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光阴荏冉,时光如梭,转眼间到了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自从医院回来后,甄二爷就一直在桦树湾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生活,在不断的政治运动和阶级斗争中过着动**不安、凄苦贫穷的生活。

十几年动**不安、凄苦贫穷的生活将甄二爷雕刻成了一个满脸皱纹、驼背盘腿的老头子了。若不是这一年桦树湾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他就会像许多桦树湾的老汉们一样,在土里刨食最后被一副柏木棺材送到前湾里埋了,使他一生的荣光和灰暗连同它干瘪的尸体永远地沉寂于地下。

但这一年偏偏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这一年生产队的土地和草地全部承包给各家各户了。公社的干部们宣传了政策后,就拿着皮尺丈量土地和草场,将大片大片的土地和草场割成了老和尚的百衲衣。接着牛啊羊啊马啊以及那些木车铁犁之类的农具也一骨脑儿地用抓阄的方式分了。谢队长神情沮丧脸色灰暗,拿着皮尺走在松软的土地上身躯更加佝偻,像一只水中打挺子的龙虾。他对着县上公社的下乡干部不停地摇头叹息:“世道变了,世道变了啊!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晚夕回到了解放前……”

但社员们却喜笑颜开,一个个从生产队饲养院里拉回了属于自己的牛马,拴在自家的槽上,用铁梳子仔细梳理着皮毛。梳直了梳顺溜了,便架着犁铧全家老少齐上阵,去耕种属于自己的那几十亩山地。平时需种一个月的土地在几天内全部耕种完了,耘磨得如地毯般的细腻平展,在春日的阳光下,蒸腾着温暖的氤氲,然后等待着嫩黄的叶芽长出来,长成一年的希望和收获。

但这种等待是漫长的。等待中农人们是清闲的,清闲的老汉们向日葵似地晒着太阳,聚在土墙根里三国长水浒短地谝闲传,年轻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草滩上玩牛九牌赌博,晚上则摸黑嫖风打浪。但也有些小伙子不甘寂寞,搭伙儿出门挣钱,去挣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钱。

其次,这年夏天,桦树湾里出现了件十分怪异的事,好多人在夜晚看见甄二爷家房后的那道湾里有两个发着微光的火球在滚动,在夜光下灼灼如狼眼,但比狼眼大了许多。甄二爷有些相信,几十年前就在这道湾里,就是这么两个火球使尕花儿扑在了他的怀里,成就了他俩一世的姻缘。但从那以后的这些年中,这对火球似乎消失了,昙花一现后永远沉寂了。

甄二爷觉得这是个吉祥之兆。

紧接着又纷纷传言,每到夜晚,尤其是有月亮的夜晚,在桦树湾的巷道里有一只母鸡领着一群洁白的尕鸡娃在转悠,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当人们追上去时,会倏然消失在大树下、土坎下。

这种传言让人们人心惶惶恐慌不已。但有经验的老汉们说,那是金子银子。桦树湾人大多数人尤其是年轻人根本没见过金子,只是从村东头说书匠老王爷说的岳家杨家薛仁贵李世民的故事中知道金子银子是贵重的东西,是财富。老汉们说,金子银子是有灵气的,他们被埋在地下后,夜晚会出来幻化成火球或洁白的母鸡活动,有财命的人会看见它,如果有本事将它捂了,在地上划一个圈圈,上面插根木棍拴上红绳子——这绳子如果被寺院的活佛开过光则效果更佳——第二天就能挖出金子银子来。

但这桦树湾的地下怎么会有金子银子呢?人们纷纷猜测,这里以前是土匪强盗啸居的地方,说不定解放那年那些家伙溃退时埋在了这儿也未可知!于是桦树湾的男人们每到夜晚,便披件破皮袄在巷道山湾里转悠,眼睛在星光下瞪成了花狗的卵子。

但是,一直到盛夏七月,几十号桦树湾人谁也没捂到火球也没捂到白母鸡和尕鸡娃。好多人神乎其神地说好几次他们真的见着了那个火球那只白母鸡领着白鸡娃在转悠,只是追不上或追上了却突然不见了。

“没财命啊!”人们纷纷摇头叹息,“活该就是土里刨食的百姓命,金银财贝就是到跟前也会变成石头的!”

