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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大光的突然病倒,不仅给廖志国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而且给黄一平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那天,在洪书记病房,廖市长屏退黄一平等人,半个小时之后,黄一平得到消息:他即将被任命为阳城市府办公室副主任。同时,廖志国还告诉他,经过与洪书记商量,黄一平身上的那个党内警告处分,也将通知有关部门依照程序撤销。

一周之后,市委正式文件下达,黄一平由副处级调研员提拔为副处职副主任。可别小看这职、级二字之易,虽说属于同一行政级别,看似差别微小,可实际意义却不可小视。虚级变成了实职,黄一平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官,而非徒有虚名的幕僚了。

按理说,这样的变更需要通过组织部考察、常委会讨论等正式程序。可是,现在廖市长是实际上的一把手,又有洪书记点头,事情就简单且名正言顺了。所谓繁文缛节的种种程序,不过是针对那些无有后台的普通人,至于领导着意要用的近臣,只需事后补办一下,纯属走个过场而已。

“现在你的工作任务繁重,没有个副主任职务不方便。再说啦,你是我的秘书,连个像样的副处职都不明确,你让我这个市长脸往哪儿搁?唔?”廖志国一言,算是履行过谈话与任命程序。

当着廖市长面,黄一平难抑心中激动,第一次说了好多感激话,情到真处还流下了几滴眼泪。他说:“更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把感激之情落到实处,是以更加积极的态度投入工作。今后,廖市长看我表现就是了!”

对于这从天而降的喜讯,黄一平的惊讶与感慨,完全可以用感激涕零来表述。从下放党校到任职副主任,满打满算才一年时间,回到市府也只半年多。想当初,跟在冯市长后边,光是提出副处级的议题,前后就经历了数年之久,不停地许愿、承诺,坐而论道不下十次。

独自冷静下来,黄一平也曾经在内心里反复追问:廖志国如此重用自己,到底有无别的什么动机?难道这世上真有免费的午餐?虽然他也明白,自己这样的追问,不免有些太不厚道,甚至难免卑鄙肮脏之嫌。可是,毕竟经历过年前换届事件的坎坷与打击,他的心理已经相当脆弱,有些本能的防范与自卫也不足为奇。

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黄一平慢慢看明白了,廖志国作为与冯开岭易地对调的市长,上来就使用自己这个遭到抛弃的秘书,绝非完全出于工作需要、任人为贤。对于廖志国而言,阳江遗留的种种黑洞,极易被冯开岭抓住把柄,一击而置于绝境。因此,重用一个曾经追随冯开岭多年、且又蒙受冤屈的黄一平,无疑会对冯氏起到极大的牵制作用。这种套路,其实早在人类远古时代,就已经成型且频现于史书记载。譬如远有欧洲历代皇室,近有中国帝王诸君,在与周边各个敌对国家、族群的抗争中,除了战争这一极端手法之外,还有外**和一途,而媾和之道又分为多种——割地,赔款,称臣进贡,等等。其中还有一途便是相互缔结姻亲,说白了就是彼此交换儿女作为人质。如此手段,卑鄙且无奈,无情却有效,正所谓存在即合理。廖志国所用者,不过类似于此。何况,人家是以信任与重用相待,并非有半点轻视之意,也算很厚道够意思了。

唯令黄一平感觉可悲之处,乃是自己身为官场秘书,始终若一枚握在别人手里的棋子,很多事情竟是如此不由自主、无法选择。

平常无事,尤其是年前沦落党校那一阵,黄一平也曾深入思考过自己的命运轨迹,并作过N种不同的假设与展望。

他想,假如当初不考大学,将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让给哥哥和姐姐;或者,他没有离开阳城五中,仍然坚守在中学老师的讲台;又或者,他即便到了市府,不是跟着副市长冯开岭那样的领导,那么,现在的命运又当如何呢?

在老家,黄一平上有哥哥、姐姐,是最受父母宠爱的一个。很小的时候,他就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毛病,比如恐高,怕闻油漆味儿,到了夏种秋收时节皮肤过敏,浑身生出又红又肿、奇痒无比的疹子。那时,父母经常为他忧虑,说是如此娇气将来凭什么挣饭吃,甚至提前谋划让他学个编制竹席的篾匠之类。现在完全可以想像,若是那时他没有读高中、考大学,那么现在也许与哥哥一样,在南方某个城市打工,也许真就做了走村穿户的篾匠。可是,哥哥比自己身体棒,又肯吃苦、能吃苦,木工、瓦工、油漆工样样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农田里犁地耙田、收割也是一把好手。而自己哩,光是上边那些毛病,恐怕一样也做不下来,或者即使勉强做了,也是个遭人唾弃与不屑的失败者。至于篾匠,眼下农村少有竹林,也渐趋绝迹了。

