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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与黄一平一番条分缕析,廖志国对卜副省长阳城视察的动机,完全做到心中有数了。

一桩副省长的调研、视察活动,原本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是,眼看离市里党委换届只剩下短短四五个月了,省、市里种种关系又那样微妙,他自然不敢有丝毫麻痹大意。数十年官场历程,无数惨痛的教训告诉他,越是临近胜利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松懈、马虎都可能造成不堪回首的结局。

“既然几种可能都分析到了,那我们就得想好应对之策,使卜国杰的这次视察达到皆大欢喜的局面,尤其对我们这边而言,既不能错过机会,又不可弄巧成拙,应当尽量做到效果最大化!”廖志国反复叮嘱。

黄一平有些理解廖书记说的那个效果最大化,却又不明白具体应当怎么办,问:“是不是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多展示一些阳城各方面的亮点、特色,让卜副省长和他带来的那些记者帮我们多说些好话?”

“这个当然需要。因为省里领导和媒体的集中发声,远比我们自吹自擂效果要好很多。可是,我说的效果最大化主要还不是这个。他卜国杰不是希望借此机会安抚‘三剑客’么?那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也利用这个机会来个集体招安?有卜副省长在阳城,他就是那个古代的钟馗,由他出面收了群鬼,岂不相当于当年孔明草船借箭、周瑜巧驭东风。相信只要我们设计得巧妙,这个目标应该不难达到。因此,你要用点心思,把卜副省长视察的日程、地点、路线以及陪同人员安排好。”廖志国详加点拨。

黄一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一定安排好!”

“不过,在卜国杰来阳城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最近两天,你赶紧跑一趟海北,将出租车事件的所有材料交给于树奎,让他把汽车质量、自燃、相关人员收贿等等一揽子问题,必须以最快速度处理到位。而且,这个事你要在海北亲自督办。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廖志国问。

“我想,应该是给卜副省长一个更加漂亮、厚重的见面礼,干脆好人做到底,不给领导留下什么后顾之忧。”黄一平回答。

“对喽。卜国杰此次来阳城视察,将声势搞得如此大,一方面是投桃报李表示感谢,另一个方面也有推动、促进的意思,希望借此获得一个更圆满的结局。关于海北出租车事件,正如你在前边分析的那样,别看现在人放了,专案组撤了,调查停止了,可卜副省长未必完全放下心来,他要的是铁板钉钉式的彻底了结。中国有句号古语: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既然我们想从对方那里得到某些东西,那就一定要给予相应的筹码与回报,否则就不是公平公正交易了。另外,我还有一个考虑,这件事由你出面处理善后,也算是给你在海北留下一些人情,对你日后到海北任职必有益处。这,就算是我预先送给你的一份礼物吧。唔!”廖志国对自己的这个计划,感觉非常得意。

黄一平心头一热,谢谢二字哽在喉咙口,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黄一平便按照廖志国的旨意,悄然亲赴海北,与于树奎商谈彻底了结出租车事件。

稍具法纪常识者都知道,海北那四百多辆质次价高的出租汽车,给广大出租司机带来了很大损失和影响。尤其是“419”自燃事件,更是导致两死一伤的严重后果。追根溯源,这批汽车的首要责任,是因供货方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还有就是海北当地相关官员的庇护,及其背后的贪腐、渎职。根据此事过程与结果的恶劣程度,依法完全够到追究相关人员的刑事责任,事涉单位也应当受到严厉经济处罚。这中间,由卜副省长女婿与苗长林儿子共同参股的东方公司自然首当其冲,包括海北县常务副县长顾勇、县委办公室主任冯肖兵、交通局长吴少红、副局长任潮涌、原县公安局主管交警的政委汪锋在内的一批官员,也脱不了干系。县委书记于树奎即使牢狱之灾可免,党纪政纪处分却断不可除,头上的乌纱帽很可能因此不保。当然,这还不包括那批公路大桥所需钢材,给海北方面造成的巨大损失。

于树奎的那次负荆请罪,基本消除了廖志国积蓄日久的怨气,当场即获得谅解。与此同时,市委副书记苗长林也主动找廖志国谈过心,对儿子参与东方公司经营一事,表示了较为真诚的歉意,也算是在廖志国面前认了栽。由此,“三剑客”总体已经面临投降格局,廖志国心理上的那些沟坎基本得到平复。

事实上,就在于树奎前来认错的次日,廖志国就交待黄一平:“有关海北出租车事件的调查,市里不再过问了。你先将关押在市里的吴少红、任潮涌他们放了,交海北县委带回。至于那些案件材料,可以考虑在适当时候也交给于树奎处置。”

黄一平知道,这次卜副省长视察阳城,算是廖志国说的那个适当时候了。因此,才有了他的这趟海北之行。行前,廖志国再三叮嘱黄一平:“到了海北记得告诉于树奎,事情的处理只限于海北范围,千万不要牵扯到省里。与那个东方公司的合同,既然已经依法履行了,就不要再找人家麻烦。自己的屁股,还是自己来擦嘛!”

在前往海北的路上,黄一平先打了个电话给汪若虹表弟花大明,问:“那起伤亡事故的几个人,现在家里情况怎么样?还有些什么要求?”

