然是关机。他一定还在飞机上。
我急于想知道钱的秘密,马上拨通了哥哥的电话,让他去收款处查个究竟,看一看会是谁将那笔钱存到了爸爸的名下。会议还没有结束时,哥哥就将电话打给了我,收款处负责收款的是一个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女孩儿,她根本就想不起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将钱存入了其中。
我猜不出会是谁的情思婉转,流连于暗淡的远处,拐着弯弥撒着人间的真爱。那个人为什么会飘浮在人群里,给我留下这么多的空白?
下午,我回到了医院,回到了爸爸的身边。我告诉爸爸钱已经准备好了。爸爸一再问我是从哪里借到的钱,我始终没有回答他,也根本回答不了他。
下午两点多钟,高波打来电话,他已经回到秦州,他告诉我已经为我准备好五万元钱,马上就给我送到医院里。我本想再与他多说点儿什么,他问明白了我爸爸住在哪家医院里住院,便放下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等着他的到来。走进病房后,我才告诉他我的钱已经有了,不知道是一个什么人将钱存到我爸爸名下的。
高波并没有在病房里长时间逗留,二十多分钟后,我就陪着他往医院门外走去,我没有收下他那笔钱。爸爸名下的那笔钱,不管是什么人所为,即便算是我借人家的,我是一定会搞清楚的。我们一边走一边聊着,就要走出医院大门口时,我突然看到辛然着一身医生装束,匆匆忙忙地正从我们身边走过。她也是突然发现我们的。我们站到了一边,聊了起来。她问起了我爸爸的病情,问起了什么时候手术。
突然,高波拉住了辛然衣袖的一角,朝一边走去,我明白他们是有什么事想回避我,我知趣地站在原地没动。我只感觉着他们站在离我不远处,悄悄地说着什么,我下意识地感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像是与我有关系。我有些紧张,一种没有任何理由的紧张。
高波走了回来,而辛然距离我几米之外向我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她匆匆忙忙地消失在人流里。高波对我神秘地说道:“那笔钱是辛然存入的。”
我有些不解,她怎么会知道我爸爸的手术费没有着落?尽管我曾经为手术费发愁过,可我从来就没有在她面前提及过此事,我甚至是小心翼翼的。
高波终于解除了我的疑惑,原来,当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我虽然没有提到钱的事,可是他已经感觉到我似乎有难言之隐,他之所以没有再问什么,是因为与他部门的一个领导在一起,接待一个外地客人。就在那不久,辛然给他打电话时,他无意之中提到了我,又提到了我爸爸住院的事,在他们谈话过程中,辛然便悟出了我为什么在爸爸手术的问题上态度并不明朗的原因。她便将五万元钱存到了爸爸的名下。
我的眼睛有些潮湿,她的这种行为感动着我。我的心里有些复杂,我还是多出了几许担心,担心辛然是不是还一直在想着我。这是我并不希望的,因为我知道即便是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我,,即便是她现在还一直把我放在心上,我对她也是不会做出任何承诺的。我不希望她失望,我更不希望会因为我的冷漠而伤害着她,哪怕是小小的伤害。
我坚持让高波陪着我去再见一见辛然,当着面谢谢她,并与她说清楚这笔钱是我借她的,适当的时候我会还给她。我与高波在辛然的诊室前,重新见到了她,我客气地向她道谢,我是真诚的,她毕竟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不管她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温暖过我。我张弛有度地表达着自己的谢忱。她不置可否,只是希望这不会成为我的负担。
我们与辛然分手之后,我又送走了高波。
我一个人朝病房走去,我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这怎么能不成为我内心的负担呢?
因为流星的出现,我总算是漂泊到了尽头,终于从秦州登陆。我为的就是与流星圆我们的梦,我们毕竟曾经有过同一个梦的心动,我们还有过远在万里之外的温柔。我怎么可能再与辛然走进那个她所希望的领域呢?怎么可能再与她抚去岁月的灰尘,浮现那如歌的年轮呢?
我回到病房不久,就又走出病房,我站在病房外走廊的一头,拨通了高波的电话,我不知道应该与他说些什么,又觉得有话想与他说。高波还是理解我的,他从我在辛然面前的表现中,猜测出了我内心的不安。我表达着再从他那里借来那五万元钱,先还给辛然的幼稚想法,高波竟然在我面前近乎愤怒地斥责了我。
“我不是不可以将这笔钱借给你,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让辛然怎么想?你心里想的那点儿东西我早就知道了。你怎么就一定要把辛然的好意与那件事联系在一起呢?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错,爱一个人并不是错误,至于你是否能够接受她,那纯粹是你个人的问题,你可以接受她,也可以拒绝她。都是成人了,都有这种行为能力,我不想说得那么多。这和我没有多大关系,我当时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她说了几句什么,剩下的事与我无关。但你总没有权力去伤害一个人的善良。”
放下电话后,我确实感觉到在高波面前,我是那样地自愧不如,那一刻,我几乎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孩子。
千黛大酒店位于古兰江的江边,一场阵雨过后,西天斜抹着一片晚霞。
当我料理完爸爸吃完晚饭,又安顿他睡下之后,再赶到酒店时,已经是星火点点了。酒店门前是明亮的,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它像是粉黛丛中的娇小姐,它的明亮程度和热闹程度远比离之不远处的其它酒店来明亮得多,热闹得多。我掠过门前小姐们一张张热情的笑脸,直奔三楼而去。
当我走进提前预订好的房间时,李诺和客人早就到了那里。我有些不自然,我连忙向李诺解释着,她并没有怪罪我的意思,接下来便把我介绍给了客人。三位客人都是女性,年龄与李诺差不多。看上去都有一定素质,打扮得也很得体。在场的还有一位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他是公司一个部门的部长,我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门的。白天开会时,我见到过他。我主动与他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晚宴很快就开始了,菜是我还没有到这里时,早就有人点好了的。在李诺的提议下,我们一起喝了起来,在场的人全都喝酒。几个女士喝得是同一种洋酒,我叫不上来酒的名字。李诺让我陪着杨部长喝点白酒,这时我才知道中年男人姓杨,是国内业务部部长。杨部长像是很有点儿酒量,我一再解释说不会喝酒,尤其是不能喝白酒。他却说:“什么叫会?什么叫不会?谁一出生时什么事都会做?”
