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炼狱

匡云回到黄龙坳过了几年安身日子,乡亲们见他读了不少书,又当了几年干部,让他当生产队的会计兼记工员。有了这样一个身份,每个月集中记两天帐,平日出工,他也可以四处转转,登记一下出勤人员,劳动强度比一般社员要小得多。

凤姑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为匡东明。匡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更像一个家:爷爷匡一明和奶奶黄秀莲过世了,母亲艾艾还健在。妻子凤姑是生产生活的好把式,挣工分顶得一个全劳力。回到家里,把一切收拾得熨熨帖帖。

林水丰成了队里五保户,她住的那桩土屋改作了队里的仓库,近几年又翻修了一回,一色的青砖青瓦,还在坪里用石炭豆浆修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晒谷坪。她整天坐在门前,拿一根响竹杆,替队里看护晒的稻谷、种子、芝麻、豆子。那些带着孩子出工不方便的媳妇,纷纷把幼儿用的摇篮和木轿搬到晒谷坪,要她替自己看孩子。林水丰总是来者不拒,队里其他上了年纪的小脚女人,没事时也都带着自己的孙子重孙来到这里,渐渐的这晒谷坪成了不挂牌的幼儿园托儿所。

时光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着,可树欲静偏风不止,总有人看不得人家过太平日子。四队队长黄老喜,就这么个货色。他本来是干农活的好把式,人长得牛高马大,担、打、吃样样在行;农业生产技术上也很有一套,撑犁驾耙,耕、种、收门门精通。就是一个缺点,好酒贪杯,只要闻着酒香,腿脚就发软,再也迈不开步。其实他的酒量并不是很大,就那么三四杯,关键是天天想喝,一喝就醉。他也知道自己这毛病,想改,但总改不了。遇到有人请他喝酒时,也真心实意地推辞,实在推辞不过暗暗在心底叮嘱自己,只喝一杯,不许贪杯。可喝了第一杯后,喉头痒痒的,很想喝第二杯。这时候,只要有人提起酒壶,便不再推辞了。喝下第二杯后,全身就发软,从喉头到五腑六脏全都燃烧起来,非得用酒才能浇灭那股烈火,于是开始讨酒喝。第三杯下肚,他就是爷,全世界都是他的,真是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此时,黄老喜已成了十足的酒疯子,主家见他醉了,不给他喝,他就去商店里买,到处找酒喝……

据说他有一次喝醉了酒,正值民兵集合去山里抓台湾空降特务。黄老喜醉眼迷离把一蓬荆棘看作人形,一把冲过去抱住说:“狗特务,看你往哪里逃!”浑身刺得血淋淋却不知道痛,倒在溪流边,头枕在石头上。沟里的水顺着翘起的石块,流到他的嘴里,他一边喝一边嚷嚷:“好酒!好酒!”有年腊月廿九吃年饭,黄老喜喝醉了酒,大年初一,他老婆怕他多事没叫醒他。他一睡就是两天,初二起来正好打牙祭,黄老喜迷迷糊糊来到桌边说:“真是奇了怪,去年过年没三十,今年没初一!”笑得大家把刚吃到嘴里的饭菜全吐了出来。

黄老喜与匡家本来没什么过节,但他这个人好吃懒做,整天游水**汉,这里转转,那里转转,只动嘴,不动手,家里穷得响叮当。但又看不惯别人比自己过得好,他就恨上了匡家一个月能到公社领五块钱烈属抚恤金。不错,匡政是烈士,可艾艾与黄皓鬼混,还生了个儿子,那块烈属牌就该摘下来。后来,匡云被划作了右派,他暗暗高兴了好一阵。再后来,他入党,担任四队的生产队长。匡云被遣送回乡当了农民,做了生产队的会计兼记工员,成了自已的下属,他的心态才稍微平衡……从当上了队长后,黄老喜贪杯的秉性发挥到了极致,一到吃饭的时候端着个碗这家转到那家。床下枕头边总放一个酒坛子,进屋出门都要呡一口,睡到半夜,都要起来,打个喇叭,否则一夜睡不着。队里分点钱,几斤豆子几斤花生和自留地的收获,都被他换了酒喝,两个儿子六七岁了,连条裤子都没有,天寒地冻还光着屁股。

人穷志短,这个好酒贪杯的黄老喜瞄上了生产队的财物,多次暗示匡云,想从账上弄点钱花,谁知匡云根本就不买他的帐。一次,黄老喜和匡云一起到县种子公司买种子,中午在饮食公司的饭馆吃了一餐饭。黄老喜要了半斤酒。

匡云说:“你带了钱没,这酒账不好报。”

黄老喜笑着说:“年成好,麻雀吃得了多少?你随便开张票不就报了?”

匡云故作没听懂说:“早稻上虫了,今年可能要减产。”

黄老喜说:“这有什么可怕的,大干三年,干不死伙头!”

匡云没说什么,吃完饭,结账后,写一张欠条递到黄老喜面前,说:“你在这欠条上签个字吧,等分红时,在你的账上扣。”

黄老喜瞟了匡云一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签了字,将笔一甩说:“真是岂有此理,站在‘油家锅’边没‘油家’呷!”

春耕农忙季节刚过,县城来了一拨人,在洣水河边沿途的田垄里立杆子,扯起一根铁丝,那铁丝很长很长,一端由公社通到了县里,另一端跨过洣水河,进山后,顺着山林里的树木七弯八拐,钻进了家家户户的堂屋。堂屋的正中央悬一个小木匣子,那根铁丝爬进匣子后,发生了奇迹。每天中午吃饭前定时定刻发出响声,先是唱一首歌《东方红》,然后开始说起国内外的大事,最后是天气预报。后来,大伙才弄明白,这小木匣子叫广播。

刚安上广播那阵子,艾艾很兴奋,心想这小木匣子,这么厉害,里面不仅有男声,还有女声,又是说话又是唱歌,里面得藏多少人。她好几次搬了楼梯,靠在木匣子边上看,可上边蒙了一层薄薄的铁丝网,什么也看不见。歌唱完了,话也说完了,接下来是天气预报。广播里说:“今晚到明天,阴天有小雨,最高气温……”艾艾赶紧从梯子上下来,对邻居大婶说:“毛主席真好,‘阴天好淋小淤’都要事先告诉我们……”

匡云听了“扑哧”一声,笑得饭都从嘴里喷出来了,说:“娘,这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可能会下点小雨。哪里是要你老人家‘淋什么小淤’?”

