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我一直企盼着赵小雪的出现。我知道赵小雪第二天一大早就应该回到B城,我猜想着她一定会在到达后的第一时间内打电话给我。可是直到接近中午时,她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甚至是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给我打过。我主动拨起了她的手机,手机中竟然传来了手机已经关机的声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能依然无助地空守着这偌大的空间,在一片寂寞里。
已经过了中午,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兴奋地接通了手机,手机中竟然传来了李东的声音,李东告诉我他马上准备与赵小雪一起前来我的住处看我。我将我居住的具体地址告诉了他。
半个小时后,李东按响了门铃。当我将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居然只有李东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我下意识地挡在他的面前,疑惑的目光犀利地投在他的脸上,他自然明白我为什么会疑惑。他还是不紧不慢地说道:“赵小雪临时有事,暂时来不了了。她让我先到一步。”
李东终于走进了房间。那天离开医院门口时的瞬间纠结,还残存在我的心底。在与赵小雪的通话中,我以为是李东主动打电话,将这些天发生的故事告诉了赵小雪。这正是我在最关键的时刻最关键的需要,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对李东对我的关心,又多出了一份理解甚至是敬意。
他根本就没有坐下,就看到了放在茶几上的东西,那是我前一天晚上发现的那瓶化学品。上午闲来无聊,我出于好奇再一次摆弄起来,当李东打电话给我的那一刻,我随手将它重新放在了茶几上。李东弯下身拿起瓶子漫不经心地看着,“这是什么?你是不是自己又在胡乱吃什么药?”他漫不经心地问着,“怎么还都是英文?”
“你能看得懂英文?”我随便问道。
他将瓶子往眼前挪了挪:“应该能看出个大概吧!”
“那你帮我看看这是瓶什么药。”我随便说道。
李东越发认真起来:“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你先告诉我这是瓶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来:“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怎么了?”我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一瓶纯度非常高的磷苯二甲酸酯,是一种化工试剂。这东西怎么会到你的手里?”李东认真极了。
“到我手里怎么了?”我傻傻地看着他。
“这东西是不应该出现在住宅里的。”他提高了嗓音,“尤其又是英文说明,纯度还这么高。”
李东慢慢地向我讲述了一个不久前他看到过的一个故事,那是发生在某发达国家的一个耸人听闻的杀人事件。一个富翁与一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女孩同居两年之后,女孩提出分手,他居然对这个女孩下了毒手,他使用的杀人武器,居然就是这种高纯度的化学试剂。
李东没有继续讲述关于女孩的故事,而是再一次问起我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住宅里。此刻,我已经顾及不了什么,马上便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实道了出来。李东听完之后,突然四处打量起来。他似乎根本就没有顾及我的什么隐私不隐私的问题,而是直奔卧室而去。我跟在他的后边走进了卧室,他站在卧室房门的里侧,回过头来问我:“我没觉得你平时还使用香水啊!”
我红着脸说道:“没有啊!我从来就没有使用过那些东西。我哪儿有那条件啊?”
他指着崭新的**用品问道:“这些东西都是才换的?”
“怎么了?”我似乎感觉到了李东对我的一丝轻蔑,我板起了面孔,“不行啊?”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他侧过脸来看着我,“我是说我走进住宅时,就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闻到香水味又怎么了?”我近乎不近人情。
“你听明白了我刚才讲述的那个故事吗?”他根本就没有等我回答,“那个凶手就是将那些东西掺进了香精中,才慢慢地发挥了作用的。那种办法是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李东严肃极了。
我顿时便明白了李东的意思。我紧张极了,我紧张地看着他。我居然又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我将大衣柜的门打开,一件件崭新的套装展现在李东面前。一股淡淡的香水的味道正朝我们飘散而来。
此刻,我忽然想到了最初与李东相识时就曾经问过他大学里是学什么专业的,他还开玩笑地说道,他等于是白学了,因为他所学的化工专业与眼下所从事的工作根本就不搭界。
我这才明白了当他看到那瓶东西时,为什么会马上与房间内的香水味联系起来。当然,其中一定还因为他对我眼下处境的关心。
重新回到客厅里,李东向我再一次讲述了这种化学试剂的性质、作用及其毒素。
原来这种东西原本是某种工业生产所必需的添加材料,但是有严格规定的。如果超标准添加,将会导致人的内分泌紊乱,最终可以导致癌症等疾病的发生,甚至会致人死亡。
我害怕极了,尽管这东西是错误地闯入了眼下暂时属于我的住宅,可是我却不能理解成它也同样是误入了秦一行的旅行箱中。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能自持,我近乎颤抖地说道:“李东,我必须马上躺下,必须马上躺下休息。”
李东扶着我向卧室里走去。
我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是因为精神上的紧张造成的,整个下午,我几乎是瘫软在了**。我不时地闭上眼睛,又不时地睁开,不时地看看一直守在床边的李东。我几次客气地让他离开,他断然拒绝了。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如同在医院里那样守候在我的身边,似乎习惯了他那带有几分温馨的表情。
足足一个下午,他都没有离开过我。
晚上七点已经过了,他打电话叫人送来了两份外卖,当外卖被送到我的床头柜上时,我才问道:“为什么没有带赵小雪的份儿?”
“赵小雪什么时候能来,我也说不好,也许她吃完晚饭才能来。”李东平静地解释着。
这依然没有引起我的怀疑。
我半躺在**,侧着身子与李东一起围绕在床头柜前,边吃饭边交谈起来。
“赵小雪究竟去哪儿了?她会有什么事,一整天都没办完啊?”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谁知道呢?最后这次通电话,她也没和我多说什么。就是说先让我来你这里,让我好好陪陪你。她见到你之前,不让我离开你。”
“这么说你真的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
“当初你打电话给她,是怎么和她说的有关我的情况?”
