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天,流星的姨妈把我郑重地叫到了医院的花园里,告诉我一个秘密。

流星的骨髓配型已经成功。我兴奋地一下子几乎跳了起来。她只是把这样的一个秘密告诉了我,而并没有告诉流星本人。我终于明白,蒋市长之所以住进医院确实是因为流星而来,是为了做与流星骨髓配型的检测。

流星的姨妈找到他时,就是为了这样的一个目的,她竟然淡化着他与流星妈妈之间,淡化着她与流星之间所有的秘密。就是一心想能够通过这种最直接而又可能的方法挽留住流星的性命。只是当蒋市长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她已经无力左右蒋市长的选择了。他居然住进了流星对面的病房。骨髓配型的成功,是流星的主治医生陈丽丹告诉流星姨妈的。

我们久久地沉浸在兴奋之中。

过了好长时间,才想到应该如何将这一切告诉流星呢?

这天晚上,我一直守候在流星的病房里,直到十点多钟,都没有离开。在我的坚持下,我把流星的姨妈送出了医院的大门,一路上,我们商量着最可行的应对办法。

第二天上午,由我出面与医生细谈,我走进了陈丽丹医生的办公室。她是了解情况的。流星的姨妈曾经在此前将流星与蒋市长的关系简单地向她做过介绍。我所要做的工作是,让陈丽丹医生替我们继续做好保密工作,不告诉流星她的骨髓配型的成功与蒋市长有任何关系。陈丽丹答应着,她强调着那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而需要她整个团队的配合,是与此相关的人员都必须为流星保守这样的一个秘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至今也不知道蒋市长的过去,更不知道在他们夫妻之间,在他们父女之间究竟具体发生过什么,这是我所不应该问的,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只要骨髓配型成功,流星就有救了。这是我最为关心的事情。

流星的姨妈告诉我,蒋市长之所以住到了流星病房的对面,决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简单,决不仅仅只是为做骨髓配型的检测,那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他想利用这样的机会接近流星,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我听不大懂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一次隐约地证实了我的感觉,蒋市长一定是对流星的妈妈和流星有着深深的愧疚之情,不然,怎么会是这样呢?

流星的病情不断地加重,她时不时会感觉到恶心和头疼,身上的出血点似乎也越来越多,甚至还不时地出现着眩晕现象。这些天来我的那些不假思索的话,更是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就在这天上午我去过陈丽丹医生的办公室回到病房之后,便发现流星已经不在病房里了。我问起了同病房的病友,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的心立即紧张起来。不管我怎样拨打她的手机,都没有任何结果,电话中不断地传来已经关机的声音。

任阡陌纵横,时空变幻,我无从想象她此刻会在哪里逗留。我慌乱地向我所能想到的她可能会去的地方跑去,十几分钟过去了,依然没有寻找到她的任何踪影。

当流星的姨妈出现在我的面前时,她同样是目瞪口呆,是她最终想到了一个地方,那是我没有想到的,那就是安葬流星妈妈的墓地。我不相信她会去那里。

我无法相信奇迹会在那里发生。她那已经弱不禁风的身体,会撑得住那十几公里距离的颠波吗?

流星的姨妈之所以想到了这一点,是觉得这几天来,是她让流星失望了,流星从来就没有这样失望过。流星不时地在她面前提起过她的妈妈,甚至在白天的睡梦里也会不时地呼喊她的妈妈。

我后悔极了,我后悔为什么没有真诚地对待流星。尽管那是我们的好意。

我根本不知道流星的妈妈的墓地在什么地方,流星的姨妈还是决定与我一起前往 。

四十分钟后,我们赶到了那个墓地,流星的姨妈很快就带着我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是一处崭新的墓地,显然没有多么悠久的历史。

我们还没有走到她的墓前时,竟然真的发现了奇迹。

远远地我们就看到了流星的身影,站在流星身边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那男人是我所熟悉的,是我这一段时间内不止一次面见的形象,我既高兴又疑惑。我们渐渐地向前靠去。我面前的那个男人就是蒋市长。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深情地向逝者致哀。而流星站在他的面前,竟然没有任何表情。

我愣住了,我一下子愣住了。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来的,他们又一起来这里干什么?

当流星的目光与我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时,我似乎觉得她是那样地陌生。她几乎是怒视着我,她的目光分明是对我的一种谴责。

我站在那里,看着流星的姨妈渐渐地接近了他们。

我根本不知道流星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我更不知道她与蒋市长情感邂逅的那一刻,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两天之后,不是别人,而是蒋市长解开了我心中的这个谜团。

那天下午三点多钟,一个护士在病房的走廊上看到了我,她让我去一下陈丽丹医生的办公室。我以为陈丽丹医生是要与我讨论关于流星疾病治疗的事。当我走进她的办公室时,我却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也坐在那里,那个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身笔挺的西装。陈丽丹医生做过介绍之后,那个人对我是客气的,让我感觉到客气的几乎有些过度。

他是蒋市长的秘书刘鸣,他告诉我蒋市长要面见我。他之所以绕了这样大的一个圈子,只是为了回避流星,蒋市长是不想引起流星更大的心理波动。

二十分钟后,我走进了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馆,是刘鸣带着我去的那里。走进去的时候,蒋市长已经坐在那里等着我了。他是客气的,全然没有了我想象中的政府高官的做派,他站了起来,主动地与我握着手,我们已经见过几次面,也就省略了一些客套。

当刘鸣告诉我蒋市长要面见我时,我就明白了。一定是蒋市长有话想和我说,因为流星毕竟已经难以将我从她的生活中剥离。

一杯杯热茶,像是调节剂,恰到好处地化解着我们彼此之间的陌生。我对他的成见,是他足可以想得到的。尽管我还缺少流星对他的那份愤怒或者是反感。可我是不可能不站在流星一边的,尽管那情感的倾向也许会有些茫然。

原来,并不是流星造次地找到了蒋市长,也不是蒋市长造次地在流星面前坦露了他与流星的父女关系。事情恰恰是出现在医院方面。我没有想到的是,那天,当我走进医生办公室与陈丽丹医生达成了默契时,其实,事情在这之前早就发生了。那是一个姓姜的女护士走进流星病房为她送药时,无意之间说到了骨髓配型成功的事,正是她把蒋市长的骨髓与流星配型成功的事直接说了出来,她是为流星的幸运而高兴。而她却根本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是怎样的奥妙。

那一刻,流星所需要的答案便昭然于天下。她再也没有犹豫过,她直接走进了蒋市长的病房,她根本没有顾忌蒋市长身边工作人员的劝阻,直奔他身边而去。那一刻,蒋市长什么都明白了。他将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请到了走廊上。他那间偌大的病房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不管蒋市长怎样精心地向我描述当时的情景,都不可能准确地再现那时的真实场面,我更无法想象那一刻他们之间是激动?还是尴尬?

