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天下午,我去了辛然爸爸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我去那里之前,先给辛铁山打了一个电话。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正在办公室里。
这次与他见面,让我感觉到了他的热情,比上一次来这里时给我留下的感觉好了许多。我需要务实,他仿佛理解了我的心情。他只是又一次问起我学的是什么专业,对收入抱有多大的期望?
我小心翼翼地做了回答。
最终,他打电话找来了一个姓雷的副总,他交代了几句之后,我就跟雷总走了出去。这时我才知道雷总是分管人事的领导。他让我先去销售策划部,他告诉我根据辛总的交代,先让我在那里干一段时间,然后再另行安排。工资问题不用我过多考虑。
走进策划部的时候,只有一个三十几岁的马部长坐在办公室里。雷总离开之后,马部长对我很热情。他主动地问起了许多事情,最终才涉及到房地产销售策划上来。我告诉他我从来就没有涉猎过这个领域,什么也不懂。他仿佛有几分失望。
他告诉我,“到我们这里来,从来就是具有三年以上这方面工作经验的人才行。”
我没有说什么,我知道我又已经慢了半拍。如果没有辛然从中周旋,我是不可能步入这个领域的,不管我喜不喜欢这个工作。马部长向我介绍了这个部门在公司中担当的责任。还好,他让我先慢慢地熟悉这个行当。他不会一下子让我分担什么具体工作。
因为是第一天,马部长告诉我不一定非在这里靠到下班时间再走,这是我最希望的事情。不到三点钟,我就走出了办公室。当我走到电梯口时,我足足等了几分钟,电梯才羞羞嗒嗒地停在我的面前,当门打开的那一刻,我一下子愣住了,从人群中走出一个我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也愣住了,他竟然是我哥哥。电梯继续朝上边爬去,我和哥哥楞楞地站在那里。
哥哥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同样疑惑地向他发问。
原来,哥哥是来办理爸爸动迁房屋回迁手续的。
此刻,我吃惊极了,“什么?你说什么?来这里办理回迁手续?”
“是呀,什么手续都办完了,维修费是他们代收的,今天我来拿维修费发票。”我哥哥不假思索地说道。
“开发咱家那块地方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就是他们?”我脱口而出。
我震惊极了,天哪,这是怎样的蹊跷啊?怎么会是这样啊?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告诉我这些?”我毫无道理地指责着。
“你从来就没有问过我这些呀。”我哥哥停顿了一下,“再说你也应该知道的,流星一直在关注着这件事。”
我的两只手紧紧地叩击着自己的头。是啊,流星是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可是我却从来就没有问过她,她所涉及的是哪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我只关注着事实的本身,却从来就没有想过问一问那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叫什么名字。当然,我原本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全市一千多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我记住它们对我有什么意义?
我所面临的一切已经足够让我焦头烂额,难道我还嫌不够吗?
可是,眼下,眼下这种奇妙,竟然奇妙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应该如何去面对呢?
我和哥哥一起走出办公大楼,坐进了他的出租车里。我终于告诉了他,我是来这里寻找工作的,他们已经在这里给我安排了一个岗位。
我懊恼着,我哥哥也跟着我懊恼起来。
结论是肯定的,我是不可能来这里工作了。即便是他可以给我更好的位置,即便他能够让我拥有更理想的收入,我都不可能接受这份工作。我无法接受我妈妈离去的那一刻,与这家公司的牵连,尽管我们无法郑重地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我更不能接受流星曾经的呼号与呐喊,尽管我同样无法将他们推上被告席。我的心里却有着严格的分寸感。
我早就知道了刺伤流星的那个凶手被判了有期徒刑,可那个人依然没有供出与这家开发商有什么关系。
我坐着哥哥的出租车去了很快就可以回迁的楼宇之间,那里已经没有一点儿旧时的情景。我没有想到施工速度竟然是如此的惊人。一幢幢高层建筑挺拔在我的视线里,旧日的情景早就没有了依稀的痕迹,只有昔日的记忆还若隐若现地斑驳着旧日的往事。
我浏览在暂新的楼宇之间,为爸爸马上将要住进这里而高兴,同时也不时地生发出些许遗憾。我已经不再遗憾这里发生巨变时曾经的付出——那曾经让许多人都无法抹去的痛苦记忆。我遗憾着这里毫无特色的建筑结构,它们是那样地整齐划一,却没有任何特色,每一幢大楼都仿佛是一张张百元大钞,张扬在城市的时空里。
我感慨着,长高——并不一定是一座城市唯一的选择,但长高却常常是标志着一座城市经济增长速度那没有灵魂的骄傲。
离开我哥哥时,我回到了现实世界里。我知道我的感慨仅仅是感慨而已,那毕竟不是我能够考虑的问题。
流星分明知道我去了哪里,临走出医院时,我曾经告诉过她。我告诉她我需要再一次去与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当面谈一次。
当我回到病房时,我看到辛然正在病房里,在场的还有骨科医生郑英礼。我已经猜到了一定是辛然把他找来的。我知道自从那天我一次次地去找过他后,辛然就一直为此而努力着,她一直就想让他再一次去病房看一看流星。尽管那并不是他负责的病房,可手术毕竟是由他主刀完成的。流星一直就是住在血液科病房里。
辛然和郑英礼都注意到我走进了病房,我只是轻轻地与郑英礼点了点头。我没有打扰他继续与流星之间的交流。
郑英礼的手机不时地响着,他并没有在病房里呆得太久,我和辛然一起把他送到了门口,我们又回到了病房。流星马上问起了我去辛然爸爸那里时的情况。我本来是应该有准备的,可是我却因为经历了刚才的场面之后,竟然一下子忘记了应该怎样应对她。
“我没有见到他们。”我脱口而出。
“什么?我爸爸不在那里?”辛然感到莫名其妙。
我马上意识到,我的举动可能又会带来麻烦,可我也只能这样应付下去,“是,他不在办公室里。”
“我马上给他打电话,问问他在哪里?再说,他就告诉你去哪上班不就完了嘛,干什么要搞得这样复杂?”辛然一边说一边拨起了电话。
“算了算了,再说吧。我找机会再过去一趟,不就完了嘛。”我一边说一边干脆用手阻拦着她再拨电话。
我意识到如果她真的拨通电话的话,麻烦会更多。
我特意转移着话题,“流星,我陪着你下床走动走动吧。”
流星的姨妈走了进来,“你去忙你的吧,我陪着她慢慢地去走廊上走一走。”
