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涅槃2

石虎说,老爷,我们应该避其锋芒,等正规军来了,配合剿灭这伙穷玉米棒子。石生财说,我咽不下这口气呀,这伙人哪有什么军事才能,完全是土匪,每到一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石虎说,但是这帮穷鬼的思想工作做得好。穷鬼都是一伙的,还敲锣打鼓欢迎呢。听说到了霍邱,那个什么保安团长就投降了,在共匪那里还当起了个团长。这一点我们应该学一学,前一阶段,三姑就做得很好,给穷鬼很多好处,取得了民心。

石生财白骨了石虎一眼说,你家也没有田地吧,在这个时候可要小心呀。

石虎吓得赶紧点头说,老爷,俺石虎是亡命之徒,被老爷救了,生死都是老爷的人。

这般说了,石生财冷笑,只不过顺手就给了石虎一巴掌,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迟早不收拾你。打石虎眼睛却盯在楼上,王玉兰走出门,本来想跟石生财说说话的,无意听到了,心里一惊,但她表面装着没事,就站住了,责怪石生财不该这样对待下属,说过,转头又进屋里去了。石生财打石虎是假,说的也是弦外之音。

晚上石生财洗过澡,还想跟王玉兰同床,王玉兰拿出巾帼英雄的气概说,最近忙于公务,骑马打枪也荒废了。这也就罢了,你摔跤的功夫总还有吧?

石生财知道她说的忙于公务是啥意思,就解释说,小妹那事做得对,做错的是我,我也是无意中说出来的,谁知道隔墙有耳呢?

哼,有耳,恐怕是诱饵吧?王玉兰说,当心,你好好看看,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打仗的将军哪一个不是马革裹尸?更何况现在,你以为你就是商城的老大呀?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石生财把盒子炮往桌子上一拍说,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老子不参加共产党是对的。你看看共产党都在干啥?前一天杀了一批地主,十多人呀,我问为什么要杀,听说这些地主不杀土地分不下去,穷鬼不敢要。这些地主都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财产,他们是偷了还是抢了?犯了哪门子王法吗?可是这些人都被拉到二道河嘎嘣了。我参加红军,那不是送死吗?你他妈的别不知好歹,要不是大奶奶认为你是城里人,懂规矩守礼法,还说你一个娇小姐跑这么远来到山里没吃过苦头没受过罪,护着你,我早把你拉去嘎嘣了。你想一想,你是共匪,我是剿匪的,现在我又是国民党党员,我能跟你穿一条裤子吗?但是你要是改造过来了,就是我的人了,即使不穿一条裤子,睡一张床,总还是可以的。

王玉兰牙咬着,不吱声,心里难过,在那想——看来石生财已经吃了秤砣,自己也辜负了组织,现在石生财没杀我,好像还在等待我回头。

大奶奶是县长的女儿,县长走了,可是县里不能缺县长,想当县长的人跟狗抢骨头一样嗷嗷叫,这次居然认为我年轻资格太嫩没当上,他妈的,我怎么嫩了?共匪带着十来个人来商城闹事,要不是我和我妹妹及时通风报信,咋能一举歼灭?那个严大头,都说是严屠户,简直就是严猪头。还说什么老弟,那只不过是瞎猫撞个死耗子,你没有想想,自从你回来,你杀过共匪吗?你为了地主的利益打过仗吗?这话问得好像我不识抬举,你他妈的严大头,你干了啥?不就是有钱吗?钱哪来的?还不是你手上有兵有枪抢来的?说实在话要是论能力,你当我的学生我都不要;要是论对党国效忠,我石生财能比你差?你这个朽木棺材,我早晚要收拾你的。你把人家女儿抢来又抢占人家田产,这算啥本事?今后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石生财骑着马回来,走在路上想,弄了个姨太太就不得了啦,土得掉渣!还跟我说,大兄弟,我们不是结拜兄弟嘛,把你那口子叫来一起喝喜酒。那种口气,似乎我石生财没有吃过饭似的。好,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是让我把大奶奶领去想跟你那马蜂腰比试比试吗?我知道大奶奶腰粗,没有形状,也不会说话,从来就不出门,但是你不知道我石生财是属兔子的吧?好,我就把玉兰带去,看看谁的姨太太漂亮?

