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黄一平密捕任潮涌的方案,得到廖志国的首肯后,照例报与朱玉、何长来知晓,便马上付诸实施。

这本是一个无奈之举,事情过后回头再看,却又是一着收效甚为奇妙的高招!

任潮涌乃海北县交通局党组成员、副局长,虽然排名靠后,却因为深得局长吴少红信任,实际上是局里的二号实权人物。此公与吴少红一样,也是县委书记于树奎的亲信。

本来,按照黄一平与身边高参的商议,“419”专案按照由外而内层层剥笋的方式,应该能够循序渐进地查明真相,收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效果。可是,调查东方公司受挫,又差点惊动于树奎,使黄一平进一步意识到此案的极端复杂性。现在看来,按部就班并不适用于这个特殊案例。于是,他接受了专案组专家的建议,反其道而行之,直接从海北这头入手,采取直捣黄龙术,以期尽快获取到关键证据。

追根溯源,海北是事件的源头,参与者与知情人不少。之所以选择任潮涌,黄一平也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据黄一平在海北的多条眼线通报,海北这批出租车的更换,从开始时制定方案、确定车型,到后来的接洽谈判、签订合同,以及再后来处理司机群访、办理补偿手续,任潮涌皆是海北官方的主要代表,并直接参与了各环节的具体办理。令人奇怪的是,就是这个官位仅为副科的任潮涌,将事情办得如此糟糕,令县里被动不说,还让于树奎遭遇前所未有的尴尬,竟然照样升官、得宠,未受到丝毫责难与挫折。由此不难推断,这个任潮涌一定掌握其中的秘密,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而且距离核心不会太远。此为拿任潮涌开刀的主要原因。

当然,任潮涌成为第一个倒霉鬼,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他的职务较低,性格较外露,平时屁股后边也不太干净。职务低,不必惊动很多人,也无需办理太多繁杂的手续,话说直接一些,即使出点什么小纰漏,也不至于闹出很大动静。性格外露的人,按照纪委、检察院里办案老手的经验,可能开始时是块硬骨头,不太容易下手。可这种人一旦突破了,往往就非常配合,交待起问题来会痛快很多。至于屁股后边是否干净,对于处置此类事件作用很大。因为从目前情况看,任潮涌在出租汽车事件上到底是否主谋、有无问题,还没有任何有力证据。现在将他弄过来,诈与赌的成分占比很重,万一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至少还可以从别的地方找补一些,总不至于搞得这边下不来台,反倒让于树奎那边抓住把柄。

按照常规,拘押一个副科级的县交通局副局长,只要纪委这边随便打只电话、捎个口信,要求某时来到某个规定的地点,在规定时间将什么什么问题说清楚,这就算是江湖上传说的“双规”了。至于在指定地点呆多少日子,那就由不得你做主了,有时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需要找。此种形式,乃近年纪检部门所独创,不少好事者、尤其某些官员谓之“非法”,但广大普通百姓却拍手称好。事实也充分证明,此法对震慑与打击领导干部职务犯罪效果极佳。当然啦,由堂堂阳城市纪委“双规”区区副科干部任潮涌,显然是拿高射炮打蚊子,有些小题大做了。何况,如果公开宣召,也容易引起于树奎们的关切,还是不免打草惊蛇。

幸好,这时出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三个月前,阳城市交通局着手组织一个考察团,专程赴美国考察某个汽车检测线项目,由市局主管的副局长带队,各县(市)、区分管领导参加。任潮涌作为海北县的主管领导,也在其中。

考察团的出国手续一办就是三个月,最近刚刚拿到签证与机票。市交通局的那个副局长,当年是冯开岭的亲信,与黄一平关系非常密切。现在即将出国,专门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东西要带。黄一平得知消息,当即打听同行者都是些什么人,如果没有特别碍眼者,准备让他悄悄探望一下廖夫人苏婧婧,顺便捎点美元和日用品。

谁知,副局长第一个就报了海北任潮涌。

黄一平一听,大喜过望,详细询问了行程,通报了苏婧婧的地址与电话号码,然后便着手设计借机捉拿任潮涌。

交通系统赴美考察团的飞机从上海起飞,时间在第二天傍晚。根据预先约定,团员们分别从家里出发,提前两个小时在机场大厅聚集,然后集中办理登机手续。

经过周密筹划,转眼一天就过去了。下午两点,当任潮涌从海北准时出发,上了高速不多会儿,就被一辆挂军队牌照的奥迪轿车跟上了。

两车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二三百米,一路来到上海浦东。任潮涌在前边车上打瞌睡,办案人员在后边车上紧盯着,相安无事。

到了机场门口的下客区,任潮涌的车子刚停下就有保安上来驱赶,而办案人员的军牌车则无人过问。正是利用这个空档,任潮涌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上了专案组的车。

为了对考察团有一个交待,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办案人员拿任潮涌的手机,给机场上的市交通局副局长打了一个电话:“哎呀,真是对不起了,我刚才正在路上,忽然接到家里电话,说是我父亲身体不好,情况非常严重。你知道,我是家里独子,这种情况只能往回赶了。”

副局长接到电话,大声安慰道:“既然你家里出了这么紧急的事,那就不勉强了,你路上慢点啊!”