“她问起我时,我就把你的情况都如实地告诉了她。”
“什么,她问起你时?”我警觉地问道,“什么叫她问起你时?电话不是你主动打给她的吗?不是你主动打电话让她回来看我的?”
李东突然吃惊地抬起头来,将送进嘴里的筷子撤了回来,“不是我叫她回来的呀!”李东一脸的无辜,“我没有主动打电话给她,是她在已经动身回B城的路上主动打电话给我的。那时我才把你的情况如实地告诉了她。当时她非常着急,我还劝她不急不急,反正你已经出院了。”
我越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干脆将筷子放到了一边,那点儿饥饿感已经**然无存:“那你究竟有没有把我与秦一行的事情告诉她?”
“当然都告诉了,不告诉她行吗?不告诉她,事情能说得清楚吗?”李东毫无掩饰地说道。
此刻,我对赵小雪的B城之行,似乎有了一丝怀疑,她也许不一定是因为我而来,她此次回B城也许真的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办。想到这里,我自然降低了对她晚上到来的期望值。
晚上八点多钟,李东在我的催促下,再一次拨起了赵小雪的手机,手机依然关机,这越发让我担心起来,赵小雪会不会出什么事呢?李东表示他此前在电话中听赵小雪向他交代时,就已经预感到她当天晚上未必能像她承诺的那样赶到我的住处。根据此种判断,李东明确希望晚上留下来,陪伴我度过这个显然会令我孤寂的夜晚。
我已经习惯了他一个人在医院里的照顾,自然也没有一味地拒绝,我知道除了赵小雪或许会在半夜的某一时刻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再不会有任何人会在这个夜里悄然光顾。秦一行是不可能来的,此刻我已经难以想象他如何应对他自己所面临的窘境。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我兴奋地侧过身子,抓起手机接通电话。我本以为电话会是赵小雪打来的,电话中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是我熟悉的,他让我感觉到亲切,当我听到他呼唤我的名字时,我几乎不能自持。这是我已经不曾有过的期待,这是我已经放弃了企盼的电话。
此时此刻,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乔教授会在这样的夜晚,在我最需要关注的时候,又一次叩响了我的手机。这一刻,他仿佛叩响的不是我的手机,而是叩开了我心灵的窗扉。
乔教授主动问起我是什么时候出院的,显然他已经在上一次愤然离开医院之后,不计前嫌又一次去医院看过我。不然,他不可能知道我已经出院了。我将情况如实地告诉了他,又将眼下我居住的地方也如实地告诉了他。他并没有问我房子是属于何人,只是问我生活上能不能自理,有没有什么他可以帮上忙的事情,我一一作答。
我含着泪水向他一遍遍地表示感谢,他明确表示方便时会来看我。
李东从我激动的表情中,猜出了电话是谁打来的。当我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抱怨我将电话太早地挂断了,我不得其解。他欲言又止,在我不断地追问下,他说出了他的心思。
原来,他始终都因为那瓶化学试剂和住宅内的香水味而纠结着。他更不解的是秦一行为什么不仅主动为我买了几套各种各样款式的套装,尤其是还那样急切地为我新添置了一套被褥。我依然不明白李东的疑惑与乔教授打来的电话有何相干。
李东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乔教授所在的大学有一个颇具水准的化学实验室。当他说到这里时,我一下子明白了李东的意思:“你是想让他帮忙做点儿什么?”
“我是想检测一下那瓶东西与这么浓烈的香水味,是不是有什么关联。”李东认真极了,仿佛此刻我根本不是与秦一行利害攸关的女人,而是他的什么至亲。
我对李东的敏感,还是半信半疑:“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有,当然有。”他态度坚决。
“凭什么呀?就凭你曾经看过的那篇报道?”我还是不愿意用最糟糕的心理去猜测秦一行的行为。
李东犹豫了片刻,终于再一次道出了不为我所知的一个秘密:“秦一行不久前曾经问过我,能否帮助他在网上买两瓶这种化学试剂。因为我就是学化工专业的,他看出了我的敏感,所以没有再求我帮忙。”
我又多出了一丝不解:“他为什么不自己买呢?还要你帮忙?”
“严格说起来,不管从哪个渠道购买这种东西,都是需要在公安局备案的。”
我终于明白了李东如此敏感的真正理由。
我重新拨通了乔教授的手机,简单说了几句,就将手机交给了李东。李东与乔教授小声地说着什么,听得出来两个人交谈得很是投机。李东还详细地介绍了我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还彼此交代了在楼下见面的地点。我没有想到李东竟然如此迅速地将事情处理妥当。
二十分钟后,李东在我的同意下,将衣柜里的一套衣服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匆匆地向楼下走去。
当李东重新回到住宅时,我居然又一次矛盾起来:“李东,这样做会不会是我们太疑神疑鬼了?”