这是最合理的建议,我只好跟着辛然走了出去。已经到了她的下班时间,我毫无目的地跟她向外走去。走到门诊部大厅时,她站了下来,态度是那样地严肃,“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我打电话?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爸爸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是因为那是一半句话难以说得清楚的缘故。我的情绪竟然那样直白地写在了脸上。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辛总与站在我面前的辛然联系起来。可是我又不能用一言不发作为对她的回答。
十几分钟后,我坐进了她的车里。她拉着我向远处开去,她问我想去哪?我回答她只要能够找到一个说话的地方就行。我已经没有与她交流的欲望,只是想在最快的时间内,将我的发现告诉她。
轿车在一处水塘边停了下来,那是好大的一个水塘。我们面对着水塘坐了下来,席地而坐。那一刻,我们像是一对恋人,两个人之间只有一人之隔。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先听听你的。”辛然坦率极了。
我再也没有犹豫,“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
她吃惊地看着我,“重大秘密?什么重大秘密?”
“动迁我家老宅的那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就是你爸爸的公司。”我同样坦率。
我终于将我所知道的一切,慢慢地告诉了辛然,我还告诉她我妈妈的死也与动迁有关。”
她默默地听着,我能够感觉得到她内心世界的震惊。
“流星当初失去了记者的工作,也与你爸爸的公司有关。当初她正是因为涉足了你爸爸公司的强拆强迁,才最终惹恼了一些人,不仅仅包括你爸爸。”我停顿了一下,又详细地讲述了我所知道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我刚才说过了这是我的重大发现。此前,我根本不知道流星的报道所涉及的公司会与你爸爸有关。”
辛然再也没有问什么,她静静地坐着,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远方。
我主动地问道,“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的公司是怎样经营的?”
“你说呢?”她紧紧地盯着我,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是潮湿的。
“我不管你能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我还是想告诉你,曾经有过一个动迁户,是一位中年妇女。她被认为是一个钉子户,一天下半夜两点多钟,几个彪型大汉竟然闯进了她家,当着他瘫痪在床的丈夫的面将她**。她的丈夫当场割腕自杀了,凶手很可能到现在也没有落网,我想说但愿那件事与你爸爸没有任何关系。”我越发严肃起来。
我又接着说了下去,“当那个妇女找到流星的时候,流星试图帮助她,可流星竟然也受到了威胁。最终那个中年妇女还是自杀了。那是她的女儿告诉流星的。”
“别说了。”辛然一下子吼了起来,“不要再说下去。”
十几分钟后,我们又坐进辛然的车里。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注意到一路上她的脸上阴云密布。
就在我将我的重大发现告诉辛然的第二天清晨,我还没有走出家门,就接到了流星姨妈的电话,她让我马上赶到医院。我紧张极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告诉我流星的健康状况不好。我简直不知所措,挂断手机,直奔医院而去。
当我走进流星的病房时,流星的面部已经挂上了氧气面罩。我一下子慌张起来,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仅仅是一夜之间,她竟然变成了眼下这个样子?
不时地有医生和护士出入于病房,流星仿佛并没有什么知觉。我一刻不停地向流星的姨妈发问,究竟怎么回事?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展到了这种地步的?
医生和护士走出去之后,她慢慢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
原来,前一天下午,当我与辛然离开病房之后,流星的姨妈扶着流星在病房内走了一会儿,并没有走出病房。流星只是走了几步,就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她马上回到了**。流星的姨妈找来了血液科的值班大夫,值班大夫并没有做出更新的诊断,她慢慢地感觉好了一些。晚上又看了一会儿电视。直到晚上十点多钟,她依然感觉睡不着觉,便下地走了一会儿,仅仅是十多分钟的工夫,她竟然一下子摔倒在地上,那一刻,是那样地突然,流星的姨妈竟然都没能扶住她。
当时,晚上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流星的姨妈又一次找到了医生,当医生走进病房时,流星的呼吸已经越来越急促,医生马上在她的胸前按压着,她渐渐地恢复了过来。直到天亮,流星的意识都是清醒的,流星的姨妈看到了她渐渐地恢复了,便直至天亮之后才给我打电话。
流星的姨妈告诉我,流星眼下应该是睡着了,而不是不省人事。我站在流星的面前,不断地呼喊她的名字,我越呼喊越紧张,我根本看不到她的反应。几分钟后,我更加紧张起来,我加大了呼喊的力度。
也许她真的听到了我焦急的呼喊,她竟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唇仿佛在抖动,我意识到她是在说什么,我马上伏下身去,把耳朵放在了她的嘴边,她嘴唇还在翁动着,“新奇,如果你真的爱过我,就不要去那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上班,不去,不能去,我接受不了……”
渐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靠近她,我再度靠近她,我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去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正是她与之牵连的开发公司的。
“快,快叫医生。”我对流星的姨妈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哭了,我的泪水像是崩溃的堰塞湖的湖水顺流而下,不时地滴在了流星的脸上……
医生又一次在她的胸前按压起来,她再也没有醒来。
我疯狂地向流星扑去,“流星,流星,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啊。我需要你,我真的需要你呀。”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拉着流星,把她拉进了我的怀里。我哭着,我放声地哭着……
那一刻,我真正地意识到我失去了灵魂,失去了我生命的最爱,失去了我生命的全部。
我曾经告诉过她,我不能没有她。此刻,我依然不能没有她。
天哪,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样无情?我们究竟做错过什么?
