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陆珊瑚殉爱牺牲 陈宗权亡命江湖

……结婚十六年了,陈宗权已三十六岁了,陆珊瑚已三十五岁了,那时的许多同学,有些已死去很久了,有些则很久都没有联络了……玉华台之聚……酒落愁肠,三杯两盏过后,叶维松向陈宗权问道:“庆羲,据你看来,亡清末年你们那些留日士官生里,谁堪称材质第一?”陈宗权答道:“陆亮臣(陆光熙)。”陆崇寿听了,将手中那已半空的酒杯放下,叹道:“世上真少有那样文武双全的人!辛亥年(1911年)春天,大家一起听《四郎探母》时的情景就好像是昨天才经历的。”……陆崇寿向陈宗权问道:“你今年春天还在湖北全省警备司令任上的时候,抓获的那一起偷贩鸦片案与冯国璋、还有‘甲午状元’张謇等人那年擅自挪用民国元年公债券一万万元囤购一千六百余箱鸦片的大案子是紧密相连的。现在直皖两系闹得都快大火并了,这两个案子的后患会不会给你带来大麻烦?”陈宗权叹道:“我遇到的事情多得很,就是这两个案子的后患没能给我招来大麻烦,说不定别的什么事情仍旧会给我招来大麻烦!”……待胡适登台开讲之后,大家全都屏声静气、仔细倾听。胡适此时年仅二十八岁,还是一位戴着圆眼镜、微笑得很可爱很亲切的幽默青年,他用那带着徽州口音的官话痛快淋漓地讲着,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些人还一边听、一边飞速地在本子上记录下来……邵蕙波将吴贻芳在这一天上午带来给她的那本英文童话书翻开,认真地阅读起来,她正读到《三只熊》这篇童话的时候,只见苏梅(苏雪林)和冯淑兰(冯沅君)各自拿着一些书本走进了自修室……

……待陈宗权、陆珊瑚一起走过松华斋南纸店门前的时候,突然,陈宗权听到炮仗爆竹声中出现了一个令人警惕的、清脆而略低的响声——“这是枪声……”当这个恐怖的意识才闪现在陈宗权的脑海里的同时,又一个这样的响声紧接着出现了,然后,陈宗权惊骇地看到陆珊瑚中枪了,鲜血从她的背后狂涌出来,她已倒在血泊之中……“快抓凶手!”陈宗权一边大声吼道,一边跪了下去,用双手抱起了陆珊瑚……与此同时,随着另外两声枪响,两颗子弹先后擦着陈宗权的耳边飞了过去……森仁医院的诊查室内,陆珊瑚平躺在急救**,忍住剧痛,用尽平生最后一点力气,向正紧紧地抱着她、流着泪看着她的陈宗权说道:“……命中注定,让我还你一条命……前世今生,今生来世,也许都是一瞬……”陈宗权一直流着泪,亲吻着陆珊瑚,泪水已模糊了他关于生死的意识,他已想不起自己究竟是生是死、陆珊瑚究竟是生是死……直皖战争正式爆发!混战了几天之后,吴佩孚率在南北战争前线久经鏖战的直军各部、在奉军的配合之下,将以学生军官与新兵居多的皖军打得惨败!……直、奉两系军队进驻了北京城。北京曾经是一座古老的皇城,军阀们都觉得,只有控制了这座古老的皇城,才能真正控制住中国……吴佩孚率军盘踞湖北的时候,下令通缉陈宗权……直皖战争结束之后的几年内,陈宗权一直被迫过着亡命江湖的生活……

1919年秋天,湖北督军王占元又一次将湖北全省警备司令陈宗权的兵权给解除了,将他调到湖北督军公署的一个处长位置上。虽然段祺瑞又一次为此向王占元斡旋,可是,王占元这一次却软硬都不吃,只管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动听言辞去对付段祺瑞,说什么也不肯将带兵一旅的权力重新交到陈宗权手中。段祺瑞无奈,只得默认了王占元的这一挑衅。调任之后的陈宗权仍旧像过去一样,作为段祺瑞联络湖北、湖南、江苏、江西各省军官还有奉系军阀的代表,经常沿京汉铁路、京奉铁路如穿梭一般在中国南北各地来回驰骋。

1919年9月29日,星期一。按照农历,这一天是己未年八月初六日,是陈宗权与陆珊瑚结婚十六周年的纪念日。这一天傍晚,陈宗权回到了北京家中。

陈宗权一进大门,就看到陆珊瑚正站在庭园中的那棵石榴树下、伸手摘着已熟透了的石榴果。陆珊瑚一看到陈宗权,就一边忙将才摘下的一个石榴果放到手里正拿着的一个透明玻璃果盘里,一边略有些嗔怪地向他说道:“你本来说上周五就回来的,结果突然又往后错延了三天!你整天这么糊里糊涂地忙来忙去,也不觉得烦?”趁陆珊瑚说话的时候,陈宗权早已将行李交给女佣李嫂接了过去、手里只拿着一个纸袋、走到了陆珊瑚身边。陈宗权抱歉地向陆珊瑚微笑道:“按公历,上周五是咱俩的结婚纪念日。按农历,今天是咱俩的结婚纪念日。我虽然上周五没能回来跟你一起庆祝,今天总算按时赶回来了,也还算有运气。”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那个纸袋举了起来,让陆珊瑚细看,又说道:“我在天津换车时,看到这个橘子不错,就特意买了一些,带回来让你尝尝。”陆珊瑚看着那些漂亮饱满、然而皮还正绿的橘子,不由得微皱着眉笑道:“亏着你特意费这个事!这样的橘子,在北京早就上市了,你却偏偏赶在换车的时候去买,正让商贩狠赚一下!”陈宗权说道:“我当时一看到这橘子,就觉得心有所触,想起咱们当年在东京庆祝结婚纪念日,每一次都买才上市的绿橘子下酒……”陆珊瑚说道:“这样的绿橘子,唯有下酒才好,那正是随意杯盘、饮酒赋诗的情趣。那时,也不止是咱们喜欢用绿橘子下酒,许多同学都喜欢的。那时,大家都那么年轻……”

是啊!结婚十六年了,陈宗权已三十六岁了,陆珊瑚已三十五岁了,那时的许多同学,有些已死去很久了,有些则很久都没有联络了……

陈宗权将这一纸袋橘子递到陆珊瑚手中,同时将陆珊瑚手里的那个果盘接了过来,然后,他也从树上摘下了一个石榴果,放到了果盘里,又向陆珊瑚说道:“有石榴,有橘子,再配上些葡萄才更好看。”陆珊瑚指着不远处的那个葡萄架,向陈宗权说道:“就摘那一串好了,将绿叶也一起摘下些来。”

这天晚上,陈宗权与陆珊瑚一起在书房里看着从淮安来的家信,那个盛着石榴、橘子、葡萄的透明玻璃果盘就供在书桌上,映着柔亮的灯光,真是好看!陆珊瑚双手举着信,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陈宗权则站在椅子背后,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俯身从陆珊瑚的耳边看去。“乐勤说,雄儿这孩子最近闹得很,不像过去那样容易管教了。”陆珊瑚一边说着,一边将左手撂下,轻轻碰了碰陈宗权的左手。

——雄儿是陈宗威、章乐勤夫妻的长子,生于1917年春天,此时已有两岁半了。陈宗权、陈宗威的母亲宋世乔老太太非常喜欢雄儿这个长孙,她总是固执地夸赞雄儿是她看到过的最聪明、最可爱的小孩,连陈宗权、陈宗威兄弟小时候也都不如他!

“小孩越长越大,当然越来越闹,越来越难管教!”陈宗权一边说着,一边将信从陆珊瑚的右手中轻轻抽出,随手放在旁边的桌面上,又说道:“举了这么久,觉得累了?”

陆珊瑚慢慢垂下右胳臂,无力地撂在扶手上,凝目迟迟,过了一会儿,她才叹道:“要是咱们的那两个孩子都还平安活着,现在一个都已十五岁、一个都已八岁了!”

陈宗权无语无声,只是轻轻地亲吻着陆珊瑚的眼角、鬓边、脸庞、嘴唇、脖颈……在无穷无尽的亲吻、泪水、回忆、希望中,陈宗权将陆珊瑚抱了起来,朝卧室走去……

阳光重又透过明窗,照在了书房中。此时,已是第二天——1919年9月30日的早晨了。陆珊瑚坐在一架钢琴前,信手弹起了海顿的《惊愕交响曲》之第二乐章。陈宗权站在陆珊瑚身后,听着这起初就很轻缓、接着越来越轻缓、后来却突然又似晴天霹雳一样惊天动地、然后又安稳下来的旋律,不禁伸出左手来、轻轻地在陆珊瑚的左鬓边抿了抿,又温柔地在她的右眼角吻了吻。乐声暂停,陆珊瑚抬起自己的左手、轻抚陈宗权那仍停在她的左鬓边的左手……然后,她又接着信手弹琴,这一回弹的是舒伯特的《摇篮曲》。这首《摇篮曲》的旋律平静、徐缓、优美,词句更是动人——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等你睡醒,妈妈都给你。”

自打辛亥年(1911年)之后,每到公历10月18日这一天,陆崇寿才特别注意到自己的年龄又添了一岁,可是,由于他从小到大总是按照农历九月二十日那一天来庆祝生日的,因此,他总觉得公历10月18日这一天不像农历九月二十日那一天有庆祝生日时的气氛。1919年10月18日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六,按照公历,这一天是陆崇寿的四十四周岁生日。本来陆崇寿不打算在这一天有什么庆祝生日的举动,可是,叶维松提议说,难得陈宗权这一阵子在北京,弟兄们还是趁此机会聚一聚,不然的话,到了农历九月二十日那一天,按照公历都已是1919年11月12日了,那时候,说不定陈宗权又得离开北京、出差在外了。于是,这才有1919年10月18日(星期六)这一天的玉华台淮扬菜馆之聚。

玉华台是北京最著名的淮扬菜馆,门面开在锡拉胡同。由于陆崇寿、王凌山、陈宗权都是淮安人,叶维松则是淮安人之婿,所以大家平时聚餐总爱到玉华台,吃这里那做得道地而精致的淮扬菜。玉华台的掌柜、管账先生、厨师、跑堂儿的等众人与陆崇寿等人都很熟。这一阵子,玉华台最出名的厨师就是那位首席白案师傅,他也是淮安人,亡清末年,由于他的厨艺特别高超,所以,同为淮安人的大官僚杨士骧特意将他请为家厨,当年官场上的人物,凡是知道杨士骧的,就没有不知道这个能做出堪称一绝的淮扬汤包的家厨的!