蒋市长还是想让我知道他一个人面对流星时的激动之情。

蒋市长在流星面前坦露了他们之间的父女关系,那一刻,他站了起来,试图搂住流星,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他告诉我,他多么希望她能够当着他的面叫他一声爸爸呀。但他所面对着的却是一个仿佛麻木的灵魂。他的情感,他的欲望,他的那份迟到的激动,被流星无情地拒绝了。流星甚至都没有坐到他的面前,她郑重地告诉蒋市长,他必须明确地说明白当年的内幕,否则,她将不会接受他的骨髓捐献。

蒋市长告诉我,当时,流星执意要让他说明白他当年是怎样离开她的?离开她的妈妈的?她执意要让他说明白她妈妈的病究竟与他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听着蒋市长的描述,努力想象着他与流星见面那一刻的情景,我仿佛意识到,那时流星似乎只有愤怒,而无父女重逢后的喜悦和兴奋,甚至没有她在濒临死亡而豁然于希望之巅时的那份应该有的激动。

此刻,我同样也无法排解我的疑惑,他当年是怎样与流星的妈妈分手的?是怎样离开流星的?从而导致了在日后的二十几年间竟然与流星没有了一点儿联系,从而导致了在流星二十几年的成长经历中,根本就不知道她爸爸的存在?

我直言不讳地表达着我的疑惑,也是在表达着流星的疑惑。

蒋市长犹豫着,他面露难色。我的目光更加犀利,犀利得几乎让他如芒在背。他最终说道:“这也是流星那天向我提出的问题。我知道我是无法回避的,可是我不想简单地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尤其是在现在。”

我不想难为他,我毕竟不算是他的什么人,即便是流星从感情上承认了他,他依然是我遥不可及的彼岸。

蒋市长像是下意识地喝了一口茶,“我承认是我对不起流星的妈妈,是我对不起流星。可那都已经过去了。眼下,最需要的是挽救流星的生命。”

“那天,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墓地?”

“我承认是我的过错,而造成了今天这种悲剧。流星逼迫着我首先需要去她妈妈的墓地向她妈妈道歉。否则,她不答应接受骨髓移植。”

离开茶馆时,我依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却感觉到了蒋市长在面对着父女亲情时,最人性的一面。

这一刻,蒋市长身上人性的光芒,依稀挤进了我心灵的门楣。

尽管流星与李诺住院的病房几乎只有一层上下楼板之隔,可我却尽量减少着去李诺那里的次数。我又不时地去她那里,我总是选择赵新在那里的时候出现在李诺面前,我是想让她感觉到我的存在,又不想给她对我另有企图的任何一个机会。尽管我不知道她对我究竟有什么样的企图,可她总让我感觉到她像是一个阴谋,一个阴谋一样的计划总时不时地笼罩在我的心头。

可是我却又不时地感觉着她对我的好意,一种让我依稀感觉到的好意。我已经渐渐地断定她买下我的那对交椅,很可能是在成全我。我只是紧张于她成全我是否还有其它用意。她在我离开公司之后,我几乎没有再走进办公室大门的情况下,还照发我的工资,这自然渐渐地淡化着我被凌辱时的愤怒。

那天,我在她病房里的尴尬,长久地弥留在了我的脑海里。这几天来,我不时地会想起那对交椅,当我听到她的那几句话时,我如果不再表达什么的话,会让我感觉到尊严扫地。

我始终在等待着,等待着她出院那一刻的到来。我会渐渐地在她的身体康复之后,接近事情的真相。

我接到了赵新的电话,她告诉我李诺出院的消息。

那天上午,我去了李诺的病房,她展现在我面前的精神状态全然不是多少天前,她走进病房时的狼狈。

所有的出院手续早就提前办好。我与赵新陪着她向外走去,她并不需要我,我只是因为知道了她出院的消息,又依然自恃是她公司员工的原因,才左右于她的身边。

走出住院部的大楼,门诊大厅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当我们走到大厅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那熙来攘往的人流,并没有模糊了我的存在,那个人也看到了我,我意识到她应该感觉得到我身边的两个女性,如同一道风景一样流动在我的身边。我停住了脚步,那个人走到了我的面前,她不是别人,正是辛然。她依然是一身白衣天使的装束。此刻,李诺在赵新的陪同下朝前走去。一切都是那样地平常。

辛然问我在忙什么,却没有问及从我身边走过的李诺和赵新。

我不假思索地告诉她,“我公司经理也在这里住院,今天出院,我顺便送送她。”

辛然皱了皱眉头,这一动作并不是那样隆重,我却分明感觉到了她的内心同样在蠕动。

“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去工作?”她像是漫不经心。

“不去工作,谁给发工资?”我同样漫不经心。

“还需要为温饱而奔波?”

“我不像你,总归是白领,收入是有保障的。”

辛然已经知道关于骨髓配型的事已经成功,她很快转移了话题,“等待着你去赚钱为你女朋友做手术,是来不及的。”

“这我懂。那我也得有收入啊。”

“这回有了一个市长大人做你的岳父,还愁找不到理想的工作?”