石生财想到王玉兰,一种复杂的心情立即攀住了所有的想法。王玉兰是大学生,有知识有文化还有教养,特别是洋味野味,石生财怎么看都看不厌。那次周维炯一起吃饭,大街上人多,忽然从车上跳下来一位全身穿着白色服装的女子,头上还戴着一顶歪歪的无沿帽,咯吱窝夹着一个精美的小手提包,微笑着进到店里,刷,店里立即有数十道目光一起投去,王玉兰看见跟没看见一样,一见面就问周维炯,到处找你你在这儿呀?那声音,石生财永远也忘不了,特别是“这儿”俩字,脆脆的,像雨滴滴落在心窝里,润泽着呢。打那以后,石生财觉得自己一定要多讨老婆,把天下的美女一网打尽。

严大头的老婆见过,也是一头大狗熊,嘴和脸平齐,没有突出的地方,要说突出,屁股很大,像磨盘,也是豪门大户的女儿,想霸占人家田产才娶过来的,娶到手以后就生出了坏主意。严大头说,人的一生很短,乐趣也不多,只有一样是与生俱来的,那就是女人!如何从女人身上寻找乐趣,一种是娶来,相敬如宾,这样能是女人吗?没有乐趣;另一种还是娶来。不过不是相敬如宾,而是服侍你,这也算不得女人,要是那样,不如多找几个丫鬟得了。有一种乐趣就是**、强奸或调情,这两种实际上是一种,就是得不到想想办法得到而且得到的女人也不是心甘情愿的,这才有味道。但是这一种对于我来讲影响前途。只有一种,很特别十分有味道,那就是换女人,像皇帝。哎,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做皇帝好了。皇帝逍遥呀,皇帝女人多呀,皇帝换女人就像小孩换尿布……

啊呸!石生财吐了一口唾沫,心想,你那个也就是衣服架子,完全是绣花枕头。我要把玉兰带去,一定把你那个比下去。

想到这儿,石生财有点生气。这个女人放着这么美好的生活不去享受,整天跟我说起什么共产主义,简直是疯了。要不是疯子,也是受传染了。也好,女人嘛,有点个性显得更加另类。但是太有个性就像野马,就怕驯服不住。大奶奶说,女人,你给她吃给她喝给她一点好处她就会依附你,你再对她浪漫一点她就会依赖你,你要是慢慢地把她的野性耗掉她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你。王玉兰的野心在哪里?在于幼稚,太幼稚了!你想想,共产主义是个啥?谁个也没有见到,不就是一句空话吗?跟一张空头支票差不多,而且这张空头支票还是外国佬开的,外国佬就是会放屁,说放出来的屁都是香的你也信?还有那本书也看了,都是他妈的对别人好。对别人好你自己咋办?如今社会你每天想到自己还得不到,你整天想着别人,给别人好处,真是傻蛋!陈兴朗,共产党员,把他爹逮捕了杀死在二道河,在全县都认为不齿,真是亘古未见!可是这个严大头不知道利用,还在摆什么宴席,比试比试女人的美貌,看来是个不懂政治的人物。要是我,一定在全县宣讲,让人们唾骂。你亲爹你把他逮住杀了,这合乎做儿子的人伦吗?共产党不得人心,遭致灭亡也许不远了。

石生财忽然想到熬稀饭的事情来,大奶奶说的。大奶奶说,这稀饭呀,凉水时候是一个个米粒,坚硬,只有用磨子磨、用石头砸,才能弄碎,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米粒了;水烧滚,米粒嗷嗷叫,在水里翻来覆去不能过,那时候是痛苦的时候,是选择的时候;这个时候,你不能用大火,要是用大火,煮出来的稀饭就像剩稀饭,口感不好。要想吃到又黏糊又油滑的稀粥就得用文火,慢慢煮,把米粒心最硬的地方煮透,就好了。难道大奶奶说的是王玉兰?不会吧?石生财多疑,觉得大奶奶别看愚蠢,说出话来还是很有道理的,对王玉兰不能太急,太急吃不了热豆腐。

走到龙头凹的入口,老远看见在大松树下坐着一位女人,在那看天。石生财下马,让石虎把马牵着,也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什么,太阳正紧,看到了是一轮刺眼的白光;太阳的周围好像也没有云彩,是见不到底的一团白雾。石生财觉得王玉兰最近一下子不说话了。是不是杀死几个共产党被她知道了?不可能呀。石生财严格地叮嘱过,谁要是把消息透露给二姨太,我就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你们知道我的手段,我是说到做到的。在家里保护二姨太的七八个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听老七说,没有人敢跟二姨太多说话,外面的情况二姨太也不知道。这是为啥呢?哦,知道了,就是因为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才郁闷。老七说,那天,湖面上有几个打渔的,二姨太很高兴,就找来小竹筏也到湖里游玩,差点掉到湖里,全身都湿透了,就是这样,二姨太仍然很高兴。湖面上没有风也没有鸟,这个时候还郁郁寡欢,一定是寂寞了。寂寞是折磨人意志的最好方法,没有事干反而会寂寞。