正由于相互熟得很,所以,当陆崇寿、王凌山、陈宗权、叶维松在这天中午才一进玉华台的大门,里面账桌上的那位中年管账先生立刻就向他们很热情地招呼道:“陆先生、王先生、陈先生、叶先生,您四位里面请!”此时正逢着午饭点儿,店堂里的饭座儿都快被占满了,生意煞是兴隆,一个才将两道新菜端上一个“散座”桌的年轻跑堂儿的听到从账桌那边传来的那一声招呼之后,也立刻一溜小跑着、轻快敏捷地穿过店堂,来到陆崇寿等四人的面前,笑迎着说道:“里面请,恰有个单间雅座,您四位就那里请?”叶维松一听,就忙向那跑堂儿的说道:“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本来还担心来迟了,找不着座儿了呢!”他一边说,一边将他手里正拎着的两大瓶苹果酒举了举。那跑堂儿的最是勤快、伶俐,由于他很知道叶维松每次自带酒水到馆子里吃饭时的习惯,于是,他连忙将那两大瓶苹果酒接过来拎着,并向叶维松称赞道:“这样的好酒,您四位今天一定要痛快大喝了!”叶维松笑道:“你甭担心。这酒虽然好喝,却不是烈酒,我们怎么喝,也不会醉。”那跑堂儿的笑道:“就是烈酒,我也不担心!就凭您四位的海量,那里会醉呢!”

说话之间,那跑堂儿的已将陆崇寿等四人让到了一个收拾得很洁净的单间雅座,送上四副碗、碟、杯、勺、筷。陆崇寿等四人入席之后,那跑堂儿的就向他们问道:“您四位可还是先来烫干丝、素火腿、炒鳝丝、松子熏肉、清炒虾仁儿、荔枝鱼这六样菜下酒?”陆崇寿看了看那跑堂儿的,又看了看叶维松、王凌山、陈宗权,笑道:“先来这六样。”叶维松、王凌山、陈宗权也各自含笑点头。叶维松接着向那跑堂儿的说道:“再来一道松鼠鳜鱼。”那跑堂儿的听了,忙向叶维松追问道:“那‘琉璃卤’还是要甜一些吧?”叶维松说道:“那自然了。”王凌山说道:“再来一道雪花蟹斗。”那跑儿的向王凌山问道:“还得‘吃口轻’?”王凌山说道:“那样才鲜!千万别多搁盐!”陈宗权说道:“还有一道爆炒墨鱼,多加……”那跑堂儿的不等陈宗权说完,就点着头笑道:“多加红辣椒、玉兰片,略点缀青豆、黑木耳,是不是?”由于那跑堂儿的故意将“点缀”二字说得特别重,所以,叶维松听了,就向他说道:“陈先生点菜,无意中就教了你该如何配色调味、如何分主分宾、如何添减藏露、如何端详斟酌、如何起稿成画,你应该虚心学习、仔细琢磨才是,怎么只会生吞活剥、鹦鹉学舌地愣背下来呢?”陈宗权向叶维松笑道:“他故意学舌,你就借题发挥!究竟是他气人、还是你可恶?”王凌山也向叶维松说道:“你总说你研究的是‘植物’、不是‘植物人’,你倒仔细说说,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里的‘鱼肉’,究竟算不算‘植物人’?”叶维松听了,立刻得意地向王凌山说道:“那得看是什么‘鱼肉’!若‘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你自然就有成为‘植物人’的危险!若是鳜鱼、墨鱼、熏肉为‘鱼肉’,则会成为松鼠鳜鱼、爆炒墨鱼、松子熏肉!”叶维松话音才落,陆崇寿、陈宗权就一起大笑起来,连那跑堂儿的也跟着笑,王凌山先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叶维松、然后也撑不住地笑了起来,不过,他赶快转移话题,向那跑堂儿的说道:“今天陆先生过生日,还得来四碗银丝面。”那跑堂儿的忙向陆崇寿、王凌山、叶维松、陈宗权一起问道:“还是兑上鸡汤,加上虾仁儿、鱿鱼丝盖浇?”陆崇寿等四人都点头。陈宗权另向那跑堂的问道:“今天厨房里还有空多做两笼蟹肉汤包吗?”那跑堂儿的忙答道:“只要听说是您四位点的,师傅就是没空也会抽出空来给您四位做出来!等汤包上笼蒸熟之后,您四位就趁热蘸着姜丝香醋吃!”

菜接连送上了桌,叶维松亲自打开了一大瓶苹果酒,将他们四个人的杯子都斟满了。酒落愁肠,三杯两盏过后,叶维松向陈宗权问道:“庆羲,据你看来,亡清末年你们那些留日士官生里,谁堪称材质第一?”陈宗权答道:“陆亮臣(陆光熙)。”陆崇寿听了,将手中那已半空的酒杯放下,叹道:“世上真少有那样文武双全的人!辛亥年(1911年)春天,大家一起听《四郎探母》时的情景就好像是昨天才经历的。泛然(叶维松),你一定还记得,辛亥年仲秋时候,你、我、还有徐隐泉(徐至恂)离京南旋的那天早晨,亮臣来送咱们,宣武门城楼下,我曾说‘真不想知道以后还得看到些什么灾祸!’他却说‘不管遇到什么灾祸,想想庚子年(1900年)……我这一生注定该看到的灾祸,恐怕也都快看完了……’那之后不久,他就‘泪汪汪哭出了雁门关’,惨死在太原!到现在,都快过去八年了……”说到这里,陆崇寿不觉滴下泪来。王凌山也叹道:“中国自古以来的所有翰林中,若讲文武双全,亮臣之材质也罕有其匹!”陈宗权举起酒瓶,将自己面前那已空的杯子重又斟满了酒,然后大口喝下,叹道:“亮臣可是‘陆翰林学陆军’,在日本愣挨了五年揍才学成的!就连曾国藩、李鸿章这等‘文人带兵’的翰林前辈都没亲自挨过那样的揍!”

叶维松说道:“亮臣惨死在太原前后的种种情况,如今这世上仍纷纷扬扬地越传越荒谬。反正现在山西成了‘阎老西儿’阎锡山的天下,阎锡山有的是能耐将山西辛亥革命时的真相瞎遮胡掩!”说到这里,叶维松举起杯子,狠狠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接着说道:“留日士官生里,恶人多得可以大堆儿大堆儿地撮!饶是这样,那恶人堆儿里仍然难找出谁是阎锡山的对手!偏偏丁宝铨那厮自以为当个山西巡抚就有多了不得,小看了阎锡山,结果被阎锡山给闹得免职‘开缺’。”陆崇寿听了,苦笑着说道:“丁宝铨做了那许多恶事,倒偏偏在辛亥年(1911年)夏天轻轻省省地由于免职‘开缺’而逃离了山西,躲过了辛亥革命的清算!”王凌山说道:“丁宝铨被免职‘开缺’之后,清廷原本让陈宝琛接任山西巡抚,可是后来突然又变了卦,将陈宝琛留在北京教溥仪那‘小混蛋’读书,匆匆忙忙地将亮臣他爸爸陆钟琦从江苏藩台任上调到太原,接任山西巡抚。结果,陆钟琦到任才不过二十多天,太原就发生了兵变,他自己被杀了,亮臣也被杀了……”陆崇寿气道:“若没溥仪那‘小混蛋’偏偏在那时候开始读什么劳什子书,也许陆钟琦就不会在那时候被调任什么短命的山西巡抚,亮臣也不会‘泪汪汪哭出了雁门关’、惨死在太原!难道命运就注定了非得让亮臣那样的人惨死在末世吗?!”陈宗权叹道:“若将往事都说起来,那还气得完吗?若无戊戌政变与庚子国变,也许就不会有溥仪那‘小混蛋’活在世上!”陆崇寿忽又落泪,叹道:“就算戊戌年(1898年)‘老慈’(慈禧太后)没发动政变,谭复生(谭嗣生)仍然会在此后的某次大劫中牺牲的!”叶维松仰头望了望,然后猛喝一大口酒,说道:“世无不死之人!好人会死,恶人也会死!丁宝铨纵然逃过了辛亥革命的清算,可是,他又能逃得了多久?今年春天,他不是也暴死在上海了?!”