流星的姨妈哭着拉着我,我挣扎着。几个护士一起拉起了我,这一刻,我才真正地意识到,任凭我怎样呼喊,流星都已经从我生命的夜空中划落了。
不管她曾经黯淡还是璀璨,她真的划落了。
那一刻,我在心里唯一能告诉她的就是她不会真正地从我的心中消失。她会成为我心中最完美的遗憾,成为我心中最壮丽的废墟……
我不断地哭着,我几乎失去了理智。
渐渐地,我听到了一串串的脚步声,那是急促的脚步。
几秒钟后,一个我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病房里,那就是蒋市长。他已经是一身正装,显然,他是从别处赶来的,那一定也是流星的姨妈此前向他通报了流星的病情。
他快步走到了流星的遗体前,低下了头,深深地低下了头,“孩子,孩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真的对不起呀。”他哽咽着,那哽咽声同样是那样地撕心裂肺,“等着爸爸,爸爸有一天会去找你的。”
我的心如狂风**,似严寒驻扎。
此刻,我透过朦胧的泪眼,仿佛看到蒋市长的心里已经血流如注。
当流星的遗体被推走的那一刻,我再也不能自制,我跑到走廊上,扑向了推着流星遗体的平板车,我的哭声震**在整个走廊上。
不知道走出了多远,我被一个人拉了回来,我挣扎着向前扑去,我又一次次被拉回来,我慢慢地看到了李诺竟然站在我的身边,是她拉住了我。我看到了她眼睛背后的深情。
流星的姨妈与我一起向外走去,李诺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辛然走了过来,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李诺站在我的身边,她是那样地吃惊。显然,她已知道了流星已经悄然陨落的消息。
她惊讶地注视着李诺。她惊讶的目光,让我同样感到惊讶。
回到流星那处小屋时,我就打电话将流星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我哥哥。我希望他能够帮帮我,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办,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多小时后,我爸爸竟然来了,这是我所没有想到的。她是在我哥哥的陪伴下来到流星那处小屋的。他一看到流星姨妈的那一刻,声音便有些哽咽。
流星姨妈的声音同样是哽咽着。
他们之间的交流异常地少,少得几乎让我无法理解。可是他们的哽咽却让我又一次哭了起来。一个是流星的姨妈,一个是我的爸爸,他们对流星的这份感情感动着我,真诚而隆重地感动着我。
余大勇来了,高波来了,赵新来了,我不知道他们都是从哪里得到了流星离去的噩耗的。他们又一次次地感动着我,我每与他们握手,仿佛都会有一股暖流传递到我的内心世界,我为流星而骄傲……
流星的爸爸没能来与流星的遗体告别,他本来想派代表来向流星作别,却被流星的姨妈婉拒了。既然流星生前没有感受过爸爸的父爱,她不想让流星死后,毫无意义地罩上市长女儿的光环。
流星的遗体火化那天,整个场面让我更加感动,除了我所能够预料到的那些人会到场之外,竟然还来了一大批人,而那些人我几乎都不认识,我甚至在流星生前也从来就没有听她提起过那些人。我哥哥看出了我的惊讶,他悄悄地告诉我,那些我从没有谋过面的人,几乎都是流星关注过的秀水街的动迁户,他们都是自发地来到这里的……
我强抑制着泪水,我多么想面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一躬啊。
多么好的百姓啊,多么深明大义的四邻。
没有人为流星撰写悼词,没有人为流星书写挽帐。
我经过流星姨妈的允许,面对着流星的遗体,献上了我的心愿,我一边哭一边朗读着:
我会为你勾勒出一座座城堡
我会为你描摹出一帧帧窈窕
一阵阵的哽咽声越来越大,渐渐地浑然成哭泣,那哭泣声伴随着《魂断兰桥》中那首主题曲《友谊地久天长》的音乐声,悲情地流淌……
一队队熟悉和不熟悉的人们,从流星的遗体前缓步走过,没有素缟,没有白花,也没有如山的花圈。有的只是人们内心深情的怀念和脸上流淌着的泪水,有的只是对一颗生命之星过早陨落的不尽的遗憾和留恋,有的只是对一个年轻生命良知与良心的最诚挚的崇敬和缅怀……
那一刻,我的灵魂仿佛一下子灵动起来,我的思维仿佛一下子升华着:苍天有眼,人间有情。
流星那份朴实的爱,那份朴实的人性之美人性之爱,在她短暂的生命旅途中,得到了无尽的张扬。
流星,三十年前,你不是你,三十年后,已经没有了你。在此刻你全然不知的瞬间,还有人这样留恋你,还有人这样怀念你,怀念着曾经有过一颗流星从自己生命的夜空中划过,那曾经是你灵动的生命,你已经璀璨了。
就在流星的遗体将要被推走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李诺,她竟然出现在现场,而且挪动到了我的身边,她小声地告诉我,“你女朋友的离去,很可能有问题。”
我吃惊极了,她又一次解释着,她在医院里意外地听到的什么。
我不知道是何道理,我却迅速地将情况告诉了流星的姨妈。
流星的姨妈哭诉着,“已经来不及了。”
流星真正地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我的眼睛模糊着,模糊着与她做最后的告别……
就在流星遗体火化的那天晚上,我仿佛就结束了与流星的全部情缘。那天,不仅仅宣告着我与她的彻底告别,我还在那天晚上就搬离了她那处住宅。流星已经不在了,那处住宅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我怎么可能与她的姨妈同居一室呢。那天晚上,我就离开了那里,我回到了爸爸的那个临时驿站。因为我不可能让流星的姨妈一个人去宾馆居住,那个小屋毕竟是她与流星生活了多年的家呀。