事实上,就在这只电话之前几分钟,黄一平已经先与副局长通了话,交待说:“任潮涌不能同你们到美国了,具体原因不要问。等会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应付一下就可以,同时让身边随行人员知道一下,以免他们猜疑或者乱打电话询问。”

任潮涌上了专案组的车,开始态度挺蛮横,连珠炮似地问:“你们是谁啊?凭什么抓我?我是海北县人大代表你们知道么?耽误了我的公务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坐在任潮涌右侧的市纪委常委,掏出自己的工作证,说:“任副局长,请你好好看清楚,这个东西是否能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建议,你还是识相点,主动回去将有关情况如实交待清楚,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那我能不能给考察团的领导请个假,也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明一下。”任潮涌提出要求。

“请假的电话我们帮你打。至于家里,反正都知道你出国了,行程总共十天吧,这期间没人会记挂你。”纪委常委说罢,要过任潮涌手机,给交通局副局长打了刚才的那个电话。

从上海返回阳城的路上,任潮涌心里有点忐忑,他不知道这次市纪委如此兴师动众,将自己半途截留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等到进了办案点,任潮涌吃了一惊——在那里迎接他的,不仅有朱玉、何长来两位市委常委,而且还有市委副秘书长黄一平这位阳城一秘。三位领导中,任潮涌与朱、何两位并无什么交往,只有同黄一平这位海北老乡有些交情。他一看这等阵势,知道来头不小,心里当即想到那批出租车。

朱、何、黄三人见面之后迅速消失。带他从上海回来的纪委常委,将一套纸笔推到任潮涌面前,和颜悦色道:“你是党员干部,也是一个聪明、爽快人,我们找你来哩,是想了解一下三年前那批出租车的情况,你看是口头谈呢,还是写下来?如果现在不想说也不要紧,等到想说的时候告诉我们一声。行吗?”

任潮涌一听果然是出租车的事,一颗高悬着的心反倒放下了。他知道,关于那批出租车的采购,自己不过是个挡在前头的走卒,现在这么多领导出了面,看来动作不小。他也明白,这件事幕后背景复杂、干系重大,他们绝不是冲着自己这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而自己到了这儿反而相对安全了。当然,如果自己能够坚持什么都不说,可能会更加安全。他料定,如果外边的那些人知道了自己被关押,一定会想方设法来解救。于是,他打定主意,坚决咬紧牙关,保持绝对沉默。

任潮涌在办案点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通过监控设备分毫毕现在黄一平面前,也印证了纪委、检察院专家的预测。

“大概什么时候可以让他开口?可得赶在赴美国考察团回来之前哪,否则就要惊动海北那边了。”黄一平问。

纪委常委哈哈大笑道:“哪里需要那么久?凭我办案十几年的经验,五天之内保证让他开口。”

任潮涌的房间,是个经过了精心改造的单人间,窗户从外边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只台灯别无任何照明工具,里面相当昏暗。开头两天,专案组将任潮涌扔在单人房间里,什么动作都没有,甚至连饭菜都从门洞里送进去。这样的环境,完全营造出某种囚禁的氛围。

也许是平时工作繁忙太过疲劳,开头两天,任副局长居然在房间里连续睡了二十几个小时,算是把过去欠的觉补了七不离八。等到第三天,觉也睡足了,在里面慢慢体会到失去自由的滋味,任潮涌开始失眠,要么在**辗转反侧,要么面向黑乎乎的窗外长吁短叹,连续折腾了也足有二十几个小时。这时,已然失去了时间、昼夜概念的任潮涌,慢慢进入了心理紊乱、烦躁状态。

任潮涌是个性格外向、情绪化明显之人,一旦进入烦躁状态便很难自控,而且马上失去了前两天的从容。在那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里,他一会儿要烟抽,一会儿要水喝,第四天的早、午餐粒米未进,到晚饭时居然提出要一瓶白酒。

对于这个特殊的拘押对象,专案组几乎完全满足其物质上的要求,只是不准任何人与其有语言交流,包括门口的哨兵、送饭的厨师,都只是用点头、摇头回应他。

那天晚上,任潮涌喝下半瓶白酒,好不容易昏睡了四五个小时,到第五天凌晨一觉醒来,果然提出要谈出租车的情况。但是,他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我只同黄一平秘书长谈,不能有别的人在场。”

novel九一。com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