花大明说:“两个死者,保险公司按照最高限额给足费用,县里又悄悄补助了几十万元,基本上平息了。烧伤的驾驶员现在伤情稳定,就是后期植皮费用比较高,只要政府在治疗经费上不打折扣,日后再保证给他安排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估计问题也不大。”

“其他出租车司机有什么说法?”黄一平又问。

“我们这些出租司机只有一个希望,就是早点把不合格的配置换了,彻底消除安全、质量隐患。不过,我可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的那个同学,也就是我们公司经理董成,正在串通其他几个公司经理,并且挑动我们这些司机,准备搞什么抬棺上访,实际上是想在有关费用上同政府讨价还价。”花大明说的这个新情况,使黄一平颇为惊讶。

“你赶紧在驾驶员中间放放风,就说政府正在设法彻底解决车辆质量问题,千万不要再闹事。这次处理问题的政策很明确,谁带头闹事谁吃亏!”黄一平告诫花大明。

“好嘞!”花大明痛快答应。他上次把车子提供给专案组,无端获得了一万元意外收入,让他高兴了好一阵。由此,他对这个表姐夫更加言听计从了。

黄一平挂了花大明电话,马上联系上董成,直接以威胁口吻说:“老同学,那批出租汽车的问题,市里已经调查过了,你和几个出租公司经理都从经销商那儿分了钱。按照法律规定,五千元以上就可以立案,一万元以上就得判刑,你拿了将近十万,估计得进去坐几年牢。还有,这事万一公开出来了,你们在司机们面前会是什么形象和下场,考虑过吗?”

董成听了,当即惊道:“这事连你也清楚?老同学,你得帮我!要不我现在就将钱退了?”

黄一平说:“你的事情,我恐怕帮不了忙,还得你自己摆平。你和几个出租公司老总收的钱可以不退,也可以不追究,但前提是必须配合政府做好车主们的工作,确保自己公司员工不再闹事。这个情况,你也可以向周围的那些公司经理透透风,越快越好。”

“本公司员工,我能够做到。别的公司,我尽量努力。”董成答应。

黄一平猜想,刚才同花大明、董成的通话,应该会起到一定作用。他的身份特殊,又与上述二位关系特别,不像海北当地干部,说多了反而起到相反作用。

到了海北,于树奎以少见的热情亲自迎在门口,将黄一平悄然请至县委宾馆,在一个豪华且隐蔽的套间里交接材料,商量处置方案。

对于“419”伤亡事故的处理,海北方面把握比较大,无非多撒点钱就能摆平。可是,对于车辆质量、价格上存在的问题,则显得一筹莫展。于树奎们知道,这批车辆虽然质量不过关、配置不合格,可问题的根子在东方公司,而不在生产厂家,解决起来没那么容易。加之,车子已经开了两三年,除了发动机等关键部位,其它部件也已经开始老化频出毛病,万一在补偿问题上口子开大了,会产生不良的连锁反应。

谁知,黄一平心中早就有了主意。

原来,黄一平领导的那个“419”专案组,自从一个多月前派员到北方生产厂家调查取证,之后一直没有间断与对方沟通联系,磋商解决问题的办法。厂家害怕此事被捅到主管部门或新闻媒体,表示愿意随时派人前来海北更换配件,且只收部分材料费、免收人工费。如此一来,就直接跨过了东方公司这一敏感且棘手的环节。这个情况,直到现在他都没有通报海北方面。

“是否可以考虑再由财政拿出一些钱,贴补给车主,让他们自己解决配置更换问题?”于树奎提议。他希望以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尽快解决问题。

“不行!这次一定要由政府出面,将所有车辆上的不合格配件全部更换,否则司机们现在钱拿到手了,将来还是要借题发挥。你们两年前不是拿出一千万,希望一次性了断么?结果怎么样?”黄一平态度坚决。他也担忧,眼下暂时花钱暂时平息了事态,日后万一他到海北任职了,还是会砸在他这个后任手里。

“那政府又该怎么办呢?”于树奎一筹莫展。

黄一平这才介绍了与厂家那边的沟通情况,建议道:“可以考虑让厂家运来包括发动机缸体、空调、音响在内的合格配件,在海北设立一个封闭式临时维修车间,对外叫作车辆养护中心之类,悄悄将那些劣质配置全部更换掉。整个操作情况不对外公开,只保证更换部件正宗,以及车辆在一定期限内的运行质量,同时再在外观上重新做些喷漆整新。这些更新的费用,厂家答应承担一部分,其余由县财政出了。在此期间,车主们的损失也由财政补给各个公司,然后由公司补给他们。”

“这个办法好!只要厂家那边说好了,我们这边马上就能操作!”于树奎说罢,当场让身边的冯肖兵马上着手联系场地,安排经办人员。

黄一平清楚,只要那些见不得阳光的部件、配置换了,车子就不会再出漏油、自燃之类的低级故障,车主们也就会安心运营。话说回来,即使日后再出什么毛病,他们也无法找到借口上访闹事,一切都能够回归正常程序管理。

车子问题解决了,人的处理就简单很多。而且,这也是于树奎这个县委书记的强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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