“但愿如此。”李东断然回答。
我顿时便产生了新的疑问,秦一行作为李东的朋友,他们之间的相识时间远比我与秦一行相识的时间要早得多,他为什么会对他的认识,有了这样新的转变呢?我犹豫着,最终还是道出了自己的疑问。
李东似乎难以回答,他犹豫了半天,才慢慢说道:“我越来越感觉到这个人的城府确实是与众不同,这已经超出了性格本身的问题。我原来只是以为他这个人特别沉稳,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简单。”他走出卧室,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重新走了进来,“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我越想越觉得当初我带着你在滑雪场与他第一次见面后,直到今天他一步步地走来,几乎都是别有用心。他似乎是在乘你之危,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这么说,他根本就不爱我?”我傻傻地看着李东。
“我说舒畅啊,事情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你居然还走不出来呀?”他突然提高了嗓音,“就算是乔梦梦与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我都还不清楚,可是他们之间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且怕是要比你与他之间的关系来得复杂呀!”
“那他毕竟帮了我大忙呀!”我还是茫然在一片迷雾里。
“你简直是太天真了,”李东有些无奈,“要想在狼群里生活,你必须学会像狼一样嚎叫。这是王者归来的前提。这一点,你根本就不懂。”
我无奈地将脸侧向另一侧,又突然侧过脸来:“这么说他可能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李东答非所问:“当对物质的疯狂占有,成了一个人畸形的快乐时,声色犬马势必会成为他生命的全部。”
我似乎再一次感觉到李东的深刻,我在这一刻似乎更进一步理解了当初当我走进他家乡,守在他老妈为我们用心打点的那铺热炕上时,他为什么能够表现得那样理智。
李东几乎是一针见血:“那你就好好地想一想,如果你对他没有所求的话,你是否会真的爱他?”
我几乎突然冷静了下来。
我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李东这警钟一般的提问,如果我对他没有任何需求的话,我会爱他吗?
此刻,我的大脑迅速地膨胀着,全身的温度似乎正在不断地向上攀升。瞬间,仅仅是瞬间,我的感觉便像是经历了过山车那样的起伏,像是遭遇了冰火两重天那般冷热。
此刻,我似乎越想越害怕,我从李东与乔教授对那瓶试剂的态度中,似乎已经看到了弥漫在我身边的某种阴谋,我害怕极了。
我又一次迷茫了,仿佛开始住进医院时那般迷茫。体温的攀升,大脑的膨胀,思维的错乱,还有情感的纠结,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我近乎忘记了身边的存在,近乎忘记了时间正在我身边悄然地走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我听到了敲击房门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发现窗外似乎已经是落日楼头。我侧过脸来的那一刻,居然发现赵小雪匆匆忙忙地走进了卧室,走到了我的跟前。她只是叫了一声“舒畅”,便伏下身去趴到了我的身上,失声痛哭。
我并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发现她见到我的这一刻,远远超出了我见到她时的悲哀与沉重。我依然躺在**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两个人的哭声揉成了一团,仿佛古琴弦发出的低沉的旋律,正在住宅内缠绵……
李东站在不远处也多出了一丝疑惑。他疑惑地看着赵小雪写在脸上的悲伤,试图解读赵小雪内心世界的那个秘密。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半靠在床头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小雪。我终于开口问道:“小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小雪依然哭着,依然哭得那样伤心。
我更加紧张,提高了嗓音问道:“小雪,你吓着我了,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小雪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坐到了床边距离我只有一两尺远的地方,愣愣地面对着我。李东也坐在旁边一把木制椅子上。我与李东一起开始倾听,静静地倾听赵小雪的讲述。
原来李东确实没有说谎,赵小雪之所以做出返回B城的决定,与他根本就没有关系,而是与舒洋有关。赵小雪只是在返回B城的途中,才与李东取得了联系,那是因为赵小雪已经从舒洋那里知道了我发生的不幸,她这才在途中,打电话给李东叮嘱他设法照顾好我。也正是在那次通话中,李东将我已经出院的消息告诉了她。赵小雪这才更加了解了舒洋告诉她的关于我的事情的全部真相。
赵小雪是如期回到B城的,只是就在回到B城刚刚走下长途汽车的那一刻,就直接坐上了前往煤镇的公共汽车。那是因为她突然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的缘故。那是一个让她做梦都想不到的突然变故,那如同五雷轰顶般的噩耗,险些让她一下子晕了过去。
她是来不及的,她什么都来不及做的。即使是她来得及做什么,她也不可能还有什么选择。因为她已经知道我虽然走出医院,但远远还没有能够担当起长途劳顿的重负。
舒洋遇难了——当我从赵小雪的讲述中证实了这是真实的消息时,已经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世界的痛苦——我失声痛哭。我的两只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狠命地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来回地击打着,“天哪,这是什么道理啊!这都是什么道理啊!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我们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我边哭边大声地喊叫着,边喊叫边继续不停地将拳头雨点般地洒落在自己的太阳穴与面颊之间。
这一刻,我的泪水如注,哭声如雷。
不管怎样哭喊和悲痛欲绝,我再也看不到舒洋了。上一次在医院里的最后一面,注定已经成了永别。