他那么人性化的语言,说得我心里暖暖的。可我还是没有动手的意思,李诺的目光投向了我,“一个大男人,喝点儿酒算什么?”
我终于举起了酒杯。我对白酒一向就不感兴趣,几乎就没有过喝白酒的记忆。在李诺的授意下,我向在场的每一个客人都敬了酒,又分别向李诺和杨部长敬了酒。我实在是不胜酒力。当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时,已经明显有了感觉,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我听到了李诺与客人们交谈着关于生意上的事,像是对方手里有订单,又像是在向李诺讨价还价,我听不太懂那些东西,也有些无所适从。
当他们再碰杯的时候,我也跟着凑着热闹,却再也不让酒下肚,只是将酒杯在嘴唇上轻轻碰一下而已。可我还一直就是醉着的感觉。渐渐地我仿佛感觉到李诺也有点儿像我这样了。她说话时的舌头多少有些变化,我也显得兴奋了许多。我感觉到李诺最终也没有将生意敲定下来。
走出酒店时,我们一起送走了客人。杨部长坐进了自己的车里,车上还有一个司机在等着他。李诺当然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她让我坐进了她的车里,我坐在了李诺司机的后边。李诺的司机是一个比杨部长还大的五十岁开外的男人。李诺坐在我的身边,不时地与我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与工作没有任何关系。她又问起了我会不会开车,我说会开,只是没有考过票。她告诉我想办法考一个。
司机将车停在了李诺家的楼下, 那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区,小区内都是别墅样的建筑。李诺走下车,我也礼节性地跟着下了车,她的身子有些摇晃,我的感觉显然比她好多了。正在她的身子摇晃的一刹那,我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扶了她一把,她并没有反感,相反我却感觉到她像是顺势向我的一侧倾斜着。我没有松开手,扶着她向门口走去。
她掏出了钥匙去开门,半天也没能将钥匙送进锁眼,我意识到她确实是喝醉了。
这是此刻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想法。她毕竟与我是不一样的,她毕竟见过世面。再说今晚又没有任何喝醉的理由。
我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将门打开,把她送到了楼门的里侧。我转回身来,正准备离开,她回过头来,说了声,“不送我上楼吗?”
我有过片刻的犹豫,马上重新扶着她朝里面走去。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显然整个小楼都是她自己家的。我还是没有送她上楼,只是把她送到了一楼的客厅里,转过身来,向外走去。
她原地看着我,笑着向我摆了摆手,有几分醉意,还有几分妩媚。
回到车上,我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我有意识地与司机聊了起来。开始时,我先问起了公司的情况,又聊到了他每个月的收入,最后,才慢慢地绕到了李诺的身上,我问到了李诺的私人问题。司机告诉我,她是一个单身女人,一直就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自从他给她开车到现在已经两三年了,一直就是这样。司机把我送到了医院门口,我下了车。
一路上,我开始怀疑起李诺的真诚来,我联想到了那些服装尾货,又联想到了今天晚上的所谓谈判,尤其是今天晚上的所谓谈判,有我与没有我,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我越发怀疑起她的用意来。
此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仿佛突然间觉得我变得特别有女人缘。回想起多少年前,不知道是因为我忙于学习而对异性不屑一顾的原因,还是那时我原本就没有赢得那么多异性多情的一瞥。反正这段时间内,我仿佛真的感觉到了我的被“青睐”。
爸爸的手术做得很成功,手术是从大腿的动脉血管处开始的,原本不像我想象得那样恐怖。医生的手术技术是娴熟的,爸爸也少了很多痛苦。做手术那天,辛然正好是白班,她曾经两次走到了手术门前安慰我,不让我紧张。手术做完的那天晚上,我在爸爸的身边呆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钟,辛然来了,她并不值夜班,显然是特意来找我的。
我们来到了病房外边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之后,又去了走廊尽头的露天阳台,爸爸的病房就是走廊的尽头,我们站在阳台上,实质上只是与爸爸的病房隔着两道门而已。我们背靠在露天阳台的栏杆上,平行地站着,谁也看不到谁的表情。我的心里却是紧张的。仿佛将会有一种我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尽管那不会是暴风雨,可还是让我感觉到了紧张。我又一次做好了拒绝的准备,我也做好了仍然不伤害她的准备。
“能和我说实话,你为什么会突然回国吗?”辛然终于打破了沉闷的局面。
“我和你说的都是实话。再说什么叫突然回国?我不明白。”我确实有些不解。
“你本来是不打算回国的,这一点儿,地球人都知道。”辛然不无幽默。
“噢,我还没有想到我回不回国,会有那么多人关心。”
“至少我是关心的。如果你早一点儿回国,局面可能就不是这样了。”辛然是坦白的,她坦白得如此率真。
我当然明白辛然的意思,可是我不想与她交流这样的话题,理智再一次告诉我,我们之间,决不应该有什么事情发生。即便是她真的爱过我,哪怕是爱的死去活来,我都不能,决不能。我不能够容忍自己对我和流星之间的那份爱有任何亵渎。
我直截了当地表达着我的想法,“辛然,我很感激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我的帮助。可是请答应我,我们不谈这样的话题好吗?”
