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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乔维民的阳江之行,黄一平倒是让郎杰克给说着了。

前些时,“鲲鹏馆”工程在媒体上热炒,众官员看准时机准备有所动作。文化局长孙健等人分别找到黄一平,希望他从旁相助,在廖志国那儿用些力气,好让他们借着这个市长工程,达到自己的目的。

黄一平出于种种不同的原因,一时碍于情面,不便拒绝,只好暂且答应下来,说是一定择机而行。事实上,黄一平内心里也颇为难——他既不能拒绝、得罪那些人,又不能给廖志国、苏婧婧落下喜好越权、揽事的印象,处境可谓进退维谷。

都说秘书是领导的管家,可以当得领导大半的家。其实未必。别看黄一平身为秘书,每天与市长廖志国如影随形,彼此在一起的时辰远远超过家人,可真正能够单独坐下来说话闲聊的机会极少。而且,就是偶尔有机会坐下来独处,话语主动权也不在黄一平手里,说什么、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等等,全凭领导情绪。很多时候,白天忙碌奔波疲劳异常,等到夜里有空坐到办公室,廖志国往往喜欢独自清静,或者一边接受按摩,一边闭目养神,一般不太愿意开口说话。廖市长不先开口,黄一平就只能沉默。何况,但凡涉及重要人事安排的敏感话题,若非领导主动提及,且恰好说在话头上,黄一平以秘书身份一般更不宜随便提及。再说,黄一平刚刚遭遇蛇咬,又是跟随廖志国不久,这个口又如何轻易开得?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黄一平内心里也是焦虑万分,他一度最怕遇到孙健、徐晓凡、乔维民们,也担心他们频繁打电话来催。

可是,你越是担心,这些人越是不肯轻易放过你。

某日,文化局长孙健给黄一平打来电话,支吾半天自然还是打探消息,黄一平只好实话相告:“还没找到合适机会。”

孙健心里不满意,却也不便发作,央求道:“近期能否安排一个晚上,让我单独向廖市长汇报一下工作,最好在宿舍里谈,半个小时足矣。”

黄一平自然明白孙健的意思,却也记得廖市长那个包括不在宿舍谈工作、接待访客的“三不”,可是,再拒绝也难开口,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孙健。

不几天,黄一平陪廖志国参加一个会议,看看对方情绪又不错,当即装着突然想起的样子,说:“文化局长孙健希望安排一个机会,单独向廖市长汇报一下文化大市建设的情况。”

廖志国当即答应:“也好,正巧‘鲲鹏馆’项目也想听听文化主管部门的意见,你就安排个时间让他过来呗。”

按照通常习惯,廖志国一般只在办公室谈工作。可是,对于市长的日程安排,秘书不仅有通盘筹划之责,而且有临时变通之权。于是,孙健与市长的见面,便被黄一平安排在晚上九点,地点破例放在廖志国宿舍。那天,黄一平将孙健领到廖志国面前,帮他们泡好茶,然后就找个借口下楼了。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等他再回来时,就看见廖志国正在大发雷霆,直把个孙健骂得狗血喷头。黄一平一看桌子上的两叠钞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孙健趁机落水狗一般逃了出来。

看到黄一平进来,廖志国余怒未消,指着桌子上厚厚一叠现金责问道:“这个事情你知道?唔?”

黄一平马上否认,待廖志国怒气渐渐消了,这才把孙健近些年来的遭遇讲了一遍,多有帮其开脱的意思:“孙健做出这样愚蠢举动,也是因为前些年受了太多打压,本意还是希望得到公正对待,只是他错误解读了廖市长的为人。”

廖志国听了,怒气渐消,吩咐黄一平道:“本来想把这二十万元交到纪委。这样吧,钱由你出面还给孙健,让他不要有思想包袱,在我廖志国手下,一切看个人实际表现,今后好好工作就是了。”

通过孙健这件事,黄一平知道,廖志国的那个“三不”并非儿戏。此路既然不通,只好另求别道。

乔维民的电话三天两头追过来,令黄一平不胜其烦。终于有一天,等到了一个曲线救国的好机会。

那天,黄一平陪同廖志国到省城开会,主题是关于加快高新产业发展,除分管副市长、科技局长等人外,乔维民也参加了。回程的时候,廖志国滞留省城找梁副书记说些事,就让黄一平搭个顺便车,从省城买了苏老主席喜欢的盐水鸭,让他绕道阳江。