我还记得舒洋走进我的出租屋的那天,在那个最让我惊恐的夜里,在那个他用自己的身体安抚着我惊恐的那一刻,在后来我慢慢地平静之后,在我们谈到了我们的爸爸知道自己患上了绝症之后,曾经对舒洋说过的那句颇为令人震惊的话。爸爸在那一刻,居然是那样淡定,他诗一样的语言,俨然给我们留下了华丽的记忆。舒洋告诉我当他决定上大学之前,爸爸曾经单独与他交谈过。爸爸为了说服舒洋,当他面对着自己的死亡时居然说过:当感觉到死亡已经无法抗拒地逼近我时,最能够让我心里平静的良药,就是我会不断地提醒我自己,我的一生不管都做过些什么,也不管是平庸还是高尚,我都只是来这世上做客的一个旅者。眼下我需要回家了,我不会叹息天黑得太早,我会平静地面对死亡,我会趁着天黑之前,找到回家的路。
此刻,我悲痛极了,舒洋居然在死亡来临之际,就连可以这样从容地应对的机会都没有。他居然是那样匆匆地离开了人世。
他竟然死在了一场矿难中。
我无法想象舒洋的死,为什么会与那场矿难有牵连。赵小雪的继续讲述,慢慢地让我解开了我心里的疑团。
舒洋是到达煤镇的第三天就赶上了矿难的,他是被一场井下塌方事故夺走了生命。而就在他出事的前一天,他将他到达煤镇的消息在电话中告诉了赵小雪。当事故真的降临到他的头上时,他此前在电话中向赵小雪的倾诉,便成了他生命中的最后遗言。
他被瞬间塌下的巨大的堆积物压在了几百米深的井下,注定将成为几万年或者是几亿年之后的化石。赵小雪是依照当初舒洋与私人小煤矿老板的约定,作为一旦发生事故的唯一联系人而去了煤镇。赵小雪颤抖地将一张存有四十万元抚衅金的银行卡,放到了我的枕边。这是舒洋留给我的遗物,是他近乎刻意留给我的遗物。
赵小雪哭着告诉我,舒洋是在得知自己已经是肝癌中期的消息之后,决定去煤镇的。因为他知道煤镇不仅仅是非法小煤矿泛滥成灾的地方,而且是事故频发的灾难地。而他之所以去那里,就是为了能够在身后留下一笔财产,留下一笔可以供我购买一个立足的小屋。赵小雪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患了肝癌的人,但他并没有告诉赵小雪他去煤镇的真正目的。但她听到舒洋提起过我寄人篱下时,感觉出他的心酸。当赵小雪在煤镇看到舒洋签下的那份协议书后,关于事故补偿那一栏里的受益人,醒目地写着舒畅的名字,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舒洋,舒洋,你怎么会这样啊?我怎么可以接受这一切啊?怎么可以啊?”
我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成了他播撒真爱的前因,而今天他居然成了我的后果。他的突然离去,伤得我是怎样措手不及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前生或者是今世,究竟与他有过怎样的瓜葛,才能让他以这般华丽的姿态,赶赴他曾经希望与我有过的盟约。
生命中的每一次超越,或许往往都来自一个人的倔强与孤独。
我真的没有想到,舒洋的内心世界居然是这般富丽堂皇而又声势浩大。我却近乎一次次地用刻意的拒绝,与他擦肩而过。而他的坦诚与担当,宽容与勇敢,让我感觉着他短暂生命经历中的轰然震撼。
此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面对他的灵魂。他是爱我的,他是那样地爱着我。可是我却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与我的心灵邂逅的机会,更没有把这看成是我的一种幸运。可是,我再也没有与他凡尘缭绕、浮世清欢的机会了。
我真的不明白,爱,有时候竟然是那样廉价,又是那样沉重,它常常是无法用物质去衡量的,它必须要加上你自己心灵的感受。当一个人给了你激动,给了你起伏的空间,给了你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时,他还可能会悄无声息地给你幸福,给你未来,甚至是给你一生的**气回肠,抑或是平静如水的永恒。
天哪,你让我该怎样去面对舒洋的灵魂,向他许下一纸诺言?你让我该怎样去面对他用生命去证明的那撼人心魄的爱恋?
我一直哭着,哭成了泪人。我没有能力将舒洋从死亡中唤醒。他留给了我无限的遗憾与怀念,也留给了我无边的迷茫与疑惑。
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去煤镇?为什么会去那样一个几乎人人都知道的血与火的空间,几乎人人都担忧的生与死的陷阱?
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在临行前竟然那样地悄无声息?都没有与我打过一个招呼,甚至是连一点点暗示都没有。他为什么会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居然有了那样大的转折,做出了那样毅然决然的决定?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个个的疑团,在赵小雪那里早已经有了答案。而且这些天来发生的故事,已经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谙熟于心。
赵小雪挺了挺身子,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郑重地对我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必须如实地告诉你这里的秘密,这也是迟早的事情。你现在必须答应我马上振作起来,不然接着讲下去,我担心你的精神会崩溃的。”
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赵小雪,仿佛此刻的她就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我想知道的事情的秘密,都藏在这只盒子里。我看得出李东似乎也被赵小雪的这番话吸引着,一种疑惑同样写在了李东的脸上。
我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舒洋都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
赵小雪终于慢慢地道出了我想知道的秘密。
原来赵小雪在去过煤镇之后,并没有在那里过多地逗留,这是因为在那里再过多地逗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再说想见到舒洋的遗体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而煤老板最想以多花钱的方式,将事情早早而悄悄地摆平。赵小雪当然也是出于对我的牵挂,便在拿到补偿款后迅速离开了煤镇。
我根本没有想到她居然又在最短的时间内匆匆赶回B城之后,又在一家茶馆里见到了乔梦梦。乔梦梦讲述了关于她与秦一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几乎所有的疑团,都是在乔梦梦那里慢慢地解开的。
我静静地倾听着赵小雪的讲述,仿佛倾听天书一样。
原来就在舒洋最后一次从医院里走出的那天傍晚,他居然再一次见到了秦一行,不是在医院里,而是在秦一行的家里。正是那次见面,成了秦一行一生的滑铁卢,也成了舒洋生命中最为沉重的转折点。