辛然楞楞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几秒钟后,她的身体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转向了阳台外边的方向,眼睛向着远方。我知道我已经伤害了她,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点儿什么,是抱歉?是劝慰?抑或是其它。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茫然着。渐渐地,我听到了她的哽咽声……
我任凭她哽咽着,就是一句话也不肯出口。我知道,此刻我在她的心里或许是残酷的,可是我依然不能给她这样的机会,我知道人性的弱点,当一个人的善良成了你生命中的主旋律的时候,别人完全可能认为那是你对她敞开了胸怀。而我的胸怀是紧闭的,至少对辛然是紧闭的。即便是我还没有与流星相爱,我对她也没有过那种冲动,我曾经已经平静地从她的身边走过。那是一道在我来说最普通的风景。不是因为她形象的平庸,气质的欠缺,抑或是其他,而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那种感觉。
现在想来,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我对她来说是曾经有过机会的话。而对于我来说,她确实是从我的身边再平常不过地走过了。当年,哪怕她是一件时装,让我远远地就能感觉到她的特殊,哪怕她是一件水墨画,让我顿时便可以感悟到她的虚无与淡雅,哪怕她是一块鹅卵石,让我感觉到她击入水中溅起的涟漪,还哪怕她是一朵飘着暗香的小花,让我感觉到那无奇的芬芳……可能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这一切,我都不曾有过。真的不是因为她的形象,她虽然已近三十,或许是职业的优势,或许是心理的原因,她的脸上依然泛着年轻女孩儿内在的光泽,她眼下的形象与气质,足可以让一个个男人们用心灵去追逐,用行动去超越。
有人走到了阳台上,看到我们站在那里,仿佛意识到了他的到来是那样地不合时机,便迅即离开了那里。辛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迅速移开,她已经不再哽咽,“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这样残酷,就连一个倾诉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我对你来说,像是洪水猛兽。”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因为流星回国的。除了她之外,我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
其实,上次我们单独会面时,我已经这样告诉过她,她始终不相信这是我回国的唯一理由。
她挪动着脚步,向走廊走去。
我跟在她的后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有几分不安?有几分自责?好像还有几分同情与怜悯。可是我下意识中,还是不时地提醒着自己,不需要知道辛然的过去,更不要让辛然误解她的过去是我想知道的秘密。
理智告诉我一定要这样做。
我走进了爸爸的病房,看了看爸爸已经平静地睡着,我又走了出来,与辛然平行地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楼,我不想再往前走去。她回过头来,眼睛里又一次涌上了泪水,她轻声地告诉我,她忘不了在高中读书时,上完夜课的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往回走时,路过了一条车流如梭的马路,我们踌躇在马路的一侧,目睹着车流的凶猛,我的手勾起了她的手,匆忙地穿行于斑马线上的情景……
她承认那是我下意识之中对她的呵护。可是那一刻,我并不知道我的行为会在她爱的心底皱起眉纹。
直到辛然来过我爸爸病房后的第二天晚上,我终于接到了流星的电话,她在电话中告诉我,她三天以后将会返回秦州。她根本没有在电话中谈及我发给她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的事。我便主动地提起了这件事,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话。当我再一次问起此事时,她才慢慢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去找余大勇?为什么?”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明白了,自从我给她发过第二封电子邮件之后,就杳无音讯的原因了。她显然是生我的气了。我傻傻地站在那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去找余大勇有什么错?我不就是不放心她才那样做的吗?
“你不觉得你活得太累了吗?”
我的心凉了半截,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确实是做错了什么,还是我又一次冒犯地闯入了流星的空间?她的私人空间究竟有多大?