艾艾张着嘴,敲了敲脑袋,半晌才明白过来。

晚上,她作了一个梦,梦见从木匣子里跳出一大群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一个个手指那么大。那些小孩一下来就手拉着手,围着她唱,其中还有一个叫了她一声“娘”,她定睛一看,这不是云天吗?他不是在南京念书吗,什么时候回来了……刚一想,就醒来了……

第二天,艾艾到晒谷坪和林水丰说起这事,林水丰说:“我也做了个这样的梦……说不定,这小子真的要回来了……”

从此,艾艾多了桩心事,一会想云天,一会想黄皓,想得心口常常发痛。

双抢前,队上收了几担黄豆,黄老喜又瞄上这些豆子,想弄点去换酒喝。派完工后,回到仓库和保管商量,趁晒豆,一人担了半担藏在家里。可人算不如天算,恰巧匡云记工时没了墨水,回来上墨水,被撞了个正着。

“你也挑半担吧……”黄老喜尴尬地笑着。

“一共才几担豆子,我们挑了三个半担,社员们还分什么?”匡云摇了摇头,“你们把豆子倒到晒谷坪里去吧。放心吧,我什么也没看见!”

匡云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这事一直烂在肚子里,就连他娘和媳妇也没说。可黄老喜从此又恨上了匡家,总想找个机会报复一下。

木匣子里的话越来越离谱,越来越难懂。一会儿说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受苦,需要我们中国去解救;一会说苏联我们过去的老大哥出了“修正主义”;一会我们自己什么地方有三个村子在乱搞,复辟资本主义。不久,县委在广播里播出“五一六”通知,号召大家起来造反,“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从这个时期起,广播里出现得频率最多的一句话:“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毛泽东的所有著作论文讲话都被断章取义,成为各取所需的“语录”,成了最高指示,最近的讲话便是最新指示。一天,木匣子里全文播放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最高最新指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各地纷纷打出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旗帜,掀起了夺权的**。茶陵一中和各公社中学都开始“停课闹革命”。城市里的大学生,借拜谒革命圣地韶山、井冈山、延安的机会,到全国各地大串连,**的熊熊烈火呼地一下子就燃遍了大江南北,“全国河山一片红”。

茶陵处在井冈山与韶山的轴线上,云阳山又靠近106国道旁边,串连的红卫兵,一到茶陵,就掀起了“文化革命”的巨大狂澜。革命小将们首先跑到云阳山,将云阳仙道观和白云寺的菩萨雕塑全部砸碎,将县湘剧团戏曲服装道具和县图书馆的线装书籍全部当作“四旧”和“封资修”烧毁了。随即,县内第一个造反组织——“打鬼战斗小组”成立,夺了县人委会的权。紧接着,“红旗军”“湘江风雷”“毛泽东思想捍卫队”“茶革联”“茶工联”“红教工”等21个较大的造反组织相继成立。他们先在各单位各部门夺权,然后纵横捭阖,时而一起联合,时而相互指责,说自己是真正的革命派,对方是反动组织。“口诛笔伐”还不够,还得“文攻武卫”。不久有消息传到山里,说县人民医院外科室主任人称“茶陵第一刀”的欧阳医生经不住斗打,从茶陵大桥上跳到了洣江河里自杀了。又说,造反派砸开了人武部的军火库,抢了不少枪支弹药,打死了不少人,大街上血流成河……

此时,黄龙坳正在忙于“抓革命,促生产”的“双抢”季节,为了减少劳动量,队长黄老喜作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先天下午收割的毛谷原封不动地用箩筐装着搁在晒谷坪里,第二天早晨直接担去晒。

匡云提出异议:“这不太安全吧?这可是全体社员半年的口粮,出了问题不得了!”

黄老喜说:“没事,仓库旁边有林大娘,我们另外派两个年轻人睡在晒谷坪,保证万无一失。”

谁也没想到这是黄老喜事先设的计谋。他有意把自家的箩筐摆在最边上,安排守护谷子的年轻人睡在另一端。俗话说:“老虎也有一觉要睡。”何况是两个累了一整天的年轻人,连续两天晚上,这家伙成功地盗取了生产队两百多斤谷子。可第三个晚上出了个小插曲,黄老喜挑着满满一担谷,回到家里时,正好被起来解夜手的苟生眼子撞上了。黄老喜贼喊捉贼,反而诬陷苟生眼子偷队里的谷子。

嚷嚷声把大家吵醒了,社员们赶到晒谷坪围住苟生瞎子,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说得老人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了头。

匡云觉得这事很蹊跷,这五保户平素非常老实,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几句,他怎么会偷队里的谷子呢?天亮后,他有意邀了两个守夜的小伙子,在晒谷坪的四周察看,发现有些洒落的谷粒,一直往队长家方向而去。再找黄老喜昨晚那担装得满满的箩筐不见了,真相浮出水面,队里一片哗然。消息转到大队,大队书记赶紧向公社书记黄尚志汇报。黄尚志考虑,现在正是“双抢”大忙季节,临阵换将,对生产不利,亲自跑到黄龙坳召开队委会,狠狠地批评了黄老喜一顿,退回了赃物。

黄老喜虽然没有撤职,但威信大打折扣。但他依然我行我素,只动嘴,要别人做这样那样,自己捏根旱烟杆,就是不动手,要是遇到谁不服气,提几句意见,黄老喜马上挽起衣袖:“咱们比试比试?”一比,他还果真赢了,气得对方哑口无言。只有那帮刚从云阳农中回来,“停课闹革命”学生伢子不怕他。这些孩子大都根正苗红,天不怕地不怕,他们瞅准黄老喜这个特点,编了几句顺口溜,只要黄老喜在场,就大声地唱,放肆的喊。