那天傍晚,舒洋走进了楼道,他刻意轻轻而有礼貌地敲响了秦一行的房门,当他听到房间内传出了一个女人的问讯声时,他回答是送包裹的。当时开门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乔梦梦。当房门打开的那一刻,舒洋突然窜进了房内,他顺手将房门关上,又将一把亮闪闪的半尺长的尖刀亮了出来,直逼着乔梦梦的那张脸。他示意乔梦梦不准反抗,他并没有伤害她的敌意,他只想取秦一行的性命。乔梦梦当时便被吓傻了,她缓慢地向后退去,舒洋却从她不断犹疑而光顾的目光中,判断出了秦一行此刻所在的方位。就在这一刻,秦一行推开卫生间的房门,身着睡衣走了出来。舒洋立刻直奔秦一行而去,就在秦一行迅速判断出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时,舒洋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他一只手已经将秦一行的脖子紧紧地按在了墙上,右手那把尖刀已经正对着他的心脏。因为舒洋的愤怒和用力过猛,近乎让秦一行瞬间窒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这一刻,乔梦梦依然呆立在原处,浑身颤抖着,俨然像是一个筛箩不断地抖动着。
舒洋显然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愤怒却并不声高,他近乎平静而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今天必须让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你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可以任由你这种道貌岸然的禽兽当道……”舒洋边说边将尖刀再一次向前推去。秦一行挣扎着,拼尽最后那点儿力气,用左手抓住了舒洋持刀的手,他的声音抖动着:“别杀我!别杀我!杀,杀杀,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尖刀在秦一行的胸前与舒洋的手中被顽强地僵持着,就在舒洋再次用力向前推去时,秦一行竟然大声喊道:“别杀我,真的别杀我。我是你爸爸,我真的是你的爸爸……”
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顿时便震撼了舒洋,他依然手持尖刀,却并没有再向前推去:“你,你这个畜生,你还敢说你是我爸爸。”秦一行再一次嚷道:“我真的是你的爸爸呀!”舒洋大声喊道:“你给我住嘴。闭上你的臭嘴。”他依然愤怒,手腕却似乎慢慢地软了下来。
“我真的是你的爸爸。你千万别杀我,我可以让你继承我的全部财产。我一直就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我一直就在为这事忙碌着。真的,真的是这样啊!”秦一行再也没有以往人前的矜持,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仅仅展现在了舒洋面前,也同时让一直颤抖着的乔梦梦看在了眼里,她愤怒地注视着他。秦一行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此刻乔梦梦正在注视自己,“不信你就去问问她,我真的是想要一个儿子,就是想有一个儿子。”
乔梦梦突然瞪起了眼睛,愤怒地指着秦一行:“秦一行,你,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舒洋反应得快极了:“姓秦的,这么说你占有了舒畅,也只是想让她给你生一个儿子,你根本就没有打算和她结婚?”
“是是是,这是我的不对。这是我的不对。”秦一行紧张极了。
舒洋终于松开了死死地卡在秦一行脖子上的手,他瞬间将其握成了一个拳头,狠狠地朝秦一行的脸上打去。秦一行根本没有来得及躲避,便接受了舒洋重重的一击。但是他却终于因为这一拳,而让自己有了一次重生的机会。
他终于躲过了俨然降临的一劫,他终于有了缓冲的契机,他紧张地防备着舒洋的再次出手。他的眼睛有些潮湿,话语中近乎带着乞求,“我真的是你的爸爸。”他连连说道,“你第一次送货那天,我看到你左眼眉毛上方那块因为烫伤而留下的痕迹,当时就怀疑起了你的身份。那处伤痕是你小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火盆被烫伤的。在这之前,我只知道舒畅是什么地方的人,从来没有过任何联想。可是当我看到你的那天,我马上把你们与我自己的过去联系了起来。不久前,我去了你们的家乡,我什么都弄明白了,你肯定是我的儿子。收养你的那个人是舒畅的爸爸。你的妈妈是乡村小学教师,她在你不大的时候就死去了。”
舒洋完全傻了,他傻傻地站在那里,已经是呆若木鸡。
秦一行似乎已经意识到危险已经过去:“我真的是你的爸爸,如果你不信,我们就去做DNA鉴定……”
“住口!”舒洋突然又一次大声骂道,“你这个畜生!”他突然大声哭了起来,他边哭边说道:“你放了舒畅,你放了她,你必须放了她。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怒吼着,他突然将尖刀扔到了地板上,边哭边向门外奔去。
“咣”的一声响动,房门被重重地关上。舒洋消失在了已经降临的夜色里。
“这么说舒洋临出事之前,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疑惑地问道。
“没错,不仅仅是知道了,而且这是促使他最终离开B城,前往煤镇的真正原因。”赵小雪一板一眼地说道。
我明白了,舒洋是在极度愤懑、极度不解、极度绝望而又极度凛然的情况下奔赴煤镇的,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因为他知道煤镇那乱采乱挖乱象丛生的不毛之地,随时都有可能让他面临生与死的考验。
此刻,我无法兑现对赵小雪的承诺,我再一次哭出声来。赵小雪停止了她的讲述,她还是担心我会崩溃。她将我慢慢地扶到床下,我向客厅里走去。李东也紧随其后守护在我的身边,唯恐我会不小心跌倒。
我们分别坐到了客厅里,我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赵小雪与李东分别并排坐在我的对面。
我不时地哀叹着,哀叹着人生多劫,命途多舛。我又不断地感叹着,感叹着人心叵测,一妆千面。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的一生,舒洋的一生,居然会与秦一行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联系起来,而且联系得这样蹊跷而又扑朔迷离。
我更没有想到我与舒洋的缘分,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终结在尘世里。
一场情深缘浅的漂泊,终于没能越过缘来缘去的屏障。他用他的生命,用他惊天动地般的举动,诠释了红尘里茫然中那痴痴的追逐。
我的心底仿佛有一丝淡淡的愧疚正在折磨着我,我无法想象他是怎样横尸挺过了这座失恋的奈何桥,而将自己锻造成了一生的永恒。