石生财走到二姨太面前喊,宝贝,我回来了。

二姨太还是看着天边的青山,还是看天。即使天塌下来她也在看,她很郁闷但是她很静。她每天在自责,似乎心里很恨,恨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恨一个人,这个人不是站在面前的石生财,是远在天边的周维炯。石生财用手托起王玉兰的下巴,她反而把眼睛闭上了。石生财看到这张洁白光滑的脸,长长的睫毛就像一把雨伞合住了,他心里十分难过,又十分激动,但是石生财装着高雅,把白手套拽掉,抱住王玉兰放在马上,回到了“高老庄”。

裙子是丝绸的,大红的颜色,表示喜庆,还有马靴,还有崭新的帽子。石生财让随从把箱子提来,拿出金丝和蓝宝石的项链,递给王玉兰说,这些都是我到省城里购置来的,都是送给你的,我知道你郁闷,我这个丈夫没当好呀。你也是知道的,从武汉回来就带上了兵了,商城县屁大的地方风景却独特。不是打仗就是请客,你不去还不行,得罪了一个就像连根拔起的红薯,带起一串儿。没有在家好好陪你那是我的过错,在武汉答应你的在今后的生活当中我会慢慢地给你兑现。

参加共产党,你能兑现吗?

石生财装着严肃,心想,王玉兰还不知道我已经跟共产党是死对头了,要是知道还能提出来这般幼稚的问题吗?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这般一想,赶紧点头说,共产党最近搞的事情太不像话,我得等等,等到真正的共产党来了再说。不说其他,那个陈兴朗,就是那个陈疯子,整天戴着瓜皮帽,穿着破裆裤,背个竹箱子,到处给穷人看病,上个月派人把他亲爹抓起来杀了。这样的人也是共产党?要是你,你做得出来吗?我听说,他爹是乡长,就是这么个官,杀了,连亲娘老子都不认的人也是共产党?共产党是干什么的?是共产共妻,太可怕了!这简直是不守礼法,灭绝人伦!

王玉兰知道陈兴朗的爹帮助县大队通风报信,杀害了共产党十多人,大荒坡起义就是陈兴朗的爹走漏的消息,三十多人被逮到潢川在小黄河被杀。惨不忍睹呀。他爹不做人事,难道陈兴朗还把他当爹看待吗?但是王玉兰装着不知道,睁着大大的眼睛犯傻,还摇着头说,你又在胡说,哪有这样的事情?要是这样,真是猪狗不如!

王玉兰知道的这些事情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直到解放全中国也没有人去考证,在当时那个环境下是谁给王玉兰送的信?有人说,就是那几个打渔的,但是打渔的没有接触呀,起码来说打渔的没有靠近小筏子。有人说王玉兰经常到后山上去,后山有一个凉亭,凉亭的北边有一悬崖,崖上爬满青藤,都是什么蔷薇皮树之类的,藤条上长着叶子,覆盖着,其实,那藤条下面有一个洞,能放下四张方桌,石生财也知道,从小玩耍就藏到这里谁也找不到。王玉兰每天中午跑到那里,哗哗的流水还有扑鼻的幽香,坐在那里看书凉快,但是这个洞没有其他人呀,几个保卫人员事前也进行了检查,还亲自护送到洞里。王玉兰说,你们上去看着,我想在这里安静地看看书。他们觉得十分保险,就走开了。王玉兰失踪后,石生财恼羞成怒,把那几个士兵一个个过堂,大家说的都一样。难道那时候这里也来了赤卫队吗?

不会的,不会的,石生财摇着头。

王玉兰与石生财骑马走到商城的南大街。南大街的男女老幼都出来围观,石生财十分高兴。但是有一点不太高兴,就是堵路。跟随的红枪会改编成了小炮队,在前面赶人,但是人家都是赶集的,不是卖烧饼就是卖锄头,针头线脑更是不用说,还有那些卖零食的。商城也奇怪,这时候还有人在街中央耍猴戏,牵猴子的是一个满脸胡须的老头,后面背着一个斗笠,头上还带着白粗布帽,短裤,黑黑的腿,毛都显出来了。敲锣的是一个扎着长辫的小姑娘,辫子很长,起屁沟子。其他事情没有引起王玉兰注意,就是这个小姑娘让她注意上了。王玉兰下马,石生财很警惕,以为这个地方混进赤匪了,东张西望,但没有可疑的人物。王玉兰也没有找人的意思,径直往那女孩走去。旁边围观的人都纷纷让开,生怕粘住了。王玉兰走到小姑娘身边,拉住了辫子问,几岁了?小姑娘扭头笑笑说,姑姑,十一岁了。你这辫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当然是真的啰。真好看。小姑娘说,姑姑,你要是不剪,你比我这辫子还长呢。

正在说话呢,一个人拿着算卦的招牌走了来,喊着,算卦啰,算卦啰。本人吴大仙,每天只给三个人算卦,多了不算,不灵不要钱。走到王玉兰旁边伸手拽了一下褂子下摆,王玉兰扭头,似曾相识,那人顺手塞给她一个纸团,她捏在手里又拍拍小姑娘的头发,出了耍猴戏的场地,骑上马慢慢走。