黄老喜听了,不但不恼,反而有几分得意,几分自豪。

田里稻谷收得差不多了,转入抢插阶段,到处是水汪汪一片。插好秧苗的田垄,水淼淼,只露出一点点绿意。还没插秧的,有的在犁,有的在耙,犁好了耙好了的,放干了水在划行。

这天上午,几十位回乡的学生伢子和一些没读书的年轻人在“五亩六”大坵田里插秧。这坵田很大,很宽,面积“五亩六分”,便得了个名字叫“五亩六”。在这田里插秧,插一厢六行,从起头到结束,不抬头,不直腰,要个把钟头,会把人累个半死。但这却是练武比赛的好场所,以前就是在这里黄老喜把所有的插秧能手比了下去,不然,他一个酒醉鬼也轮不到他当这个队长。谁知他当了队长就变懒鬼,每天只耍嘴皮子,再也没插过秧了。

“大集体”人多力量大,几十个人一齐下田,一路排过去,就把一坵田全占了,一人一垅,插完上岸就是五六亩的战果。人是一群爱群居的动物,十几二十多岁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干活,说说笑笑,几多快乐,再苦的事一点也不觉得累。看吧,大家来到田里,排成一队,像天空中大雁的“一”字阵,稍微带点斜形。大家从小在山沟里长大,喜欢把劳动当作玩儿,你丢个秧在我身上,我抓把稀泥砸在你身上,大声地喊叫,唱着刚从木匣子里学来的歌:

插秧是个技术活,得一手分秧苗,一手插,插秧的右手,得拇指、食指、中指三个手指头,捏着秧苗插进去。这样插的秧苗又正又稳,不会插的五个指头齐落地,歪歪斜斜,浮在水里。插着插着就有人跑到前面去了,有人落在后面。如果两边的人都插到前面去了,中间的人就被戏谑为“坐轿”,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坐轿”的人往往会面红耳赤,拚命地往前赶,前面的人善意地开着玩笑,一边出手救援,侧着身子带几蔸,后来的人立马赶上去,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队长黄喜生扛着倒耙,捏着旱烟杆,转了过来,站在田埂上说:“你们别光顾唱歌,忘记了干活!我刚接到县里的电话,说武汉、南京、长沙等大城市串连来的红卫兵,下午会上云阳山。到时候,我让大家好好乐一乐。上午大家得抓紧点,一定得把这个大坵插完。”

“那你和我们一起插呀?”公社书记黄尚志的女儿黄春梅带头喊了起来。

“对,你不是插秧第一高手吗?下来和我们比一比!”大伙一齐起哄。

“今天不行!我还得去犁耙组、扯秧组、收割组、妇女和老年组,转转……”黄喜生摇了摇头。

“今天不行,哪天行……我们回队里个多月了,从来没见过你真正干过一天活。”黄春梅说。

“就是嘛,你不是说你就是这在坵田里,比遍了队里无敌手吗?下来吧,要不我们没亲眼看见,怎么相信呢?”伢子们齐声嚷嚷。

“比就比,我黄老喜还怕你们这些细伢子?”黄喜生说。

“好,下田吧,你就插我这一垅,我替你去‘转转’……”黄春梅笑着,就要往田埂上走。

黄喜生摆了摆手说:“别,今天确实不行,我还有好多事要亲自交代,你代替不了……明日,明日个我一定好好和你们比比!”

“嘘——”伢子们撇了撇嘴,不满地说,“明天,还比个屁呀,等下这田就插完啦……”

“就是嘛,我知道你会说这句话……你就是个口头革命派,口头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黄春梅瞪了黄喜生一眼,退了回来。

“哈哈哈——”田垄里充满了笑声。

黄喜生嘿嘿地跟着笑了几声,不好意思地走了。

望着队长的背影,黄春梅轻轻地向旁边几个女生招呼了一声:“来,我喊:‘预备起!’大家大声地唱。”

“预备起!”黄春梅大声喊了一句。

田野里,伢子们放开喉咙唱起了那首顺口溜。

黄老喜从山坡上下来,来到扯秧组,站在田埂上,点燃那杆旱烟袋,悠闲地抽着。伢子们喊声嬉闹声越来越响,黄老喜听了,不但不恼,反而有几分得意,事实上也确实没有谁能与自己比嘛。

下午,一辆解放牌汽车开到了洣水河边。三十几位身穿草绿色军装,头戴军帽,手臂上佩戴“红卫兵”袖章的大学生,在“钢筋铁骨战斗队”旗帜的指引下,渡过洣江河,穿过“一线天”,翻过绿鹰寨,来到了磨盘山的众家祠。

艾艾的梦应验了,方云天果真在这群红卫兵中,而且还是这支杂合队伍的头。不过他已经不认识艾艾,更不认识林水丰,就是认识也不会相认。他早已与县公安局和教育局的走资派方正、蓝天月划清了界线,脱离了父子、母子关系。他对云阳农中的造反派领袖蓝土改讲述了自己的传奇经历。他的母校南京大学分两大派,最后发展到火拼血拚,大家拿着刀枪乱砍乱杀,他们这一派支撑不住,被追得七零八落。方云天被逼到一堵高墙边,平素这么高的墙壁根本就无法翻过,这会不知哪来的力量,一纵就跳了过去,捡了一条性命。但对方要斩尽杀绝,还在四处搜捕剩余的人员。就在这时,武汉串连的“钢筋铁骨战斗队”来到了南京,方云天万般无奈,就躲进这支队伍。后来,就跟着这支队伍,四处串连,到过北京,受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自接见,然后南下,先到了延安,再转到井冈山,这会准备去韶山。一路上,每到一处都是“打、砸、抢”,发动、组织地方造反派夺权,“钢筋铁骨战斗队”的原班人马大部分受了伤,不能继续指挥这支队伍,方云天脱颖而出,成了新的领导人。

串连的红卫兵在黄龙坳呆了一个小时,给每个回乡闹革命的农中学生一张报纸大可以剪辑成许多张豆腐大块的《毛主席语录》。方云天则额外单独把蓝土改叫到一边,送给了他一枚枣子大的毛主席像章。蓝土改接过这枚像章,兴奋地别在胸前,带着这群大学生,闯进山里的道观、寺庙,把那些还没砸碎的菩萨雕像砸了个稀巴烂。