——1919年2月8日,曾任亡清倒数第二任山西巡抚的丁宝铨暴死在上海,终年五十岁。

这时,只见那个跑堂儿的用一个大托盘端来了两笼正冒着腾腾热气的蟹肉汤包、四个用滚水烫过的碟子、还有四个盛着姜丝香醋的小碗与四个小匙,玉华台的首席白案师傅也跟着一起走了过来。

那位首席白案师傅特意向陆崇寿等人含笑致意,陆崇寿等人也都点头还礼。然后,那个跑堂儿的将手中的大托盘放在了位于桌角的一张小茶几上,取出那四个盛着姜丝香醋的小碗与四个小匙,一一摆放在陆崇寿等四人的面前。然后,那位首席白案师傅以非常娴熟、轻快、协调的手指动作,从蒸笼内将那包口呈**状、可以看到包内有蟹肉鲜汤滚动的腰圆形汤包依次取出,两个两个地分别摆到了四个碟子里:右手五指分开,卡住汤包四周,左手同时从大托盘内拿起一个碟子,待右手将汤包轻轻拎起之后,左手立刻用碟子托住汤包……不过数个刹那之间,四个各盛了两个汤包的碟子就分别摆到了陆崇寿等四人的面前。

由于此时店里的活太忙,于是,汤包才上桌之后,那位首席白案师傅与那个跑堂儿的就匆匆退出去了。陆崇寿等人各自用小匙将姜丝香醋浇在汤包上,然后先吸汤、后吃皮地慢慢吃了下去。陈宗权吃完一个汤包之后,看着仍在碟内的另一个汤包,称赞道:“不愧是首席白案师傅,手艺总是这么好!当年杨士骧吃东西那样挑剔,吃了他做的汤包之后,也只能满口喊‘鲜’。现在,杨士骧都已死了十年了。”王凌山听陈宗权提到了杨士骧,不由得就联想起杨士骧的弟弟杨士琦(杨士骐)来,于是,他感叹道:“这年头,隔不了多久就能听到谁谁突然死了的消息。去年(1918年),杨士琦被他的一个小妾毒杀在上海,汤化龙则被枪杀在加拿大,这两个消息还没传冷,今年春天就又传来了丁宝铨暴死的消息。反正人迟早都会死的,不久之后,不定又是谁突然死了……”

——在亡清末年靠袁世凯那矮肥子之力爬到了邮传部大臣之位、在袁世凯手创“洪宪袁朝”的时候宠受“中卿”之封的杨士琦于1918年9月27日被他的一个小妾给毒死了,终年五十六岁。杨士琦生前曾用毒药水毒死过许多人,因而在中国官场上得了个“毒药水”的外号,到头来,他自己也是被毒死的!亡清末年至民国初年的宪政风头人物、1918年新国会的众议院议长汤化龙在加拿大被华侨王昌枪杀。汤化龙与陆光熙同为亡清光绪甲辰科(1904年)进士——所谓中国的末代进士,汤化龙被杀时不过才四十四岁。

陆崇寿很快就将两个汤包吃完了,他看着面前那个空空的碟子,说道:“亮臣那样的天才,偏偏不幸早死、并且死得那样惨!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陆敬熙倒乐得来个‘欣聚党恶子独承家’,在这民国世界大摆‘开国功臣’的阔谱儿、大肆擎受起来!”叶维松听了,叹道:“辛亥年(1911年)秋天太原爆发兵变的时候,亮臣和潘复当时都在太原。偏偏惨死的是亮臣,安然逃出来的却是潘复那恶厮!张勋闹丁巳复辟的时候,潘复张罗着给庆羲(陈宗权)做媒,教唆庆羲背叛珊瑚、另娶亡清衡亲王府的慎格格……咳,珊瑚那时候若是一刀将潘复那恶厮劈死就好了!”王凌山听了,不由得微微冷笑着讽刺道:“潘复若是那时候被劈死了,‘面粉世家’靳云鹏现在就用不着费事替他谋取财政次长的肥缺了!”

——1918年冬天,潘复由署理全国水利局总裁改任运河疏浚局副总裁。1919年9月24日,靳云鹏以陆军部总长兼代内阁总理之后,早就嫌自己官职还不够高、捞钱还不够多的潘复就拼命贿赂靳云鹏,求靳云鹏想办法将他至少推到财政部次长的位置上去,若有可能的话,就干脆将他直接推到财政部总长的位置上去……

众人一边感叹着时政,一边大喝苹果酒,待到第二瓶苹果酒已快喝完的时候,那个跑堂儿的用一个大托盘将四碗银丝面送上了桌。于是,众人各拿了一碗面吃了起来。陆崇寿先吃了一绺面,又喝了一些汤,然后他就暂停了筷子,向陈宗权问道:“庆羲,段祺瑞是不是真打算让冯国璋出面,将直系的曹锟、吴佩孚等人疏通疏通?”

——1918年10月,直系军阀头子“北洋之狗”冯国璋被迫下野之后,就回到了他的老家直隶河间。在河间摆出一副“不问政事、置身事外”的架势住了将近一年之后,1919年9月,冯国璋又回到了北京。“北洋之虎”段瑞祺对于冯国璋在这个时候回到北京的举动实在欢迎得很,简直就在转瞬之间,他们二人那曾经闹得水火不容的私人关系就又恢复得和好如初了!从冯国璋一回到北京那时候起,段祺瑞与冯国璋就多次相互宴请、晤谈政局……

陈宗权将正喝着的一口汤咽下去之后,缓缓说道:“段祺瑞这一阵子反复向冯国璋强调,他对于目前北洋派内部的分裂殊感痛心,直系、皖同根并蒂,本是一家,当年一起打来了天下,如今何苦闹得势同水火、非得相互拼个你死我活呢?冯国璋也反复向段祺瑞强调,直系、皖系枝叶相连,若只管相互争闹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闹得两败俱伤,将北洋派费了这么多年才攒下的那点儿家底都折腾没了,让南边的那些军阀趁机得势、占了天下。段祺瑞与冯国璋说来说去,都说目前直系皖系闹到了这步田地,实非本心所愿。段祺瑞请冯国璋出面疏通曹锟、吴佩孚等人,冯国璋倒也来个‘欣然同意’。不过,冯国璋一劝段祺瑞以后不要再偏信徐树铮,段祺瑞仍然像以前一样,立刻就摆出了一副根本听不进去的态度,还一再替徐树铮辩护,说徐树铮是有不少毛病,不过,那些事情的真相根本就不是外界所传的样子,还说徐树铮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完全了解徐树铮的为人,他很知道目前为什么有人反对徐树铮、甚至要除掉徐树铮,这里的缘故可不简单、可不是仅针对徐树铮一个人的……”

陆崇寿听了陈宗权的这番话之后,只是一边沉思、一边吃面,过了一会儿之后,他重又开言,向陈宗权问道:“你今年春天还在湖北全省警备司令任上的时候,抓获的那一起偷贩鸦片案与冯国璋、还有‘甲午状元’张謇等人那年擅自挪用民国元年公债券一万万元囤购一千六百余箱鸦片的大案子是紧密相连的。现在直皖两系闹得都快大火并了,这两个案子的后患会不会给你带来大麻烦?”

陈宗权叹道:“我遇到的事情多得很,就是这两个案子的后患没能给我招来大麻烦,说不定别的什么事情仍旧会给我招来大麻烦!”

——1917年夏天,张勋“丁巳复辟”闹剧结束之后,段祺瑞希望冯国璋尽快从南京到北京就任代理大总统。可是,由于种种复杂缘故,冯国璋当时迟迟不肯到北京,其中一个骇人听闻的重要原因就是为了那桩擅自挪用民国元年公债券一万万元囤购一千六百余箱鸦片的大案子:冯国璋与“甲午状元”张謇等人勾结英国商人,以“制药”为名,将存放在上海的一千六百余箱鸦片用民国元年公债券一万万元购出。后来,这批鸦片中确实用于“制药”的只是很少一部分,绝大部分都被以冯国璋、张謇为首的众多贪官恶绅用于偷贩谋利了!冯国璋、张謇等人挪用民国元年公债券一万万元囤购鸦片的时候,是靠贿赂了当时任财政部总长的曹汝霖、才经曹汝霖之手从财政部拿到了民国元年公债券一万万元。偷贩鸦片违法,擅自挪用公债券违法,而挪用的公债券数目居然达到一万万元之巨,更是举世罕见!由于挪用这一万万元公债券时,段祺瑞并不知道消息,因此,曹汝霖害怕段祺瑞查知此案之后会将他怪罪,于是,他就抢先使了个诡计,找到徐树铮、曾毓隽二人,说想让他二人也跟着入股赚钱。结果,不出曹汝霖所料,徐树铮、曾毓隽知道冯国璋有这个把柄可抓之后,赶快就到段祺瑞面前将此案捅破了。段祺瑞听说此案之后,先只是微笑,过了半晌之后才宣布说:“我与冯华甫(冯国璋)是旧交,我深知他有钱癖。但以今日环境而言,我绝对不能为了此事跟他过不去。那样的话,会因小失大,伤了感情。而且,此事是由江苏的官绅合办的,他们既然事前没来征求我的意见,我现在也只好装聋作哑。你们二人万不可被此事给沾上了,但须力任疏通,而不受酬。将来,我看到冯华甫时,关于此事会一字不提,你们可示意由他独断独行……”

北京城中的秋气越来越重了,直皖两系军阀的政治斗争也更加激烈了!