那天,王玉兰可给石生财长脸了。用石生财的话说,她奶奶的,一辈子也忘不了。要是再逮住了,也舍不得杀。可是石生财的话能听吗?当地有两句名谚,一句是,他的话你只能到金刚台上听,表示像耳边风。另一句话是,石生财给你卖了你还给他数钱,更是说明石生财的谎言毒辣。但是有一点是真的,就是石生财看到王玉兰笑了,笑得很灿烂,在整个晚会上她表现得大度,美轮美奂。严县长的晚会几乎就是给石生财和王玉兰两个人办的。石生财、王玉兰一下子就成了整台晚会的明星。严官金盯着,口水直往外流,他的新婚姨太太生气,感觉自己就是缺少这种东西,也没办法,在音乐再次升起的时候,她的新婚姨太太邀请跳舞,指名要王玉兰教,在舞池里,王玉兰就是一只白天鹅,旋转着优美的舞姿把舞会的**推向**。石生财坐在旁边,心情舒畅,有点骄傲地蔑视着忽闪忽闪的灯光,喝茶抽烟。严官金抽空也跑过来,对着石生财说,老弟台,这么个美人,这般洋气时髦,从哪里弄来的?石生财傲着头说,哎,南京,南京。毕业了,去一趟南京,蒋夫人知道不?你说的是宋美龄呀!知道知道,听说,就是没见过。

哎,你没见过那是正常,你想,我要是在这山沟里呆上一辈子,你说我能见到蒋夫人吗?

严官金嘿嘿笑,又问,那你说,这个王玉兰与蒋夫人有关了?

石生财不置可否,显得神秘,嗯嗯两声,端茶喝。然后说,你是兄台,我们俩是结拜弟兄,你是县长,我是区长,于公于私我都得来为你捧场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钻石戒子,双手递给了严官金,说,小弟不成敬意,这是家父从开封弄来的,四万多元,人家还不给,说这颗钻石叫什么水晶钻,世界上也就这么一对,很难得的。我在兄台大喜之日,送金条吧,兄台比我多;送女人吧,这个嘛她根子比我还硬,只能送这个了……见笑见笑。

严官金心情复杂,收了钻戒,心里还是渴,但是石生财已经说明白了,也就不好跟他抢,不过嘛,早晚会弄到手的。不是兄弟吗?经常弄来跳舞……这般想,严官金只能客气说,这边我也得回赠弟妹,实在仓促,没有准备。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只金表,递给石生财说,这东西虽说不值钱,但是都是从外国弄回来的,在本国也不多,算是路程远吧。给你和弟妹玩玩。

石生财一看,知道是好东西,就收下了,还客气说,这个嘛,我收下不太合适吧?

严官金故意说,要不,我给弟妹,她留在这里,我那口子可是还没有开封的,留给你冲喜。

岂敢,岂敢!石生财听说,急忙抱拳说,也到尾声了,我们都来了,南乡人手缺,要是共匪知道了,来个偷袭,那可就坏了。我们连夜回去,共匪怎么算也算不到的。

严官金很失望,觉得没有留住石生财是小事,王玉兰没留住很可惜。不过嘛,新婚,要是留住了,也是个麻烦,这般一想,就抱拳说,弟台前途无量,又是讲武学堂毕业的,前途无量呀!

哪里,哪里。严官金说,不过嘛黑灯瞎火走夜路很不安全,我给你们准备二十根火把,我再派二十人把你们送到笔架山,过了笔架山就是你的领地了。

不用县长操心!石生财说,今晚人多,各路神仙都来了,要是都这般相送,再给你一个师你也不够。我呢,带有人马,他们都在城外等候,二十根火把,我就笑纳。谢谢,后会有期。说过,一一告别。每一个人都把礼帽摘掉,弯腰打躬,算是相送,直到石生财他们的火把出城了,那些参加晚会的乡绅才把头勾过来,叹口气说,哎,我们也该走了。

很不幸,那天晚上,多处发生土匪抢劫,回家的乡绅遇到土匪使劲儿跑,有几个掉到河沟里淹死了,还有几个跑到大山里去了,第二天回家受到惊吓,一命呜呼的就有三个。有两个带着小炮队与赤卫队发生了激战,互有死伤。往南走的一路是石生财的人马,听到枪炮声,他拽住缰绳,站着往后看,对老七说,我们去救吗?