“钢筋铁骨战斗队”走了,可云阳山再也没法安宁,那些失去了“金身”依附的神灵,顷刻变成了孤魂野鬼,到处乱撞。

蓝土改带着一帮学生伢子和黄喜生搅合在一起,成立了红旗军云阳山纵队,夺了公社书记黄尚志的权。云阳墟上一片混乱,公社学校街头到处是大字报,黄尚志戴了纸帽子和以前被管教的“四类分子”一起,站在公社仅有的一辆东方红牌拖拉机上接受批斗,再押往各大队巡回游斗。

斗倒黄尚志后,黄喜生让司机把拖拉机开回黄龙坳,停在磨盘山众家祠的大坪里,与匡云算账来了。他带了一帮人,把匡家的烈属牌砸了,在厅屋大门上贴了“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的封条,把匡云一家五口赶到旁边的柴屋里。然后,把全大队的人集中在磨盘山,把平时喂猪用的薯藤米皮饼熬成粥,吃起了忆苦餐,那滋味真是难以下咽,喝得大家一个个直呕吐……

诉苦斗争大会开始了,匡云和他母亲艾艾被造反派押上拖拉机接受批斗。黄老喜亲自爬上拖拉机,说匡家的烈属是假的,反革命右派才是货真价实。艾艾是个烂贷,破鞋,公然与国民党军官姘居,还生了个野种。当场宣布取消每月发放的五块钱抚恤金。

一时间,破鞋烂菜叶泥块瓦片劈头盖脑地砸向拖拉机,打得匡云母子脸青鼻肿。

斗争会结束后,造反派钻进了众家祠打牙祭,给作出了牺牲的肚子补充营养。

匡云母子跪在拖拉机上,顶着三伏天的太阳……

斗争会的规模越搞越大,云阳公社开过好几次万人大会。每逢这时,男女老少全体出动,一个大队一面红旗,每个参加会议的人都要举一把三角彩旗,喊口号时,大旗小旗,一齐挥舞,很是壮观。每次开会,匡云母子二人都要和大队的“四类分子”分子一起,站在台上陪斗。一天,云阳公社挖出三十多名反革命分子,准备在万人大会上公开处决三名罪大恶极的历史反革命。为了扩大战果,黄老喜与城里的造反派协商,把县里的走资派老红军副县长马松云,也押到了会场,和匡云、艾艾这些“牛鬼蛇神”一起陪斗、陪斩。

会场设在云阳农中的操场上,操场的西边临时用木料楼板搭了两米多高的台子,上面挂着一幅长横幅:“云阳公社公审处决反革命分子大会”。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参加会议的人有公社机关的群众、学校里的学生、本公社和附近相邻公社的农民。到会人员按身份和籍贯不同排成几个方阵,每个方阵都举着不同颜色的三角小旗帜。会场上四周悬挂着各种标语。

“坚持镇压反革命分子!”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誓死捍卫领袖毛主席!”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大会开始了,处死的第一个反革命是个刽子手,他是清末民国初期砍人脑袋的。这家伙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审判人员说,某某是不是你杀的,他说是是是!某某是不是你杀的,他也说是是是!算来算去,他一共砍了107人的脑袋,比梁山泊108好汉仅差一人。审判人员说,那你自己砍了自己的脑袋,凑足108到那边做英雄好汉去吧。谁知道,这家伙杀别人不眨眼,杀起自己来手软,还是台下的民兵冲上台,用梭镖捅死的。第二位是条化作美女的毒蛇,一个富农家的小姐,竟然钻到了革命队伍,腐蚀了三位领导干部,结了三次婚,也离了三次,每结一次,就官升一级,现在居然爬到了正科级,幸亏清理阶级队伍,才把她给清了出来。这美女蛇嘴硬,可能受过专业训练,只说自己婚姻不幸,拒不交待罪行。造反派哪有这个耐心,说她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将她遍身浇上煤油,一把火,烧死了。第三个是个“卖壮丁”的兵痞,每当别人被抓了丁,他就去顶替,得几块银元,再在战场上瞅个机会跑回来。为了招揽生意,显摆自己能,信口雌黄,说自己杀了多少共匪,这会被人兜了老底,打成历史反革命,白白地丢掉了性命。这家伙一上台就喊冤,说自己是上过战场,可炮一响就溜了,根本没放过一枪,更不用说杀人。可过去那些找他抵壮丁的人,因敲了竹杠弄得家破人亡,早就对他恨得牙根痒痒,一起作证,说他杀了人,而且打死的全部都是解放军战士。主持会议的黄老喜朝手持木棍站在一边的复原军人挥了挥手。复原军人一棍子横扫过去,连击三棍,一下子把这个人的腰打成三节。然后,令跪在台上的“四类”分子,用篾索锁着他的颈脖拉走,鲜血从台上一直流到台下的草坪上,人被活活地拖成了好几节……

处决反革命后,紧接着是批斗走资派。黄老喜向台下招了下手,一个手戴红袖章的学生跑到台中央,对着喇叭喊了一句:“把走资派马松云押上台来!”

台下的各个方阵争先恐后地呼口号,整个会场像发怒的大海一样,汹涌澎湃,波浪一浪高过一浪。

“打到党内最大的走资派!”

“打到茶陵最大的走资派马松云!”

在震耳欲聋的口号中,马松云和县委大院的“走资派”们,被肩背钢枪的造反派押了上来。马松云拖着那条假腿,走得慢,那些造反派就推他。他摇晃着,险些摔倒在台上。匡云赶紧跑过去扶,就为这他挨了一枪托。

马松云是个残废军人,只一条腿,可黄老喜不许他拄拐棍。一只脚站立,接受批斗。他的那条受伤的腿,由于长时间与假肢接触,已经重新溃烂发炎,只要承受一点重量就钻心地疼痛。

“马松云,你是哪年入党的?”“我是31年入党的。”

“你入党前是不是团员?”