“我就不信!”有几个在公社中学念了几个月书的小伙子不服,“王候将相宁有种乎?什么命不命的,我看人的命跟麻鸡娃刨食差不多——刨的勤了吃的咀儿多,刨的懒了吃的咀儿少!”

“还皮犟得不中!”老汉们在地上捣着拐棍说,“命似一堵墙,脬蛋娃们还不信!听没听过一个故事?”

“啥故事?阿爷说个!”北国七月的阳光温暖而和煦,桦树湾坡里湾里的青稞油菜茎壮叶茂,沉甸甸的穗头和菜角谦虚地低着头,在微风中随风起伏,如大海中的波涛蔚为壮观。再过五六天就可以收割了,等待收割的这段时间是农人们最为开心最为愉快的时刻,在这个美好的时节一边霍霍地磨着镰刀一边听老汉们说书,那是再惬意不过的事。

村东头的王家阿爷捋了捋胡子说:“有一天,天庭里开会。雷神爷对财神爷说,你掌管天下的财富宝贝,为啥分配不公,叫世间有些人不劳动却荣华富贵,而叫另一些人终日劳苦却衣食不饱甚至乞讨为生?”王家阿爷咬文嚼字力所能及地使用着他所知道的一些文雅的词,惹得那帮念过之乎者也甚至ABC的年轻人窃窃私笑。王家阿爷对年轻人的不恭不屑一顾,继续讲:“财神爷说,那是他们的命,我没办法!你若不信我俩可以打个赌,谁输了谁请吃一顿猪肉炖粉条!”

“王家阿爷,天下最好吃的是猪肉炖粉条吗?”年轻人们依然笑着问。

“那你说,除了猪肉炖粉条,更好吃的还有啥?”王家阿爷生气了,“毛主席阿爷活着的时候每天也就吃一碗猪肉炖粉条!你说好不好啊?”

王家阿爷捋了捋胡子继续说书,“当下两位神仙出了天庭来到人间,财神爷看见一个乞丐说:‘你看见那个要馍馍了吗?我就把这块金子放在他前面的桥上,他也拣不了!’财神爷说罢,就将一大块金子放在了乞丐必经的一条窄桥上。这乞丐来到桥边,突然心想,我长着一双明眼,过这窄桥尚且艰难,不知那瞎子怎生过得了,我何不试试!当下便闭上双眼,摸着桥栏过了河,那块金子硬是将他挡了个趔趄也没拣着,过了桥还是过他的要馍馍日子去了……

“乞丐过去后,从远处的官道上过来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锦绣衣服的官人,财神爷说:‘你看那个人就是个财命大的人,不信你看,我将这块金子埋在路旁的老鼠(草原鼢鼠)土堆中,他照样能拣得!’只见那富贵之人骑马来到埋着金子的地方,突然内急,便下马小解,一泡尿端端的就将土里的金子给浇了出来……”

末了,他捋着胡子问:“你们说是不是命?”

“命、命!”年轻人们不置可否,笑着回答。尊重老汉从不与老人顶嘴,是桦树湾人秉承的美德。

难道命真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王家阿爷的故事刚讲完,大家看见从西北方冷龙岭岗什尕雪峰那儿,大团大团的黑云翻滚着聚集着,低低地压了过来。人们大惊失色,接着惊慌失措地跑回家去,在堂屋的米柜上燃着了一香炉柏枝,“扑通扑通”地磕头,乞求神仙保佑他们即将到手的庄稼免遭雹灾。一时间,桦树湾的上空香烟弥漫。

