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三章
像国梁和李悔过的父亲一样,好多人似乎在一夜间都知道了楚玛沟深深的地底下蕴藏着大量的金子。在国栋因赌博而擢发自咎、后悔得砸胸腔的时候,十几批采金队涌进楚玛沟,各占一方,摆开架势,开始大规模的开采。他们打的竖井井口足有一个打碾青稞油菜的场面那么大。原本想直挖到石底有金子的地方,就可以大面积收获。可挖到四五丈开外的时候,水从井壁上像瀑布似地流下来,无奈只好用水泵抽。
楚玛沟里不通电,人们只好就地解决,纷纷购置了大型柴油机和高扬程大功率的潜水泵,将管道像蛛网似地布在井口上抽水。一时间,楚玛沟里机器轰鸣,灯火通明,掀起了挖金的第二个**。终于,有人在挖到深四十丈的地方探到了石底,发了大财。据说在四十丈地底下的石底上,块金像洋芋似地布在上边。掌柜子们提着纤维袋,拣了半袋子背了上来,当天就将所有的投资收回了,将砂娃们干了两个多月的工资也一次性付清了。
人们沸腾了。金钱**得人们头脑发热热血沸腾,不顾天寒地冻,纷纷拥向楚玛沟,给那些开金窝子的掌柜子当砂娃。当砂娃的目的不是为了那每天二十多元的工资。在这铺满金子的地方,那点工资算什么呀?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在井底下掐一块金子,然后连夜返回家,卖了一辈子都吃穿不愁。
甄二爷坐不住了,甄国梁和李悔过更坐不住了。他们成天在楚玛沟转悠,望着那些竖立的井架和轰鸣的机器望洋兴叹。他们没有钱购置机器,没有能力开这么大的金窝子,眼看着自己看好的地方被别人采挖也无可奈何。因为人家早已办了采矿证,黄金管理部门已经将那块风水宝地划给人家了。
“悔过,前阵子你挣的钱呢?国梁给你的那五万块呢?”看着急得抓头挠耳、一脸愁容的准女婿李悔过,甄二爷忍不住问。
“咳,说啥哩!”悔过砸着腿说:“村里的小学房子破旧得要塌了,我大大他拿出两万块修了学校,剩下的那些钱今天这家的老汉病了没钱治不了病,他拿出去三千,明天谁家的娃娃上不了大学,他给了二千,后天那个亲戚有急用,他又借了五百,那点钱全给他倒弄光了……”
甄二爷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准亲家肃然起敬。是啊,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了就该帮贫济困,多做善事,那样就是死了也能堂堂正正地见阎王爷。可惜世间的人大多是守财奴,就是死了也紧紧攥住钱不放手。
他们在那儿转悠了几天后,像大多数来这里圆黄金梦的人一样,终于觉得当砂娃在别人金窝子里掐一块金子是他们最现实的选择。
他们背了行李,提着铁锨扛着十字镐,挨个儿去问。那些掌柜子们无一例外地坐在掌柜室——比较考究的帐篷里,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手抓羊肉,不耐烦地睥睨着他们摇着头拒绝他们给他们当砂娃的请求。
是啊!在这伸手就可大把大把抓钱的地方,掌柜子们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一大堆,想安排他们都安排不了,哪有他们几个外人插脚的地方?