老七说,看来不止一路,我们这儿也很危险。

石生财觉得也对,就说,火速前进,保护好二姨太。

王玉兰一听,笑眯眯地来到石生财身边说,生财,我今天才见到你是真丈夫。大丈夫就应该指挥若定,不能被几个毛贼吓晕了。说着还对着石生财微笑。在火光中,二姨太那张脸红晕,就像打上了胭脂。夜色很浓,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火把照得通量,石生财看到二姨太这般愉快,心里也高兴,心想,回去了,一定要抱着二姨太美美的睡上一觉。

还在想呢,已经到了笔架山北面。这里有一个通道,两边都是万丈峭壁,在冷兵器时代,这地方是个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自从有了枪炮,峡谷已经失去了许多优势,但毕竟还是有优势的。这时候,乌鸦从树林飞起,嘎嘎两声,老七一惊,拍马跑到石生财身边说,大哥,不多妙呀!

石生财又拽住马,抬头看看,风很大,树头呜呜叫。石生财说,风大,我们的人马多,也许是树林里的鸟受惊吓了,很正常。通知前面的火速通过隘口。老七,你保护二姨太,我到前面看看。说过,拍马跑到前面去了。刚到前面,只听嘭的一声,前面一个士兵应声倒地,石生财让大家赶紧下马,背靠背通过。此时枪弹密集,什么枪都有,石生财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土匪,是赤卫队。心里一下子没底了。老七赶了上来,把两匹马放在两边,让石生财夹在中间,一溜烟通过。过去了,还不停,又骑上马跑了二里多路,听到枪声稀疏,扭头看看,没有人追,他才稳住脚步。擦擦头上的汗水,才想起二姨太,问,二姨太呢?

老七说,我忙着保护你的安全,没有顾上,一定在后面。一边说一边把枪一挥说,来四五个弟兄,跟我一起去找二姨太。于是他们又沿路返回,来到笔架山,看看,没有一个人,林子里风呜呜叫,好像在嘲笑。除了树在风中狂吼,鬼影都没有,显得异常平静。老七居然产生幻觉,问,刚才是不是打枪?跟来的都是老七的弟兄,他们说,是呀。在前面的王瞎子被打死了,那儿,还躺在那儿呢?我们听到乱七八糟的枪声,一定是共匪。老七说,看来,二姨太被共匪掳走了。咋办呢?怎么跟大哥交差呢?

有一个士兵用火把照照,猛然喊,七哥,你来看,那是二姨太的衣服,还挂在树上。

大家都来了,一看,果然是衣服,是二姨太的衣服。人呢?没找到。老七说,一定是跳悬崖了,我们得到下面找找。

经过折腾,天已经大亮,影影约约能看见山上的树木了。但是雾很大,看不到谷底。老七说,这地方最是险峻,我们从小放牛就怕走这儿,有时不小心就会连牛带人摔下去,凡是摔下去的没有一个生还的。只是二姨太太重要了,我们必须到谷底看看。你们两个拿着衣服报告大哥,让他回去休息,我带着弟兄到谷底找找。

谁知道,老七带着人马下到谷底也没有找到,也没有再回来。石生财得知情况后,在家里等,久等不来,于是派二十多人下到谷底寻找。一到谷底,情况不妙,发现三四具尸体,血肉模糊,枪没了,衣服也没了,头也没了,样子很恐怖。来的人把几具尸体用衣服裹着放在谷底,派人对石生财说,都死了,认不清楚。不过嘛,二姨太也死了。那么高的悬崖,他们还是用绳子系在腰上下来的,要想把尸体运回去,很难。

石生财说,那地方有土没有?

报告的人说,其实,谷底部位还是有土的,就是沟壑复杂,靠近山边有方桌那么大一块,朝阳,干爽。

石生财把头一点,叹气说,就葬在那里吧。

《奶奶日记》里记载的,那个美丽的女共党派往石生财身边做地下工作的王玉兰死了。听了老杨说的,又似乎没死,这个女共党是不是地下工作者也值得考证。这是咋回事情呢?老杨说,一九六零年,我接待了一批又一批曾经战斗在大别山金刚台的红军,他们之中有些已经是领导了。来到这里,看望和祭奠战友,虽说已经白发苍苍,但精神都十分饱满,回忆起那时艰苦的岁月都还激动不已。他们来了,很少炫耀,很少说话,但是他们都不后悔,有些人还说,要是再回到从前,自己还会那样做的,即使是牺牲了,也没有什么。

因为牺牲的战友安葬的时间地点不同,老战友来了,还发生了争论。就说周维炯,牺牲了,错杀了,来了许多战友,有的说是在白雀园,有的说是在新集,还有人说是在去川陕的路上,好像都对,都能拿出证据,仿佛是亲眼见到的,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说,最清楚的是张国焘,但是张国焘却跑了,背叛了革命。那时候张国焘最怕我们背叛革命,我们却没有;最放心的就是张国焘,但是他却背叛了革命。历史就是这么滑稽,会经常智慧地跟自己开玩笑。