我说不清楚此刻她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我连想都没有想过的问题,她却说了出来。这让我不无反感。

我惦记着李诺与赵新,我匆匆地应付了一下辛然,便朝医院门外走去。

李诺与赵新已经站在医院的大门口,仿佛是在等着我的到来。不然,她们早就应该消失在人头攒动的背景里。

李诺看了看我,像是透过我那张脸,正在走进我的心灵,意在观察我的内心世界是否细雨蒙蒙,我不知道是为何故。我用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有触摸到一丝她关注我的理由。她依然不改刚才的执著,又慢慢地问我,“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她的脸上似乎斜抹上了一丝云彩,“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依然没有犹豫和掩饰,“早就认识,她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依然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疑惑着,我疑惑李诺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只是偶尔一见的辛然?我直接问道“你也认识这个人?”

“不不不,不认识。我可能有些多余。”除了表情之外,她那雍容的语速,确实像是漫不经心。

她不仅没有解开我的疑惑,相反,却让我仿佛证实了赵新曾经提示过我的那句话,我仿佛意识到了李诺真的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甚至是我的私生活。她仿佛是在告诉我,她在意我与什么人接触。

我没有再做什么反应,李诺将要坐进赵新为她准备好的车里时,她突然问了我一句,“你女朋友的手术什么时候进行?”

“你怎么知道骨髓配型成功了?”我不解地问。

“看来,你真没有把你的经理当回事?你明明告诉了我这件事,才多点儿时间,你竟然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她的态度是严肃的,应该说有些过于严肃。

这时,我才想起来,那天,当我知道骨髓配型成功的事之后,我在她的病房里主动地提起了此事。那时,我完全处在兴奋之中,甚至是极度兴奋之中,以至于此刻我竟然忘记了当时的情景。

我刚要和她解释点儿什么,她却说道,“去公司上班的事,应该考虑好了吧?三天之后,我听你的答复。”

她坐进了车里,车子已经缓缓移动,刚刚爬出了十几米远,却又停了下来。她摇下后排座位上的窗户玻璃探出头,对我说道:“还有那对交椅,如果你认为价格不合适,就去我那里拿走。”

我的内心世界早就复杂化了,我早已对眼前这个女人产生了莫名的感觉。可是我却不知道是因为我的什么过错,又进犯了她的尊严,她让我在迷茫中又一次感觉到了她的匪夷所思。

我知道了蒋市长主动找我谈话的真正用意。我依然不了解他的过去,我却理解了他的现在,我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尽管他已经在没有任何条件的情况下,屈尊于流星的要求,直接由他的秘书开着车拉着他和流星去了墓地,她还在流星妈妈的墓前道了一声对不起。可流星却依然没有兑现她此前的承诺,她还是不能够接受他骨髓的捐献。

她思维的极端,几乎让蒋市长束手无策。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才找到了我,想让我出面做通流星的工作。

一天晚上,吃过饭之后,我与流星的姨妈站在病房的走廊上,当我把蒋市长与我见面的事告诉流星的姨妈时,她同样愕然了。面对着流星的态度,她同样束手无策。她从来就没有看到流星这样固执过。我在流星的姨妈面前,却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态度。我以为流星是大度的,不论是在什么样的事情面前都是尽人情的。问题在于她想知道当年的内情,她想知道她与她爸爸一直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而她自己为什么会浑然不知?她的爸爸既然承认当年自己曾经做错过什么,事隔这么多年之后,却为什么依然不敢担当?

流星的姨妈依然不想说什么。我却一步步地紧逼了下去,“蒋市长不仅没有和流星说什么,也同样没有告诉我当年的秘密。可是我却不能理解你,你是完全可以告诉我这些的。因为你是最知道内情的人。不然,你是不会在回国之后,这样从容地找到蒋市长的。”

流星的姨妈哑口无言。她的沉默,却增加了我解开谜底的信心。哪怕不是此刻。

她终于答应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她要求我决不能告诉流星,至少眼下还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

我们精心地安排了一个谈话的时间,之所精心,是因为不想让流星对我们的行踪产生任何疑问。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医院,我呆在流星的家里。到了晚上八点多钟,流星的姨妈以回家取自己手术后随时需要服用的药物为借口,准备离开医院。流星建议她打电话让我送过去,她执意说她还需要取一些换洗内衣,最终她还是回到了家中。

我们匆匆忙忙地交谈起来。

半个小时下来,我才知道几个月前,我爸爸走进流星的那个小屋,看到她妈妈的那张照片时说起的那件事,曾经真实地发生过。不仅是发生过,而且让流星的姨妈在二十几年后说起此事时,依然是那样地义愤。

那件事定格在流星两岁多时的背景里。也正是那件事,让一个原本圆满的家庭走向了崩溃,而正是那件事,导致了流星的妈妈精神的崩溃,也正是那件事,成就了一个男人从容地走向了他所期望的更辉煌的仕途之路。

那原本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当时,流星的爸爸,正是秦州市新里区城建科科长。他的才气,他的工作魄力,加上他的年轻,让他赢得了不错的口碑。他的飘飘然,簇拥着他走向了欲望的顶峰。也正是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新里区区长的女儿屈小岚。她当时还没有结婚,是区机关的一名工作人员。她不时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她的形象,她的机敏,她的灵动,深深地吸引着流星的爸爸。吸引流星爸爸的还有她的父亲屈和平。

流星的爸爸是怎么动了真情的,没有谁能说得清楚,就连流星的姨妈至今与说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相爱的。

流星的姨妈却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那是流星的爸爸与流星的妈妈约好了的,下班的时候,他们会在流星所在的幼儿园门前见面。见面之后,她需要他把孩子领回家中,她再去单位上夜班。她当时是一家医院的护士。当她把流星从幼儿儿园领出以后,一直没有见到流星爸爸的出现。过了一段时间,她要去卫生间,她临时让一个带着孩子玩耍的妇女帮助照看一眼,当她回到流星玩耍的地方时,流星竟然不见了。那个妇女告诉流星的妈妈是一个小个子男人领走了孩子,他说他是流星的叔叔,是受流星的爸爸委托来领流星的。

