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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老弟啊,关于这个工程,别的事情我都不干涉,只是有一样请你务必慎重考虑:选址。中阳地产那边的情况你也都清楚了,当年我们费了大力气才将储开富从南方挖过来,说好了请他投资开发江边,建设一个滨江新城,条件是给予政策优惠和城市中心南移。刚开始,那里全是一片荒芜的滩涂,人家花费了很大的人力财力才把土地搞平整。可是现在弄成这样,伤人家投资者的心,我们阳城市委市府也失信哪!”洪大光一番恳切言辞,相当推心置腹,说得廖志国心里也隐隐发酸。
屁股一转,丁松也拉住廖志国,情真意切说了一番话:“我是卸任市长,你是新任市长,按说前任不管后任事,可是有一点我这个做哥哥的得提醒你:城市中心南移或北迁,事关阳城百万百姓及子孙后代,不能因为某些人一己私心的干扰,就轻易作出改变。否则,对你老弟的官望、前途都有很大影响,阳城广大干部群众也不答应啊!”
对于洪大光、丁松话里话外的意思,廖志国都听得清清楚楚。
事实上,廖志国也知道,这么多年来,洪大光与丁松斗法的主阵地,就是关于城市中心南移还是北迁,或者说得再直白一些,就是集中在储开富的那个滨江新城上。当年,洪大光身为市长,为了在任内快些做出成绩,不辞辛劳到处奔波,好不容易才拉来了储开富这么个财神爷。其时,不论出于真心也好,还是连哄带骗也罢,总算让储开富在阳城成立了公司,投入了巨资,于原本不毛之地的江滩上建起了楼房,不仅拉动了地方GDP和财政税收,而且也给洪大光本人提供了政治资本。后来,等到丁松主政市府,洪大光就任市委书记,两人因为众多复杂因素矛盾激化,储开富的中阳地产成了牺牲品、替罪羊,实际上等于给了洪大光一个大大的难堪。及至年前省里换届,洪大光本来一只脚已经踏上副省长宝座,可临近投票选举前夕,还是因为这个滨江新城的问题,一帮建筑工人借口工资被拖欠,闹到省委门口静坐示威,更是一举击碎了洪大光的升迁梦。时下,只要储开富的这个滨江新城一日不摆脱困境,洪大光在阳城就一日不得安宁,未来进军省城也就隐患犹存。
可是,从丁松的语气、神态上不难看出,两个恶斗多年的宿敌,经过将近一年的休整与沉寂,看样子又要硝烟再起、兵戎再见。尤其是丁松,绝对会紧紧抓住“鲲鹏馆”选址,置洪大光于绝境而后快。
若是放在从前,遇到此类情况,廖志国一定不会过问洪、丁二人的矛盾,更加不会轻易插手介入其中。按照官场规则,像他这样的市长角色,又是从外地过来的新人,巴不得周围一帮老人斗得不可开交,自己从旁做个看客既刺激了耳目,又可见机行事充当那个从中获利的渔人。
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一来,自己来到阳城一年多,已经基本度过适应、熟悉期,无论机关干部还是普通民众,大多已能接受自己这个“外来和尚”。尤其是三个月前,洪大光书记不慎摔伤休息,自己借此良机暂管阳城全局,很快便软硬兼施诸多手段,显示出足够强势,相对稳固了地位。二来呢,包括市委书记洪大光在内的阳城政要,鉴于各自复杂的背景与心态,或许是出于那则民谣所说的一捧二拽吧,对自己这个新任市长还算礼让,形成了目前所谓阳城历史上最和谐、平静的政局。可是,廖志国也清楚,这样和平友好的场景,只是暂时现象,绝对不可能持续太久。一旦蜜月期过去,谁又能保证他这个市长不会成为矛盾焦点呢?因此,就他内心而言,多么希望在这短暂而宝贵的和平时段里,赶紧请走洪大光这尊神,好给自己腾出位置。否则,时间久了必定夜长梦多。
如是,对于“鲲鹏馆”的选址,廖志国在左右为难之中,必须慎之又慎,既要就选址论选址,又要跳出选址论选址,关键在于如何平衡洪、丁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拿出一个两不得罪、甚至是两全其美的方案。
其实,对于“鲲鹏馆”的地址选择,乔维民作为馆址考察小组的负责人,以其长期在基层工作的一贯踏实,做了大量扎实的基础性调研,已经拿出一个建议案:“鲲鹏馆”唯选择城北新区,才是最合适的位置。