不过,最先一批来的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姓周,叫周晓梅,住在武汉军区疗养院,运动头,大个,国字脸,眉毛很粗,皮肤白皙。还会说商城方言。她是四月份来的,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是四月份的天气好像不太稳定,她穿着毛领大衣,走着走着腿疼,还得坐下来用手捶。我们问咋搞的,她笑着说,那时候跑不快,一粒子弹穿透了小腿,住在金刚台的红军洞里,潮湿,闷热,就得了风湿病,这个鬼东西比国民党反动派还顽固,这些年过去了,每当遇到阴天就疼,骨头胀满,酸疼难忍,揉揉好一点,不揉了又坏了。

这些话都是商城地方方言,说起来蛮有味道,我们就问周大姐是哪里人,她不说,只是说,周晓梅这名字是排长起的,那时候正是七八月份,连阴雨,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学生娃不知道,本地人多,都是红军家属,组成了一支女子红军排,有三十四个人,让我当副排长,说我有文化,我也就干了。但是我负伤了。遇到连阴雨就疼,排长就开玩笑说,你干脆叫小梅算了,我们这儿七八月份连阴雨就是梅雨季节,梅子成熟的季节,你叫周晓梅,那以后你的腿就不痛了。因为你跟梅雨季节也算是一家子,哪能一家子害一家子呢?说得大伙都咯咯笑。那时候,主力红军走了,我们就是孤儿,谁都认为我们就是任人宰割的羊羔,我们虽说是一个排,但伤员很多,有七八个,还有五个十多岁的小孩,小孩子负责站岗放哨还可以,要是打仗,还是不行。说实话,我们的情绪很低落,不像人们想象的,我们有多么高的革命热情,其实不是的,我们参加革命大多是逼迫的,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悔也不行。像这样的思想现在说也不行。只不过我来祭奠战友,心情激动就讲真话。那时候,我们参加共产党自己都不知道,直到组织跟你谈话了,也不知道共产党是啥,不过有一点,只要参加了共产党,革命意志都很坚决。不坚决也不行呀,不坚决共产党杀你,国民党也杀你,你真是没有立锥之地。说过,她自己也笑了。

老杨说,我当时很震惊,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周晓梅情绪高昂,又继续说,最主要的是我们有个手枪队,一直跟我们联系不上,有一天从山沟里跑回来一个人,神色慌张,扶着树,半条腿拖着,往山上爬,小哨兵告诉我们,我们认为是自己人,就把他救了上来,一问才知道,他叫张大户,是红4军打六安时加入的一个新兵,爹妈眼馋大户有粮食吃,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到死也没有改。参加红军当个通讯兵,红四方面军主力转移,让他通知地方同志,通知后追赶大部队,红四方面军早走了,他不得已又回到大别山。他们有一百多人,都使用的是盒子炮,最先进的武器,但是被国民党正规军,还有顾敬之、石生财民团包围在笔架山,打了一天一夜,天黑了突围,大多数牺牲了,他腿挨了一枪,一歪就滚到沟里去了,敌人像蜂子,成群结对追着打,一个个都死了,也有几个被活捉的,不知道后来咋样。其实我们都知道,后来这些人都被石生财砍了头。我下山找药,看见城门头上还挂着我们同志的头颅。那时候,个个情绪都十分低落,我们知道我们也许活不下去了,敌人一定会搜山,一定会被逮住,也像这些同志一样,头颅会被挂在城头上……

周晓梅不说了,眼里含满泪水。我们也不敢问,搀扶着走,就这样慢慢走着,慢慢走着。周晓梅每走一步都抬头看,不是看天空,而是看树。还说,树长大了,那时候没有这般粗呀。哎,那一大片杉树咋没有了呢?我赶紧说,周老红军,我跟你汇报,那些都是五八年大炼钢铁砍掉了。

哎,可惜呀,可惜。周晓梅说,那树真排场。她又说了一句方言,实际上就是说,那树真好看。接着又说,那树参天,地下落了一地杉毛,黄黄的铺在地下,厚厚的十分柔软。我们躺在这里,透过树叶看太阳,想着怎么对付恶劣状况。我猛然想到我们应该主动出击,出其不意打敌人的老巢。我就跟排长袁翠明讲了,她很赞成我的意见,但是我们的伤号太多,妇女排没有战斗力,最主要的是没有粮食、药物,也没有食盐,条件十分艰苦。说实话我们能够找到的食物很有限,能吃的都吃光了。县委委员史玉清为了找食物还被蛇咬了一口,至今还在水帘洞里躺着,能战斗的只有七八个人,咋能突袭呢?大家情绪低落,为了鼓励大家,袁翠明排长就叫我讲。我说,姐妹们,我们虽然人少,兵力不足,而且正值最困难的时期,这些情况敌人也知道,所以说敌人也会放松戒备,这就是我们要打敌人的原因。再说了,我们打敌人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粮食、医药和食盐,物质缺乏,冬天马上就要到来了,要不趁此打一仗,没有粮食、没有棉衣棉被,必死无疑。如其说被饿死冻死不如打一仗,就是牺牲了也很值得。大家听我一说,也来了精神,有人就问怎么打。我说,我有办法,我和排长商量好了再跟大家说,现在要做的是做好战斗准备。