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流星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去了哪里?你的手机打不通的那一刻,你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我需要找到你,真的需要找到你。至少那一刻,我并没有产生什么别的想法。”
流星半天也没有再说什么,我能够猜得出她的手里一直是擎着电话,眼睛一定是呆呆地注视着远方。也许,那一刻,她的眼睛里已经涌进了泪水。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去了海南?是不是真的出差了?什么事情我都能够接受,”我有些说不下去了,我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却不能够接受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也许她是被我的真诚打动了,她慢慢而平静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在电话里一半句话是说不清楚的,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我没有再说什么,她接着说道,“我把电话挂了。”
她却一直没有将电话挂断,仿佛像是在等着我将电话挂断。也许那样她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挂了吧。”我轻轻地说道,“我等着你回来。”
最终还是我将电话挂断了。
这天晚上,我的脑子里不断地想起与流星通电话时的情景,我还不时地想起我们在慕尼黑时的一个个日日夜夜。
我记得那是在流星与我正在商讨是否回国的时日里,我们也曾经产生过小小的摩擦。不想回到祖国发展,那是我最初的打算,流星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最初那段时日,我从来没有想过学成之后回国之事。当我感觉到流星已经融入到我生命里的时候,她提出了回国的想法,我根本就不想与她分开,我无法想象与她分开之后,我会怎样度过没有她在我身边的时光。我拼命地想把她留下来,留在德国,留在我的身边,清晨我们就伴走,傍晚我们一起归。我没有能力说服她,她最终还是决定回国。我服从了她的决定,就在她离开德国之前,我在她面前郑重地表示,当我完成学业之后,也同样回国,回国去找她。
就在流星离开德国,离开我之后,一个叫汉娜的德国女孩儿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流星回国后,我搬出了与流星同时居住的出租房。去了一个更便宜的德国人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汉娜竟然注意到了我。那时,她也是一个大学生。
一天清晨,当我走出住宅之后,她站在不远处等着我的到来。她主动走上前去,向我介绍了她的身份,也说明了她的用意。这时,我才知道她是我房东的邻居,是和她的妈妈住在一起,她是想让我教她学汉语。
我当时就答应了她,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就坐到了一起。我们达成了协议,我每周教她三个晚上汉语,她付给我报酬。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最初她是怎样付给我报酬的,反正当时对我来说,我非常满意。
后来,她在跟我学汉语的同时,我还不时会被她邀请到她的家里,她教我学起了钢琴。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钢琴,她让我渐渐地对钢琴产生了兴趣,也让我重温了上初中上高中时的音乐梦。
后来,我们一直接触着,她给了我许多生活上的关照,我却从来就没有在她面前越雷池一步。那时,我真的深情地爱着流星,连做梦都是与流星在一起。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在流星面前隐瞒什么,我在此后与流星的通话中,偶然地提起过汉娜。我没有想到,这让流星异常地敏感。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向我发问,我原本想留在德国,是不是为了汉娜?她甚至怀疑过我,在她与我相爱的同时,我的心里是不是同时装着汉娜?
那时,我难堪极了。那身居两地的猜疑,让我们的心里倍受折磨,也让我们的爱最终承受住了考验。
当我离开慕尼黑之前,汉娜来为我送行,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作为女孩儿,流星此前的敏感并不一定没有一点儿道理。可是我最终还是用我自己的行动证明了我的无辜。
此刻,我与流星的爱已经跨越了时空的漫长与遥远,正所谓“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这些天来,我从来就没有像流星出差以后这段时间这样不安过。我一夜几乎都没有真正地入睡。我的脑海里不断地出现着流星的形象。流星,你能与我当年一样,用你自己的行为证明你的无辜吗?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流星回到秦州的消息,竟然是余大勇告诉我的。那是余大勇为了找到流星而焦急地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流星已经于两天前就回到了秦州。她回到秦州后不仅没有来医院见我,竟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给我打。当我从余大勇的电话中,知道了此事的时候,我有些不能够容忍流星对我的无视了。
她凭什么,凭什么,对我如此这般?
是不是我看错了流星?是不是仅有两情相悦还远远不够?是不是彼此还需要穿越幽深的心灵隧道?而我们之间还没有那种真正的穿越和超脱?
眼下的事实,再也无法让我一味地风花雪月,我胡思乱想着。就在余大勇挂断电话后不久,我就急切地又将电话打了过去。因为我还是不太方便离开医院,便只好把余大勇约到医院里见面。
余大勇很快就开车来到了医院,是因为我之前曾经向他了解过流星的去处,是他无意识地泄露了流星并非是他派往外地出差的天机。此前,又是他将流星回到秦州,而不为我所知的秘密无意间暴露了出来。他显然不想让我与流星之间的关系出现任何问题,即便真的出现什么问题,他也不希望他反和其中。
我没有对余大勇不满意的理由。余大勇本来就是无辜的。可是我还是让余大勇感受到了我心中的愠怒。也许是因为余大勇有准备的缘故,也许他确实远比我要有修养,他始终保持着同一种态度──若无其事。
我们走到了那天晚上我与辛然一起呆过的走廊一头的阳台上,面对面开始了我们之间的谈话。他给我带来的消息,要远比我想象得更加糟糕。
原来流星确实是去了海南,那与余大勇没有什么关系,流星回到秦州之前与余大勇也没有什么联系。只是流星突然回到了秦州之后,才找到了余大勇。她又一次将那湾近乎于平静的湖水搅动了起来。她告诉余大勇,她是特意从海南赶回秦州的。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秀水街那个动迁户曾经被威胁的妇女的不幸遭遇。
流星是在电子信箱中接到了那位中年妇女女儿的电子邮件的。
那个中年妇女的命运并没有因为流星的关注而有丝毫的好转。一天下半夜两点多钟,还是那几个彪形大汉强行撞开了她的家门,他们当着她丈夫的面果真野兽般地兑现了他们自己疯狂的诺言,他们真的**了她。她的丈夫眼看着他们的惨无人道和惨绝人寰,他高叫着,他呐喊着,却无法摆脱肌体铅一样的沉重,他挪动着只能动弹的上肢,将放在身边床头柜上的一只玻璃杯拿到手里,又将它隆重地磕碎,用一块碎玻璃将手腕割破,鲜血喷溅了出来,喷到了离那些彪形大汉不远的地方……
这时,他们才慢慢地停止了他们的兽行。
而这令人发指的兽行,竟然发生在她上中学的女儿的眼睛底下。
流星就是接到了这封电子邮件后,才决定马上返回秦州的。这让她无法不再一次卷入其中。她回到秦州时,中年妇女的女儿已经报案,据说公安部门正在收集证据。流星就是为了这件事找到了余大勇,余大勇也就是因为流星找到了他,才知道她已经回到秦州的。流星坚持非要将这篇稿子发出去不可,她只是想发一篇事情发生以后,公安部门已经介入调查这样的稿件。最终还是被拒绝了。那是余大勇请示了报社领导之后,被拒绝的。
流星像是疯了,她再也没有顾忌什么。她终于将这件事情的真相发到了她的博客上。仅仅是几个小时的工夫,这件事就广泛传播开来。有关方面当然也发现了她的这篇博客。她的博客很快就被封杀。
当我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我既为流星的命运担忧着,又丝毫都没有抱怨她的情绪。她曾经答应过我,曾经不止一次地答应过我不再关注此事。可她的又一次介入那是有理由的,不应该说是介入,应该说是卷入才对。那是一种怎样的耸人听闻?那是怎样的惊世骇俗啊?