当流星的妈妈找到流星的爸爸时,他竟然全然否定了孩子的丢失与他有关。

这件事发生之后,流星的爸爸无法容忍流星的妈妈竟然弄丢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流星的妈妈深深地陷入了内疚之中。半年之后,他们就离婚了,而且离婚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件事导致的感情破裂。

仅仅又过了几个月,流星的爸爸竟然与屈小岚结婚了。一年多以后,孩子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据说是流星的爸爸找到了流星,据说是在郊区的一个农民家里。

流星的姨妈最后告诉我,事情没有过去多久,她就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那是屈小岚生了孩子之后,她才感觉到一个女儿对母亲的依赖之情。也许还有她不希望流星呆在他们身边的缘故,是她最终说出了孩子已经找到的消息。

事过之后,正是屈小岚在流星姨妈的不依不饶之下,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因为那时,她正在与流星的爸爸闹别扭。

那是流星的爸爸精心制造的一出逼迫流星妈妈离婚的闹剧,意在与屈小岚结合,意在可以接受屈小岚爸爸的关照,从而在仕途的道路上从容地远行。

流星的姨妈至今还在为此而内疚着,正是因为她当年将她所了解到的一切,如实地告诉了流星的妈妈,才让她几乎是一夜之间就精神崩溃了,而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过上一天正常人的生活。

流星的姨妈也正是因为自己的过失,而陷入了深深的内疚之中,从而担当起了对流星照顾的责任。

听到这里,我木然了。蒋市长在我心中刚刚清晰起来的形象,又仿佛模糊起来。

那天,我走进流星的病房时,顿时感觉到了一种变化,一束束鲜花摆放在流星的身旁。流星仿佛置身于鲜花丛中,这是我不怎么喜欢的。这是流星住进医院之后,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景。

我疑惑地走到了流星跟前,又看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花卉,茫然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里。

流星姨妈的表情依然是原始般的陈旧,我从她的脸上找不出我需要的答案。流星微微睁开了眼睛,投向我的那束目光,让我看不到因为我的到来而应该有的一丝喜悦。

我的茫然之情还没有丝毫消失,便有几个陌生人走进了病房,那一队人马足有五六个人。他们直奔流星的床前,将一个偌大的花篮摆放在了流星面前。茶几上原本已经没有了那个花篮的位置,是流星的姨妈帮忙勉强将花篮摆放在了窗台上。

我疑惑的目光,在他们的主动介绍中得到了满足。我记不住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我只记住了他们是与流星的爸爸有关,他们是因为知道了流星是蒋市长的女儿,才特意赶来的。

我并不知道是谁将这样的信息传播开来的。我看到了流星面对着这一切时,那近乎无动于衷的目光。

送走客人,紧接着又有一个医生走了进来,并不是陈丽丹医生。接下来,医院的张院长也走了进来。不少人都认识他。

我顿时便感受到了流星身上那耀眼的光环,我还感受到了那光环似乎来得是那样地容易,仅仅就是因为那一纸检测,重新验证了流星的出身。

我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不是悲哀,不是喜悦,也许只是流淌在心底的那份深深的无奈,一种浓重而现实的无奈。

送走客人,我坐到流星的身边,我想接近她,我想在短时间内完成对蒋市长和流星姨妈的承诺。

流星的姨妈走了出去。她是想把这样的机会留给我。

我曾经答应了流星的姨妈,在流星真正接受骨髓捐献之前,决不把事情的真相如实地告诉流星。因为我了解流星,我更了解流星的心理。她的许多思维都是我所不能及的。有时候,她活得仿佛比我更有尊严。

我已经与流星的姨妈达成了默契,一定隐去当年曾经发生的真实情景,而让流星不至于执意拒绝对她生命的挽留。我总算是想通了,尽管当年曾经发生过那样就连我现在听起来都无法接受的事实,可是我却依然不想放弃眼下挽留流星生命的机会。

自从流星认为我在她面前隐藏了我所知道的事实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些不自然。我能够理解,我是她的最爱,我是她的精神寄托,我甚至是她顽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证据。而在这种情况下,我却不能如实地告诉她,她最需要的东西。这让她怎样接受呢?

我明明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流星所不希望的,可我还需要这样向前走去。

我必须说服她,让她同意作术前的准备,以便做化疗计划。

一切来得都是那样的急促,我却不能急促地将我的想法一下子和盘托出。

二十分钟后,流星总算是答应了我,趁着太阳露出了笑脸,我们一起出去走一走。

我与她坐在了不久前我们不止一次坐过的医院的花园里。游曼的阳光,平铺在流星的脸上,她那缺少血色的肌肤,显得苍白和无奈。我无法想象再经过化疗的折磨,她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可是,我还必须慢慢地说服她,说服她接受必须承受的痛苦。

此刻,我知道她心里的痛苦,依然还停留在那情感的迷茫里。

“流星,其实人生正是由无数的意外组成的。我知道眼下你还无法接受这些意外,但我却想告诉你,你必须慢慢地尝试着接受。不管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那都是上辈人的事。你没有权力,也没有义务让你自己的生命,成为他们之间恩怨的筹码。”

流星并没有说什么,我便感觉到有了机会,“况且你爸爸知道你病了之后,对你是全力以赴的。他甚至把你的性命看得比他的老命还重要。”

“我无法接受他道德的救赎。”

“你怎么就一定知道她曾经有过道德上的负罪感。男女之间的事情有时是说不清楚的。”

“如果不是那样,那他为什么跟着我去了我妈妈的墓地?”