有几个伤员,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特别是那个张大户,他枪法准,有一把力气,就站起来说,怎么打我听你们的,也让我参加吧。我看了看排长,袁翠明说,行。也做好准备。伤员好的差不多的有四个人,就把腿缠缠,准备战斗。说实话战斗还是靠男的,要不是那几个男的,我就不知道那一仗是否能打赢,现在想来还后怕。人是个怪物,什么事情不能回忆,一回忆就觉得自己的很苦,那个时候我们没有觉得苦,也不知道害怕,满腔热血,一肚子仇恨,看见一个个战友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上,我们就不怕牺牲。

我跟袁排长说,你留在山上准备,我带两个人侦察。袁排长同意了,告诉我要小心。说过,我带着张大户,还有一个小不点,我们都叫他小星星,是张大户的侄子,叫张智明,小名叫大椿,装着一家三口,提着筐出了大山。我那时候长得漂亮。周晓梅看着老杨笑笑说,你不要见笑,我是武汉人,皮肤白,又说不好商城话,口音一听就明白,为此我把脸上糊弄了一些灰,看起来还不是故意的,手同着装着哑巴,张大户装扮成我丈夫,他的口音接近山里口音,就说是回娘家,在外讨点饭吃。刚下山就碰上了顾敬之的小炮队,拿着长枪。当然我们没带枪。就问我们干啥,我们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说了,那个兵痞子斜眼,腿抖着盯着我看,我头低着。不知道哪一点被他看破了,走上来用手托着我的下巴,笑咪嘻嘻地说,这般漂亮咋这般脏呢?我当时没吃东西,喝了一肚子水,咕咕乱叫,他托着我下巴时,我心想坏了,虽说饥饿让我变得蜡黄,但是我毕竟年轻,这一点肯定看得出来。这时,张大户上来了,对着兵痞子发火说,你干什么?她是个哑巴。那个兵痞子就哈哈大笑,还说,哑巴,哑巴咋连屁都不放呀。谁知道刚说完,我忍不住,嘭,就放了一个响屁。那兵痞子一愣,赶紧捂着鼻子用手扇着骂,她妈的,原来真是哑巴,看起来怪年轻的,其实是个蠢货!快走,快走,别耽误老子捉共匪。

哎,真是好险呀,也真搞笑。周晓梅说,我们到了石生财家的后山,藏在山里面,可以看清石圩子的全景,那条密道我知道,只是观察里面布防情况,我们看了两个多小时,看见里面十分热闹,好像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我说张大户,你呢别动,石圩子狗多,我呢靠近,听听情况。我装着挖野菜的,靠近了,就听到里面人说,三姨太回来住几天,老爷正忙着县里事情,听说来了一个大官,老爷就把小炮队的人马拉走了,布置在各个路口,防止共匪袭击。真是多此一举!你想想,这多天剿匪,都剿灭了,哪还有共匪?另一个人说,小心谨慎还是对的。正在这时候,我后背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把我吓得半死,回头一看是个女人,很瘦,也很漂亮,我正准备把她干掉呢,她说话了。她说,我知道你就是二姨太。妈呀,我当时就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我瞪大眼睛问,你是干什么的?心里想,既然她认出我是二姨太,说明她认错人了,一定把我当成什么二姨太了!我说,是呀,你咋了?她说,听说你死了,我知道你没死,我想跟你走。我问,你叫什么?她说,我叫石莲花,我知道这里的情况。后来这个石莲花就参加了妇女排,还成了我们的骨干力量。石莲花很悲惨,但是她一定还活着,她很坚强。到了解放战争,我们就分散了,参加了不同的部队,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老杨,她回来过吗?

老杨说,老红军回来的多,有些已经改名字了,我接待不少女红军,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她?

哎,很可惜。周晓梅说,人跟人相遇是个巧合。那时候因为战争我们走到一起,如今解放了,生活好了,我们都惦念着对方,但是却寻找不到对方,要想能找到对方,只有这些死去的战友当介绍人了。说吧,呵呵笑。

老杨说,你说的是不是那次你们奇袭石圩子,把石家男女老少四十多口一下子带上金刚台,逼着这个欠下红军血债的石生财放弃围剿,并且给你们粮食药物的那次战斗吧?