我感觉到我的心已经颤抖。
此刻,我仿佛意识到愤怒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种无比的快乐。我快乐地释放着我内心的压抑,我尽情地张扬着我下意识之中的主张。我根本就无法定义我的骨子里咆哮着的是怎样的一种基因,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情感世界,还会为了一个与我毫不相关的生命而波动。因为这些年来,我似乎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别人的关注,我需要关注我自己。
此刻流星的形象在我的心里升华着。
她决不仅仅是风花雪月,她决不仅仅是一道优美的风景。仿佛就在这刹那间,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人性的美,看到了整个社会希望的未来。尽管那种光亮有些潺弱,有些微黄。她毕竟让我看到了这依稀的光亮,而且就在离我不远处。
我的眼睛渐渐地潮湿了。余大勇看了出来,他却猜不透我为什么会这样心襟起伏。他依然以为我是在抱怨流星,抱怨着她将我置于这些是是非非之外。
这一刻,我更加着急地想马上见到流星。余大勇告诉我,“她很可能又受到了威胁,她一定是意识到了,因此她暂时是不大可能开机了。但她一定会主动与你我联系的。”
此刻,我几乎忘记了流星去海南那件事的蹊跷,我已经开始淡化其中或许隐藏着的什么秘密。
我一直没有流星的消息,却不断地与辛然见面。一方面我们不时地会在医院的走廊里邂逅,一方面辛然依然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病房看看我爸爸。自从余大勇来过之后,我的心里就越发惦记和牵挂起流星来。
那天中午,辛然吃过午饭之后,又一次出现在我爸爸病房的走廊上。我走上前去,主动与她打了招呼,我却并没有迎接她走进病房的意思。我站在走廊上应付着她。我甚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钱,我会很快还给你。”
我就是想置她于千里之外,并不是我对她有多么大的反感,而是我的心思实在没有在她的身上,我也不想因此而给自己增加更多的负担。我当然知道我这样做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无聊。”她懊恼地扔给我一句话,说完,便扭头离开了我。
其实,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无聊,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自己几乎成了无头的苍蝇,东碰西撞着。我糟糕的心情,究竟应该让辛然承担多少责任?甚至包括李诺。辛然不时地送来的缕缕清香,让我原本有些疲惫与茫然的心,更加疲惫与茫然。我内心必要的提防是没有错的,可即便是人家有主观故意,在还没有充分暴露出来之前,我也不应该妄加追讨。我知道是我自身出了问题。辛然走后,我的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安。
就在这天下午,流星突然打来电话,那是一个我不熟悉的电话号码,是一个八位数的座机。她悄悄且神秘地告诉我,她是用公用电话给我打的电话。她告诉我她的手机很可能已经被人监听,所以她没有开机。我听着听着仿佛比流星还紧张有加,我立刻走到了走廊的阳台上,四顾无人,便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她告诉我说晚上七点钟,让我去曹家拐的五孔桥等她。她没有容我多问什么,就把电话匆匆地挂断了。
我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却没有想到会严重到如此程度。当我赶到那里时,我才感觉到流星的良苦用心。这是一处临近江边的地方,虽然是城市的区划范围,却人烟稀少,尤其是晚上,很少会有人走到这里,能够看到的只是俩俩一对情侣的缠绵和他们四处顾盼的目光。流星当然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才选择了这里。我不时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不时地又躲进一侧的小树丛中,窥视一下有没有什么动静。我看到了一辆出租车远远地驶来,停在了离我不远处的地方,流星走下车。我原地不动悄无声息地向她挥了挥手,她朝我走来。我们一起走进了小树林,朝树林的深处慢慢地走去。
那一刻,我看到了她,却高兴不起来。我们就像是地下工作者那般,有些神出鬼没。我们既没有触犯法律,更没有抱着谁家的孩子下井,竟然落荒到这般境地。我一时失去了再过问什么的兴趣。
我们已经走到看不到路边的地方停了下来,流星突然哭出了声来,一边哭一边说道:“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让你跟着我这样受折磨。”
我抱住了她,轻轻地抱住了她。
我已经没有了责怪她的意思,自从余大勇告诉我那个中年妇女被强暴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抱怨流星的意思。我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拍打着她,“没事,会没有事的,你没做错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好人一生平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流星还在哭,一直在哭着。她轻轻地啜泣,平添着我的伤感。我们曾经有过喜悦与欢乐,也有过痛苦与挣扎,可此刻我却悟不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我的这些话都只是在安慰她,仅此而已。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她告诉我,“我在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暂时在这里住几个月,为的就是避开他们。我已经失去了安全感。我曾经将那个中年妇女遭到威胁的情况向公安机关报过警,他们都没能保护了她,谁又能保护得了我呢?况且我现在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了。”
“这次你是不是真的可能会工作不保了?”