1919年10月23日,为了外蒙古“撤治”问题,西北筹边使“天枭”徐树铮率众多随员离开北京,启程前往外蒙古。

——所谓外蒙古“撤治”问题,简而言之就是:经过沙皇俄国的多年诱煽,1912年2月15日,蒙古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在库伦“登基”,自称建立“大蒙古国”、年号“共戴”。袁世凯那矮肥子掌握中华民国政府时期,1913年11月,在一份“中俄声明”文件中,中华民国政府正式承认了外蒙古的“自治权”,屈辱地应允“不将兵队派驻外蒙古及安置文武官员,且不办殖民之举”,于是,外蒙古在事实上已脱离了中华民国政府的控制。1915年6月4日,中华民国政府、沙皇俄国政府、蒙古活佛政府又共同签订了一个“恰克图协定”,重申“中俄声明”文件中的一切条款。不过,此后第三天——1915年6月7日,蒙古活佛给中华民国政府发了一封宣告取消“独立”的电报。于是,1915年6月12日,袁世凯政府特任徐绍桢、荣勋为册封专使,“册封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为外蒙古博克多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汗”(所谓“佛汗”),并策令“所有外蒙现充各札萨克汗、王、贝勒、贝子、公、台吉等爵职,及喇嘛各名号,无论沿袭前清及得自外蒙者,均著一仍其旧,仍候查明优进封秩,以绥远服”。1915年6月16日,袁世凯又“特任陈籙为都护使,充驻扎库伦办事大员”,管辖土谢图汗、车臣汗两部事务。并为节制乌里雅苏台、科布多、恰克图等地,分别设佐理专员,管辖亡清时代将军、参赞、理司司员所辖地域。不过,外蒙古虽然名义上取消了“独立”,在事实上却一直处于“自治”状态。到了1917年,沙皇俄国由于其自身面临着国内激烈的革命形势,就逐渐松弛了其对于外蒙古的控制,于是,日本侵略势力就在外蒙古大肆膨胀起来。1918年,日本利用布里雅特人谢米诺夫和蒙古人富升阿的活动,妄图以联合布里雅特、内蒙古、外蒙古、呼伦贝尔,拼凑出一个在日本控制下的“大蒙古国”。在徐树铮前往外蒙古办理外蒙古“撤治”交涉之前,在1917年8月7日接任中华民国政府库伦都护使、充驻扎库伦办事大员的陈毅(陈士可)已为此交涉了一段时间,不过,由于他将交涉对象专注于那群想排斥喇嘛势力的王公,而回避了那群自从外蒙古“自治”以后就执掌了外蒙古官府重权的喇嘛、无法接近偏信喇嘛的佛汗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所以闹得甚为狼狈……

徐树铮离开北京之后不久,1919年11月5日,“面粉世家”靳云鹏正式出任了内阁总理。

徐树铮于1919年10月29日抵达外蒙古库伦之后,抛弃了“王公路线”、大走“喇嘛路线”,在“佛汗”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女佛、还有“佛汗”跟前四个最得宠的大喇嘛那里大下工夫!1919年11月17日,外蒙古自治官府将请愿取消“自治”的呈文,一式两份,分别送交给徐树铮与陈毅,当天下午,徐树铮率其全体随员从位于库伦东部图拉河畔的“钦差馆”迁至旧车王府,宣告西北筹边使公署在库伦正式成立。1919年11月24日,徐树铮回到北京,向中华民国政府作了报告,于是,中华民国政府外交部在当天照会俄国公使,宣布取消中俄蒙协约。(俄国公使则复照声明中国不能单独取消中俄之间有关外蒙问题的条约。)同一天,徐树铮给此时正在上海的孙中山发了一个电报,通告了外蒙古“撤治”、取消俄蒙诸条约等事。

年已五十三岁的孙中山在1919年的秋天又活跃了起来,1919年10月10日,他正式发出了将国民党改名为中国国民党的通告!孙中山由于自己被西南桂系军阀排挤已久,正为“扑灭桂贼”准备“一切进行办法”,因此,从1919年7月、8月时起,孙中山就想办法与以段祺瑞为首的皖系军阀逐渐接近。于是,孙中山接到徐树铮于1919年11月24日发给他的那封电报之后,于两天之后的1919年11月26日就给徐树铮回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充满了赞美辞藻的贺电,盛誉徐树铮建立奇功,可与中国古代那些创大功于边疆的人物陈汤、班超、傅介子等相媲美——“吾国久无陈汤、班超、傅介子其人,执事于旬日间建此奇功,以方古人,未知孰愈!”……

1919年11月30日,中华民国国务院内阁会议决定:裁撤库伦都护使署和驻库伦办事大员,调陈毅为豫威将军;外蒙问题由筹边使全权办理,徐树铮兼任督办外蒙事宜。1919年12月2日,中华民国政府特派徐树铮为“外蒙活佛册封专使”。

靳云鹏本来图谋将能帮他一起与段祺瑞、徐树铮恶斗的张志潭弄进内阁中,可是这图谋却很轻易地就被段祺瑞给粉碎了。不过,靳云鹏总算勉强将他的拜把子兄弟潘复那厮给推到了财政部次长的位置上,并让潘复仍兼任了运河疏浚局副总裁,终究没白收了潘复送给他的巨额贿赂!

靳云鹏越来越向直系军阀、奉系军阀倒去……

被任命为靳云鹏内阁的海军部总长,是萨镇冰自从中华民国建立以来第二次得到海军部总长的任命。萨镇冰上一次得到海军部总长的任命,是在1917年的那个“府院之争”闹得最为疯狂的夏天,当时,大总统黎元洪正处于段祺瑞率领的“督军团”的围攻之下,注定短命的李经羲内阁于1917年6月24日宣布任命萨镇冰为海军部总长。不过,萨镇冰当时并未接受这项突然降临到他头上的任命,只是仍留在上海闲住。数天之后,1917年7月1日,“辫帅”张勋“丁巳复辟”闹剧演出的第一天,张勋又以亡清“小混蛋”宣统皇帝溥仪的名义发布“上谕”,宣布任命萨镇冰为海军部尚书。萨镇冰当然也没有理会这项荒谬的任命!不过,在那样短的数天之内,两个政府对于同一职务的任命一下子涌到了萨镇冰面前,让这两项任命一起闹成了一场政治笑话!

1917年年底,萨镇冰坚决辞去了段祺瑞内阁授予他的海疆巡阅使一职,重新过起了在上海闲住的生活。1918年春、夏之时,“护法战争”中的闽粤战事爆发,“护法军”进入福建之后,福建督军李厚基部大败,到了这一年8月的时候,福建西南部已尽被“护法军”一方的粤军、滇军占领,李厚基从厦门逃回福州,并向远在北京的“北洋之虎”段祺瑞请援。段祺瑞急调王永泉旅援助李厚基部。由于连年战祸不断,此时的福建,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很多处于生活绝境的人被迫当了土匪。这些或三五成群、或百十成股的土匪有的占山为王、有的据泽为寇,靠拦道抢劫财物混口饭吃,其中有些匪帮——例如赵海、许珍年、林逸森、孙国镇、欧阳春等人为首的一些匪帮,其战斗力比正规军还强!李厚基曾奉派出手下的大堆的兵去将那些匪帮“武力清剿”,结果却不仅未将匪帮剿灭,反而将兵作匪,给民众造成了更多的灾祸。被困在兵祸匪患中长年受难的福建民众人心惶惶,福建的社会环境完全处于动**不安之中。于是,福建的一些知名人士——例如陈衍等人,就联名敦请萨镇冰回福建主持政务、以舒民困。于是,中华民国政府就顺水推舟,在1918年9月任命年已五十九岁的萨镇冰为福建清乡督办,派他到福建解决匪患问题,可是,政府给萨镇冰的不过就是一个空头衔而已,并未将兵员、钱粮、实权、枪炮给他。萨镇冰回到福建之后,先独自到南北军阀的交战区调查了一番,只见到处都是瓦砾成堆、土地荒芜、瘟疫横行、灾民流离的惨状。于是,他奔走于福建督军李厚基部与打进福建的“护法军”之间,反复进行磋商、调解、说服,终于促成双方在1918年11月1日起停战,又于1918年12月6日达成停战协议,各守地界、互不侵犯。然后,萨镇冰带着几个随从,深入到福建北部武夷山区、戴云山区等匪巢集中之地,将土匪招抚收编,听了萨镇冰的真诚劝说之后,各股土匪或者纷纷自愿被改编为地方民团,或者拿着“自新证”,回老家自谋生路……

直到1919年12月3日,靳云鹏内阁宣布任命萨镇冰为海军部总长的时候,萨镇冰已将福建的匪患问题大体平息了。福建督军李厚基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大话去感谢萨镇冰,又劝来劝去地请萨镇冰快点启程、到北京就任海军部总长。可是,萨镇冰才一离开福建,李厚基立刻就背信弃义,将以前承诺用来将接受招抚的土匪改编为地方民团的钱粮与编制卡在了自己的手中,致使那些才接受招抚的土匪再次陷入了生活的绝境……

1919年12月7日是一个冬日星期六,北京城的上空,呈现一派将要下雪、还未下雪时的恹恹之色。可是,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校园里,气氛却很活跃。这一天上午,在民八至民九这一学年应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部主任陈钟凡之请来校讲授中国哲学史课程的新文化运动领袖、北京大学教授胡适在国文部的一间大教室进行了一次非常精彩的演讲。由于来听演讲的学生、教师很多,于是,大家就将这间大教室与隔壁图书室之间那可以自由开阖的槅门给打开了,让两间大屋子合并为一间特大的屋子,就算是这样,这间特大的屋子仍旧不能将前来听演讲的人都容纳进去,只见屋里与屋外的走廊上,全都挤满了人,远远一望,但觉满目黑压压一片、都是人头,演讲开始之前,还能看到人头攒动、也能听到相互之间的低声谈话,可是,待胡适登台开讲之后,大家全都屏声静气、仔细倾听。胡适此时年仅二十八岁,还是一位戴着圆眼镜、微笑得很可爱很亲切的幽默青年,他用那带着徽州口音的官话痛快淋漓地讲着,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些人还一边听、一边飞速地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邵蕙波在昨天就早早地请国文部本科1919级学生冯淑兰(冯沅君)在下晚自习的时候帮她占一个座位,于是,她今天此时就与冯淑兰、还有苏梅(苏雪林)等国文部本科1919级学生一起坐在位于大教室前半部的一排座位上。在演讲间歇、胡适端起茶杯喝水润喉的时候,邵蕙波举目朝后面一望,看到陈钟凡、郑一新、邵永纹、陆珊瑚、吴贻芳等教师也都来听演讲了,其中吴贻芳由于来得稍迟了一些,就自己另端了个凳子坐在学生们的后面。吴贻芳注意到邵蕙波在看她之后,就朝邵蕙波微笑了一下,同时将手里正拿着的一本书举了起来、略挥了一下……