我的心已经碎了,已经彻底地碎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离开流星的住宅时,我仿佛觉得真正地离开了流星,我已经无法触摸她曾经的触摸,我已经不能目睹她曾经的目睹。我只有在心里保持着她的温度,感觉着她往日的真挚,回味着她曾经从我的生命中走过。
她是从容的。几天来,我始终还沉浸在她离去前后的轰然感觉里。
在我的心里,她是坦**而亮丽的,她生如夏花般灿烂,我不知道她死后会不会犹如秋叶般宁静。我之所以想到了这一点,是因为在遗体告别仪式上,李诺和我说过的那句话。她让我想到了很多东西,我不相信那些话是李诺的凭空捏造,她不会那样做,即便是她有什么目的,也不会那样拙劣。
可是事情过后,我竟然一直没有为这件事去找过她。这是我找她的唯一理由,而我如果想追究个什么结果的话,我也不会去找她的。我对她总是有着某种担心,她曾经在我离开服装公司以后第一次出现在流星的病房里时,我就怀疑过她是不是来寻找机会的。我一直没有忘记她曾经说过的话。
我隐隐地感觉到,她所指的机会是指什么。
我已经记不清楚流星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是几天了。那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了李诺的电话,她问起了我当初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想到要为流星做腰脱手术的?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慢慢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我自然地提到了辛然,又和她再一次介绍了我与辛然的同学关系。
她又问起了我最初的诊断是怎样的?腰椎到底是一度滑脱?还是二度滑脱?
我肯定地回答是一度滑脱。
她最终告诉我,如果是一度滑脱的话,完全可以不必手术。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懂得这样的医学知识。她终于告诉我,她的腰椎原来也是有毛病的,那是当初做模特时做下的毛病,从来就没有彻底治愈过。
那天她去看流星时,就是因为去医院治病,顺便去了病房。而就在流星离开这个世界的那天,她的病情偏偏加重了。当她在电梯里看到辛然之后,她便去门诊做超声波治疗,那里的医生们正在议论市长女儿突然死亡的新闻。她感觉到异常新奇,便听到了那番议论。 她便在流星遗体火化的时候,将事情告诉了我。在此之前,她并不想将这些告诉我,她怕我会多心。
李诺的这番话,让我感觉到了她的真诚。我却越发产生了疑问。
此刻,我突然想到了那天辛然在电梯口看到她时吃惊的情景,便问起她,“你与辛然认识吗?”
我以为她在电话那边有什么临时事情需要应付,等了半天听不到那边有丝毫的动静,便又一次问道:“你们之间以前认识?”
她终于开口说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们必须见面谈,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竟然如此之小,李诺怎么会和辛然认识?我从来就没有听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提起过对方,如果不是我当时惊奇地看到辛然的惊奇,我是不可能提起这件事的。
李诺的这些话,在我心里产生了巨大的作用,我依然没有答应与她见面。我能感觉得到她的心里仿佛对我同样怀有戒心,她不希望我怀疑这会成为她别有企图的诱饵。
第二天上午,我几乎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医院。我依然去了血液科住院部,我去了陈丽丹医生的办公室,陈丽丹正在办公室里。我提出想看一看流星的病志,陈丽丹犹豫了一下,我顿时感觉到奇怪。我继续追问着。陈丽丹说病志已经被骨科郑英礼医生拿走了。
我知道当初流星手术之后,是应该住进骨科病房的,只是因为她还是一个正在住院的白血病患者,才最终回到血液科病房的。关于流星的所有病志,都是装在同一个病志袋里。
此刻,李诺的那些话顿时便产生热岛效应,在我的头脑中迅速地放大。我立刻朝骨科门诊走去。到那里时,郑英礼距离我几米远就看到了我的到来,他主动地与我打了招呼,这让我感觉到了与之前我几次来找他时的态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从容地坐到了他的身边,我说明了来意。当流星的病志摆到我的面前时,我迅速地将其打开,我很快便看到了关于腰椎滑脱的那处记载,腰椎一度滑脱已经改成了二度滑脱,我分明看到了涂改过的痕迹。
此刻,我的脑子一下向外膨胀开来。
那天,当我离开郑英礼之后,便朝医院外边走去,我根本没有想到,就在我还没有走出医院大楼时,我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我接通之后,发现是辛然的声音,还没有等我多说什么,我就听到了她的说话声,那声音即响在电话里,又仿佛是响在我的身边,而且离我越来越近,我一转身,便看到辛然已经站在我的身边,她的手里正拿着手机。
“你去过骨科?”她挂断手机,直接问我。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我疑惑极了,这无疑更增加了我的疑惑。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而是更加直截了当,“你是不是也开始怀疑起我了?”