我不知道从哪一下来了那样的灵感,“为了你,如果你让他给你跪下来,他都可能答应。”流星的目光吃惊地移向了我,我装作浑然不觉,“即便是他的内心世界有太多的冤屈和辩驳,他也不会在你生命的危难时刻去强调什么。那是一个男人的责任,尤其是一个做爸爸的责任。”

流星犹豫着,犹豫了几分钟之后,便说道:“无论如何,我也无法接受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就生活在我的身边,却忽略了我的存在这样的事实。我算什么?我就连他身边的一道风景都不算。我必须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我只有接受了当年那样的事实,我才能够接受他的骨髓捐献。”

我有些恼怒了,“流星,你可以不接受他的骨髓捐献。我却接受不了你的固执,你的姨妈也接受不了你的固执。如果我们都仅仅想着自己,那我应该在发现你得了这种白血病的时候,就毅然决然地放弃你,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你。你明白吗?”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眼睛里已经含着泪水。

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常会觉得对不起我的爸爸,我常常会陷于对爸爸的内疚之中。

除了爸爸上次住院那段时间,我集中精力在医院里照顾了他一段时间之外,剩余时间,我大都把照顾爸爸的责任推在了哥哥的身上。我知道他是不堪重负的,可我一直还是那样做了。

哥哥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是爸爸最近病了,我吓了一跳。此刻,我才想到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去看过爸爸了。只有爸爸为我操心的份,却没有我为爸爸分担什么的义务。

当我走进爸爸的出租房时,爸爸并没有躺在**,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要比我想象得好得多。

爸爸对流星的病情是关心的,还是他主动地问起了流星的病情。这时,我才想到流星的骨髓配型找到之后,我竟然都没有告诉爸爸一声。我简直是忙昏了头。

爸爸的糖尿病最近明显地加重了,他的血糖指数原本一向控制得比较好。我问起了爸爸,最近为什么会波动得这样大。爸爸并没有马上回答我。我感觉出了爸爸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不断地询问着。

我哥哥走了进来,出租车路过家门口,便顺便回来看一看。

我还是不断地询问着爸爸为什么会病情加重的原因。我哥哥最终直言不讳地告诉了我,爸爸为什么会上火的原因。

爸爸老宅工地上的建筑迅速地拔高。已经快到了回迁的时候。当初是有两种选择的,一是回迁,另一种选择就是直接拿钱。而当时爸爸选择了前一种。

眼下,按照开发商的要求,爸爸如果能够得到两室一厅八十几平方米的面积,还需要投资九万八千多元钱。如果回迁,这是最小的面积,不然就必须重新做出决定,选择异地搬迁,那是爸爸从感情上原本就无法接受的。

我明白了,那笔投资款是爸爸最为头疼的,是他做梦都无法解决的难题。我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这是我早就考虑过的事情,又是希望侥幸能够回避的。可是我最终还是没能逃避这样的现实。

一方面是流星,一方面是自己的爸爸。我手里仅有的那三十万元钱,已经让我消耗掉了一部分。那是花费在了流星的住院费上了,消耗掉的还包括李诺照旧给我发的工资。

这三十万元钱是爸爸的。我不能让哥哥对我产生异样的想法。我当即劝爸爸不要上火,还是依旧选择原地回迁。而那笔钱,将由我从那三十万元当中支付。

爸爸对我的做法不置可否,看得出他是无奈的,他是那样地无奈。我太能理解爸爸了,一个从来就没有把金钱视为自己生命第一需要的人,竟然差不点儿被钱打倒。

离开爸爸家的时候,我的心里是酸楚的,是那样地酸楚。我能说什么呢?我又能向谁去述说这一切呢?

刚刚挽流星生命于一曦,可就是这样的一丝晨曦,又仿佛暗淡在了并不意外的变故里。

我的心渐渐地向下坠落。

不是我的过错,更不是爸爸的过错,那是谁的过错呢?谁能担当我的担当?谁能承诺我的承诺呀?

流星,即便你接受了我的说服,谁又能说服我的灵魂,拯救我于无奈呢?

我坐进了哥哥停在门口的出租车里,直接去了银行。半个小时后,我将十万元现金交到了哥哥的手里。我告诉他,只能由他去办理那些具体事宜了。

当爸爸的那份善良,当爸爸的那份良知,当爸爸对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我的女朋友的那份爱,从他的唇齿间走过的那一刻,他的高大就又一次茁壮在了我的心里。我却没有办法回报他老人家的那份真诚。我知道我这样做的结果,反倒会让他的心里生发出原本不应该属于他的内疚。

我知道,爱是没有年轮的时光,我却从爸爸的沉默中,感受着时光的悠远。

陈丽丹医生并不知道流星还徘徊于情感的纠葛里,她还没有最终决定是否接受她爸爸骨髓的捐献。可是对我和流星的姨妈来说,那是注定的事情,我们不可能任凭她的性子使然。接受手术只是迟早的事情。

陈丽丹医生找到了我,她已经为流星制定好了术前的所有治疗计划。赵护士长告诉我需要将前期的费用注入医院的账号。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

我按照护士长的叮嘱那样做了。我的牙床迅速肿胀起来,我知道是因为什么。我却无法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启齿。我的脑海里比前一段时间更加严重地被金钱同化,哪怕是白天坐在流星病床前那短暂的入梦,都会让我因为钱而醒来。

那天下午,吃过午饭之后,我趁着流星输液小睡的机会,也渐渐闭上了眼睛,几分钟之后,我坐上了从慕尼黑飞回祖国的飞机,飞机起飞之后,乘务员竟然逼迫着我跳下飞机,原因是因为我是逃票者。而我摸遍了全身的口袋,竟然没有找到一分钱,我尴尬地向飞机机舱口走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俨然是蹒跚在梦中。而我的心早就在睡梦中被撕扯得粉碎,醒来后,我却依然没有办法将那颗破碎的心缝补起来。

在我回到秦州的这段时日里,我咀嚼了太多太多的痛苦,我也品尝了不少的欣慰。

余大勇曾经在流星最为不幸的时候,刻意地耕耘过,尽管他并没能让流星和我收获光明,可也让我们收获了光阴。迅速逝去的光阴,让我和流星闻到了弥久的芬芳。

即便是他在上海的时日里,他也不断地打电话给流星,打电话给我。我内心里一直对他充满了感激。

我并不知道余大勇是什么时候回到秦州的。

那天,当我走进流星的病房时,余大勇正坐在流星的身边。那一刻,我从流星的脸上,看到了散射在她心里的一米阳光。

就在这时,就在这一瞬间便启发了我。一个计划,一个不大的计划在我的心底悄然启动。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钟,我正在流星的病房里,余大勇又一次走了进来,余大勇明确表示来的不是时候。他直接表示请我和流星到医院门口的小饭店里吃午饭。 流星看了看我,我马上答应了。我已经无法考虑她的身体因素。