吴贻芳是一位经历传奇的女学者,她出身于一个衰败的亡清官吏家庭,身世悲怆。她生于1893年1月26日,年长邵蕙波十一岁多,她家祖籍是江苏省泰兴县,曾祖父是亡清翰林,祖父是个举人、在湖北省做官多年,父亲吴守训是个秀才、曾当过几处牙厘局的局长、还曾当过湖北省当阳县知县。1904年春天,十一岁的吴贻芳与她的大姐一起回到浙江杭州的外祖母家,并进入杭州女子学校读书。1906年,十三岁的吴贻芳与她的大姐又一起到了上海,进入启明女校读书,后来,她们又到了苏州,考进景海女校读书。1909年秋天,吴贻芳十六岁时,家中突遭大祸,她的父亲吴守训调任湖北省牙厘总局财务科长之后,由于受到局长的唆使与逼迫,挪用了一笔公款,待那笔公款被局长给亏光了之后,他又被局长推出去当了替罪羊。吴守训绝望已极,于是,有一次乘船去湖南办事,他就趁船到江心的时候,一下子从船上跳到江里,自杀身亡!这场变故之后,由于家庭生活困难,吴贻芳被迫暂时辍学,与她的祖母、母亲、姐妹一起回到杭州,在她的外祖母家借住。辛亥革命之后不久,吴贻芳一家随着亲戚家迁居上海,然而,在还不到一个月的短暂时光里,严酷的家庭变故接踵而来,先是她的哥哥、当时正在北京的清华学堂读书的吴贻榘不幸去世,然后,她的母亲也在病痛与悲哀的双重打击之下死去,接着,她的姐姐也由于悲痛过度、在母亲入殓的前夜自缢轻生!这之后,吴贻芳就与她的祖母、还有妹妹吴贻荃搬到了她的二姨、二姨父家中生活,二姨、二姨父为人厚道,待她们很好。吴贻芳的二姨父就是著名学者、宪政名人陈叔通。陈叔通在其二十七岁时,中了亡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癸卯科进士,与淮安名士田耐裕是进士同年。田耐裕与邵蕙波的父亲邵永嘉是朋友。陈叔通得中进士之后,先被授为翰林院编修之职,然后就东渡赴日本学习法政,与邵蕙波的父亲邵永嘉是友谊很重的同学。1906年,三十岁的陈叔通从日本东京法政大学毕业之后,回到了中国;此后,他于1910年、他三十四岁的时候当选为亡清资政院议员。辛亥革命之后,陈叔通于1912年成为国会众议院议员,兼任《北京日报》经理,于1913年4月参加进步党,于1914年5月担任中华民国政府政事堂政事处礼制官兼《民国公报》主笔。在袁世凯闹着当“袁大皇帝”闹得风声越来越紧的时候,陈叔通挂冠南下,回到上海,应其老友、出版巨擘张元济之邀,在商务印书馆任职……

吴贻芳是一位很有读书天赋的才女,在陈叔通的资助下,1913年2月,二十岁的吴贻芳进入杭州弘道女中、直接插入四年级读书。从弘道女中毕业之后,1914年2月,二十一岁的吴贻芳随陈叔通全家移居北京,经陈叔通介绍,吴贻芳在北京女子师范学校与该校的附属小学担任了教职。就在吴贻芳最初从事教育工作的同一时期,1915年9月17日,由美国教会办的金陵女子大学在南京正式开学,当时,这座大学只招收了十一名学生,只有六名教职员,其中两名是中国人、四名是美国人,其中有一名美籍教员诺玛琍女士曾于1913年在杭州弘道女中讲授美国历史,当时,她对于正在那里读书的聪颖、沉静、好学上进的优秀学生吴贻芳留有深刻印象。诺玛琍女士到金陵女子大学任教之后,就给吴贻芳写了一封信,希望她能来金陵女子大学来读书深造。金陵女子大学的学费很贵,不过,吴贻芳的二姨、二姨父陈叔通都认为这个求学机会非常难得,于是,他们都鼓励吴贻芳去投考金陵女子大学,并慷慨地给予她经济资助。1916年2月,二十三岁的吴贻芳作为特别生插入金陵女子大学一年级读书。到了那一年暑期,经过考试之后,吴贻芳以优异的成绩、作为正式生、与其他八位女同学一起升到了二年级。这一时期的金陵女子大学只分文、理两科,教材全部选用英、美大学中的教科书,学生虽然很少,却来自中国各个地区,由于学生各自说着差别很大、相互难以理解的方言,因此,大家只得采用英语相互交流。吴贻芳主修理科,是化学教授蔡路得硕士(Master Ruthy M.Chester)与生物学教授黎富思博士(Doctor Cora.Reeves)的得意门生。1916年秋天,金陵女子大学成立了学生自治会,吴贻芳以其优秀的学业成绩与卓越的领导才能得到了同学们的高度信任,被选为学生自治会会长。1919年初夏,“五四”运动爆发之后,金陵女子大学学生自治会作出决议,全校学生参加罢课行动。二十六岁的大学四年级学生吴贻芳作为学生领袖,与学生自治会的另一位负责人徐亦蓁一起,率领全校五十余名同学参加示威游行、阅读近代历史、编写壁报、写通俗讲稿、上街宣传、访问江苏省议会、组织校外儿童来校园内学习识字唱歌、组织妇女识字班……待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这三个卖国贼辞职,学校复课之后,吴贻芳等五位毕业班学生努力补课,修完了全部课程。1919年6月25日,金陵女子大学首次举行了毕业典礼,吴贻芳与她的四位女同学徐亦蓁、刘剑秋、任倬、汤惠菁一起获得了学士学位。

从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同时,吴贻芳应那时还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女高师)校长之位上的方还老先生的聘请,同意在1919年秋天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担任英文教员。不过,吴贻芳到校上任的时候,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已处于“驱方运动”之后、毛邦伟担任校长的时期了。

1919年12月7日中午,吃过女高师食堂那以著名的“凉拌粉皮”与“开水汤”为特色的午饭之后,邵蕙波就来到一间很空旷的学生自修室里写作业。由于作业不多,所以,不到一个小时之后,邵蕙波就全都写完了。然后,她就将吴贻芳在这一天上午带来给她的那本英文童话书翻开,认真地阅读起来,她正读到《三只熊》这篇童话的时候,只见苏梅(苏雪林)和冯淑兰(冯沅君)各自拿着一些书本走进了自修室。

苏梅走到邵蕙波身旁,朝她面前那正摊开的书页上略看了看,不由得向她悄声笑道:“原来在看《三只熊》!我还以为你在研究《三国》、《水浒》呢!”邵蕙波抬起头,幽默地、又有些夸张地向苏梅说道:“《三国》、《水浒》,我早研究过了。等放寒假之后、有时间了,我还得仔细研究研究《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呢!”这时,冯淑兰也走了过来,向邵蕙波笑道:“很好,很好,你寒假南旋回家研究《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等你寒假过后回北京上课,正好可以接着研究《岳雷扫北》!”此语一出,邵蕙波与苏梅都笑了起来。忽然,邵蕙波眼睛一瞥,注意到苏梅手中拿着的一篇文稿,就好奇地向她问道:“又写诗了?能否让我看看?”苏梅一边说道:“不是诗,是一篇用文言写的小说。”一边将文稿递给了邵蕙波。邵蕙波接过文稿一看,只见上面是一篇题目为《童养媳》的文言小说,她看了看之后,就向苏梅说道:“你那篇学杜工部诗而作的长诗《姑恶行》写得就好,这篇小说《童养媳》写得也好。咳,‘入门见姑颜,严厉无余温。……吞声不敢哭,战栗碎心魂。……姑恶每如此,谁鉴此穷冤!’咱们中国那些当婆婆的女人中的大多数,虽然彼此穷富不同,可虐待折磨起媳妇来,招数都是相同的套路!俗话说,‘女子结婚忧患始’,可现在的中国,每天还是有无数的女子一结婚之后,就被活生生地送进如同人间地狱一般的无穷冤苦之中!”冯淑兰叹道:“女子结婚之后受到的无穷冤苦,岂止是婆婆恶虐造成的!更惨的是丈夫给予她的巨大残忍与恐怖!”苏梅叹了口气,将文稿从邵蕙波手中轻轻拿了回来,说道:“先别说这些了。还是快看书吧!”