“我入党前没有入团,不是团员。”

“那你一定是假党员,赶快交待你是怎样混进革命队伍的?”

“我绝不是假党员!战争年代,特殊环境中,只要愿意革命,对敌斗争坚决,不是团员,也可以允许入党。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允许的!”

黄老喜的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马松云不投降,我们就叫他灭亡!”台下跟着响起了一片口号声。

“马松云不投降,我们就叫他灭亡!”“打倒马松云!”

“打倒叛徒、假党员、走资派马松云!”

紧接着,身着草绿色军装,臂戴“红卫兵”袖章的蓝土改冲上台,打了马松云几个耳光,用脚踢了踢马松云那条伤腿,痛得他满头大汗。

黄老喜冷笑一声,又开始审问:“马松云,你的履历表中填写过在国民革命军中当过兵,你说,你不是叛徒是什么?”

马松云说:“年轻人,你这点常识都不懂,我那是当的‘八路军’……‘七·七’卢沟桥事变后,为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实行国共合作、一致抗日的需要,红军奉党中央命令改编为国民革命第十八集团军,简称‘八路军’。所以说,我不是叛徒!”

黄老喜说:“可你被日本鬼子俘虏过,鬼子放出狼狗咬断你的脚,你就叛变了,成了一名可耻的叛徒。”

马松云说:“我这条腿是抗战时期,在河北平山县井陉煤矿对日军作战中受的伤,这次战斗我们打赢了,没有谁被日军抓去过,你们可以到部队去调查……我受伤后,就被战士们送到了晋察翼军区医院。我的腿是白求恩大夫亲自做的手术,而且做了三次,才取出弹片,可伤口溃烂了,只好锯掉……后来我一直住在医院,带病坚持工作,担任过医院伤兵营长、健康大队长、军医院院长……我一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问心无愧……我从没离开过组织……说我是叛徒,纯属无稽之谈……”

黄老喜见马松云不肯交待,飞起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冲上去踩着他那条伤腿,恶狠狠地说:“走资派马松云!赶快交代你反对毛主席,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反动罪行!”

匡云实在看不下去,喊了起来:“你们怎样这样对待一位为革命流过血的残废荣誉军人?”

黄老喜批斗了一阵马松云,找不到什么真凭实据,正不知如何收场,见匡云自己跳了出来,大声喊了起来:“快把这个顽固不化的老右派,现行反革命分子给我绑起来!”

几个造反派围了过来,七手八脚,把匡云绑了,把他的头按在台上,让他跪在一块二三尺长七八寸宽的“片子柴”上。黄老喜又指使两个造反派抬来一条长凳,压住他的小腿,一人一头坐着,玩起了踩跷跷板的游戏。两百多斤的体重通过锋利的“片子柴”,传递到匡云的脚上,痛得他大汗淋漓。

台子下面,三角彩旗不停地上下晃动,口号声此起彼伏。

“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案!”

“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的破坏活动!”

接下来,台上台下,一起唱语录歌,跳忠字舞。先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再是“老三篇”,最后是“横扫一切”……

大家疯狂的唱呀,跳呀,一直折腾到天黑才散场。

**全面混乱,几乎失控,只好让军队介入,“三支两军”,才控制住局面。茶陵 “三支两军”开始由县人民武装部实施,随后六八0九部队和六九三九部队,先后来到茶陵支左,接着四十七军对湖南实行军事管制,茶陵县成立了公检法军管小组。历史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建国初期的模式……第二年,县里成立了以武装干部为主,吸收部分领导干部和造反派头头参加的“三结合”“抓革命,促生产”领导小组。黄老喜造反有功,平步青云,被结合到了县“抓革命,促生产”指挥部,担任了副指挥长。这家伙没读几句书,是个大老粗,加之贪杯,整天醉熏熏,作起报告来,信口开河,留下了不少笑柄。幸亏有个文采飞扬的秘书,帮他写好了稿子,可他对着念,也常常出错。

一次,秘书已经写好稿子,可临到快开会了,接到军管小组的电话,要加一项内容。秘书就另外用一张纸写好用胶水粘在里面,在插入的地方打了个括号用小字注明:接下页。谁知这个副指挥长念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咳了一下,大声地说:“括号,接下页!”笑得大家喘不过气来。

还有一回开妇女代表会议,稿子上写着“我们这些专门搞农村妇女工作的同志,首先要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秘书在写稿时,“妇女”两字恰恰在材料纸的末端,从“工作”起后面的文字,另起了一页。

“我们这些专门搞农村妇女……”黄老喜念完了这一页,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两大口茶,又掏出烟点燃,正准备抽。

“嘘——”台下一片哗然,乱哄哄,一些面皮薄的女同志羞愧地低下了头。

秘书着急得很,连忙连忙跑上台,轻声地提醒:“不对,丢了个‘工作’。”

黄老喜赶紧站了起来,摆了摆手:“哦,刚才只挂牵喝茶,说错啦!我更正一下:‘我们这些专门搞农村妇女的,不对,丢了工作!’”

这下捅了马蜂窝,台上台下,乱成一片。

黄老喜见风向不对,把个茶杯摔碎在台上才镇住混乱的局面,将稿子撕得粉碎,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娘的,什么破稿子。”

说来也怪,离了秘书的稿子,黄老喜口若悬河,海阔天空,讲得头头是道。从此,这家伙喜欢上了作报告,什么会都要讲一通。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个当官的料,上了几次台面,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拿腔捏调。其实,作报告一点也不难,说一句停顿一下,下一句该说什么,自然就涌到了嘴边,如果实在没想好的话,就“嗯”一下,“啊”两声,再不行就用“这个这个……”敷衍一下,几十分钟,一晃就过去了……另外作报告与演戏差不多,得看台下听众的反映,得抓住他们的心理,让他们积极主动配合……黄老喜总结经验,两个月后,终于作了一场最精彩的报告。事隔多年,黄老喜从监狱里出来,成了黄龙坳的第一位进城经商的首富,回忆起当年在万人大会作的那次报告,依然眉飞色舞,得意忘形……

那是全县基干民兵会议,到会的民兵有一万二千多人,根据武器配备分为普通民兵、基干民兵、武装基干民兵三大方阵。会场上红旗飘扬,歌声嘹亮,大家非常兴奋,因为他们都听说了,在这大会上每个人都会扛上一支刺刀闪闪亮的钢枪。

大会开始,黄老喜走上演讲台。

掌声雷动,民兵们全体站了起来。

黄老喜挥了挥手,让大家坐下,用手指敲了敲麦克风,开始作报告:“同志们,民兵战友们,我们今天在这里举行隆重集会。全县一万二千多民兵在这,研究讨论枪支武器配备问题!”讲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提高嗓门,“每人一支枪!”