但是,楚玛沟里层出不穷地流传着砂娃们一夜之间暴富的故事,这些故事撩拨得每一个人心中像猫爪挠一样的难受。国栋和悔过更是每晚梦见自己从楚玛沟里担了一担柴禾或顺水放了一根风干木下来。据说,这是吉祥的兆头,因柴和财同音,梦境寓示着他俩肯定能从这儿发财。
他俩一如既往地穿行在楚玛沟,拜谒各个金掌柜。见了掌柜子,先是露出一片灿烂而真诚的笑,然后赶紧递上一支上好的“青海湖”牌香烟,这才诚惶诚恐地说明来意。他俩也不知道遭到了多少次拒绝遭受了多少次冷遇,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垂青诚心人,有一个叫赵连德的掌柜子答应留下来试试。
望着这个脸像掉到灰坑里的核桃、不停地吸溜着鼻子的掌柜子,他俩觉得他比佛爷还亲,恨不得当下跪下给他俩磕两个头。
“去!二掌柜,你安顿安顿这两个小伙子!”赵掌柜回头对一个半大老头说,“给他俩分个班吧,今天晚上就上班……”
那半大老头诚惶诚恐唯唯诺诺地答应着,领着他们朝一个临山而建的窝篷走去。望着前边这个身体矮小身躯佝偻的二掌柜,想起他刚才的神情,他俩再一次地佩服和惊叹起金钱的力量来。那个在农村牧区人眼里“驽得连鼻涕也收不起”的赵连德,要不是在这儿当了金掌柜,人们会这样对他毕恭毕敬?
走到窝棚前,二掌柜说:“你俩进去自己找睡觉的地方吧………”说完便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似乎根本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一走进窝棚,一股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这是一种混合着汗臭屁臭狐臭的奇异气味,令人作呕。他俩摒了摒呼吸,适应了一会儿里边的黑暗后便打量起来。窝棚不大也不算小,可容纳二三十人。靠墙的地方铺着厚厚的一层鞭麻和香柴,上边横七竖八地抛满了破被子,地下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湿漉漉的雨衣、胶靴、球鞋之类的东西。有七八个人钻在被窝中,用被子捂了头堵住了轰鸣的机器声正呼呼大睡。
国栋将自己和悔过的行李放在鞭麻铺上,指着靠墙的一块地方对悔过说:“你睡这儿,我睡你旁边。”说着帮他铺好了被褥。悔过感激地看看国栋。他们都明白,这一面靠墙便多了一分的自由与安全。在如此拥挤的地方睡觉,肯定与旁边的砂娃发生摩擦,任悔过单薄的身体,凭什么与人抗争?
他俩将被褥刚刚收拾稳妥,就见二掌柜将头塞进窝棚大声喊:“开饭了!赶紧吃了饭后换班……”
刚才还在机器轰鸣声中捂着脑袋呼呼大睡的那几个砂娃听到“开饭”二字,条件反射似地跳起来,抓起像盆子一样的大铁碗冲了出去。他俩跟在后面暗暗发笑,吃个饭也犯得着这么狗急火燎的跑?也不是死了爹妈回去奔丧!可到那儿他俩才大吃一惊,原来他俩只走迟了那么一会儿,能烫一头猪的一大铁锅饭被砂娃们抢得只剩下了一些清汤菜叶!
“你俩闹球啊,这时候才慢腾腾地来?”大师傅用勺子敲着锅沿吼。一看他俩面生,口气又缓和了下来,“你俩是刚来的吧?怪不得!今天我破例给你俩一人一个馒头,以后再这样,你俩就饿着肚子去上班。……记着:吃饭就得鹰抓兔,干活就得牛踏步!”