“报社已经不可能再与我续签下一年度的合同。这年头谁不是明哲保身。谁都知道我没做错什么,可是谁都不可能为我做什么。报社领导也需要生存,也需要活着。”流星投出了复杂的目光,仿佛对那些人有同情,有理解,还有几分蔑视。
“余大勇还是值得信赖的,他确实是在真诚地帮助你。”我感慨到。
流星郑重地看了看我,“如果不是他坚持着,我几个月前就离开报社了。”
我明白,说别的已经没有用了。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确保流星的人身安全。而确保其人身安全,就是要让对方感觉到她迅速地消失了,不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障碍。流星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也是她眼下只能做出的选择。
我们商量着,我需要回家去为她取一些生活用品。流星叮嘱我,需要先将东西带到医院里,尔后再送到她新的住处。
我们分手了,我们是分乘两辆出租车离开那里的。
几个小时之后,我按照流星的叮嘱将东西送到了她新的住处。我简单地打量了一下那里的条件,我站在房间门口,深情地拥抱了一下流星。
那一刻,那拥抱,仿佛远比我们平日里的肌肤之亲更加慰藉心灵,撼人肝胆。
那一瞬间,只是那一瞬间,我仿佛又一次感觉到了月如流水,鸟鸣依旧。
李诺曾经几次给我打过电话,关切地问起我爸爸的病情,又很友好地问起了我什么时候可以正式上班。
我知道流星曾经预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比以往更让我感觉到经济上的压力。李诺问起我什么时候上班的事时,我的心里立即发生了心理变化,我不仅没有那种最初谈起此事时的半推半就,我甚至下意识之中还产生了生怕对方改变主意的淡淡隐忧。我应允李诺很快就会去上班。
就在她最后一次与我通过电话之后的那天下午,我又一次突然接到了李诺的电话,李诺告诉我她就在医院门诊大楼的大厅里。她说她走到这里,顺便来看看我爸爸。我有些受宠若惊,便连忙道谢并拒绝着。她说她已经走到了住院部的大楼里。我已经无法拒绝。当我走下楼时,我才反应过来,那天送我回医院时,是她的司机把我送到医院里来的。这次又是他又把李诺送到了医院的门口。
李诺走进了我爸爸的病房,我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向爸爸介绍李诺是何方神仙。我突然间想起那天是李诺和司机一起去我爸爸家,是我们一起将那些服装尾货搬走的。我便向爸爸提起了那件事,又接着说道:“她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你。”
我爸爸连连点着头,不停地道谢。
我知道李诺的意思,她并不是想真来看看我爸爸,而是冲我来的,我却看不出是冲着我什么来的。仅仅就是为了我早一天正式上班?她在电话里已经将那层意思表达清楚了,何必亲自再来一趟呢?
她并没有在病房里长时间逗留,这让我反倒感觉到自然一些。走到走廊上,李诺站了下来,她问我,“是不是医疗费还有什么问题?”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而来?她似乎没有这样关注的理由。
我还是提防着自己,屋巴是不会掉馅饼的。可是我却又暗自庆幸着自己遇到了一个好人。
“如果有困难,你就说一声。”
她让我感觉到这种事情在她那里像是不足挂齿。
我还是热情地将她送到医院大门口,就在我要与她告别时,辛然突然从医院的大门外朝医院里走来,她显然远远地看到了我和李诺站在一起。我向李诺挥了挥手,李诺远去了。我的目光落魄到辛然的脸上,“今晚上夜班?”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辛然反倒向我发问起来。
我根本没有想到辛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种在我看来极不礼貌的问话,依她与我之间的关系而言,是没有理由提出来的。
我用极其冷漠的目光回敬着她。
我们一起朝医院大门里走去。
辛然问起我爸爸的病情,我告诉她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就在这天晚上九点多钟,我接到了辛然的电话,她说她不能脱岗,让我到她的诊室坐一会儿。我拒绝着,她一再邀请着我,我只好去了她那里,为的是不让对方感觉到我过于冷酷。
她又一次问起她在医院门口看到的那个女人与我是什么关系,我完全以为她是出于对我的一种特殊好感而有几分忌妒之意。为了避免她再问下去,我便说只是认识而已。我表现着很不耐烦的样子,这才让她中止了再度过问的想法。
她是严肃的,又是认真的,又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知道这一切都与我有关。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让她看到希望,哪怕是一丝希望。她像是在我面前再也无法开口述说她内心的苦闷,述说她情感的诉求,又像是心有不甘。我还是不想给她机会,我起身准备向外走去。她立刻直呼我的名字叫住了我,“你就不想与我说点儿什么吗?”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地转回身来,“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需要听什么。”
我终于又一次坐到了她的对面,这是我主动坐下的。
我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辛然,我理解你此刻的想法,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想再一次真诚地告诉你,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已经是多少年了。我和她已经无法分开。真的,这都是真的。”
她呆呆而又失望地注视着我,仿佛又特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需不需要再一次告诉你,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又是怎样认识的?”