二十多分钟后,我们一起坐进了饭店。

余大勇依照流星喜欢吃的东西点了几样菜,他似乎比我还了解流星的口味,了解流星的需要。

十多分钟后,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着。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赵新打来的,她在电话中急切地告诉我马上去公司,公司里有急事找我。

我站起身说了声“对不起,”又把事情的重要性强调了一下,便离开了饭店。

其实,这个电话本来是应该由流星的姨妈给打给我的,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她时,她怕让流星感觉出破绽,我便想到了赵新,让赵新配合我一下。这实际上只是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我的计划正是前一天余大勇出现在流星病房里时的产物。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感觉出了余大勇在流星心目中的地位,我仿佛下意识地感觉到余大勇能够帮上我的忙。我相信他能够在我已经做过了流星的工作的基础之上,响鼓重锤,紧紧地抓住机会,做通流星的工作。我把希望寄托在了余大勇的身上。

余大勇是在回到秦州的那一刻,才知道流星与蒋市长的身世之谜的。当我告诉他骨髓配型的问题已经解决的时候,他几乎兴奋地掉下泪来。我从那一刻他的表现中,看到了人间超乎亲情,超乎金钱,超乎了所有利益纠葛的人性之善和人性之美。

这是我比任何一个人更需要的心灵慰藉。

我并有游离开饭店多远,我并没有告诉流星和余大勇我是否还回来。我徘徊在医院的附近,无谓地细数着时光的分分秒秒,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婴儿的呱呱坠地,像是等待着一缕阳光爬出东方的地平线。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那是流星打来的,流星虽然只是问我在哪里,是不是还回饭店,我却从她的声音中感觉到了一溪潺潺流水,正悄然地从她的心田流过。

我回到饭店时,他们已经准备撤离。我填鸭般地吞下了几口剩饭,便一起匆匆地离开了那里。

回到医院之后,我又将余大勇送了出去,站在医院的大门口。我一下子抱住了余大勇,我是真诚的,我真诚地感谢他的所有努力,我告诉他,是他给了我向前走去的勇气。是他让我感觉到了真情的力量。

余大勇却不以为然,不仅仅不以为然,他还一直都为没有能保留住流星的工作而内疚着。他还为没能启动为流星筹集治疗款项的计划而内疚。

我告诉他,我们没有丝毫抱怨他的意思,那原本就不是他的能力所及。

余大勇没有再说什么,他与我握了握手,我的手感觉到了些许的疼痛。他心里的那份责任,那份社会责任仿佛正是通过这一握,向我的身上传递。

这天下午,当我把流星已经同意实施手术的事,在电话中告诉流星的姨妈时,流星的姨妈半天没有说什么。

那一刻,我知道她会是怎样地激动。这种结果是她所不能及的,因为在她的心里,有着与流星同样的过节,甚至是远远超越了流星那亢奋情绪的过节。既然如此,她又怎能毫无顾忌地去疏通流星那抑郁的情绪呢?

我知道她已经尽到了责任,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做到 了。如果不是她贸然地走进蒋市长,所有的故事都可能在短时间结束,而不论对流星而言,还是之于我而言,那将是一纸永远都无法解开的谜底。

尽管这谜底对于流星来说是痛苦的,也许当事实大白于她的面前时,是她一生都无法接受的,可当蒋市长的儿女情长和他的骨髓深情地融入流星的肌体时,将会又一次开启流星的生命之门。

此刻,我相信那悄然植根于努力中的希望,一定会从容地生长在流星的生命里。

关于那批服装尾货的事,我并没有忘记,可是我却一直就没有再与成老板联系。每当我想到这件事时,都会让我有一种愧疚之感,当初人家完全是好意,完全是对我这样一个弱者的同情和理解,才主动提出来那样做的。可是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我却从来就没有主动地与人家联系过。不是我想侵占了那部分财产,也不是我没有时间,而是我不知道是应该将那些还沉睡在库房里的服装尾货还给对方,还是应该按照原本谈好的价钱,将货款全部兑现给人家。

我没有想到成老板还真的打来了电话,当听到是他的声音时,我简直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人家应对。可是对方却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他并没有问服装尾货的事,而是问起了我是不是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我本以为他只是王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问起过服装尾货的事。他找我的最终意思是,他又拓宽了一项新的业务,是与美洲的一家公司签订了一批卡通布娃娃的出口业务。他试探着我对那项业务感不感兴趣。

我实在没有心思倾听他的述说,眼下我的当务之急,是挽救流星的生命,是如何能够解决流星的治疗费问题,而不是其他。我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我却始终没有告诉他我女朋友正在患病的事。直至将要结束通话时,他都没有提起过服装尾货的事。这让我反倒更加尴尬。我主动地提起了此事,我却没有与他过多地解释我为什么一直没有与他联系。我只是表示,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那件事了结。

结束通话之后,我便马上想到了李诺,想到了那批尾货还一直睡在李诺公司的库房里。我想趁着这样的机会,去一趟公司,去尝试着与李诺郑重地接触一次。也了却我全部的心思。尽管我需要她继续给予我的那份报酬。

可是她却一直让我的精神无法松弛。原本是我要与她清算那笔账,我却渐渐地产生了另外一种感觉。因为我距离她限定我答复她的三天时间,早就过去许久。

走进公司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李诺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是赵新告诉我的,她说李诺并没有完全康复,但公司的事情太多,她不得已会时常来公司看一看。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进了李诺的办公室。

李诺先是一楞,她仿佛没有想到我会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我立刻感觉到她是高兴的,尽管她是在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喜悦。她没有起身,甚至连欠一下身子都没有,她让我坐了下来,我不想坐,我不想让她感觉到我原谅了她。可是我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坐到了她的对面。

“已经想好了?是来上班?还是来告辞的?”她终于说话了,我却感觉到了她的态度与内心世界的强烈反差。

我根本没有思想准备如何回答她的问话。我没有马上做出反应。

“怎么,还没有想好?”