“啪啪啪……”台下的民兵一听说,每人真的发一支枪,那个兴奋劲,双手拍个不停。

黄老喜望着大伙亲切地笑了笑,端起八缸习惯性地喝了一口水,慢慢地吐出后面话:“不可能的,因为我们的枪支究竟有限……”

大伙的情绪低落了,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有的点起了烟,那些昨晚开斗争会耽误了睡眠的眼皮在打架。

黄老喜瞟了大伙一眼,像课堂上用声音指挥学生、调节氛围的老师,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然后再一次扬了上去:“两人一支枪……”

大家到这里开会,就一个心愿,那就是扛上威风凛凛的钢枪,一人一支成了泡影,能两个人发一支,也不错嘛。于是劲头来了,又一个劲儿地鼓掌。

“啪啪啪……”人们拚命地鼓掌,两只手都拍红了。

黄老喜伸出两手在空中摆了摆,大伙停了下来。他把头往后面一甩,抑扬顿挫地说:“也是有困难的!”

“唉——!”台下的人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七嘴八舌,满腹牢骚,说什么的都有。

黄老喜见台下的声音盖过了高音喇叭,索性停下来不讲。

台下的人见喇叭不响了,知道出了状况,大家相互指了指台上和喇叭,又指了指对方的嘴,缄口不语。

黄老喜故意移动一下麦克风,高音喇叭里立即传来空洞的闷响,紧接着,他用十分平稳语调述说:“我刚才说了,由于武器紧张,一人一支枪,是不可能的;两人一支,也有困难!三人一支……”

他的话音还没落,台下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因为大伙觉得如果真的三人有一支锃亮的钢枪,也是很不错的,搞起军训也有摸真枪的机会,比起背梭镖扛木棍强多了。

黄老喜满眼都是笑容,亲切地扫视了一眼会场,端起茶杯,呡了口茶水,摇了摇头:“这也是不现实的!”

“嘘——”民兵们彻底失望了,一个个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就在这山重水复之时,黄老喜话锋一转,突然宣布发枪,武装基干民兵一人一支崭新的半自动步枪。大伙听到这个消息,像发了疯一样,一起搂着,唱呀,跳呀。虽然只发给了一少部分人,但大伙到底就可以看见蓝锃锃的钢枪啦。

不一会,武装基干民兵从会场中走了出来,领了枪,雄赳赳,气昂昂,绕场一周。全场一片欢呼,大伙比自己领了枪还高兴……

“无产阶级**”终于结出硕果,砸碎了“三旧”机关,县委书记苏黎明、公安局长方正和一大批干部职工,集中到茶陵的边缘公社虎踞茶场边劳动边搞“斗批改”。“抓革命、促生产”领导小组升格为指挥部,随后不久,成立了茶陵县革命委员。革命委员会集党政大权于一身,形成党、政、企合一的一元化管理体制。在成立大会上,县革委会向全县广大贫下中农赠送了红宝书(红塑料壳子的《毛主席语录》)七万多册,掀起了学习背诵“毛主席语录”“活学活用”的**。各家各户的大门上方用石灰粉刷出一个半圆形的扇面,漆上红漆,画上毛主席头像,上面写着“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像下面是一个大大的“忠”。门槛两边也同样粉刷成红底,再用黄漆书写对联。内容除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外,大多是毛主席的诗词,如:“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风雷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生产队仓库、大队部、学校的门口,则在头像的四周画上光芒四射的金粉,来显示出“金太阳”的光辉。大厅正中的神龛被取了下来,换上了“宝书台”,悬挂了千百年的“天地君师亲”的祖宗牌位当作“四旧”扔到了一边,换上了毛主席的石膏像,下面是一套四卷本金装或平装的《毛泽东选集》。村庄出入口和山坡显眼的地方用砖石砌上比房屋还要大的字,“毛主席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度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然后,再用石灰粉刷好,油上漆,几里路外就可以看得见。音乐家和作曲家们,将大部分政治口号和毛主席语录、诗词编成歌,谱成曲,大会小会,高音喇叭小广播,餐桌上田地里,到处播放,时时哼唱。而且规定,每天天一亮全体社员都必须跑到生产队的晒谷坪,排成整齐的队伍,面对毛主席的巨幅画像,鞠三个躬,谓之“早请示”,学习几段‘“毛主席语录”,唱几首革命歌曲: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

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

只要你说得对,你说的办法,

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

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晚饭过后,睡觉前,大家再次到晒谷坪,排好队,对着毛主席像,再鞠三个躬,背诵几条“毛主席语录”,唱几首革命歌曲,谓之“晚汇报”……家庭中的伦理全乱了套,儿子称父亲,女儿叫母亲,不准喊“爸爸”“妈妈”,一律叫“同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云阳山入口处“一线天”又多了几条这样的大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要准备打仗!”一时间,全民皆兵,到处挖防空洞。县委大院的防空洞纵横交错,通到了每一栋办公楼下,而且与当年独臂神在城里挖的地洞连成了一个整体,组成了四通八达的地下迷宫。学生们虽然已经“复课闹革命”,但大部分时间仍然在参加革命实践,还要和大人一样去挖防空洞。体育课则改为“军体”,一切服从战争需要。县城中学将武装部的军人,乡村学校将公社大队的武装基干民兵,请到课堂,讲授原子弹爆炸时的防护知识。城里乡下,警报时不时地响起,草木皆兵……