弥漫的香烟并未抵挡住雹雨的侵袭。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大风骤至,刮得桦树湾里尘土飞扬,巷道里的鸡毛草屑连同纸片卷成了一条长龙,在半空里肆虐。“啪”的一声,一棵百年老树被拦腰吹断,白森森的断茬让人恐怖。大风过后,浓重的云层似乎是被人撕开的巨大豌豆麻袋,一层厚重而白色的雨帘在离桦树湾一里地的地方突然形成,紧接着以排山倒海之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仿佛世界末日到了。鸡蛋大的冰雹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刹那间,鸡儿叫狗儿跳,猪圈里的猪牛圈里的牛被打得嗷嗷直叫;来不及躲避的野鸽子“扑扑”地往下掉,在地上来不及扑腾已经死了;厚重的庄廓土墙像遭到机枪扫射似的,**起浓重的烟尘,墙土哗哗直掉,不一会儿在墙根形成了一溜儿土塄……

这场白雨整整下了一一炷香的功夫,白雨过后,夏日的太阳又毒辣辣地悬在了天空。人们纷纷跑出家门,跑到庄稼地边,从厚厚的冰雹下扯出庄稼秸杆,双手颤抖泪水潸然,老汉女人们又一次地跪在地边嚎啕大哭。

但哭声很快沉寂下来了。人们分明听见一阵沉闷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轰轰隆隆如遥远天边的闷雷。蹲在地边的人们纷纷站起来,侧耳细听面面相觑。在他们的记忆中,似乎从未听到过如此恐怖如此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这声音甚至让大地微微颤动,让太阳黯然失色!

这是什么声音?人们举止四望,只见西边万里无云天空一片湛蓝,北边的雪峰白雪皑皑一片详和安宁,只有东边尚挂着雨帘,一道艳丽的彩虹高挂天边。彩虹后边微弱的雷鸣闪电渐渐远去。

“是山洪!山洪暴发了,大家快往高地上跑!”驻队工作组王同志似乎恍然大悟,大吼了一声。听到喊声,人们纷纷往家里跑去,去收拾那些放不下的东西!王同志(桦树湾人对县上公社来驻队的工作人员一律尊称××同志,几十年不变)挺身堵在人流面前,指着不远处的山梁喊:“谁也不许回家,一律给我上那山梁!”

但是,有些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还有些要东西不要命的家伙,还是不顾王同志的喊叫,依然不顾一切地跑了回去。王同志一边指使谢队长组织社员们撤退,一边叫了几个年轻小伙子挨家挨户地去查看,组织那些留在家里和跑回家里的人尽快撤到高处。

站在高处人们才辨清这声音来自东边的楚玛沟。楚玛沟很深,直通到祁连山雪峰下,沟内灌木丛生一片葳蕤,灌木丛中野生兔啊野鸡之类的野生动物成群。楚玛河是浩门河的一条支流。原先河水清澈水深过膝,近年来由于树木被无休止的砍伐草场退化,河水有些浑浊,有些干旱年份甚至会干涸,满河床白森森的祁连石如死人的脑壳。

今日人们分明看见,楚玛河里出现了一道白色的高墙,从上而下奔腾而来。白墙是洪水推移尚未融化的冰雹,白墙后边是灰黑色的洪水,洪水头足有两丈高,排山倒海裹着八级冷风顺沟而下。

成群的野鸡嘎嘎地叫着,在高空盘旋良久悲鸣着飞向远处;野兔、羚羊甚至一些野牛在洪水中奔腾挣扎,最后淹没不见;河两岸的土塄坎哗哗跌落,连四五个人合抱不住的大树在抵抗和挣扎良久后颓然倾倒,被河水无情卷走……

那轰隆隆的沉闷声来自于水下,来自于水下滚动的巨大石块的撞击声。

人们在吃惊地看着楚玛河奔腾肆虐的同时,也发现脚下的冰雹层开始融化,一颗两颗开始滑动,继而形成涓涓细流,但不一会儿,山顶上浑黄的洪水开始朝低洼处涌动,奔腾咆哮惊心动魄。

“快看,王同志!”有人惊呼。人们朝下望去,只见王同志组织一些人正吃力地向高处转移。那患有风湿性关节炎几十年来瘫痪在床的谢队长的老婆被王同志背在身上正在跨一条山沟。一丈高的洪水咆哮着直朝王同志汹涌而去。

“快跑,洪水,王同志!”人们急切地呼喊。王同志抬起头,似乎才发现洪水。但他没有跑,只是愣了一下,将身上的谢队长的老婆奋力地推向上坡,然后又朝下边一位正在颤颤巍巍越山沟的老头跑去,在洪水淹没他的那一瞬间将老头又举起来抛向了山坡。