以后的日子里他俩才知道,这多人吃大锅饭得讲究方法。先是要吃得飞快,有些砂娃吃饭不是在吃,简直是往嗓子眼里倒。二是头一碗必须盛半碗,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再去盛满满的一碗,蹲在一边悠哉悠哉地吃去。这三是碗要大,如果去得迟了或挤到锅灶边时锅里饭剩得不多了,用大碗盛一碗,即使吃不饱,也可混个半饱。当然了,如果确实没得吃了,揣了碗到别人家的窝子里抢一碗也未尝不可。因为这金场里人员太多,加上流动太快,谁也认不准这抢饭的人是不是自己窝子上的砂娃。
吃过饭后,夕阳正像一只大金饼挂在山巅上。国栋他俩穿了雨衣雨靴像月球上的宇航员臃肿笨拙地朝井口走去。走到井口后往下一看,他俩不由得心惊肉跳,双腿肚子似乎也开始发软。那矿井深得叫人眩晕,井底下的砂娃宛如蠕动的蛆虫,身体扁平而倾斜,样子古怪滑稽。四面井壁上水像瀑布似地朝井底倾泄,向阳的井壁上幻化出了一道道小小的彩虹。一条软梯穿过瀑布直直地垂到井底,有几个人正顺着软梯往上爬。井中央绞车正拽着一只用汽油桶改成的砂框上下运送砂子。
“国栋哥,我怕……”悔过紧紧地拽住国栋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这太危险了!我看我们还是不干了吧……”
国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抓住绳子,踏上了软梯。他不敢往下看,只是咬着牙抬头看着山、看着天。他看见祁连山的皑皑雪峰在清湛碧蓝的天幕下,映出一辐柔和的橘红色的美丽图画。阳光明艳而媚人,正轻轻地从山巅上掠过。一切显得那样静谧而美好。
他努力地镇定着自己,但脚老找不着第二个梯棍。他低头寻找,眼睛不由自主向水气迷蒙的井底望去,一种虚空感刹那间拽住了他的心。他不由地紧紧地握住了软梯上的横木。不,是抱住的,由于横木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变得又粗又滑,人的手是根本握不住的。
他命令自己慢慢地往下移动。双手紧紧抱着上边的横木,双腿反复地搜寻下面的横木,寻着了还要反复地试探以免打滑。稳妥后,才移动双手往下移,他今天才对一时失足千古恨这句话有了切身的体会和深刻的理解。他知道,自己一旦滑脱,自己不仅会摔成肉饼,而且会伤及无辜,会将他下面软梯上的人砸下去,直至把井底下工作的人全部砸死!
“小伙子,是第一次下井吧?”他底下的一个人问。
“是啊,大哥……”他颤声说。
“待会儿进入水帘后,闭着眼睛,凭感觉往下移,千万不能分心……”
未等他回答,雨帘“唰”地从四周扑了过来。他依着那砂娃的指点,如法炮制着他的动作,小心谨慎地往下移动。整个过程中排除了一切私心杂念,将自己的意念全部贯注于一点,贯注于自己所进行的每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上。待到井底时,他感觉到自己换手移脚的动作已然非常娴熟,手脚配合默契,简直达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
站到井底,他放开软梯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发现四周的水帘扑向井底后溅起了老高的水花,水花们相互碰撞挤压,蒸腾起了迷蒙的水气,水气使这里变得缥缈而恐怖。井底的积水正被四个并排躺在低洼处的大水泵抽走。他们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将砂子装进铁框中运到地面,不断地向地底下掘进。
“国栋哥,我也下来了……”悔过大声说。这里虽然没有机器的轰鸣,但水帘从几十丈的高处扑下来,哗哗声使人不扯着嗓子说话对方根本听不见。
“好!”他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奖,并鼓励地在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俩不约而地抬起头朝天上望去,天空只有一个桶底大,在水气中只透进一束灰蒙蒙的暗光。
他俩来不及感叹,就被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吆喝着干活。他俩抓起镐头和铁锨,不停地刨砂石,不停地往上上下下两只循环往复的铁框里装砂石。由于干得紧张而吃力,以至在如此寒冷的冬季,在冰冷雪水的浇淋中干活,身上仍渗出了微微热汗。也不知干了多长时间,总之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上边终于有人下来换班了。
他们攀住了软梯子,闭着眼睛凭着感觉,身心合一地朝上谨慎地爬升。
和下来时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爬升到大约矿井中间地段时,梯子突然大幅度地摆动起来,仿佛正月里**的秋千一样。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又翻过去。他俩紧紧地抱着梯子,心中一阵阵的凉风刮过。同所有的人一样,他俩只有摒声敛气,摒除心中的一切杂念,缓慢而又有条不紊地向上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觉得一股清新而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俩这才发现已经钻出水帘,来到了井口!