“你你你,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不能不承认他爸爸的事,已经开始影响到她在我心目中已经渐渐丰美起来的形象。
“我听说,你刚才将病志复印了一份。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认为流星的死有什么问题?”她的目光咄咄地逼向我。
我没有回答,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你是不是也开始怀疑我对流星的真诚?”
说实话,尽管流星已经离开了人世,可是我还没有把辛然当成凶手,哪怕是其中真的存在什么问题,我都没有这样想过她。辛然这样提醒着我,我却有些失去了慎重,“那你是否能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对流星的手术那样上心?”
我的这句话出口之后,并没有听到辛然的回应,我却一下子看到了她的脸迅速地扭曲了,泪水顺着她的脸流了下来,来得是那样地突然,而流淌的又是那样地义无反顾。我顿时便意识到,那是我在她心上的致命一击。
我马上道了一声“对不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转过身朝医院大厅外走去,我没有想到辛然竟然一下子追了上来,她的身体完全挡在了我的前面,我们面对面地站在那里,我看到了她的脸照样是扭曲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脸也同样地扭曲着。
“你不能走,你必须和我说清楚。不然,你就甭想离开。”她的态度,增加着我的心理压力。
我已经陷入了心理怪圈的包围。她去了诊室,我只好坐在大厅里,等待她重新出现。
十多分钟后,她愤然地站到我面前,我知道她还不到下班的时间。我跟着她坐进了她的车里,她开着车朝前方开去,我不知道她将要把我载到哪里,我一言不发,她更是面容严肃。此刻,我仿佛成了她的俘虏,成了她的战利品。我真的不知道她将把我押向何方。
轿车行驶了很久,才慢慢地停了下来,比那天我们去过的地方更加荒无人烟,那是市郊的一片原野。她先走下车去,将车门重重地关上,那声音像是一辆重型载重汽车从我的心上辗过。我跟着她下了车,没有正视她。我看着远处,回避着她那凶猛的目光。此刻,我真的感觉到了她内心世界的愤怒。
她挪动着身体,又像在医院的大厅里那样,挡在了我面前,“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不是怀疑我对流星做了什么?”
“你指什么?”我平静地问道。
“这应该是你告诉我的。你以为我爱你,你以为我几乎在纠缠着你,我就会卑鄙无耻地对她做一些什么?我就会对一个无辜的生命痛下……”
“别往下说!”我果断的打断了她的话,“我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你,我更没有这样说过。你是不是太多心了?”
我毫不客气地为自己正名。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当初为什么会对流星的手术那样上心?你怎样和我解释这句话?”她依然是咄咄逼人。
我是没办法向她解释什么的,我更多地是在知道了她爸爸背景的情况下,从感情上开始远离她。而之于她的内心世界,我仿佛从来就没有走进过。
我慢慢地向轿车的方向走去,我靠在了轿车的机关盖上,她跟着我靠近了轿车。我的退步仿佛是在告诉她,我盛不下她极度的愤怒,她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她哭了,她哭着说道:“流星已经不在了,我确实是应该向她道一声对不起的。”
我吃惊地看着她,难道她真的对流星做过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你曾经告诉过我的事情。我不了解我的爸爸,我甚至到现在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事,是不是全都与他有关。我已经见过他,而且很郑重地见过他,他不想和我交流属于他工作范围内的事。他用这样的理由拒绝了我。可是我还是能够感觉到他拒绝幕后的真相。”她停顿了一下,“我还会想办法了解事情的内幕。”
“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流星已经离去了,我是不会去你爸爸那里工作的。但我不想因为我和流星影响了你们父女之间的关系。”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至于工作的事,已经不能再谈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一起去他那里时,我爸爸就知道了你和流星的关系。”
我终于找到了辛总对我那样冷淡的理由。
“你下一步将怎样打算?”