黄一平立即截住乔维民,上了他的专车,拉他一道赴阳江廖府。

路上,黄一平如此这般说了自己的计划,并详细介绍了廖志国的家庭情况,尤其介绍了苏老主席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在海北担任社教工作队长一节。

乔维民是海北县城土著,五十年代末出生,六十年代初期已然记得些事,加之其长期在海北工作,岂能不知苏老主席事迹。于是,马上在半道买了好多礼物,还特地从银行取了十万元现金。

到了阳江,已是傍晚,苏婧婧见到黄一平本就亲热,又见来了新的阳城客人,格外热情,当即留下说吃了晚饭再走。

趁着等饭的功夫,黄一平领乔维民上楼看望苏老主席。

乔维民名号“大炮”,却是粗中有细,上来先用海北方言向苏老主席一番问候,接着就按照黄一平指点,扯到老人熟悉的那些故人旧事,很快就激发起老人对往事的回忆。说来也是奇特,当话题回到四十多年前,说及海北当年的那些风物掌故,原本反应迟缓的老人,竟然马上恢复了正常的思维与语言功能,拉着乔维民的手侃侃而谈、娓娓道来,眼神里甚至不时有电石火花闪过。

见此情景,站在一旁的苏婧婧,眼睛慢慢湿润了,说:“谢谢乔县长!老人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晚上离开时,乔维民又单独上楼与老人告别,除了丢下那些礼物,也把十万元钱悄悄塞在老人床头。

车子刚出阳江市区,苏婧婧电话就追了过来,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让黄一平、乔维民立即打转。

“一平弟啊,不是姐姐要批评你,说过多少次了,朋友间的正常往来可以,这种大宗现金就不行了,以后一定得帮我把住关!” 苏婧婧责备黄一平,语气有些严厉。

结果,乔维民买的那些物品留下了,十万元现金则遭到坚决退还。黄一平策划的这次阳江之行,以失败告终。

孙健、乔维民这两件事,令黄一平感觉尴尬、为难的同时,也让他醒悟:廖志国与苏婧婧,还真不是一般人,他们处理问题的思路与方式,或许真与多数官员及其亲属不同。

记得当年刚到市府做秘书,跟随魏副市长,其人由京城临时下来挂职,算是无职无权,因此特别在意一些小恩小惠。不必说下去开会、视察,人家送的些微礼物照单全收,就是平常报销个车旅费、节假日填报个加班补助单,也是尽量往多处争取。那架势,完全是不要白不要、不拿白不拿。后来跟了常务副市长冯开岭,人家毕竟多了个常委、常务头衔,收受的机会肯定比魏副市长要多。其时,冯开岭该收的也收,不该收的慎收或不收,因为他考虑更多的是官运前途。当然,为了顺利得到晋升、提拔,他也动用手中权力,通过邝明达、于海东之流间接索取钱物,用在打点省里领导、老干部、方教授们身上,关键时刻、紧要之处下手颇狠。现在,廖志国贵为市委副书记、市长,情况又大为不同。市长乃政府主官,居一人之下、百万人之上,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周围多少人试图一掷千金作,换取接近他的机会。可以说,到了他这样的位置,只要愿意,大把的真金白银就会潮水般滚滚而来,挡也挡不住。而且,从苏婧婧的言谈话语中也不难看出,她喜欢钱且需要钱。可是,一旦真金白银送到面前时,他们又有自己的原则与游戏规则。或许是身边太多血的教训,或许是多年官场历练养成的警觉,廖志国有“三不”底线,苏婧婧也不肯直接接受大宗钱物。苏婧婧曾经对黄一平说:“我们做官,坚决不能收人家的钱财。不管什么人,你明目张胆给我们送钱送物,实质上就相当于送我们进牢房、上断头台。”

不过,黄一平也能强烈感觉到,苏婧婧话虽这样说,却并非真的要做什么清官。事实上,上次廖志国出差欧洲,苏婧婧关于藏品的那通闲聊,已经完全表明了心迹。其中意思,黄一平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他一时不知如何才能曲径通幽,况且,他自定的那个“三不”原则,多少也捆绑住了自己的手脚。

看来,没有郎杰克这么个特殊桥梁,事情还真不好办——不光是对孙健、徐晓凡、乔维民那些人不好交待,就是苏婧婧也不能满意。也罢,既然上苍把郎杰克送到眼前,那就放手让他折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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