“王同志!王同志!”人们惊呼,只见王同志的双手在洪水中伸出来,无助地伸向天空,似乎要用那双粗糙的双手抓住他未尽的事业,抓住他两年来建立了深厚感情,念兹在兹、无时忘之的乡亲们。

“王同志!王同志!”人们趴在山梁上大放悲声,悲恸声与山洪声混在一起响彻云霄。那俩个被救上来的老阿爷老阿奶更是伤心欲绝,“你为啥要用羊羔皮换我们这两张老羊皮啊!”哭喊着作势要跳到洪水中随王同志一同而去,但被旁边的人死死地拽住了。

洪水退后,桦树湾的老少爷们齐齐出动,纷纷拿了铁锨铁叉,掘着淤泥勾着堆积的残枝败叶喊叫着寻找着王同志。人们饿了吃一块干粮渴了喝一口凉水,白天奔走在楚玛河两岸巡回寻找几百里,夜晚点着松明子掘地三尺。两天两夜的寻找中,人们断断续续地寻找着了王同志的四个兜的中山服,甚至找见了那支拧帽的英雄钢笔和写着桦树人口资源状况,描绘着桦树湾发展蓝图的笔记本,但就是没找见王同志。王同志似乎从这个世间彻底地消失了。

县上的、公社的领导们都来了,武警部队民兵大队都来了,人们呼喊着寻找着,但三天后仍然一无所获。最后县上的领导发话了,“别找了,即使找到尸体也已经高度腐烂了!……将王同志的遗物收集起来,在烈士陵园里立个衣冠冢!”

其他领导想了想也是。雹灾洪灾过后,盛夏七月的桦树湾甚至半个门源川恶臭一片,不唯是死去的牛马尸体恶臭无比,就是那些狼籍的庄稼秸杆也腐烂变味。如果这样找下去,劳累疲乏的人们免疫力降低,说不定最终会导致疫病流行。于是商量了一下后便结束了搜寻行动,回去做认定王同志为革命烈士,发出全县学习王同志的决定等事宜去了。

但桦树湾人绝不肯就此罢休。如果让王同志的尸体就此永远埋藏在淤泥下,那将会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痛苦永远的愧疚,他们必须不惜一切将王同志找回来,用桦树湾最隆重的葬礼埋葬。

人们纷纷涌到谢队长家,要求谢队长组织力量重新寻找。

谢队长蹲在炕沿上,依然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望着眼睛里噙满泪花的老少爷们不知所措。县上领导的决定是对的,自己好歹也是个领导也是个吃半个公家饭的国家干部(他常常对人这样说),服从上级的决定是他的天职。但民意难违,再说从良心上讲,王同志是为了救他老婆而牺牲的,也确实应该将王同志的尸体寻出来,高抬深埋了,他这心里也才能安稳啊!

这王同志是两年前从县上派来的驻队干部。初来时,腼腆得见人说话就脸红。开会讲话时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遇见大姑娘尕媳妇时头都不敢抬,甚至红着脸贴着墙根走,惹得她们窃窃私笑。他愈是这样,她们愈是放肆,每当看见他来到田间地头,就唱“花儿”撩拨他:

先是,陕西籍的王同志没听懂“花儿”的意思。当同行的小伙子告诉他“花儿”意思后,立马羞得恨不得钻到老鼠洞里去!那些尕媳妇们看见他这个样子,便私下里商量要治治他这个害羞的毛病。六月里庄稼拔节抽穗的一天,王同志到地里去检查生产。在一个偏僻幽静的山凹里,一群尕媳妇正在拔草,看见王同志到来耳语一番后,便呼地一下围了上来。

这时的王同志已然同松树湾人厮混得熟了,看见这些尕媳妇们不怀好意的阴笑着围了上来,一边笑着央求一边拔腿就跑,但怎生跑得了?她们一拥而上,就将他放倒在庄稼地里。起先他以为她们会搔他的痒痒,使他笑得别过气去才放手。但这回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她们来了个更绝的,三下五除二将他的裤子脱了,连里边的裤衩也不例外!有个放肆的婆娘居然在临走时抓了他腿袢里的尕王同志一下。