“什么都包括。工作和流星的死。”
我晃动着头,不停地晃动着。
那天离开辛然时,我才完全意识到,她对我的如此反感,是因为我把她与流星的离去联系在了一起。她是决不能接受她建议流星手术是怀有恶意的。我相信了她,仅仅从那天她对我的态度中,我就能够感觉到她是真实的。我不能再冤枉人家。
我不再怀疑辛然,我却依然怀疑其中存在问题。我想探寻下去,我知道我所有的努力都不可能让流星回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可是我需要寻找到一个说法,我需要弄明白其中究竟有没有问题。
我四处打探,终于找到了一个叫秦可丹的律师,有人告诉我她善于打医疗官司。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我与她的第一次接触是在她律师事务所的接待间里。
我向她出示了流星住院病志的复印件,又详细地介绍了流星离开这个世界前后的情况。她让我详细地回忆当时的情景,眼睛却没有离开那份病志的复印件。
她发现病志上记载着流星死亡的原因是肺栓塞,她提醒着我。
我努力地回忆着那几天的情景,流星手术后,确实出现过异常情况,但我却并不懂那是不是肺栓塞导致的异常。那是在手术的第三四天后出现的情况。当时我去找过陈丽丹医生,陈丽丹医生去看过之后,马上给主刀医生郑英礼打过电话,她又让我去了骨科。到那里时,郑英礼根本就不在科里。跟着我来流星病房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医生,他叫于启明。他当时也参与了手术。
他听了我的叙述,流星又告诉她感觉到腿疼。我还清楚地记得,于启明当时告诉流星还是应该多下地锻炼。当时,作为外行,我和流星,还有流星的姨妈完全听信了他的话,因为辛然来病房时,也不时地这样提醒过流星。
离开律师事务所之前,我与秦可丹达成了口头协议。那一刻,尽管仅仅是口头协议,我还是对秦可丹充满了期待。
两三天过去了,我没有等到一点儿消息。我只有慢慢地等待着。
那天,我终于等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时,竟然让我惊呆了。那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她是余大勇带着她来见我的,余大勇告诉我想与我坐一坐,我欣然答应了,我以为他是考虑到了我的心情不好,而特意与我聚一下。
当我走进报社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时,我看到了她,她就是我离开德国时,在慕尼黑为我送行的人当中的一个,那个叫汉娜的德国女孩。
她怎么会来?她是怎么找到我的?她一下子走上前抱住了我。我矜持极了,是因为我毫无思想准备,我更没有从流星离去的悲情中走出来。如果不是这样,我或许不会那般难堪。仅仅是她的突然出现,就已经足够让我惊讶。拥抱就更让我惊讶不已。
几分钟后,我明白了,我曾经告诉过她流星在秦州的一家报社工作,她来秦州之后,就是去报社打听着流星,才打听到我的。
她是刚刚从德国飞到北京,又从北京飞到了秦州。来秦州是因为我,是想来看看我。我对她充满了感激,又有几分忐忑,我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来中国是我预料之中的事,可是她刚刚踏上中国的土地,竟然就跑到了我这里,我着实有几分紧张。不是因为我登不了大雅之堂,而是我曾经拒绝过她,我当时拒绝她的理由是因为我在中国已经拥有了一个流星,我告诉过她,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流星。
她既然来了,我理所当然地应该尽地主之谊。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我却说什么也不能让余大勇误解了我。误解我曾经在德国与她有过什么。
我明白,她曾经真的对我产生过爱慕之情,甚至是公开地表达了她的意思。我却只是把她当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晚上,我请汉娜吃饭,吃的是中餐。我选择了余大勇出席坐陪,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又想到了高波,我给高波打了个电话,他真的如约而至。他到来时,竟然问起了我为什么没叫辛然,我一下子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不是我没有想到她,而是我根本就没有想请她来,尽管她已经把自己从流星手术的那件事中摆脱了出来,我还是下意识地希望远离她,至少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我已经经不起风生水起,经不起潮起潮落。
我充当起了德语翻译,我还不时地单独用德语与汉娜交流着。她渐渐地明白了,如果没有我的存在,她的汉语水平,常常会让余大勇和高波费解,她渐渐地放开了胆子。临行前,她竟然当着我们三个人的面,对我提出了让我陪着她去丽江看望她爸爸的要求。
我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在心底答应了。我知道我不应该拒绝她,我知道我仅仅是需要陪着她去一趟丽江而已。而我现在又是独身一人。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场时,我告诉了她,“可以,但现在不行。”
我一直没有忘记成老板,他是在我回到秦州就业的过程中,曾经让我感觉到温暖的人。尽管我并没有在他那里呆多久,可是他还是让我感觉到了温暖。不仅仅是他的那些服装尾货,还因为他在将那批服装尾货交给我之后,对我表现出的信任。
显然,成老板肯定不止一次回过秦州,可是他却从来不曾为服装尾货的事找过我。
那天晚上,我把汉娜送到了她居住的宾馆,就在走出宾馆之后,就接到了成老板的电话。他告诉我,他已经回到了秦州,他急于想见到我。我不知道他找我会有什么急事。
我告诉他我已经吃过晚饭,我们便约好去了一家茶馆。
见面后,他非常关心我眼下在做什么,我只好将我目前的处境如实地告诉了他。我看得出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回答作何感想。
他很爽快,“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除了德语之外,你还会讲西班牙语?”