此刻,我恨极了,我恨极了秦一行,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他,将他一口一口地慢慢咬死,让他死得血肉模糊。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他,将他一刀刀地削成碎片,再抽筋剥骨。
看来这世界上的很多禽兽要远远比人类更千姿百态与绝美,但再千姿百态与绝美的禽兽,也毕竟是禽兽。
我真的不得不佩服秦一行的伪装能力。
禽兽的生存能力要远比人类强得多,它们从不会抱怨食品是否安全,环境是否优良,法律是否完备,他们更不在意人们怎样评价他们抑或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存在,它们全然不在意人们对他们是蔑视还是赞美。
李东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坐在原处接通了手机,当对方刚刚说了句什么之后,李东便迅速示意我电话是乔教授打来的。李东继续与乔教授在电话中聊着。我听不到乔教授说话的全部内容,却已经从李东与他的交谈中悟出了什么。显然是乔教授已经将李东委托他办的事情办妥。
李东再一次将手机拿开,小声示意我乔教授想见见我,是不是愿意让他上楼。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乔教授的要求。
其实,乔教授早就来到了楼下。李东的电话刚刚挂断没几分钟,他就走进了客厅。
李东与赵小雪起身与乔教授打着招呼,我只是坐在原处微微地欠了欠身子向他点头示意。乔教授坐到与我并排的另一个单人沙发上。我们四个人两两相对,毫无掩饰地谈起了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关注的话题。
乔教授干脆开门见山:“你们委托我办的事已经办完了,化验的结果在这里。”他将一张单据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看我,干脆又直接递给了李东。李东看着报告结果,并没有说什么。乔教授继续着他的话题:“这件套装显然是做过手脚的,里边含有大量的磷苯二甲酸酯。穿上这样的服装显然等于慢性自杀,”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李东打断了乔教授的话。这显然是人为地做过手脚的。
我震惊极了,我没有半点儿矜持,而泪水似乎早已经被愤怒烘干:“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客厅内静得仿佛可以听得到蚂蚁的走动声,半天也没有任何人作答。
我郑重地重复着这句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乔教授侧过脸来看着我:“你简直是太傻了。你自以为你很聪明,可是你却没有想到你是一步步地走进了别人为你设置好的陷阱。你以为你们之间会真的有什么爱情?你以为像他这样一个人真会爱上你这样一个女孩?”
“那他为什么要接近我?并不是我主动接近他的呀?”我打断了乔教授的话,将目光傻傻地投向了他。
“他就是想寻找一个漂亮女人为他传宗接代,说白了他就是想找一个女人为他生一个儿子,将来好继承他的财产。”乔教授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更加疑惑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告诉你的?”
乔教授站了起来,站在客厅的中央,“我说你们这些处于恋爱中的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点儿属于你自己的智商?”他踱起步来,“你还问我是不是他告诉我的,他傻呀,他会告诉我这些?只有你才能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可能告诉我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当初打给海天琴行陈经理的那个电话,今天想来肯定都是他干的,只有他会在暗处关注我,别人是不可能的,别人也没有谁会认识我。即使是认识我,也不会对我徘徊在秀月街车站有兴趣。”
我仿佛慢慢开窍了,看来我真的是一步步地步入了秦一行早就设置好的圈套。
“那乔梦梦是怎么回事?”我根本没有顾及乔梦梦与乔教授的关系,似乎已经忘记了应该在这一刻多给乔教授留点儿面子,“难道乔梦梦也是为了给秦一行生个儿子?”
我可能真的让乔教授过于尴尬,他主动向客厅不远处的露天阳台上走去。
赵小雪再也坐不住了,她将声音压得低极了,显然是不想伤害乔教授,“你说得对,秦一行与乔梦梦走到一起,也是想让乔梦梦给生一个儿子。而他们之间是有交易的,要比秦一行与你的关系来得还**裸。”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小雪:“你说什么?这也是乔梦梦告诉你的?”
“要不我怎么会知道啊?”赵小雪断然答道。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先将一百万元交给了乔梦梦,说好了让她给自己生个孩子,到时候他将再付一百万元。可是当乔梦梦已经怀孕三个多月时,她将怀孕的事情告诉了秦一行,而且告诉他自己怀的是一个女孩,秦一行竟然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他说乔梦梦是个大众情人,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就这样两个人的关系闹僵了,乔梦梦时间上拖不起,只好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当时她根本不知道秦一行拒绝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所说的原因,而是因为她怀的是一个女孩。直到那天舒洋要杀了秦一行时,她才听到秦一行在舒洋的威逼之下,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我吃惊极了,急于想知道下边的结果。
赵小雪继续小声说道:“秦一行原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他的另外一百万元算是省下了。结果后来秦一行又盯上了你。谁也没有想到,你们几个人竟然会在医院里见面。乔梦梦当时一下子就认准了是你坏了她的好事。她一下子就疯了,她觉得是你引诱了秦一行,他才不再需要她了。那时,她还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怀的是一个女孩。她以为是你让她可能到手的另外一百万元打了水漂。所以那一刻她既恨死了你,也恨死了秦一行。”
“那现在呢?现在他们应该是重归于好了吧?”我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我带着旅行箱回到学清园之前的情景,又突然想到刚刚说到的舒洋第二次前往秦一行住宅时,正是乔梦梦为他打开的房门,我天真地说道,“眼下已经没有了我这样一个障碍,他们肯定是和好了吧?”