王同志望着庄稼地里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打滚的媳妇们,望着那被挂在高高的树杈上如旗帜般飘扬的裤子,蹲在地里拔了些庄稼遮在羞处哭笑不得。

王同志除了喜欢害羞其它方面简直无可挑剔。他协助谢队长将生产队的一切活儿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据每个劳动力的强壮赢弱技术特长分配得公平合理各得其所。他很爱学习和思考,每晚就着煤油灯看书读报写东西,研究和规划桦树湾乃至整个门源川农牧区的发展蓝图。平时在与乡亲们共同劳动时,端详着那些木车啊犁铧啊碌碡之类的东西,夜晚画出图样,叫木匠铁匠们依照图纸进行改造,改造后的农具即省时又省力,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尤其让桦树湾的女人们感激不尽的是,他居然设计出了一种既能取暖又能做饭,既美观大方又科学省柴的炉灶,在桦树湾里推广,让女人们既可以少去砍柴又不用成天围着炉灶转。他极爱干净极讲卫生,率先垂范,从整治他寄住的谢队长的边墙院落、清除杂草废物开始,带动桦树湾打扫院落清除污泥;他倡导洗澡刷牙,他……王同志在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里让桦树湾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从王同志身上看到了生活的新希望,发现了新目标树立了新追求。他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也成了他们最为崇敬的人物。桦树湾里的红白喜事上他是座上主客,谁家的鸡儿叫了狗儿闹了兄弟打架了妯娌不和了,就叫他来评理。他说的话比当年的老者李忠孝还管用。

可这么好的一个干部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了救桦树湾里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居然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年轻宝贵的生命,怎不令他们伤心欲绝?如果连恩人的尸体找不着,怎叫他们心安理得?

谢队长将最后一口烟咕咚咕咚地咽下肚后,一边在炕沿上磕烟灰一边毅然决然地说:“反正庄稼没得收了,就找吧,找出王同志安葬了再说!可是怎么寻找往那儿寻找呢?”

“是啊!”桦树湾的汉子们一屁股坐在墙根里,如融化松软的蜡烛。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甄二爷突然一拍大腿:“有办法了!”

“啥办法?啥办法?”人们纷纷围拢来。大家知道,这半大老头常常会出其不意给人惊奇。

“我也不知道灵不灵……”甄二爷似乎没有把握,“我要求谢队长给我一匹快马,两天后准能回来!”

“只要能寻找到王同志,你要啥拿给啥!去……将分给杨四爷家的那匹‘金钱吊葫芦’儿马子牵来!”

门源川名马“青海骢”虽然各个都是一等一的好马,但十个指头也有个长短,也有好马次马烈马驽马。长期的实践中,他们根据马的耐力、体质、毛色等将“青海骢”大致分为四等,即:一银合二枣柳三铁青四海柳,前面的三等马就不消说了,就是这四等海柳,便是李白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出去换美酒”中的五花马了。又根据马的毛色也对马分等次,比如杨四爷的这匹脸上有一道白线、嘴巴是白色的儿马,就形象地称之为“金钱吊葫芦”,其他好的如当年王区长的座骑“四蹄踏雪”等等不一而足,不好的如只是嘴巴白的就叫“寻扣丢炒面”、黑马背上有白色花纹的叫“死人爬背”,便是不吉祥的次马了,是卖不了好价钱的。

“好、好!”杨四爷一听要他的“金钱吊葫芦”儿马,不但不心疼,反而能为寻找王同志能做一点贡献感到无限欣慰与荣幸。当下便跑回家,不但牵来了马,而且将心爱的铺有氆氇毯子的鞍鞯配备整齐了。

甄二爷骑了马,抽了一鞭,直朝定居在斡尔朵草原的扎西阿扣家奔去。三天后,他回来了,回来的同时带来了一匹藏獒。这藏獒浑身披着足有七八寸的金黄色的黄毛,头颅硕大前额宽阔,嘴巴短小,眼圈和四蹄金黄锃亮,目光刚毅步履沉稳威风凛凛,令桦树湾人毛骨悚然。

它被甄二爷用粗重的铁链牵在手里,亲密地依偎在他身边。尽管多年没见,三天前在它一见到甄二爷时已然认出了他,大老远地摇着尾巴迎了上来。这就是藏獒的特性,永远的忠贞不渝!