快到傍晚的时候,由于还有别的事,冯淑兰与苏梅就先离开了自修室。邵蕙波则在自修室里多待了一会儿,接着看那本英文童话书。

暮色黯淡的时候,邵蕙波也离开了自修室。她缓步走在廊子上,望望沉郁的天空,不禁想到:“不是今晚,就是明晨,一定会落雪的……”蓦然,她只觉心中一惊,又想到:“明天,12月8日,就又逢大雪节气了,明天,孙立人就该过十九岁生日了……”

第二天——1919年12月8日,星期一。这天早晨,皑皑白雪已覆满了北京的城市与郊原……

1919年冬天的北京各大报刊,将此时三十九岁的西北筹边使“天枭”徐树铮奉承为一个绝对的大英雄,而徐树铮自然也毫不客气地以天下第一大能人自居!1919年12月15日,“督办当国”的段祺瑞亲自率领数百名军政大员,在紫禁城前朝三大殿之一的保和殿举行了一个“欢送徐筹边使大会”。次日——1919年12月16日,大总统徐世昌在中南海怀仁堂召见了又要启程赴外蒙古库伦的徐树铮,将金表、大礼服等物品赠送给他,并命他携带一颗款式非常精美的七狮金印转授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这颗七狮金印是中华民国政府专为册封活佛、由印铸局现铸成的,高约九寸、方可七寸、质为浑金,镌刻着汉蒙藏三可合璧的“外蒙古翊善辅化博克多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汗”等字,纽上刻着七个狮子。

徐树铮在北京又盘桓了几天,同时拟具转授礼节、派出专员先期前往库伦准备。册封活佛的全文是:“外蒙古博克多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汗,赞助取消自治,为外蒙谋永久治安,仁心哲术,殊堪嘉尚,著加封为外蒙古翊善辅化博克多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汗,以昭殊勋。此令”。这时候,徐树铮在北京官场上的气焰真是越发高了,偏偏赶在这个时候——1919年12月21日,直系军阀头子“北洋之狗”冯国璋被医生宣告“病危”。

1919年12月22日,徐树铮率众随员离开了北京,五天之后——1919年12月27日,到达外蒙古库伦。活佛为了欢迎徐树铮一行的到来,准备了很盛大的仪式,外蒙古的政府官员、王公、喇嘛、军商绅庶人等,出来了许多,络绎于途,直迎出库伦城十里之远,库伦城中,市肆一律悬旗庆祝……就在库伦城中一派热闹喧阗之时,1919年12月28日晚,冯国璋在他那位于北京城中帽儿胡同的公馆里病死了,终年六十岁。于是,一连许多天,冯公馆内充满了哭丧之声,就连段祺瑞也亲自跑到这里,痛哭流涕了一番……

1920年1月1日,册封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的典礼在外蒙古库伦隆重举行……

1920年1月,清华学校结束了民八至民九学年第一学期的考试之后,就放了寒假。孙立人跟着他的父亲孙熙泽、还有其他家人一起从北京回到了安徽庐江金牛山南的祖宅,为他与合肥龚家的那位温柔沉静、才貌俱全的龚四小姐龚夕涛的结婚典礼作准备。与此同时,龚夕涛也遵循旧礼,在这个寒假随着龚家的人从天津回到了安徽合肥的老家。然后,孙家派出盛大的迎亲队伍,将龚夕涛从合肥接到了庐江金牛山南的孙家祖宅。鼓乐喧嚣声中,才过了十九岁生日的孙立人与年仅十八岁的龚夕涛先拜天地、再拜高堂、然后对拜、又向前来贺喜的众多亲友接连不断地磕了不知有多少个头之后,完成了结婚典礼!纵然孙立人与龚夕涛都是从小到大在旧式家庭中受惯了磕头训练的,这个结婚典礼仍然让他们过了很久都有磕头磕晕了的痛苦感觉……

龚夕涛深爱孙立人,也相信她与孙立人的婚姻是命中注定的,虽然她曾受过数年新式教育、相信男女平等,可是,她嫁到孙家之后,仍然完全按照孙家奉行的男尊女卑的苛刻旧规矩,去努力作一个侍候夫君、孝顺公婆、埋头于家务的贤惠媳妇。孙立人对于他的贤妻龚夕涛真是“特别尊重”,不过,他对于已读完中学的龚夕涛由于结婚就中断了学校教育很不满意,于是,他向他父亲“孔教全才”孙熙泽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建议,能否让龚夕涛接着去学校读书、哪怕只是为了补习英文也成?号称当时中国著名教育家之一的孙熙泽一听,登时大怒,向孙立人训斥道:“已经结了婚的媳妇,怎可再进学校读书?!”只这一句训斥,就让年仅十八岁、在学校读书时也曾是一位优秀学生的龚夕涛永远失去了接着进学校读书的权利!

孙立人一看他父亲发怒了,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寒假结束之前,孙立人、龚夕涛随着孙家众人一起回到了北京。1920年春天,清华学校民八至民九学年的第二学期开学之后,孙立人回到了绿树碧水的清华园中,努力读书,专心打球,还享受着其他各种丰富多彩的课余活动。龚夕涛则只能守在家中,侍候公公婆婆,在婆婆的指挥下做家务,她从来不说一句怨言,公公婆婆总称赞她孝顺,众姑嫂、孙家的其他亲眷仆人、还有众邻居也都称赞她贤惠。

孙立人一般在每个周末学校放假时回家,不过,有时为了球赛之类的事,他就留在学校、不回家了,因此,他与龚夕涛相处的时候实在很少,二人一直相处得很平静。真诚地尊重孙立人、爱孙立人的龚夕涛这时候相信,他们二人一直相处得很平静就是自称在清华学校接受了男女平等教育的孙立人也真诚地尊重她、爱她的证明,以致她虽然清醒地知道他们的婚姻将让她为孙立人、为整个孙家一直做出牺牲,她依旧毫无怨言地选择做出牺牲……龚夕涛平时与姑嫂等女眷闲话家常的时候,一提到孙立人,总是用爱称说他是“我家二傻子”……

1920年春天,民八至民九学年的第二学期,在第一学期作为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女高师)国文部本科1919级旁听生的苏梅(苏雪林)与黄英(庐隐)由于她们在年假大考中的成绩名列最优,于是,经过国文部主任陈钟凡批准,她们从旁听生转为了正式生,像冯淑兰(冯沅君)等其他女同学一样,享受了女高师所给予的免缴学膳费的待遇。邵蕙波在这学期也较从前忙碌了许多,因为这个学期在1920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她将全部读完中学的四年课程,然后将在1920年秋天——民九至民十(1920年秋天至1921年夏天)这一新学年开始的时候,升入女高师的预科学习。为了升到预科之后选哪一部去学习的事,邵蕙波与邵永纹、陆珊瑚、吴贻芳等师长都商量过,邵永纹建议她选数物化部,陆珊瑚建议她选国文部或博物部,吴贻芳则建议她选数物化部或博物部。邵蕙波反复考虑之后,决定选数物化部,不过,作出这个选择之后,她也稍有些遗憾,因为国文部在开设外语课程时,除了有英文作为必修科目之外,还有日文、法文作为随意科目,而数物化部则除了有英文作为必修科目之外,就只有日文作为随意科目了。

1920年2月,北京大学在民八至民九学年的第二学期开学时,终于打破旧例,招收了九名女学生入校旁听。这是有史以来中国的综合大学第一次招收女学生。另有鼓舞人心的消息说,到1920年秋天——民九至民十这一新学年开学的时候,北京大学、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沪江大学都将正式招收女学生。邵蕙波对于这些消息很感兴趣,她的头脑中,也在考虑着自己预科毕业之后,将升到哪一所大学读书的问题……

中国的军阀官僚,依旧在没完没了地大闹小闹!

“北洋之狗”冯国璋死后,直系军阀的头子换成了曹锟,而曹锟所依靠的又是“直系儒帅”吴佩孚的带兵作战能力。西南军阀为了促成北洋军阀内部大火并尽快到来,采取了“联直制皖”的策略,与直系军阀勾结得越来越紧。直系军阀则在与西南军阀勾结的同时,也与奉系军阀勾结起来,另与正奉行“联直奉以制皖”的大总统徐世昌与在皖系军阀内部越来越失势的内阁总理靳云鹏互通声气、取得支持。

早在1919年8月的时候,“直系儒帅”吴佩孚就不停地往北京发电报,要求中华民国政府同意他率部撤防,吴佩孚要求撤防的主要目的是向以“督办当国”的段祺瑞为首的“主战派”施加压力,动摇南北战争之湖南前线的战局,迫使段祺瑞倒台,不过,那时闹了一阵之后,就被段祺瑞给暂压下去了。1920年1月17日,吴佩孚又往北京发来了电报,要求率部从湖南撤防北归。段祺瑞看到电报之后,怒不可遏,立刻命令陆军部给吴佩孚回电,严令制止。吴佩孚看到回电之后,不仅不理睬陆军部的严令,反而公开扬言要抗命开拔!与此同时,吴佩孚还与西南军阀磋商了撤防具体办法,西南军阀答应给吴佩孚撤防费六十万银元,吴佩孚则答应直系军队撤防之后,湖南衡州前线由西南军队和直系军队的盟军湘军填防。

由于河南督军赵倜与直系军阀、奉系军阀关系紧密,而且地处中原的河南居于南北要冲,因此,从1920年2月以来,“督办当国”的段祺瑞以河南督军兼省长赵倜纵容其弟赵杰卖官鬻爵,一再命令内阁总理靳云鹏撤换赵倜,改派他自己的小舅子——时任长江上游警备司令的吴光新为河南督军,另还改派国会众议院议长王印川为河南省长,以达到切断吴佩孚部北归之路,打破直系军队南北兵势连锁的目的。“河南将要易督”的消息才一传出,立刻就引起了巨大的政潮。河南督军兼省长赵倜自己首先拼命反抗,其部下官兵也为之大哗,嚷嚷说要“以五十营兵力,谋相当对付”,与段祺瑞那“歪鼻子”的皖系军队打个你死我活!河南省议会等团体也纷纷通电,反对易督。赵倜一边派出三路大军,分守河南各处要隘,准备抵抗皖系军队的进攻,一边派出亲信去找直系军阀与西南军阀联系,要求与之结盟,一致反皖!直系军阀头子川粤湘赣四省经略使曹锟率领直系“长江三督”——江苏督军李纯、湖北督军王占元、江西督军陈光远向北京发来电报,拼命阻止河南易督,向段祺瑞威胁道:“去赵用吴,北洋解体,万不可办!”吴佩孚也发出通电,坚决反对河南易督。奉系军阀头子东三省巡阅使张作霖也致电大总统徐世昌,主张暂不更易河南督军。早在1919年秋、冬的时候,由于直系军阀控制的直隶、江苏、湖北、江西四省与奉系军阀控制的黑龙江、吉林、辽宁三省勾结而成、一致反皖的“七省反皖联盟”就已形成了,在“河南将要易督”的消息传出之后不久,由于赵倜控制的河南省的加入,“八省反皖联盟”正式形成!