赵小雪急着说道:“眼下乔梦梦担惊受怕极了。”她看了看我,停顿了一下,才重新说道,“她现在好像非常担心自己会出现什么意外。”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呢?我不相信会是这样。”
“有什么不相信的?乔梦梦说她原本知道秦一行的底细太多了。再加上与舒洋见面时的情景,又让她几乎是抄了个家底。秦一行是不大可能轻易地放过她的。”
“难道他还敢对她做出点儿什么?”我几乎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怕他没有那个胆量吧?”
“他能够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也能够对别人做出什么事情来。你以为怎样,你以为他秦一行还真的会念及什么情分?嘿,笑话!”
我紧张我害怕我担心,我突然莫名其妙地为乔梦梦的命运担忧起来。此刻,我因乔梦梦在我面前的无理而对她引发的怨恨,似乎瞬间便开始慢慢地淡化。我将抱怨、仇恨、满腔的怒火,渐渐地向秦一行的身上转移,这转移居然来得是那样天经地义,来得是那样完全与彻底。
此刻,秦一行在我的眼里,似乎瞬间变成了一个为我所不耻的另类。我在胡乱地猜想着,也许他在由猿向人转化的过程中,曾经迷失过自己,所以才让他今天这样禽兽不如。
我努力地试图将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我暗暗地告诫自己,我在寻找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捷径,我试图用阿Q精神快捷地抚平我心灵的创伤,我希望自己能够把秦一行当作猿来看待,这会让我的心态慢慢地变得原始一些。如果我和此类动物过多地计较,几乎等同于我没有把大自然当成上帝。因为大自然从来就没有承诺过它有能力将整个动物界都变成人类。
这一刻,我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用这样的思维逻辑麻痹着自己,麻痹着自己对他曾经有过的那般虚伪、虚化、虚假的错误的认识。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紧张而疑惑地抓起了手机,迅速按下了接听按键,手机中居然传来了秦一行的声音,声音依然是那样深沉而富有美感:“舒畅,我准备去你那里,开车很快就到你楼下了。”
“你,”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的内心世界那份曾经的美好,已经在这一刻零落成尘,我再也没有相信他的理由,“你,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已经和李东说好了,让他帮帮我的忙,临时代替我照顾你几天。我现在需要去一趟外地,有点儿急事需要马上处理。回来之后,我会将发生的一切都好好地和你说清楚,很多事情其实都是误会。等这些问题都解决了,我们就马上结婚。”秦一行依然不紧不慢,还像煞有介事。
我听到他依然这般大言不惭地美化着这真实的谎言,我浑身的血液迅即将我的抱怨与愤怒推向了生命的极致。此刻,我想面见他的欲望,远远地超出了荷尔蒙簇拥下的人性的欲望之最。我居然瞬间便像是一个颇有城府的强者,我完全变换了一种口气,平静而嗔怪地说道:“秦董,我想死你了,你什么时候走啊?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很快就会回来的。最多也就一个星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秦一行太小觑我,他居然将我虚伪的热情,当成了一个女孩天真的渴望,抑或是无知的低眉。
“那你既然已经到楼下了,就上楼来吧!总得让我看看你吧!我都好多天没有见到你了。我真的想死你了。”我轻声细语。
“家里都有谁在啊?”秦一行依然不紧不慢,却让我感觉到了他平静背后的一丝不安。
乔教授已经从露天阳台回到了客厅,我四顾了一下正在聚精会神地倾听我与秦一行通话的几个人的神态,我并没有等待他们做出什么反应,就接着说道:“还能有谁在?就李东呗,李东还真够朋友,这几天要不是他陪伴在我身边,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过。”
“等我出差回来就好了。你再将就几天,我就会回来了。”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临时决定出差的,完全是因为急事。正在往机场走时,发现身份证落在了旅行箱里。不知道你发现没有?那天晚上我送到学清园的那两个旅行箱,其实有一个是我的。我们完全搞混了。”
“哦哦哦,我也发现了,我今天才发现的,还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呢!我怕你这几天被别的女人搅昏了头,以为反正你也不急着用,也就没急着打电话给你。那你到了就上楼来拿吧!”我竟然这般浑然天成地掩饰着我此刻虚伪的热情。
“这样吧,我太着急了。你看让李东将旅行箱送下楼来好不好?我担心上楼去怕是来不及了。你看怎么样?反正没有几天就回来了。”
我犹豫着,仅仅是几秒钟的工夫,我便做出了抉择,“好吧,那就让他下楼送给你。”我嗲声嗲气,“你可得早一点儿回来呀!”
“好好好。就这么办吧!我马上就到楼下了,你让他下楼吧!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耐心等几天,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感觉得到秦一行的得意。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客厅内的气氛更加紧张,所有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似乎所有人都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振作了一下精神,慢慢地站了起来。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此刻我哪儿来的力量,我居然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慢慢地向卧室里走去。
我穿上了一套西服套裙,拖着空空如也的那只暗红色的旅行箱重新回到客厅。所有人都站在客厅的中央,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移向我。赵小雪问道:“怎么,你准备亲自下楼去?”