之后做了老师,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教育局借调,及至后来的市府招考,那他可能还在阳城五中教历史。至今天,最多可能会是一个教导处的主任,或者顶了天当个副校长。黄一平自知,历史是中学里的副课,绝对是二三流科目,不必说语、数、外语那些主课,就是与物理化学之类次强科目比起来,也还差距一大截子。那些主课老师,学生恭维,家长重视,双休、寒暑假在家里开着家教,每年轻轻松松就有十万八万的额外收入,逢到春节、教师节之类的节日,光是购物卡也有一笔不小数目。历史老师,充其量就是一份干巴、可怜的工资而已。

至于到市府做了秘书,若是不跟冯开岭,结果也未必好到哪里,说不定会更加不堪。

在机关厮混这么些年,黄一平已然清楚,别看秘书分成三六九等,最终结局差异很大,决定因素却不是自身能力、水平这些内因,而是完全凭借运气。说白了,再好的秘书,若是没有一系列巧合机缘的帮衬,那一切都是白搭。众所周知,目前阳城机关里有几位秘书,人称某某大笔或才子,都是当年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包括N大学中文系里的高材生,真正的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在机关里专司市委全会、政府工作报告这类大材料,每年所撰文稿几堪等身,再难伺候的领导也能轻松拿下,可他们最后又如何?这些善思、能写、聪明、多才的秘书,虽是领导眼里须臾不可离开的重臣,却一直被滞留、雪藏在机关,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在太多机会面前反让满腹才能给拖累、摁住了。倒是那些才能平庸、品德一般、口碑不佳者,无论周围同事多么不喜欢,只要遇到一位气味相投的领导,不几年便借着秘书这块招牌,稀松平常获得晋升甚至得掌重权。因此,秘书岗位的从属性,往往决定了其前途、命运的不自主与不确定。

应该说,前些年跟随冯开岭时,黄一平的秘书业务已臻炉火纯青的境界,而且堪称领导与秘书配合默契的一个典范。本来,按照那样的轨迹运行下去,前途非常光明,道路一片平坦。可是谁又料到,后来竟突发变故,让他一个跟头栽了个鼻青脸肿,差点一蹶不振。这样的结局,更让他对秘书前途、命运悲观之至。

现在遇到廖志国,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就将自己从地狱拉回平地,又跃升至九天之上。如此际遇,在黄一平看来还是运气使然。既然命运让他遭遇了廖市长,他就得服从其安排,做一个命运的不腻忠臣。也因此,他将自己与苏婧婧、郎杰克、马婵,包括孙健、徐晓凡、乔维民们的交往,统归于命运的安排而听之任之。

本来,依照黄一平多年官场经历,也曾在内心里有过某种预期与规划——等再过一年半载,自己回到市府也有了些时日,随着大家对换届之事慢慢淡化,或许那时解决副处实职有些希望。而且,对于那个警告处分,当初既然自己主动认下了,也就没有想过会轻易抹掉。没想到,廖志国竟然全给主动解决了。

官场浸润十年有余,黄一平深有体会:像自己这样的下属,对待职务提拔的期许与感受,其实有着非常奇妙的差异。很多书籍、戏文里,说一个人甘愿为某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原以为都是凭空想像、杜撰,实质是客观存在的。过去跟随冯开岭,也算信任、欣赏自己,也总说考虑提拔、使用问题,却总是一直在设想与规划中徘徊,就像农村里的老黄牛,磨盘旁边放着一筐芳香诱人的青草,却蒙着眼睛让你嗅得到香味吃不到嘴里。那样的情景,起初确实能够吊起胃口,激发不断前行的干劲与热情,可时间太久慢慢就会在期待、感激中丧失耐心,甚至产生怨尤。即使后来某一天终于实现了,内心里也早就丧失了应有的新鲜与感怀。相较之下,倒是廖志国这样出其不意、一步到位的作派,更能让黄一平之流在感觉意外的同时,觉得自己亏欠太多,进而心生万死不辞之念。

由是,黄一平对廖志国的感激,不仅完全发自内心,而且确乎具有更强的可持续性。

当然,黄一平也明白,自己这次提拔,除了廖市长的主导,洪大光书记的作用也不可埋没。没有后者的首肯,自己绝对不可能获此幸运。此恩,同样需要铭记与报答。

担任了副主任的黄一平,随着职务晋升,开始站在更高平台思考问题。这一思考,便发现了一个几乎致命的重大疏漏。

某天夜里,黄一平突然找到阳城大酒店老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保安部取走了洪大光摔倒当月的客房电子监控录像。回家后,他一个人在家悄悄回放了录像,证实事发前后,酒店里那个传说与洪书记有染的女经理,确实出入过洪大光房间。而且,洪大光从房间受伤出来时,乃由女经理与秘书搀扶下楼。

黄一平精心存放了那段录像,并于数日后通知酒店老总:“录像不慎丢失,抱歉。”复又叮嘱:“此一小事,不必与其他人提起。”

酒店老总始终不明白,市长秘书黄一平缘何对酒店里的监控录像感兴趣,神秘兮兮取过去,现在又弄丢了,回应说:“不就一段录像嘛,丢了就丢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黄一平此举,既为报答洪书记、廖市长,也是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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