我十分不解,“是啊,什么意思?你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不是我想起了这个,实际上我一直也没忘了你,只是我暂时帮不了你什么。现在是我有求于你,希望你不要对我说不。”
我还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会的。你成老板能有什么事求到我呢?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了,”我伸出双手,向两侧一摊,“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你如果愿意的话,我想让你陪我去一趟美洲的多米尼加。”成老板是认真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成老板见我惊讶的样子,终于直截了当地告诉了我实情。
那还是我在他的公司里呆过的那短暂时间内,他就知道我可以讲一口比较流利的西班牙语,那是我在德国留学时特意兼修的。我的同宿舍的一个留学生,就是来自于西班牙,他成了我掌握那门语言的老师。
成老板告诉我,他正在与一个多米尼加客商谈一笔纺织品生意,已经谈过几个回合,如果生意最终达成协议的话,那将会是一笔长久的合作项目。不过,他总觉得需要去那里看一看,否则还是不放心。
我明白了,我听不大懂他所说的具体业务,我也没有更大的兴趣仔细地倾听他娓娓道来。我直接说道:“这点儿工作我是完全可以胜任的,问题是这件事并不那么容易,仅仅办理签证等各种手续就很复杂。”
“你只要答应我,那些事都不用你管了。所有的费用也都是我的事,不用你花一分钱。”成老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答应了他,我不可能不答应他。我开始时已经告诉过他,我暂时又失业了,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他这点儿要求。成老板毕竟对得起我。再说,等到他办理完手续,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也许到那时关于流星的事,就已经全部了结了。
这件事,也就这样简单地敲定了,我们一共用了也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这天晚上,我回到爸爸家时,我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没接听的电话,我仔细地看了一下,那竟然是秦可丹律师打来的。我看了看表,猜想着她还不至于睡觉,便直接打了过去。
她在电话中告诉我,她已经有了新的发现,参加为流星手术和治疗的其中两个年轻医生根本就没有医生执业资格。我并不明白她所说的意思。她详细地向我做着介绍。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几天来,她一直就在做着各种各样的调查工作,她最先发现了参与流星手术的骨科的三个医生,其中有两个年轻医生都没有执业资格。按照《执业医生法》规定,未经医师注册取得执业证书,不得从事医师执业活动。
秦律师去秦州市卫生局做过调查,卫生局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我一下子明白了,那天跟着我一起走进流星病房,为流星看病,并建议她继续下床行走的那个年轻医生于启明,竟然根本就没有执业资格,那完全是一种违法行为。
这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啊。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就发生在我们这样的城市里?怎么可能就发生在这样正规的医院里?怎么可能就发生在流星的身上?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啊。我几乎是咆哮着。
秦可丹感觉到了我的愤怒。几分钟之后,我才向她道了一声“对不起。”
我一定要讨回一个公道的说法,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流星,还为了讨回一个安全的就医环境。哪怕不是为了整个社会,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周围的人,为了我的爸爸。
这是我此刻的真实想法。
流星的遗体火化之后,一直也没有安葬。流星姨妈的意思是想让流星长眠在她妈妈的身边。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如果将已经安葬的人重新开棺的话,应该选择一个吉祥的日子,而且一定要在太阳出山之前完成。如果想把流星的遗骨安葬在她妈妈的身边,也必须尊重这样的习俗。
我们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日子,那是流星的姨妈为她选择的吉日。
那天,一大早我们去了那里,除了我和流星的姨妈之外,还有余大勇和高波。他们两个人都是我通知的。因为我不想让流星最后入土的时候过于孤单,我特意请了他们。而我再也没有想到其他人。
我们到了墓园时,提前花钱请来帮忙的几个临时工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他们是来帮助我们安葬流星骨灰的。我知道安葬的程序并不复杂,可是我仿佛还是不忍亲手将流星的遗骨埋入地下,我不知道那一刻,我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走进流星妈妈的墓地时,我不知道已经是几点钟了,天已经微微发亮。我们完全能看得清眼前的一切。
将流星妈妈墓穴的大理石盖打开时,我清楚地看到那分明是一个双人墓穴,那是上一次移坟时,政府整齐划一地建造的。
刹那间,我便为流星的妈妈感觉到了悲哀,那个双人墓穴等来的不是她生命的另一半,而是她自己的女儿。想到这些,我的心一阵阵的酸楚。
人抑扬在复杂的人性里,即便是痴男痴女,也绝非都是丽藻春葩、玲鳞丽羽,一定还有风狂雨横、风声鹤唳。
我们几个人郑重地站在墓穴的前方,表情肃穆。
流星妈妈的骨灰盒依然是完整的。一个临时工将流星的骨灰盒慢慢地安放进了墓穴,墓穴重新盖上的时候,流星的姨妈哭出了声来,“孩子,你不会孤独了,你妈妈会陪着你的,她会陪着你的。”
我的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面对着墓穴深情地鞠了三个躬。在场的人也都和我一样俯下身去……
离开那里时,我又一次觉得我真的永远地与流星告别了,我回过头来,轻轻地默念着:“流星,你一定会活在我的心里。”
我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此刻,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依然没有爬上东方的地平线。正在我回头向下走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三个人正从树丛中走出,渐渐地走到我们面前,我看到了那是蒋市长和他的秘书刘鸣。另外一个人一看就知道是墓地的管理人员,一定是他陪着他们来到了流星妈妈的墓前。
我明白,那或许是流星的姨妈通知他流星将于今天入土。
蒋市长的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只有一束。他看到了我们,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悄然地走到了刚才我曾经站过的地方,将那束鲜花安放在墓穴前。
流星的姨妈已经一个人向下移动,我告诉高波让他陪着她朝前走去。我却依然站在原地,看着蒋市长伫立在清晨凉风习习的山地中。这天不是清明,也不是民间的所谓鬼节,墓地上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身影。此刻,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墓穴,我们都站在了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习习的轻风,在我耳边清泉一样地流动,我听不到蒋市长是不是在说什么,我想象不到他是不是在心底默念着什么,我更不知道此刻他又想到些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了他是流星的爸爸,又仿佛感觉到他是一个幽灵,一个我根本无法理解的幽灵……
我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甚至是极其复杂。我却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他,我没有那样的权利。我却有对他鄙视的情感。
蒋市长,你的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实在是太迟了。
当一个人的生命邂逅死亡时,或许才会顿感生命的脆弱,亲情的弥珍。当一个人的余生已经苦短,或许才会明白,人不可得意忘形。人不仅仅需要善待自己,更需要善待别人。
生死之间的顷刻转换,足可以让人世间的利禄功名与平淡无奇划上公平的等号。可以让少年与老人携手,可以让恩人与仇人同去,甚至是可以让母亲与女儿同穴,可以让市长与平民共趋。
死亡,可以抹平所有的恩怨情仇,埋葬天下的利禄功名。
蒋市长,你明白这一切吗?你真的明白了吗?