内阁总理靳云鹏也不同意将赵倜撤换,因为若由他替段祺瑞出面将赵倜撤换,那么,他就将替段祺瑞承受“八省反皖联盟”的怒火,而且他本人与赵倜素来关系不错,不愿看到赵倜丢了官职地盘。纵然靳云鹏在段祺瑞面前对于撤换赵倜一事反应非常消极,可是,在段祺瑞的命令之下,1920年2月26日,中华民国政府内阁会议还是被迫通过了吴光新任河南督军、王印川任河南省长这个两个议案。会议之后,靳云鹏很不情愿地将这两个议案送到中南海总统府,请大总统徐世昌将其盖印发表。可是,徐世昌却只在任王印川为河南省长的议案上盖了印,拒绝任命吴光新接替赵倜为河南督军。徐世昌之所以反对撤换赵倜,是由于他对于以段祺瑞为首的皖系势力实在感到痛苦——明明他是大总统,偏偏却是由段祺瑞在“督办当国”,权衡形势,他此时自然会采取联合直系、奉系,反对段祺瑞阻止吴佩孚撤防的策略;再者,他与赵倜也素有往来,赵倜也总说其所部豫军一定对他忠诚;另外,河南是他的老家所在之地,他自己还有许多财产在河南,他绝不愿意看到赵倜被撤之后、“八省反皖联盟”军队与皖系军队在河南发生大规模混战的后果出现!

徐世昌否决任命吴光新为河南督军这一议案之举,让段祺瑞大发雷霆之怒,可是,鉴于此时的形势,他就是再发怒、也只能暂时妥协,任凭更换河南督军一事宣告流产。奈何不了徐世昌,段祺瑞只能将靳云鹏当面大骂一顿以出恶气。被段祺瑞大骂“无用”之后,靳云鹏一赌气,真个于1920年2月27日以自己“病迫才拙”为理由,向徐世昌递上辞呈。经过徐世昌着意挽留之后,数天之后——1920年3月3日,靳云鹏才又复视事。

不管“督办当国”的段祺瑞如何阻止,“直系儒帅”吴佩孚决意撤防北归。从1920年2月底开始,吴佩孚派人将直军官佐七百余人、还有包括他自己的眷属在内的直军家属三千余人护送北归,并发布撤防布告,禁止士兵随意请假、以备北撤,显示撤防决心。1920年3月4日,《晨报》赫然刊登了《吴佩孚遣眷回籍》一文,一时之间,“直皖就要开打了”这类恐怖消息在北京城中到处盛传起来……

1920年3月6日,这一天恰逢星期六,又恰逢旧历庚申年正月十六日、惊蛰节气。这一天下午,陈宗权、陆珊瑚夫妻一起去位于北京西城库子胡同的陈衡恪(陈师曾)家,去取他们在过旧历年之前请陈衡恪为他们夫妻刻制的一双白玉印章——其中一枚刻有篆文“陈宗权”三字,另一枚刻有篆文“陆珊瑚”三字。然后,他们就一起去琉璃厂,到各个书铺看了看。由于此时过旧历年的气氛仍残存着,所以,整个下午,街市之上到处都可听见零零星星的炮仗爆竹声响,到了傍晚、暮色渐沉的时候,这些声响也更加稠密起来。待陈宗权、陆珊瑚一起走过松华斋南纸店门前的时候,突然,陈宗权听到炮仗爆竹声中出现了一个令人警惕的、清脆而略低的响声——“这是枪声……”当这个恐怖的意识才闪现在陈宗权的脑海里的同时,又一个这样的响声紧接着出现了,然后,陈宗权惊骇地看到陆珊瑚中枪了,鲜血从她的背后狂涌出来,她已倒在血泊之中……

“快抓凶手!”陈宗权一边大声吼道,一边跪了下去,用双手抱起了陆珊瑚……与此同时,随着另外两声枪响,两颗子弹先后擦着陈宗权的耳边飞了过去……

越来越黑沉下去的街市登时纷乱起来,许多过往行人纷纷横冲直闯地又跑又躲,唯恐再有冷枪流弹袭来,巡警们则闹嚷嚷地一边瞎追着、一边猛喊着:“抓凶手……抓凶手……”

陈宗权拦住了一辆马车,抱着已在枪伤的剧痛中昏迷过去的陆珊瑚冲了上去!然后,马车朝着位于琉璃厂附近的西城绒线胡同的森仁医院飞驰而去……

——森仁医院是中国第一个由中国自己的女西医创办的西医院,是由杨步伟与李贯中两位女医生在1919年夏天从日本留学回国之后创办的,院长是杨步伟,副院长是李贯中。杨步伟医生的祖父就是深柳大师杨文会(民族英雄谭嗣同的老师)。

森仁医院的诊查室内,陆珊瑚平躺在急救**,忍住剧痛,用尽平生最后一点力气,向正紧紧地抱着她、流着泪看着她的陈宗权说道:“……命中注定,让我还你一条命……前世今生,今生来世,也许都是一瞬……”

陆珊瑚于盛年之时骤然死去,终年仅三十六岁!

陈宗权一直流着泪,亲吻着陆珊瑚,泪水已模糊了他关于生死的意识,他已想不起自己究竟是生是死、陆珊瑚究竟是生是死……

陆珊瑚被杀之后的第二天——1920年3月7日的中午,京师警察厅就将开枪的凶手俞二财捉拿归案,据俞二财供认说,他收了一个名叫黄恩鉴的湖北鸦片贩子给的一百块银元之后,才替黄恩鉴开枪行刺陈宗权,结果由于开枪时候心慌,没杀成陈宗权、倒误杀了陆珊瑚。那黄恩鉴不是别人,就是1919年春天、陈宗权还在湖北全省警备司令任上的时候,抓获的那一起偷贩鸦片案的主犯之一。待到1919年秋天,湖北督军王占元又一次将陈宗权手中的兵权解除、并将他另调虚职之后,黄恩鉴就让人替他在湖北官场上到处用钱打点,终于将他保释出狱。由于黄恩鉴下落不明,京师警察厅的人员也不愿多加追查,所以他们虽然并未匆匆宣布结案,可是也只是将此案暂时压下了。

由于黄恩鉴一伙的偷贩鸦片案与才死不久的直系军阀头子“北洋之狗”冯国璋、还有“甲午状元”张謇等人当年擅自挪用民国元年公债券一万万元囤购一千六百余箱鸦片的大案子紧密相连的,所以陈宗权与陈、陆两家的所有亲友一致认为,俞二财开枪行刺案的背景绝对不像俞二财在供词中所说的那样简单!可是,险恶重重,纵然终有一天能将与此案有关的所有凶手全都抓获归案、绳之以法,又岂能将大家为陆珊瑚之死而受到的巨哀大痛略平分毫……

由于陈宗权为陆珊瑚之死已哀伤到精神恍惚的地步,所以,与陆珊瑚入殓有关的种种繁琐事务都是陆崇寿、陆珣等人帮助陈宗权办理的。陆珊瑚死后,淮安陆家陆稼轩传下的老家庭里,陆崇寿这一辈的兄弟姐妹中,只剩下陆崇寿、陆珣两个人了!

1920年3月7日夜,陆珊瑚的遗体入殓了……“知有前期在,难分此夜中。”陈宗权眼泪模糊,沉默地跪在那具钢棺之旁,抱着陆珊瑚的遗体,望着陆珊瑚那似如生时的面容,他仍旧不能相信,他与陆珊瑚那将近十七年的婚姻已由于陆珊瑚的骤然死亡而永远凝固住了!夜色太深了,而且很难感觉到月光在哪儿,这几乎没有月光的夜色实在寒冷……

陆珊瑚临死的时候,向陈宗权说的最后一番话在陈宗权的心底反复回响着:“……命中注定,让我还你一条命……前世今生,今生来世,也许都是一瞬……”

“为什么命中注定,让珊瑚这样骤然死去,让她完成爱的牺牲、纯正的牺牲?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陈宗权在心中就像疯了一样反复问命运、也问他自己……

钢棺封盖,隔开了死去的陆珊瑚与活着的陈宗权。静躺在钢棺内的陆珊瑚年仅三十六岁,呆站在钢棺外的陈宗权年仅三十七岁!