“国栋哥,快上来!”先他一步上来的悔过拽着他的胳膊将国栋拉出了井外。
国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经历了地狱的历练。他不由地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教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哞吽”。
听到国栋念佛,悔过笑着调侃:“活佛坐禅也不过如此吧?这样上上下下几个月,达到心神合一超然物外的高超境界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高强度的劳累和紧张使大家心神格外疲乏,拖着双腿犹如拖着不属于自己的两只砂袋,几十步外的窝篷几乎是跋涉着走回去的。由于晚饭没吃饱,国栋和悔过从灶上拿了两个馍馍想填填肚子。但到第二天早晨时发现,他俩都叼着馒头睡着了,而且在近在咫尺大马力的机器的轰鸣声和窝棚大功率白炽灯刺眼的光芒下睡过去的,睡得香甜而死沉!
他们就这样两班倒,每个班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干活。愈掘进矿井愈深,愈深希望愈大,希望愈大砂娃们的干劲愈足,干劲愈足进度愈快。终于有一天,掌柜子们从挖上去的砂子里发现了与金子共生的乌石!赵掌柜欣喜若狂,特地杀了头牦牛,犒劳砂娃,同时也以示庆贺。好多人都买了鞭炮、哈达,准备在出金时敬献给掌柜子,敬献给不远处山梁上的峨堡。
第二天早晨,赵掌柜亲自挑选了他最可靠的亲戚朋友下井了。下去后整整十几个小时没上来,三顿饭都是用塑料布包好放到砂框里吊下去的吃的。砂娃们围在井口欣喜若狂,伸长脖子望着井底,等待着大掌柜二掌柜背了半纤维袋甚至更多的金子从井底爬上来,然后找个“大倒把”卖了,将整麻袋整麻袋的钱根据他们的劳动记录一骨脑分了,好让他们钵满盂溢地回家去,回家盖房娶媳妇,从此告别贫穷,过上舒适而惬意的日子。
后半夜时,赵掌柜们终于从井底里上来了。先是两个小伙子爬出井口,从腰间抽出了六四式手枪,“哗”地推弹上膛,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到这个样子,砂娃们几乎激动得哭了,因为这分明告诉他们,掌柜子们清出了不少金子。
果然不出所料,赵掌柜亲自背着纤维袋出来了,纤维袋底部鼓鼓囊囊疙疙瘩瘩,尽管看起来不多,但将身体壮硕的赵掌柜压得弯下腰去,很显然背了近百斤的东西。
砂娃们看到这里,哗地围了过去,惹得赵掌柜的那帮亲戚们一个个抽出枪,剑拔弩张地围住赵掌柜,喝叫不得靠近,有个冒失的小伙子甚至向天开了一枪。
赵掌柜满脸通红,激动不亚于砂娃们。他跳上一块大石头,拍了拍身后的纤维袋喊道:“乡亲们!我们发财了!赶明儿将金子‘抬’了,就按工分钱……今晚不上班了,回去睡觉吧……”
但砂娃们能睡得着觉吗?一个个爬在被窝里,计算着自己是几月几日来的,干了多少天上了多少个白班又上了多少个夜班,如果一个工分多少钱,那么自己总共能分到多少多少钱。用这些钱盖房子得花多少、娶媳妇得花多少钱,然后用剩下的钱干什么干什么,盘算了一夜高兴了一夜兴奋了一夜。
但是,这一切在第二天早饭后彻底地破灭了,犹如阳光下五彩的肥皂泡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一样。
这天早晨,五六十个砂娃吃过早饭,裹着老羊皮袄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等待着,等待着赵掌柜将金子卖了分钱。大家知道,这是很容易的事,就像在菜市场上买菜卖菜那样容易。因为有很多大老板开着高级越野车,车后的备用箱里装着整麻袋整麻袋的钱在收金子。
左等右等没等来赵老板,却等来了一帮凶神恶煞般的彪形大汉。他们提着铁锨拉着钢钎,气势汹汹地拥到砂娃们跟前,大声喊:“赶紧卷了铺盖给老子滚,这金窝子是我们的了……”
砂娃们傻眼了,先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接着半信半疑地问:“我们掌柜子还在掌柜室里睡觉哩,啥时候把金窝子卖给你们了?”