“这藏獒叫僧格央金,我们可以用它来寻找王同志的!”甄二爷说着,将前两天寻找出来的王同志的衣服拿来,放在僧格央金的鼻子下,叫它充分熟悉了气息,然后拍了拍它的脖颈,叫它去寻找。

僧格央金在前边边嗅边走,一大群人扛着钢叉铁锨,将信将疑地跟在后边。下午的时候,僧格央金突然站在一个枯枝败叶的地方不走了,并且吱吱叫着不停地用爪子刨。“是这里了!”甄二爷发一声喊,率先用铁锨挖起来。太阳落山的时候,大家齐心协力地将王同志的尸体从五尺深的淤泥中挖掘出来了。人们围着王同志高度腐烂的尸体大放悲声,哭声在全村里响成了一片,有些尕媳妇甚至哭得昏了过去。

这么大规模、长时间的哭声在桦树湾里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几年前毛主席阿爷逝世时,再就是这一次了。

王同志的尸体找着的消息迅速报告给了乡政府和县上。县上派来了一个由三个人组成的工作组,他们大大地表扬了一番桦树湾人后,执意要将王同志的尸体带走,说是要带到县上的烈士陵园埋葬起来供后人瞻仰。但桦树湾人不答应,他们坚持要将王同志埋在桦树湾风水最好的地方,“王同志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我们这儿,他死了也是不肯离开这儿的!”

工作组见民意难违,经请示县里后同意了桦树湾人的请求。谢队长悲喜交加,指派年轻人们从后山砍来了上好的柏树松树和柳树,打造了一口松柏柳齐全的上等棺木,将王同志盛敛在谢队长家的堂屋里,供大家祭奠。谢队长发话了,祭奠七天七夜,用桦树湾甚至整个门源川最隆重的葬礼送走王同志。

一切礼数如仪,甚至有繁文缛节之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是,得请一个识字人写一篇盖棺论定的祭文,祭文一定要写得很有水平,让县里乡里的大官们知道桦树湾人是有文化的。

这可难坏了他们。经过一天一夜偷偷摸摸的拟定和修改,终于完成了一篇他们自认为很有学问的祭文。其文曰:

固知天道常变、世事难测,然君逝于英年、折之花季,为老朽而陨命、为道义舍性命。吾辈撕心之痛、裂肺之苦,清风明月,实可鉴之!今备五性香帛,祭于君前。君如知之,听我一哭,君如有灵,享我香烛!

公临敝湾兮,民生多舛。虽有遮体的破衣、果腹之粗食,然生民疾苦,一日三餐,仅干粮开水而已矣。若遇天灾人祸,贫苦忧戚,实难备述!更兼三年饥饿、十年动乱,民心不古、礼仪尽失。父不慈而子不孝,妯娌相诟;兄不亲而弟不爱,邻里互仇……公呕其心而沥其血,鞠躬尽瘁、夙夜忧叹,事敝湾之牧耕,治川地之礼义,村民伏地感尔恩、黔首颂尔德。呜呼!怨苍天之不公、恨大地之绝情。哀哉!

公功名成就,可调回城去,然公不舍离去,以至如斯!公之爱民,古今鲜矣!公之恩德,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祁连山山之侧浩门河之湄。吾等临风想望,不能忘情,念公之不可复见,维涕泣而歔欷。……虔诚致祭来格来歆。尚飨。

这篇祭文在王同志坟前抑扬顿挫地诵读的时候,全村人悲咽难抑,大放悲声。县里乡里的干部面面相觑一脸惊讶。当祭文诵毕焚烧时,县里的干部连忙抢夺,但祭文在熊熊燃烧的花圈中顷刻间化为了灰烬。县里的干部顿足长叹,他说要拿去在祁连山报和电视台上发表和播放哩,可惜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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