数天之后,陈宗权与陆崇寿护送陆珊瑚的灵柩从北京启程,往南京而去。陆珊瑚的灵柩落葬在位于南京城外的陈家坟园的时候,桃正芳菲杏正红,树飞纤纤缕,藤垂络络丝……离开南京之前,陈宗权手捧一抔新土、添在陆珊瑚的坟上,心中只愿此后年年春天,仍能如此,可是,他深刻地知道,这也许只是他的奢望,命运究竟还能让他在这个兵祸连连的世界上存在多久,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在南京停留了一阵之后,陈宗权与陆崇寿一起从南京回到了淮安。陈宗权在淮安住了一阵,接受了陈、陆两家的众多亲友对于陆珊瑚之死的沉痛悼念,然后,陈宗权就回到了北京,仍旧奉“督办当国”的段祺瑞之令,一会儿去湖北、一会儿到湖南、一会儿回江苏、一会儿赴江西,联络军官,碌碌奔驰……陆崇寿则留在淮安,处理家中诸多事务……

北京城中,各派军阀政争愈烈。1920年5月8日,内阁总理靳云鹏被迫又向大总统徐世昌递上辞呈。徐世昌接到辞呈之后,连续批给靳云鹏多日假期,可就是不批准他正式辞职。1920年5月14日,徐世昌任命海军部总长萨镇冰为代理总理,主持看守内阁,萨镇冰此时六十一岁。

在直系众军阀步步迫近、“直系儒帅”吴佩孚部已造成撤防北归之事实的形势之下,皖系军阀首领段祺瑞只得同意直军北撤。1920年5月25日,吴佩孚率领所部第三师及王承斌部、阎相文部、萧耀南部这三个混成旅一起撤出湖南南部防地,先乘船至株州,然后沿湘江顺溜而下,经长沙、岳州,于1920年5月31日到达湖北汉口。湖北督军王占元对于吴佩孚热烈欢迎,并接济他军费六十万银元。吴佩孚立刻用这六十万银元先大宴三天、又给部下全体官兵发了三个月的军饷,以“鼓舞士气”,准备跟皖系军队决战。1920年6月5日,吴佩孚乘车离开汉口,两天之后——1920年6月7日,到达郑州,将所部驻扎在京汉铁路沿线的郑州、许昌、驻马店、新乡等地。1920年6月15日,吴佩孚携王承斌、阎相文、萧耀南到达直隶保定,拜见了直系军阀头子曹锟,并与曹锟之弟曹锳、还有奉系军阀头子张作霖派来的代表等人一起参加了曹锟主持的军事会议。次日——1920年6月16日,曹锟发表通电,宣布辞去川粤湘赣四省经略使一职,以示不再服从于“督办当国”的段祺瑞。至此,吴佩孚撤防北归的计划顺利完成,并将所部布置在从保定至位于北京附近的高碑店的平汉铁路沿线,为与皖系军队的决战大肆摆开了架势。

面对着直皖两系大火并就要爆发的恐怖形势,大总统徐世昌被迫于1920年6月7日、14日、18日连发三封电报,要求张作霖、曹锟、还有江苏督军李纯到北京来磋商解决目前危局、避免战争的办法,曹锟、李纯都找借口推脱,自己不亲自来北京,只派出代表到北京来敷衍,唯有早就想冲进关内、染指中央政权的张作霖于1920年6月19日亲自乘火车、以一副“调停人”的姿态来到北京。

1920年7月1日,曹锟、吴佩孚等人在保定发表《直军将士告边防军、西北边防军将士书》,声明要打倒专在段祺瑞耳朵边煽惑的“小人”徐树铮等人,以“清君侧”……1920年7月2日,大总统徐世昌下令批准靳云鹏辞去内阁总理之职,并拟以周树模组阁、咨请国会同意。次日——1920年7月3日,徐树铮跑到徐世昌跟前,气哼哼地质问说:“为什么不先疏通各方就提出由周树模组阁?”徐世昌则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主张提出由周树模组阁的,就是段合肥(段祺瑞),你若有什么疑问的话,就回去问段合肥吧!”徐树铮此时其实很清楚,他在中国官场上兴风作浪的时代转眼就该过去了,于是,碰了徐世昌给他的一个软钉子之后,他也只能无话,讪讪退去。这一天,张作霖与曹锟、李纯等人联名通电,宣布徐树铮六大罪状,联合声讨徐树铮。1920年7月20日,徐世昌在直、奉两系支持之下,斗胆发布了让“督办当国”的段祺瑞暴怒的三道总统令:一,特任徐树铮为远威将军;二,徐树铮现经任为远威将军,应即开去西北筹边使,留京供职,西北筹边使著李垣暂行护理;三,西北边防总司令一缺,着即裁撤,其所辖军队,由陆军部接收办理。这三道总统令才一发布,徐树铮就跑到团河段祺瑞官邸,大哭着向段祺瑞求救。

1920年7月5日,段祺瑞以边防督办的名义命令边防军紧急动员,并向各部发足了军饷与枪弹,准备与直军决战!张作霖由于已警惕到徐树铮打算借段祺瑞之手将他扣留杀掉,就于1920年7月8日凌晨一时,率部属仓皇离开北京、逃往天津,到达天津之后,他立刻向曹锟、吴佩孚明确宣布,他决心助直反皖,亲率大军,铲除徐树铮等人。然后,张作霖于1920年7月9日下午七时逃回了他在关外的老巢奉天。

1920年7月9日上午,段祺瑞在团河官邸宣布成立“定国军”总司令部,自任总司令,以徐树铮为副司令兼参谋长,以“屁精”段芝贵为第一路司令兼京师戒严总司令,以曲同丰为第二路司令兼前敌总司令,以魏宗翰为第三路司令。同一天,曹锟在天津组织“讨逆军”,并举行了一个誓师典礼,宣布派吴佩孚为前敌总司令兼西路总指挥,曹锳为东路总指挥,王承斌为后路总指挥,赵玉珂为总参某长。吴佩孚胸有成竹地扬言,他将亲率三军,直捣北京,驱逐段祺瑞,诛杀徐树铮!

1920年7月11日,直军与皖军在前线已发生了小规模的军事冲突……

1920年7月13日,张作霖在奉天通电全国,宣布他要“派兵入关,扶危定乱”,然后,他留下他那个此时二十岁的大儿子张学良担任奉天省城戒严司令,自己亲率大批奉军入关……

1920年7月14日下午三时,段祺瑞下达了对直军的总攻击令,当晚八时,直皖战争正式爆发!混战了几天之后,吴佩孚率在南北战争前线久经鏖战的直军各部、在奉军的配合之下,将以学生军官与新兵居多的皖军打得惨败!1920年7月17日,皖军的两员大将徐树铮与段芝贵各自从前线逃回北京城内。次日——1920年7月18日,段祺瑞请徐世昌快以大总统的名义下达停战令,以免战火燃及北京。徐世昌立刻颁布了停战令,责成各路将领迅饬前方各守防线,停止进攻,听候命令解决。

1920年7月19日,段祺瑞发表通电,引咎辞职,解除“定国军”名义,直皖战争完全结束。这一天,靳云鹏跑到段公馆,在段祺瑞面前哭了一顿,连声说“对不起督办。”段祺瑞则一句话也不说,只管自己满脸滚泪……

就在直皖战争爆发以后的几天之内,五十五岁的段祺瑞突然衰老了许多……

1920年7月23日,直、奉两系军队进驻了北京城。北京曾经是一座古老的皇城,军阀们都觉得,只有控制了这座古老的皇城,才能真正控制住中国……

直皖战争结束之后,直系军阀头子曹锟与奉系军阀头子成了新赖在北京城中的两个男的“老慈”(慈禧太后)。大总统徐世昌则颁布了许多道总统令:撤销了段祺瑞对于曹锟、吴佩孚的处分;批准段祺瑞辞去本兼各职,裁撤督办边防事务处,其所辖之边防军,著陆军部即日接收,分别遣散,撤销西北边防军名义,遣散该部军队;批准财政部总长李思浩、交通部总长曾毓隽、司法部总长朱深、京师警察总监吴炳湘辞职,以殷鸿寿代理京师警察总监;免去段芝贵京畿卫戍总司令之职,以王怀庆代理;根据湖北督军王占元的请求,免去吴光新湖南督军、以及长江上游总司令各职,并裁撤长江上游总司令,其所辖军队,由王占元妥为收束;以吴炳湘党附徐树铮等,不知远嫌,有背职务,虽经免职,未足蔽辜,因下令褫夺其陆军中将官职及勋位、勋章;将吴光新也褫夺官秩、勋位、勋章……

“直系儒帅”吴佩孚曾提出将倒台之后的段祺瑞安置在汤山、监管起来,可是,由于徐世昌、靳云鹏、曹锟、张作霖全都反对,他未能如愿。于是,直皖战争结束之后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段祺瑞仍然安居在他那位于北京城中府学胡同的公馆内,而且还摆出了一副态度照旧顽固强硬的架势……

1920年7月29日,徐世昌明令,严缉务获徐树铮、曾毓隽、段芝贵、丁士源、朱深、王郅隆、梁鸿志、姚震、姚国桢、李思浩这十个“祸首”,而徐树铮等人此时正安全地躲在北京东交民巷外国使馆区内,其中,李思浩一人躲在华俄道胜银行,徐树铮等另外九人则全都躲在日本使馆卫队兵营里……

1920年8月9日,看守内阁将近三个月的萨镇冰辞去代理内阁总理之职,徐世昌特任靳云鹏署理国务总理,重新组阁。两天之后——1920年8月11日,萨镇冰又辞去海军部总长之职,不过,就在同一天,由靳云鹏任命,他重又出任海军部总长。靳云鹏这一次组阁的全部阁员名单如下:外交部总长颜惠庆,内务部总长张志潭,财政部总长周自齐,陆军部总长靳云鹏(兼任),海军部总长萨镇冰,司法部总长董康,教育部总长范源濂,农商部总长王乃斌,交通部总长叶恭绰。

1920年8月20日,徐世昌颁布总统令,任命曹锟为直鲁豫三省巡阅使,让曹锟握有了较从前担任川粤湘赣四省经略使的时候更多的实权。

曹锟此时称霸于中国官场,主要依靠的仍是“直系儒帅”吴佩孚的带兵作战能力。直皖战争之后,吴佩孚势焰愈高,他一直也没将数年以来奉段祺瑞之令、联络于湖北、湖南、江苏、江西还有黑龙江、吉林、辽宁各省的陈宗权给忘了,待他率军盘踞湖北的时候,就下令通缉陈宗权……

直皖战争结束之后的几年内,陈宗权一直被迫过着亡命江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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