就是那次,也是我们取得完胜的一次,放了几枪,我们没有一个人员伤亡。那些人带到山上后,大多都吓得要死,只有三姨太还是好样的,还跟我们讨价还价。我们开出的条件是,一是只准一个人下山通知石生财。要他送到山上一万斤大米。我们早已考虑储藏问题,已经找好了埋藏地点。二是开出药物。那些东西我记不得了,我们有医生,要了治疗伤员的药物。三是盐。也是最重要的。几个月都没有吃到盐了,真想吃盐。还有一条,放我们一条生路,怎么放呢?我们在山上不下去,你们也不要进山。说实话,我们对这几条都没有信心。粮食,食盐,我们从石生财家里已经搞到手了,至于药物和枪、子弹,我们也提出来了,答不答应不要紧。至于不围剿我们,只当是白日做梦。信,是三姨太送去的,以后你们都知道了。我们有了粮食,就有了希望,伤员恢复得也快。有了信心就有了战斗力。为了防止石生财搜山,我们找到了一条密径。你们可能听说,石生财答应了我们,兑现了条件,但是你们不知道,石生财的人回去后,第二天就带着人马来搜山了,可惜没搜到。我们从金刚台的背面,有一个悬崖,下面是一个平地,最为奇怪的是那块平地上有一个洞,一般人看不出来,因为洞是在大石头下面,大石头上长满草,我们把草撩开,顺着洞爬进去,有一条密道,直通二道河,敌人怎么也想不到。我听说,石生财派了五千多人,围住大山找了一个多月,一个人影也没有找到,气急败坏地回去了,拿枪把石家十多条狗都打死了,还指着狗对小炮队的人说,你们就像这些狗,平时汪汪叫,一到关键时刻就哑了。要是再出现此类问题,我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老杨说,我们跟着周老红军走了几十里路也不知道她干什么,也不好意思问,到了一家农户,是四顾墩候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还住着茅草庵,她进了寨子,打听候老太太还在不,这时候老太太从菜园里走过来了,看了半天也不认识。周老红军说,你忘了?那天大雪,敌人追我,我跑到你家门口,你把门开开,看见雪地上有印子,你把鞋倒过来,又顺着来路走了一遍,回来跟我说,你躲到红薯窖里,我就躲了进去。一会儿民团来了,问你见到土匪婆没有,你问啥婆,我叫侯婆,民团还打你,有一个矮子说,看来没到这里,你看,从这里沿原路返回了,说不定藏在我们来时的路上呢。说过民团端着枪走了。你看见民团走了,你出来给我两个红薯,还给我两棵大白菜。我给你写了一个条子,说是解放了,你拿着条子找政府要补偿,你拿去找政府了没有?老太太笑出了一波一波歪斜的皱纹,摇着头说,你还记得,我都不记得了。

老杨说,我对周晓梅说,不是你记错了吧,老太太咋不记得了呢?

周晓梅想一想说,没有,一定是她不想承认。为啥不想承认呢?只听老太太看着我们离开时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老太太看着我们,直到我们没入大山里,看不到背影了才扶着门框进去。

回到商城,周晓梅也去看望了烈士陵园,一个一个察看,十分仔细,始终是皱着眉头,走一座坟按照商城的规矩烧纸磕头,然后又去到另一座坟,都是一样的动作。我问这些人的生平,她也不说,自顾在那咕噜,声音很小,别人听不清楚,只见她看着坟,盘膝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啥。都看完了,好像还没有看完。她又回头查看了一遍,似乎遗漏了什么。出了烈士陵园,她又停留了一下,随即又拐回去了,从第一个墓碑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察看,边边角角都察看完了,对我说,这里怎么缺少两个人呢?

回到县里见到了县领导,周晓梅立即与县领导交换了意见,听说想自己出钱在斑竹园给周维炯和王玉兰建造一座墓,可能是因为找不到周维炯的骨灰,没有人能查找到王玉兰同志的档案,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牺牲的,所以也没有协调好。但是县委领导也说了,可以调节,你作为老红军,想为老战友建造墓,那是支持的,但是一切都属于个人行为。

周晓梅听说了,对我说,算了,周维炯和王玉兰没死,都还活着,一直活着。只要我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甚至我死了,他们还活着。说完,流了许多眼泪,提着包上了车,走了。

老杨说,1982年,光山县人民政府在白雀镇南端白露河畔的香炉山上立碑纪念,徐向前元帅亲笔题写了“白雀园殉难烈士纪念碑”碑文。2002年9月被河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到了83年,在清明节的时候他去了一趟白雀园,看到了参天的纪念碑,想告诉周晓梅,让她来看看,因为“文革”,那段时间出现了空白,也就不知道地址,不知道联系方式,不知道周晓梅还健在不,也不知道周晓梅的腿疼病好了没有……这些事情一直放不下,一直窝在心里……历史就是这样,放不下的东西,只有时间帮你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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