闭着眼睛都能想像,乔维民罗列的那些理由多么充分:城北新区地处多条高速公路、铁路交通枢纽,具有无与伦比的交通便利;是阳城新兴的工业园区,汇聚了数百家现代化工厂企业,云集着二十多万城市新市民;拥有广袤的土地资源,以及广阔的发展空间,是未来阳城的中心区域;成长、建设中的新区,别的设施都陆续建成,亟需建设必备的文化、体育场馆……
别看外号“大炮”的乔维民是个粗人,可真到用心做起一件事来,却精细得令人吃惊。在他提供的馆址建议案中,甚至已经考虑了供变电、污水与垃圾处理这样具体的细节。
当初,廖志国让乔维民出面考察馆址,虽然嘴上说是放眼整个市区,其实内心里也已经有了主张,比较倾向于落户城北新区。现在看了乔维民的这个建议案,他更加坚定了这种选择。
那么,如果选择了城北新区,是否意味着得罪洪大光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廖志国召来黄一平,认真分析了馆址设置的不同情势,又反复推敲了洪大光话里话外的意图,最终确定了其真实心理。
根据分析,洪大光对于“鲲鹏馆”地址的选择,非在馆址本身,而在中阳地产能否借机摆脱困境。洪大光几次与廖志国谈话,并没有明确要求“鲲鹏馆”落户江边,也没有提出反对立足城北新区。说到底,洪大光目前极力争取的要点,并非城市新中心或“鲲鹏馆”的定点,也不是同老对头丁松的高下、输赢之争,而纯然只是希望考虑储开富的现状,设法帮助解决这个令他头痛的疑难问题,以绝后患。如此推论,洪大光的诉求很具体,也很微观,是属于就事论事的范围。可以设想,如果能够找到一条路径,把储开富滨江新城的房子卖掉,让中阳地产长期套牢的资金解套,那么,洪大光的心疾就算彻底根除了。因此,选址何处并不涉及是否得罪洪大光的问题。
既然如此,洪大光根本意图与馆址就构不成必然因果关系。
关于另一个重要人物丁松,馆址选定何处,更加只是一个托词,不过以此作为攻击对手的工具而已。
丁松提出馆址千万不能选在江边,而一定要落户城北新区,完全是基于同洪大光的矛盾,实际上与真正的馆址选择并无关联。简言之,他对“鲲鹏馆”地址的干预,主要是让洪大光不满意、不舒服。再说得直接一些,只要洪大光支持的,他丁松必反对且奋起而斗争到底。这就涉及到一个让廖志国更加头痛的问题:一旦储开富的问题解决了,洪大光心头之患解除了,丁松那边仍然、甚至更加不满,矛盾必定还会激化。这样一来,就得在设法解除洪大光心疾的同时,再设法寻求一个令丁松熄火、噤声的办法。
“唉!实在是太复杂太为难了!一平啊,你说说,阳城怎么会出现这样两个人物?唔?”廖志国眼睛都憋红了,双手更是将太阳穴揉出一道深坑。
“哦,有了。丁松市长那儿,倒是有一个解决办法。”黄一平似乎忽然想起。
“快点,说来听听。唔?”廖志国催促道。
黄一平说的这个办法,其实倒也真的不失为一着妙招,也可以说是一个杀手锏,足以封住丁松之嘴——
丁松儿子供职省城某建材集团,主管钢材与幕墙两个大项的销售。几个月前,“鲲鹏馆”工程刚有风声传出,丁公子就悄悄找到黄一平上门推销,而且有意无意打出父亲丁松的牌子。黄一平知道,将来这个工程需要的钢材与幕墙,数量相当庞大,初步估算价值将达亿元以上,任何一个供货商只要沾上这个项目,都等于捡到一块肥肉。幸好,丁公子所在的那个建材集团,企业信誉与材料品牌、价格都还不错,作为主要供应商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如果真让丁公子做成此笔生意,作为经手人定然有非常丰厚的回报,无形中也就相当于封住了丁松的嘴,岂能再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现如今好多官员,自己为人处事倒也不失清正刚直,对待平常亲属也还把持得住,可涉及到宝贝儿女的事业、前途往往就心慈手软了。
“唔?有这事?好吧,你先答应丁松儿子,只要材料质量、价格公道,可以优先考虑他那个公司。”廖志国几乎未加思考,就满口应承下来。
黄一平听了,心底一块石头也终于落地。说实话,丁松儿子的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头,既不便拒绝,又不宜对廖志国直说。不想,今天这个场合,倒是找到一个说的机会,而且收到了双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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