蒋市长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已经是红红的,他肃穆的表情,让我无法走向前去和他说点儿什么。
我们一起朝山下走去,他的秘书刘鸣一直跟在他的身后,我走在刘鸣的身后。
到了墓园停车场时,蒋市长转过身来,握住了我的手,“谢谢你,谢谢你,我为我的女儿有过你这样一个朋友,感到欣慰。”
那一刻,我的眼睛又一次涌进了泪水,我哭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哭出声来,是骄傲?是委屈?抑或是其他?
我本来答应了送汉娜去丽江。我之所以爽快地答应了她,还因为当年在慕尼黑时,她就曾经说过,将来她总有一天会去中国。会去看看她一直生活在丽江作为油画艺术家的爸爸,会去看看中国。尽管她不可能像她爸爸那样长期生活在中国。我还清晰地记得,她当时说过的一句话,“到时候你能陪着我去丽江吗?”
那时,我几乎是不假思索,“能,当然能。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在中国,我是东道主。”
我没有想到,当年的一句戏言,却需要我今天郑重地兑现。不过,如今真的需要我这样做的时候,我并没有当成什么负担,只是秦律师的重大发现,让我又一次不安起来。我下意识地想到,我应该亲自参与揭开谜底的工作。
我需要这样,我对流星的一往情深,簇拥着我将谜底揭开。
汉娜一口令我也时常困惑的汉语,让她只身一人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举步维艰。我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操着一口困难的汉语找到我的。我们之间基本上都是用德语交流。这让我对她来到秦州,甚至将要展开的丽江之行,更增加了一份责任感。
我经过再三考虑,决定兑现我的承诺,先送她去丽江。
我们从秦州出发直飞昆明,又于当天下午,坐上了从昆明飞往丽江的飞机。整个大半天时间几乎都是在飞机上度过的。虽然只有这一路上的形影不离,我却感觉到了汉娜对我的依恋。当我坐进出租车向丽江古城奔去的时候,她让我想起了我们曾经的经历。
在慕尼黑酒吧里的那次拥抱,是她第一次拥抱我。她有着中国女孩儿一样的含蓄。不然,我们会有无数次亲近的机会。
我当初执意想留在德国,确实不是因为她的原因,那时我并不认识她。而当我离开德国之前,她却想把我留在德国,她的建议却根本就没有进入我的思维。
还在她第一次拥抱我之前,她就不止一次地向我表达着她对我的那份内心感受。她爱我,她已经爱上了我。她告诉我她是在我还没有教她学汉语之前,就已经爱上了我。在我们相识之后的接触中,她心底的那份感觉与日俱增。其实,在她郑重地表白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了一个女孩儿内心世界爱的萌动。为了我们之间不发生什么,我以功课太忙为理由,渐渐地开始疏远她。因而让她的汉语水平至今依然难以让人恭维。
在慕尼黑的那家啤酒屋里的拥抱,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
出租车很快就把我们送到了丽江古城,她的爸爸在四方街附近半山坡的一个老宅子前,迎接着我们。
她爸爸一口流利的汉语,让我感觉着他在丽江生活的惬意。晚上,他用中餐招待了我们,那都是他走进厨房亲手烹制的。
当天晚上,我和汉娜就浏览了夜景,去了酒吧街。我们一路走着,醉极了,那精致到细节的自然,让我不忍心将它全部尽收眼底,我唯恐那会改变我生命的走向,从而让我也选择生活在这里。
晚上回到住处时,汉娜的爸爸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住处,我惊讶地发现,他爸爸为我们准备的是同一个房间,而且是同一张床。
汉娜显然看出了我的尴尬,她却并没有说什么,我感觉到了发自她内心世界的渴望,那是她早在慕尼黑时就曾经有过的希冀。
我是不可能那样做的,尽管流星已经不在了,尽管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触摸过一个女性的身体。我却不能那样做,我不可能将一种幻觉留在一个无辜女孩儿的梦境里。
我如果那样做,在她看来,一定是我向她承诺了什么。可是眼下的我又能向她承诺什么呢?
她是怀着一腔朴实和热情才来找我的,她会在得知流星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再一次期待着我会做出重新选择。这是我眼下根本就不曾考虑过的问题。
可是我知道,当她在慕尼黑认识我时,我已经像是春天的谷雨,滴落在了她心灵的土地上。她还在那片土地上撒下了种子,任莺飞草长。是我没有给她雨露的滋润,她才没有收获寓言。
何时播种,何时收获,万物各有时节。而人类则可以随时播种,甚至是不问收获,完全可以忽略四季的更迭。
我知道,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当我面对着她的身体时,会是怎样一种状态。我一定会无法自制,一定会吞噬她的青葱幻想,**她的拍岸**。我已经从与李诺的**碰撞中,进一步地体会出了什么叫做生理的需求。有时,那和爱根本无关……
我走出那个房间,汉娜也跟着我走了出来。我告诉她,我们不能睡在一起。我做不到,我希望她向她爸爸解释一下。
洗过澡后,我走进了她爸爸的画室,我在画室里挤出了一块栖身的地方,度过了到达丽江后的第一个夜晚。
两天之后,我离开了丽江。我对汉娜一遍遍地道着“对不起”,我不可能陪伴她的全部中国之行了,因为我还有重负在身。
这次,我把我的邮箱地址留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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