“不需要,根本不需要。”她突然用我极其不习惯的声音说道。
“那好,我就不必多说了。我只想告诉你,我理解你对我的这份感情,但我们之间却是不可能的。”
“爱一个人总不是什么错误吧?”
“当然。”我果断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吝啬到连倾听我诉说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你不觉得太残酷了吗?”
“没有这个必要,真的没有这个必要。”
“是你没有勇气去面对。缺乏自信才是你不想倾听的真正原因。我本以为,不管你和谁在一起,只要你还没有结婚,机会对我和她来说,都是平等的。看来我错了,你可以走了。不送。”
我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传统与现代的故事,在辛然的心里演绎着。可即便是我没有流星,她也不是我爱情苗圃中最热烈或者最委婉的一朵。
我爸爸如期出院了。他回家后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我没有每天都陪伴在那的身边,我眼下的艰难,难能让我天天都与他行影不离。
爸爸出院之后,我只在他的身边陪伴了三个晚上。此后,我就回到了流星身边,我们神出鬼没地出没于流星新租住的巢穴里。就在我离开爸爸家的那天清晨,爸爸突然问起了流星的近况,他问我为什么流星好久都没有出现了,“她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来看看我?是不是病了?”
爸爸本以为流星早已经淡出了那个是非之地。我力图摆脱爸爸的疑惑,我不可能如实地将最近发生在流星身上的故事告诉爸爸。我告诉他,流星最近身体不好,等她的病好了,我会和她一起来看他。我没有想到,我善意的谎言,却像是一枚巨大的金石篆刻,印在了爸爸的心底。
我开始去李诺的公司上班。
那天,我参加了公司每周一的例行会议,会议快要结束时,李诺竟然宣布我为办公室副主任,协助主任工作,主管经济合同与法律方面的事务等。我当时楞了好一会儿,但我却一言不发,甚至是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我知道那是我参加上一次会议时,她就想为我安排的工作。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她却没有那样做。李诺曾经郑重地告诉过我,不要在公司内部说我是刚刚从海外归来的海归,我知道她还郑重地告诉过人事部部长袁一鸣,不让她泄露我的天机。因为她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世。
几天来,我开始做起了熟悉公司业务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大的麻烦。
尽管爸爸出院后的感觉良好,我还是想尽可能地多关照他一下。那天晚上下班之后,我先去了爸爸家里。走进去没有多久,爸爸就问起了我关于流星的事,他非逼着我和他一起去看看流星不可。我知道爸爸是怀疑我与流星的关系,他很可能认为我与流星之间已经出现了障碍。我实在拗不过他,又无法提前与流星联系,就只好陪伴着爸爸去了流星的出租房。
我的谎言被眼前的事实揭得体无完肤,当爸爸走进房间之后,他就意识到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我知道说起关于中年女人被强暴的事,流星是难以启齿的。几分钟之后,还是我渐渐地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了爸爸。我本以为爸爸会因为流星并没有完全听从他和我的劝告而怒火中烧。我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我知道爸爸已经把流星当成了家庭成员,因为他的儿子喜欢这个女孩儿,儿子喜欢他就喜欢,这绝对是爸爸对儿子人权的尊重。在这个问题上他早就说过他会百分之百地尊重我自己的选择。正因为他把流星已经当成了家庭成员,他才会顾及一些她的面子。
爸爸犹豫着,犹豫片刻之后,才慢慢地说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手心手背的关系,都是一枚枚硬币的道理。手心手背如果都一样,一定是出了问题。硬币的两面如果都一样,那一定是一枚假币。流星啊,我们现在所面临的问题,都是社会的真实存在。我们愤怒,我们呐喊,证明着我们良知的存在。证明着我们的良心还没有泯灭。作为年轻人,你让我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希望。这是让我高兴的事情。”
爸爸停顿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说道:“可是,我们要愤怒得自然,我们要呐喊得合理。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得懂我的意思?”
爸爸看了看流星,又看了看我,“一个人所有的获得,都不应该辱没了自己的良心和良知。”他又补充了一句,“但要自然地推动事物向前发展。”
我明白了爸爸的用意。流星仿佛也明白了爸爸的用意。
这是我所没有想到的,我从爸爸对流星的评价中,看到了他的内心世界的晶莹。我从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中,明白了应该如何让自己置身于错综复杂的环境中。
我和流星一起走进了厨房,挽留爸爸吃了顿晚饭。
爸爸知道流星不得已离开了报社,便自然问起了我工作的事。为了不让他有更多的牵挂,我终于说到我已经找到了工作,那是一家服装公司。
爸爸敏感极了,他马上联想到了那天去看过她的女人,联想到了那天李诺去他那里时,我曾经向他说过就是李诺收购了我的那些服装尾货的事。可是爸爸并不知道我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一切告诉流星。爸爸自然地提到了李诺,这自然引得流星好奇起来。
当我回到流星的住处时,流星马上问起了去服装公司工作的情况。我如实地介绍着,我甚至介绍了当天我已经被宣布做了办公室的副主任。流星楞楞地看着我,“凭什么?她凭什么会这样器重你?”
其实,我的脑海里一直就有这样的疑问,我下意识之中不断地自我淡化着这种疑惑。流星的提醒,让我再一次清醒起来。
是啊,李诺不让我说出自己身世的真相,当然是为了让我更有说服力地坐到副主任的位置上,可是她为什么又这样急于让我一个穷学生这样快地有所担当呢?