“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一个穿着一身皱皱巴巴西服的汉子走了过来,“你们掌柜子前天就已经将这窝子卖给我们了……这是手续,你们不妨看看……”说着从一个皮包里掏出一些花花绿绿的证件给他们看。有个识字的砂娃将信将疑地凑上去看,果然是这个金窝子的采金证、土地使用证等证件,还有一些变更法人之类的文件。
“不!不……”看了文件的那个砂娃歇斯底里地喊道,“这个窝子是我们砂娃们用二个多月的时间挖出来的,他驴日的赵连德无权卖!”
“对!我们不答应……”砂娃们这才愣过神儿来,纷纷抹胳膊挽拳地喊。
“哼,”那人收起文件,“答应不答应由不得你们,反正这金窝子是我的,有本事你们去找骗了你们的赵连德,在这儿跟我瞎嚷嚷起个球作用……”
有几个人不甘心地奔向座落在另一边的掌柜室,发现里边人去屋空。掌柜子跟他的那帮亲戚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骄阳下的水滴。
砂娃们彻底地绝望了,绝望了的砂娃们本能地意识到要保护自己的金窝子。在甄国栋的带领下,大家纷纷操起了铁锨和钢钎,同那帮砂娃们对峙起来。
那个穿中山装的汉子抱着膀子睥睨着他们:“哼!你们是三天的羊羔没见过狼,狗日的你们信不信我先将你们捶扁了,然后叫黄金管理站的人把你们抓起来?”
“哼!”国栋冲锋在先冷言相讥,“妈妈的,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谁把谁捶扁了还说不定呢!我们手里攥的也不是打狗棍!……再说黄金管理站是你们家开的,你想抓谁他们就抓谁?”
“呵呵……”那人笑着说,“黄金管理站不是我们家开的,可黄金管理站站长在我们这个金窝子里入了股了!这点你没知道吧?娃娃?”
“老子管不了那么多,反正谁想抢我们的金窝子,我们就跟谁没完……”
“看来,不给你们点厉害,你们是不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的!”他回头朝一个体壮如牛腰粗膀大的汉子喊:“四十八,你带人给我往死里打,打死这些不识相的狗日的我负责……”
刹那间,双方混战在一起,铁铣钢钎横飞,鹅卵石如流星在人群中穿梭。国栋和悔过如两只惹急的狮子,放倒了对方四五个人后,经直朝对方打头阵的那个叫四十八的汉子扑去。那汉子十分了得,他只身一人已然将这边的人放倒了四五个,此时也打红了眼,提着一根八棱的钢钎招招见血痛下杀手。
国栋和悔过一过去就默契配合,左右夹去分别攻上三路和下三路。到底是双拳难敌入手,只几下就将那汉子打翻在地。那帮砂娃见打头的被打翻在地,立马没有了斗志,发一声喊如潮水般退去。
正当国栋和悔过斗志大增、乘胜追击时,一直站在穿中山装旁边冷眼旁观的四五个小伙出手了。他们骂了一句,纷纷从屁股下拔出了六四式手枪,“哗”地推弹上膛,跳过来顶在国栋和悔过的脑门上:“日妈妈你信不信老子一枪毙了你?”
“我信我信……”二人立马像冻坏的洋芋似的软了下来。大丈夫能屈能伸,跟这帮混小子争强好胜,“嘣”的一枪走了火,六尺的汉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给报销掉,实在划不来。
“还敢不敢抢我们的窝子?”他们用枪管狠很的蹭着他们的鬓发,恶狠狠地问。
“不敢不敢,我们马上背了行李离开……”国栋服软地说。
“滚!”他们放开他俩,顺势在屁股上踢上一脚。
“走吧,姑舅们!”国栋对那些朝夕相处生死与共了一个多月的砂娃们很江湖地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楚码沟的金子多得数也数不清,大家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挖吧!人有一亏,天有一补,说不定明天大家就都发财了!咱们后会有期……”
砂娃们纷纷抛了铁锹钢钎,抹着泪背着行李走了。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如水滴融进了大海。
国栋和悔过决定先回家过完年再说。一是家就在身边,几乎是抬腿就到;二是离过年只有三天了,俗话说:有钱没钱,团团圆圆过年,先过了这个年再说,钱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挣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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