我几乎慌张地回应,“如果留下来,我是有条件的。”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回答李诺。

李诺的目光原来并没有集中在我的身上,听到这里,她吃惊地抬起了头,“哦,你还要和我讲条件?说吧,什么条件?”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出别样的选择,我只能顺着我为自己设定的思维路线走下去,“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你可以走了。”她轻蔑地说了一声。

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抓起电话与对方聊了起来,她的表情告诉我,此刻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面带着笑容,与对方聊得仿佛是那样地轻松,而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尴尬着,我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感觉到了自己尊严的被轻蔑。我努力地平衡着自己的心态,特意四处环顾着,我仿佛一下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般,我发现了我的那对交椅根本就不在她的办公室里。

她放下了电话,还想说什么,我却没有再给她机会,我马上说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那样做的真正用意?”

“我告诉过你,你可以去法院告我。那是你的权利,你为什么不那样做?”她没有丝毫地紧张。

我被激怒了,我仿佛失去了理智,我站了起来,“告诉你李诺,我知道我应该怎样做。”

我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我又回过头来,“对不起,我的那批服装尾货你应该还给我了。”

她依然稳坐在那里,却没回答我的问话。

我又一次紧逼着她,“我需要将那批货还给原来的老板。我希望你把它还给我,我需要它。”

“你需不需要那对交椅?我也可以还给你。”她是那样地直截了当而又斩钉截铁。

我仿佛依稀看到了她再也不是那样地无动于衷,更不像接电话时那般漫不经心。她的眼睛仿佛有些潮湿。我没有走近她,我无法证明我的感觉是否真实。

我却并没有一点儿示弱的表示,我已经失去了理智,我下意识地捍卫着自己的尊严,“你把它放到了哪里?我现在就可以将它带走。”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流星的姨妈告诉我,让我马上去医院。

我根本无法想象事情会这样复杂,我几乎内外交困,我早已是身心疲惫,我已经无法招架了。

我从来就不曾经历过这生命的寒冬。

当我匆匆地与流星的姨妈见面时,是在医院门口的一个小饭店里。流星的姨妈在这里为流星订做了饭菜,我们正是趁着这样的机会见面的。以避免流星有什么猜疑。

我见到流星的姨妈时,她那原本非常矜持的性格,已经不再那样矜持。她告诉了我一个让我颇感意外的消息,蒋市长的夫人曾经来找过她,她说什么也不同意让蒋市长为流星捐献骨髓。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蒋市长的身体健康。

流星的姨妈就是在与蒋市长的夫人分手后,马上打电话给我的。

蒋市长的夫人正是多少年前走进蒋市长生活的屈小岚。流星的姨妈告诉我,屈小岚早就从市统计局一个处长的位置上辞职去了外地,在外地经营着一家自己的公司。当她从蒋市长的秘书那里得知蒋市长找到了自己的女儿时,她是震惊的。当她得知蒋市长要为他的女儿捐献骨髓时,她再也坐不住了。她不能容忍蒋市长捐献骨髓之后,而失去蒋市长的身体健康,甚至是一市之长的职位。

原来,蒋市长的身体确实不好,他的心脏已经有三处主动脉支架。他还有着严重的糖尿病和高血压。当他本人从流星姨妈的口中得知自己女儿的下落时,他并没有在流星姨妈面前提起过这件事。而流星的姨妈,包括我在内,看到的都是他堂堂正正的外表,仿佛他的身体与他的外表一样健康。

流星的姨妈终于说出了她内心世界的真实感受,她是痛恨屈小岚这个女人的。她虽然至今也不知道他们当年是怎样相识的,她却痛恨她夺走了流星妈妈的爱,是她和他一起破坏了那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可是面对流星生命的需求,流星的姨妈顽强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将那时光都无法淹没的痛恨深埋进心底。她努力地说服着她,想让她尊重蒋市长的选择。她最终还是断然否定了。

我又一次茫然了,刹那间,我的心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如果希望破灭,流星已经经不起时间的摧残。这是我作为一个外行人都明了的事情。

我和流星的姨妈不约而同地表示,决不能让这样的变故在流星面前有丝毫的流露。我们还需要面见一下蒋市长,听听他本人的意见。

我和流星的姨妈一起朝病房走去,还没有走到三楼时,我便改变了主意,我想直接再面见一次蒋市长的夫人。我想亲自与他面谈一次。

我从流星姨妈那里得到了屈小岚的电话,我直接给她打了电话,说明了我的身份。她正在开车,在回家的路上。我再三要求与她马上见见面,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们是在一个叫做三友茶社的茶馆里见面的。

我看到屈小岚时,她表面上给我留下了挺不错的印象。看上去,她像是一个文化人,曾经烫过的短发,早就舒展开来,比起她的同龄人,她的皮肤显然保养得体,穿着也更倾向于年轻化。我几乎一下子可以感觉到她曾经有过的美丽。

我们坐到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张不大的茶桌。

我几乎是开门见山,我只客气了几句之后,就直奔主题,“阿姨,”我这样称呼着她,“你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

她还是矜持着,她的矜持决然区别于一般同年龄段的妇女,这似乎让我感觉到了我还有和她交流的必要,“阿姨,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

“我也希望你能够考虑一下我的真实感受。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你女朋友的姨妈可能已经告诉你了,我也没有必要再说得更多。这座城市可以没有他蒋市长,我却不能没有丈夫。她的身体这几年越来越不好,我一直担心着他是否能够撑到这届政府届满之后,正式退出一线。你想,如果他再折腾一下,会是怎样的结局?”屈小岚平静地述说着。

我仿佛感觉到了她作为妻子,对蒋市长的那份深沉的爱。

我似乎并没有更多的理由再说服屈小岚,可是我还是试图想说点儿什么,“我是一个外行,可我还是听医生说过,捐献骨髓,其实只是采用造血干细胞,其余的成份最终还是会输到捐献者的身体里去的。不一定会那样耸人听闻。”

“耸不耸人听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这个年龄,已经不同于年轻人,他是一定会承担风险的。你不是我,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也会像我这样考虑问题的。”

我已经意识到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我只是亲自证明了我们所面临的残酷,我还是问了一句,“这件事,是你和蒋市长商量好的吗?”