黄龙坳处在106国道线上,茶陵城西大门的要冲位置,沿公路的山头上,到处修了战壕。城里的警报声一响,大队就接到通知,民兵营立即上山,进入战壕,实行“一级战备”。如果遇上了洣江茶场走了犯人,还得在洪山庙隘口设几道关卡,让武装基干民兵背着真枪实弹,去拦卡。所有过往行人和车辆一律严格盘查,凭证明路条通行,稍有怀疑,当场扣押,气氛越来越紧张……

磨盘山众家祠的屋檐下安装了一个大高音喇叭,一天到晚嘶着嗓子在吼:“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

黄老喜去了县城,那些造反派班底还在云阳山。他们隔几天在墟上开一场斗争会,匡云和艾艾成了他们的下饭菜,大会小会都把这母子俩“请”去陪斗。斗争会结束后,又把那些“牛鬼蛇神”押去游街。他们搓了一根长长的大草绳,将“牛鬼蛇神”串到一串,戴了纸糊的高帽子,胸前挂一个大木版牌子。

“卖黑豆哟——”在游街的人中有位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她便是林水丰。她提了两斤自留地里出产的黑豆到街上卖,被当作资本主义黑典型,拉了出来,进行游斗。

“卖黑豆哟——”林水丰胸前则挂着装豆子的香篷篮,手里提着一面铜锣,走几步,敲一下锣,喊一声。她的身后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细伢子。

转了几圈,细伢子散了,大队的高音喇叭嗡地一声,开始唱歌。这会唱的不是《东方红》,也不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而是火药味十足的《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历史潮流不可抗拒,不可抗拒。

歌唱完了,播放紧急通知,宣布全县戒严,将“四类分子”“五类分子”“二十一种人”“牛鬼蛇神”,全部集体关押起来,统一管制,不许他们乱说乱动。武装基干民兵全副武装,进山演习,抓捕反革命特务。基干民兵在路口设卡,在村里街道巡逻,防止坏人出来捣乱。可折腾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抓着,只好收兵回朝。

不知从什么起,云阳山到处流行一些顺口溜和歌谣,大人们在唱,小孩子也在唱。村头村尾,茶余饭后,干活的田垄里,孩子们玩游戏的晒谷坪。开始只是在半大小子和姑娘中间传唱,内容也很简单,仅限于男孩和女孩两大阵营之间的对仗。冬季农闲,男子们一般都要捡野粪,女孩则个个要去扯猪草,任务完成得差不多,就聚在一起玩。男的打拷棍,扇油板;女的跳屋,踢毽子。要是男孩女孩碰到一起就掐,每次战争的导火索就是那些歌谣和顺口溜。

歌谣和顺口溜的内容,先从男女双方的生理特征编起,接着是彼此的姓名,然后是各自家长的姓名和生理缺陷,再是生产节令,无所不包。尤其是回乡的高中生初中生,肚子里装了几滴墨水,升学无望,把这点歪才发挥在编排歌谣和顺口溜上,倒是人尽其才。

一年一度的春插又到了,上级强调密植,说越密越好,划行器做成了两寸×两寸。一天,一位出生贫农的划行员,对密植不满。刚划完一坵田,才爬上田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毛主席毛,毛主席的命难逃!”

“你扯起嘴巴,信口开河,这话传出去,不得了,你有几个脑袋?”在旁边秧田点秧数的匡云,脸色大变。

“你看我这嘴巴,真该上把锁!”划行员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的意思只是说密植太密了,划这样密的行子,插下去,根本就不会有收成,禾苗全部会得瘟病烧死……”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就怕有些人揪辫子。”匡云说。

“我三代贫农,怕个屌……”划行员瞟了匡云一眼,匡云缄默不语。

农忙过后,匡云提了石灰桶,在墙壁上书写标语。一起写标语的有位油漆匠,没读多少书,字写得不错,还会画一些山水花卉鸟兽之类的水彩画。在书写“毛主席万岁!”不知怎么把“!”写成了“?”匡云看见了,悄悄地改成“!”,可万万没想到,他一过来,又立马改成“?”

匡云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竖一点太瘦,没个衣服架子,不帅气……”油漆匠解释说,“用上这个蚊帐钩,丰满,漂亮。”

匡云听了,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很快到了“双抢”,开镰前,召开动员大会。黄龙坳第四生产队现任队长是个文盲,却总喜欢做米筛面上的人,他看见公社大队开会,领导讲话开头总有一段体面的开场白,都有一句“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接下引用一段《毛主席语录》,然后才转入正题。这次开“双抢”动员大会,队长也来了个东效西颦,照葫芦画瓢。他先是干咳一声,等大伙安静了,正襟危坐,咽了三次口水,才提起嗓子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六月天色,‘柇架攘’上的人,都要摊下来!”这是一句在茶陵流传了几千年的谚语,意思是说,六月是一年中的大忙季节,平日里再闲的人都得出来干活。话的本来意思有两层,“柇架攘”,一是指山里人柴屋的阁楼,平时搁置了一些劈好了的湿柴,烘干后,一般不动,只有在寒冬腊月或急需柴烧时,才摊下来。第二个解释,“柇架攘”指寺庙放置神像的阁楼,“柇架攘”的人则是菩萨神灵和祖宗先人。总之,一句话,六月不会有闲人,也不该有闲人。社员听了,一个个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家这几年听了这么多《毛主席语录》,觉得只有这一条真的切合山里的实际。毛主席的这句话,好象专门为黄龙坳说的。因此,干起活来特别有劲,一天干完了两天的活,一人做了两人的事,结果,别的地方“双抢”才开始,这里已经结束了。

于是,不少人来这里取经,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呀?有什么经验,赶快说说。”

社员们笑嘻嘻地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经验,就是遵照毛主席指示办事!”

“《毛主席语录》一共三百多页,具体是哪一条?”

“《毛主席语录》上没有,应该是最新指示,怎么你们没传达?”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六月天色,‘柇架攘’上的人,都要摊下来!”