“对,”我严肃而断然地说道,“我怎么也得下楼去见见他呀!他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瞬间,几个人互相对视着,似乎没有人猜得出我为什么会坚持这样做,却也没有谁试图阻止我。
我转过脸去对李东说道:“李东,他主动提出来让你把东西送下去,还是你陪着我一起下楼吧!看来他还是挺信任你的。”
李东表情严肃,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先走了出去。李东拖着旅行箱紧紧地跟在我的后边向楼下移动。
当我走出大门时,发现天色已晚,黄昏已经正在急匆匆地向大地走来。小区内宁静又行人稀少,两楼之间宽阔的地带上,原本高低不整的乔木与灌木装点的景观,已经被黄昏染上了一片温柔。绿色的草坪上绿茸茸青幽幽,偶尔出现的几个行人,仿佛闲云野鹤,正向自己期望的爱巢走来。
我并没有发现秦一行的踪影,我有意识地站到门洞楼房廊柱的后边,特意示意李东提着旅行箱主动向前缓慢地走去。就在李东走出去离我几米远的时候,我发现秦一行从李东行走的正前方慢慢地走来。李东站在原处,等待着秦一行慢慢地向他靠近。仅仅十几秒钟的工夫,两个人面对面地站了下来。我在几米外的地方,向他们看去,两个人似乎正在心平气和地交谈着什么……
这一刻,我挪动着脚步朝秦一行和李东跟前走去。秦一行发现了我,我们两个人的目光对视着,似乎是狭路相逢。我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秦一行的脸上没有一丝淡然。李东从秦一行僵化的表情中,似乎已经感觉到我正站在他的背后,他转过身来注视着我。我一步步地向秦一行面前逼近,秦一行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他似乎已经透视出我心底正在翻江倒海,他似乎已经听到了我胸中风卷残云般的怒吼。
我仿佛已经触摸到了他这一刻的胆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惊恐。他以往所有的矜持与淡然,在这一刻似乎都已经**然无存。
瞬间,我便意识到此刻自己面对的俨然是一个罪恶的灵魂。他留给我的不仅仅是心底累累的伤痕,还有对生命的亵渎。我留给他的除了人性善良的灵光闪现,他兽性般的满足,还有我对他苟且人生的无尽蔑视和考问。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向西服上衣里边的腰部伸去。这一刻,我似乎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感觉到一定是有人出现在了现场。我从秦一行惊讶的目光中,已经猜测出一定是赵小雪和乔教授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并没有回头,我已经出离愤怒……
秦一行显然已经被我的愤怒震慑了,他紧张又不由分说地从李东手中拉过那只旅行箱,似乎准备马上离去。我突然间怒吼道:“秦一行,别急,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当他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我的这一刻,我已经从腰间掏出了他意外地为我准备好的那支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正对着他的额头。枪口与他的额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显然,他已经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死亡威胁。
“别别别,”秦一行真正地感觉到了紧张,瞬间,他便感觉到我已不再是那个任由他愚弄的羔羊,他继续惊恐着,“别别别,别这样,这东西不能闹着玩,不能闹着玩,一定不能闹着玩。这东西会要了人命的。”
“没错,我今天就是想要了你这条老命!”
“舒畅,舒畅,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我真的爱你。”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住口!”我大声吼叫着,“你还敢说爱我?你要是再敢说一个爱字,我就让你连喊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我突然听到了李东大声地叫喊道:“舒畅,舒畅,别胡来!别胡来!”
我依然大声地叫喊着:“别管我。我今天非要了这个畜生的狗命不可。”
我又一次听到了李东焦急的劝说。赵小雪与乔教授也不断地发出一阵阵惊人的阻止我贸然行动的呐喊。
秦一行突然跪了下来:“其实,开始时,我就是想让你帮我生个儿子。”
“那后来呢?”我愤怒地接上了话题,“那后来你就想置我于死地?”
“不不不,不是。”他不断地摇头否认着。
“不是什么?你确实是不想让我活下来,不想让人们认出你那个恶魔一样的灵魂。”我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秦一行求饶的频率越来越高,我越来越无法容忍他肮脏的求饶。我因为他此刻的低级庸俗与恬不知耻,而一阵阵地作呕。
“舒畅,我开始时真的就是想让你帮我生个儿子呀!我诚心诚意地帮助你注册了你的身份。还有……”
听到他这样的乞求声,听到他突然提到帮助我注册了身份,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世界似乎一下子被瞬间刺痛,我的眸子瞬间便被泪水包围,我心如刀绞……
不断地有人向我们身边靠拢。
我的耳边又一次次地响起了李东、赵小雪和乔教授的呐喊声。
求饶声、呐喊声和我内心世界那酸楚的哭泣声,正向一处靠拢。瞬间,这一切似乎慢慢地模糊了我的既定目标,泪水也慢慢地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将右手高高地举起,举过了秦一行的头顶,李东突然从我的身后抱住了我,又用一只手将我的胳膊抬向天空,我突然扣动了扳机,反复扣动着,子弹射向了天空……
也许是因为我那被**浸泡过度的灵魂,已经根本就无法再真正地点燃心中那仇恨的怒火;也许是因为被善良和怜悯滋润过的心灵,原本已经不会发出杀死一个生灵的残酷的命令。
秦一行算是瞬间躲过了一劫。
几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黄昏的寂静,惊扰了归来者的安宁。不断地有人走出楼宇,向我们几个人渐渐地靠拢。
远处,突然响起了警车的警笛声。警笛声一阵紧接一阵,由远而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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