我瞬间不安起来。我郑重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为的是不让流星颠覆了我的出场,我仿佛一下子意识到那一万元钱是不是李诺预支给我的出场费?
我没有再说下去,我淡化着她收购我那些服装尾货的事。我只是说李诺按照每件二十元的价钱收购了那些服装尾货,而且她另有用场。
那天晚上,我还是感觉到了流星的惴惴不安。
流星的情绪是低落的。她当然知道她再一次触犯那些人的利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可她却非要那样做不可。那是她内心世界一种自然的力量使然,那是一个女性在捍卫女性群体的尊严,那是一个还有一点良知的人,在用自己的行为表达着对邪恶的震怒与震慑。
我之所以十分理解流星,那是因为她做了一件她认为应该做的事。尽管她没能够像在德国的汉堡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救回来一样,挽回那位中年女性的尊严,她却真实而努力地挥洒了她内心世界的善良与纯真,她却将一个记者应该担当的责任,表现为一种应该表现出的良知和良心。
我被她的良知和良心感染着,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再次提起她远赴海南出差的秘密。我暂时不想主动地提起这件事,我想期待着有一天她会主动地告诉我。
第二天清晨,我正准备离开家时,流星突然挡在了我的面前,她问我,“你难道不再想知道我去海南出差的秘密了吗?”
我突然一楞,“秘密?真的有什么秘密?”
我面对着流星,看到她的目光仿佛开始回避起我来。这突然诱发了我马上想揭开谜底的欲望,“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想知道?”流星的目光散淡在我的脸上,却并不那样理直气壮。
“当然想知道。”我的心又有些不安的感觉,我既想尽快地揭开谜底,却又有些害怕她会告诉我所不想看到的事实或者结果。
我们都坐了下来,我坐到椅子上,她坐到床边,我们面对面地坐着。
“我不能够容忍你去找余大勇打探我的行踪。你让我感觉到你对我的不信任。可是我去海南又确实与报社无关。”她慢慢地说着,似乎如鯁在喉。
我焦急的目光像是神秘的射线,向她的心理聚焦,“那你去海南干什么?”
“是经济研究所的张一宁所长要去海南参加一个研讨会,我是跟着他去了那里。”流星终于开始涉及主题。
“既然没有什么报道任务,你为什么要跟着他去那里?是他邀请你去的?还是你主动要跟着他去的?”我已经等不及了,没有等流星说完,就再一次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流星站了起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重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我知道她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在电子邮件中提到的,我也一直在为你的工作努力着,是什么意思了。那天,当我看到那一堆服装尾货时,我的心里难受极了。我安慰着你,自己的心里却像是在流血。我是否能够保住我的那份工作,不是我个人所能够左右得了,这让我始终怀有一份压力。爱情太浪漫,生活却太**,即便爱情是正餐,我们也天天都需要物质去补充能量。”
听到这里,我惊讶的目光投向了流星。流星感觉到了异样,她停顿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你的工作没有着落,而我又出现变故,我们就连生活的最基本保证都没有。所以,我又一次想到了张一宁,我是在离开你爸爸家之后,才下定决心去找他的。他没有时间与我谈及此事,他几乎还是一口否定着。我不想就这样将这件事画上句号。便要求与他谈一谈。他说他马上出差,立刻就走。如果你想再谈一谈,那就跟着我去海南好了。就这样,我当即决定跟着他去了海南。而他既想到了我会这样做,又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做。”
我打断了流星的话,“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什么叫既想到,又没有想到?”
“他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我置于千里之外,而我却没有犹豫便那样做了。”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那样冲动,为什么要那样做?你不觉得你一个女孩儿与一个中年男人又不是为了工作,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合适吗?”我直抒胸臆。
“我知道你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不是我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而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想这样的问题。”我是严肃的,我是那样地严肃。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除了他和我之外,还有另外三个人,那三个人都是男的。”
“那你为什么要关机,为什么还那么神秘兮兮?”我声音更高了。
“那是他提出的要求,他不希望我去海南的事,再让另外的人知道。”
“你是以什么名义跟着他去的海南?”
“对那些人说,我是记者,是记者想通过这种形式感知一下经济形势的变化。”
我与流星之间的谈话始终都是那样地严肃,却一直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那是因为我最终知道了与他们一起前往的,还有另外几个人,我的心算是暂时得到了一点儿安慰。
流星告诉我,她此行已经拉近了与张一宁之间的距离,张一宁已经答应她重新考虑一下接受我就业的问题。
就在我将要离开的时候,流星告诉我她很可能是一夜都在考虑的问题,她不希望我去李诺的服装公司上班,她说她仿佛有一种隐隐的担忧。我理解流星,就像是即便她把海南之行的事都告诉了我,也没有完全解除我对这件事的疑惑一样,她对我也同样放心不下。可是眼下,我已经有过不甘下流、不耻堕落,而对自己尊严的捍卫。我已经有过与女工们肩并肩的平庸,有过走进地摊那样的恣肆与蓬勃。如果此刻我毅然决然地放弃,又能怎么样呢?
我已经意识到,我与流星的爱,已经不再是一首精美的诗,已经不再像水墨般飘渺,不再像锦绣般艳丽,我们心中的爱与痛,仿佛正在向同一处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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