“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件事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不可能,决不可能。”她仿佛是斩钉截铁。

她让我看到了她美丽外表之下的另外一面。我还能强求什么呢?她毕竟与流星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甚至都没有我这样的同情之心。因为我毕竟爱过流星,眼下还依然爱着她。

分手后,我马上给流星的姨妈打了一个电话。她告诉我,她接到了蒋市长主动打给她的电话,蒋市长告诉她,他不会让屈小岚的行为,干扰了手术的进行。

刹那间,我一下子又多出了一丝兴奋。

赵新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告诉我,李诺还在办公室里等着我。

既然是这样,李诺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我呢?

我只能在心底发出这样的疑问,而早就启动了脚步,朝服装公司走去。

半个小时后,我站到了李诺的办公室前,轻轻地敲响了房门,里面并没有应答。我又轻轻地敲了几下,依然没有应答。我这才推动房门,可房门竟然是锁着的。我不知道李诺是否在办公室里,我反复敲过几次之后,还是不见有什么动静,便走进了赵新的办公室。赵新见我进来,回避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她示意我退了出来。站在走廊上,她告诉我李诺已经回家了,她让我去她家,她说交椅早就让她搬回家了。

看来,李诺并没有忘记我与她在她办公室里的那番对话。这是我的第一感觉,我的心里已经是七上八下了。不管怎样,我已经不可能再过多地考虑什么,我必须前往她的别墅,尽管那是我不希望单身匹马闯入的地方。

赵新主动让我坐单位的车前往,我直接下楼坐进了一辆轿车里。半个小时之后,我就到了李诺的别墅前。那是我熟悉的地方。下车之后,车就开走了。我径直敲响了李诺的房门。李诺在里面应答着,房门打开了,她出现在我的面前,表情平静。她随手将门从里面闩上。我随她坐到了大厅里的沙发上。

坐在这样的地方,我一下子便想到了我那次来她家时,那种让我尴尬的情景。此刻,她的装束却是严整的,尽管她还是在病中。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我的心里是矛盾的。我既想马上结束我所面临着的尴尬,又似乎不希望她真的让我将那对交椅马上带走,因为那样,我将会面对更多的困难。

仅仅是几分钟的功夫,她便站了起来,走到了我跟前,站在那里,身体几乎是靠在了我的脸上。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芬芳。她的手抚摸起了我的头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温情地移动……

我没有挪动地方,我也没有反抗的表示。我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心理,支配着我静静地坐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去告发我?”我没有回答,她接着说道,“你有理由告发我。”

“告诉我,为什么?”她的手继续在我的头上移动着,我的意识告诉我,她的目光和她的手一样在我的头上移动着。

这一刻,我仿佛早就忘记了在她面前应该保持着的愤怒。

她的手继续在我的头上移动,仿佛越来越加大了移动的幅度。我的心开始移向了她的那只手,脑海里还是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她的每一句问话。

她还在问着我同样的问题。我依旧默不作声。

她拉起了我,示意我站起来,我感觉到了她有些吃力,我还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从我的背面抱住了我,我们俩的身体贴在了一起。我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迅速地反应着。那一刻,我却并没有失去理智,我一下子挣脱了她,“不不不,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原地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的一只手捂在了肝区,我知道那是她手术刀口的位置。显然,她那里还经不起风吹草动。她的脸上流下了泪水。

不知道为什么,那泪水仿佛是腐蚀剂,一下子腐蚀了我。我仿佛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没再追问什么。她渐渐地又一次靠近了我。

“我知道你不大可能去告发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你没做错什么。”她又一次抱住了我。我没有做出反应,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她的拥抱。

她的泪水滴在了我的身上,“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我爱你,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

她紧紧地拥抱着我,渐渐地向那张偌大的长条沙发靠去,她慢慢地坐了下来,又半躺在了沙发上,双手依然没有松开,我被拉进了她的怀里。我已经开始面对着她,我感觉着她心灵的燥热,我感觉着她身体的挪动,我感觉着她心跳在加速。我的心跳也在加速着,我的下身坚挺了起来,是那样地坚挺。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着我。

她开始不断地吻我,疯狂地吻着。

我周身的血液同样汹涌着,我仿佛忘记了整个世界的存在,仿佛忘记了我自己身上的责任,仿佛忘记了对另外一个人的承诺。我还仿佛既害怕发生什么,又希望会有什么发生。

生理的本能,让我被动而又积极地响应着李诺的疯狂……

李诺推开了我,坐了起来,她又疯狂地将我一下子推倒,我下意识地躺在了她躺过的地方,她像疯了一样将我的腰带解开,扑向了我,用她的盛情,用她的迷恋,用她依然洁白而柔嫩的肌体……

当她放弃了我,当我瘫软地坐起来时,当我面对着她的肌体时, 当那磅重锤不再撞击着我的欲望,当我面对着她的肌肤,不再像一个吸毒者面对着海洛因时,我顿时便懊恼起来,我懊恼着。

我仿佛这才意识到,当一个男人面临着一个女性那妩媚多姿,舒缓流丽的肌体时,当他的进攻机器穿越她的深邃之处的那一刻,他所表达的也许只是对那方领土的自然的迷恋,而呻吟着释放的很可能只是荷尔蒙的夙愿,只是动物般原始的本能。

而这种本能足可以簇拥着一个男人走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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