“毛主席真伟大,看问题真准,这指示太及时了,难怪你们‘双抢’完成得这么快……”

一时间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敲锣打鼓,从这里接走最新最高指示,然后贯彻落实下去,这年的“双抢”比往年整整提前了五天,公历七月底就完成“双抢”任务,真正做到了不插“八一”禾。这事惊动了省里和相邻的江西,上面派记者来采访,觉得不对头,中央最近好象没有发布什么最新指示。一调查问题特别严重,这是一起伪造《毛主席语录》反革命恶性事件。省革委会统一部署,成立省地县三级人员参加的联合调查小组,由县革委会副主任黄喜生任组长,带领组员长期驻入云阳山,花大力气,一定要把这起反革命事件查个水落石出。目标重点锁定在匡云和几个“四类分子”身上,黄喜生与匡云是冤家,三案并作一件案,把匡云抓了起来,亲自审问。

“匡云,我问你,你们队长伪造最高指示那天晚上,你在不在场?”黄喜生说。

“那你为什么不加以制止?”

匡云正准备解释,黄喜生连忙摆了摆手:“你不用解释,我问你第二个问题。”

“今年春插,划行员编反动顺口溜的时候,你是不是和他只隔上下一坵田?”

黄喜生继续审问:“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匡云紧张地望着对方,不知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油漆匠书写标语时,你是不是也在场?”

“对,我正在旁边,写另一条标语。”

“他把‘!’写成‘?’你也亲眼看见了?”

“是的,我帮他改正过来了,可他又改了过去。”

黄喜生鹰隼一样的眼睛在匡云的脸上扫来去,突然大声喊道:“来人啦!快把伪造最高指示,书写反动标语,传播反动顺口溜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给我抓起来!”

一众打手闯了进来,抖开绳索就捆。

“等等,我是冤枉的!”匡云争辩着,“这三件事,分别系三个人所为,从头到尾与我没有一点关系,怎么都赖在我头上?”

“好,那我让你口服心服!”黄喜生挥了下手,打手们退了下去。

黄喜生走到匡云身边,冷冷地一笑:“我问你,你是不是戴过右派帽子?”

“划成右派后,你是不觉得自己特委屈,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讲了几句真话,根本就没什么大错?”

“还有,政府取消你们家的烈属牌,扣掉你们家五元抚恤金,你是不是心里特别窝火?”

“就是嘛,我父亲牺牲在九渡冲战场上,哪个不知,谁个不晓?凭什么说他是假烈士,说这话就是昧良心!”匡云大声喊了起来。

黄喜生说:“这就对了!你划过右派,本来就对党不满。加之查实你父亲是假烈士,取消了你们家的烈属牌,扣掉你们家五元抚恤金。你怀恨在心,这就是你的动机。”

“完全是‘莫须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看你,又在搬弄‘封资修’!”

“我……”匡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黄喜生说:“这回判你现行反革命,是有依据的,你得口服心服……这三桩事看似与你无关,但以阶级斗争的观点看问题,件件与你相连。首先我们来说第一件,划行员是贫农,他说那句顺口溜是有口无心,可从你口里传播出去,就别有用心,就是恶毒攻击。第二件,标语事件。油漆匠那几天始终和你在一起,在你周围存在一种磁场,他的思想意识完全受你的控制,才有这样的荒唐行为。至于伪造最高最新指示嘛,你自始至终都在场,而且就在生产队长身边。这说明什么,这就是你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嘛,要不人家一个文盲,打死也想不出这么一条反革命毒计!”

匡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被民兵押到了祠堂关了起来。

当天晚上,民兵们巡逻时,在当年日军废弃的旧碉堡里,听见一种类似电报的嘀嗒声,间或传来几声“司令”“军长”“师长”“炸弹”“地雷”“军旗”的吆喝。大家立即警觉起来,于是调来了几十个武装基干民兵,端着枪围了上去。结果发现,是靠边站的老支书豁嘴的儿子蓝土改和一位下放到云阳林场的知青,在这里下军棋,旁边放一台半新不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因为长时间没有调频,收音机里没有话语和歌声,只是嘀嗒嘀嗒的杂音。民兵将两人抓了起来,交给黄喜生。黄喜生大喜,连夜亲自审讯,硬逼着两交待出一个“扶蒋反共救国军”的组织。蓝土改熬不过酷刑,听从黄喜生的吩咐,伪造了“反动纲领”“反动宣言”和一份花名册,让母亲雪梅送饭时带回家,埋在灶背的柴灰堆里,再假装供出来。在这份“扶蒋反共救国军”的花名册里,匡云成了总司令,说是受台湾的黄皓、蓝耀武的指示,在茶陵暗中组织“扶蒋反共救国军”。那些平素与黄喜生有点过节的人全部成了军长、师长、团长,而且牵涉的范围很广,涉及茶陵十几个乡镇,几百个村庄。

第二天,黄喜生就回到县城,拿着这份捏造的名单向县革委会作了汇报。大家一听,气氛现时紧张起来,立即宣布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全县戒严,在路口设卡。“四类分子”集中管制,不准离开本地半步,其他人有事一律须持公社开具的路条证明。然后从“支左”部队中抽调部分武装战士配合民兵,开始在各村抓捕布“扶蒋反共救国军”。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

匡云作为“扶蒋反共救国军”的总司令,第一个被捕入狱。不过,他倒因祸得福,没受皮肉之苦。可怜那些“军长”“师长”“团长”们,被打得皮开肉绽,痛得受不了胡捏几个“营长”“连长”。公社和大队干部按照他们提供的名单抓到这些“营长”“连长”后,如法炮制,挖出了隐藏在本地“排长”“班长”和骨干分子。就这样,在短短3个月里,全县351个大队,其中305个大队发现“扶蒋反共救国军”,共揪出了“反共救国军”2325人。在审讯过程中,什么“吊渔鼓”“打撞钟”“倒挂金钩”,全都用上了。最常见的是电刑,将两根电话线的阴极和阳级分别扎在审讯人的左右两根拇指上,飞快地摇动电话机,审讯人浑身发抖,牙齿不住地打战,全身像爬满蚂蚁一样难受。在绿鹰寨,他们抓住一位富裕中农的儿子,硬说他参加了“扶蒋反共救国军”,要他交待下线,用电话线一端扎住阴茎,另一端缠着阴囊,摇机电击,活活将人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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