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经济竞争实际上是一场货币战争
无论过去和现在,打仗打的都是钱粮。现代的经济战争除了谋略外,拼的是经济实力,是拿在手里噶蹦蹦响,装在兜里立即就腰杆粗壮、底气十足的人民币,是现金流。谭丽萍和那边“生铁锅”一伙的原县长赵东担心得不无道理。这边,金剑北、谭丽萍、 “大运摩托”和吴阿杜一共投人了 2000来万,其中有吴阿杜从他的公司里临时拿来的500多万,孙乃夫还不断警告他,说国家有明文规定,不许国有企业参与农村土地承包和买卖,得赶紧还回去;那边,除了 “二杧牛”等人从大军寨农民手里集资了一小部分款外大部分是“生铁锅”几个人联络曾经在关键岗位上任过职,手里存了一笔私钱,银行实行实名制存款以来,不敢存,只在某个角落里放着的现金,当然也有以亲戚和家人名义投资的股票和股金,其中“生铁锅”、赵东、郑外道、吕吉水占了大头,仅 “生铁锅”和赵东就拿出了 400多万,凑在一起也就一千五六百万的样子。看着拍卖的势头,没有3000万是拿不下这即将成倍翻番的土地的。
双方的主帅都是在政府里待过,而且是坐到了一定的地位,熟知国家的各项政策和规定,并且运用自如的。他们都知道,大鬼洼属于荒地和废弃地,不在国务院规定的18亿亩耕地保护的红线之内,不是基本农田,变为工业用地的手续极其简便,根据国家简政放权的规定,无须到上面申请,市级有关部门就可以批准。按河海目前的价格,工业用地最少每亩在4万元左右,投入3000万变成1亿多元,其利润之大,不言自明。
在人人抛弃了道德良知、社会公德,只讲现实与实惠、发疯地追逐金钱的年代,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对峙的双方肯定要拼命厮杀,在厮杀的过程中,除了谋略外,就是千方百计地从黑道白道,从民间获得更多的枪炮子弹,而且是不择手段的。何况,金剑北和“大运摩托”还有更大的图谋。
你想在家中悠然品茶听音乐时,一张张钞票从天而降吗?
你想在碧草青青、水波涟漪的金角湖畔垂钓时,一张张人民币伴随着鱼儿的游弋来到你身边吗?
你想过在乐曲声中和你心仪的人翩翩起舞时,存折上的数字在节节升高吗?
你想过和朋友们在高档饭店里品着美酒佳肴、猜拳行令时,成百上千的人民币悄梢地进入了你的口袋、钱包,有人替你埋单,让你在众人面前大放光彩吗?
你想过在老人得了病,孩子考上了大学,或在大城市买房需要钱时,你正在发愁时,一大笔钱财及时送到手中吗?
我们想,你肯定没有想过,肯定认为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然而,朋友,你还是相信吧,只要投资我们长寿宫集团,梦就变成了现买,天方的夜谈就到了你的眼前。
下面是“长寿宫”集团在购买了河湾镇大鬼洼3000亩土地后的开发种植计划,包括种植化妆品原料、提取玫瑰精油、环保蔬菜、大棚种植人参、栽培稀有中药材、坑塘养中华鳖、建设五星级中药养生养老中心等,都是些利润高得吓人的项目,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再下面就是**力极大的集资回报数额。
集资5万,年利息5%,当场兑现利息,两个月之后随意存取。
集资10万,年利息6%,十天兑现利息,三个月之后随意存取。
集资20万,年利息8%,半月兑现利息,四个月后随意存取。
集资50万,年利息9%, —个月内兑现利息,半年后随意存取。
集资100万,年利息10%,三个月内兑现利息,十个月后随意存取。集资200万以上,年利息20%,半年内兑现利息,一年后随意存取。
最下边的大半个版,对开分成了两个部分,一边是一个城市的建筑格局写生画,一边是长满了奇花异草的大片土地,各种植物迎风摇曳,色彩绚丽,飞出了一张张绿色的美元,一张张红色的人民币,一个个金光四射的金元宝,在蔚蓝的天空下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飞向别墅洋房的达官贵人家,飞向砖混结构的家属宿舍楼和平房小院的寻常百姓家。
报社大门一侧的“陈记理发馆”,前劳动局长“孙猴子”、原水利局长马霞、讲师团赵主任、市委原办公厅主任孙乃夫还有来此帮忙的左超等人正在聊闲天,赵主任玩味着玻璃窗上贴着的“陈记理发馆”几个字说: “老陈啊,你得与时俱进啊,这名气太小了啊,你现在叫理发馆,只能叫掌柜的,要是改成理发所,你就是主任,要是改成理发厅呢,就可以叫厅长了。”马霞说: “照你说,要是改成理发部,就可以叫部长了啊。” “孙猴子”说: “要不说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呢,叫部,就成了和小吃部一个级別了。”马霞说: "就你能,猴子小,浑身是毛。” “孙猴子”说: “我身上的毛你全见过啊? ”马霞说: “怎么没见过啊,你小时候哪次不是我给你洗澡啊,大了,知道害羞了,才不让我洗了。不过,那时候你的毛还没长全呢。”
在河海这个农耕文化覆盖面很广、很深的城市里,永远不缺闲人;在这个有五六十万人口的城市里,只有一个休闲广场,所有的闲人都聚集在这个广场里,不管天冷天热,无非是夏天坐在梧桐树下的阴凉里,冬天坐在阳光充足的台阶上,或者是自带马扎、小板凳围坐在绿地上。此刻正是农历十月小阳春的下午3点多,晒暖的人三个一伙,几人一群几乎把偌大一个广场占了大半个。
孙乃夫信马由缰地走着,耳朵里搜寻捕捉着各种信息。在众多的晒暖的人群中,只有两个人在乘凉,大鼻子吭吭地市农机所原陈副所长和他的女舞伴坐在一棵梧桐树和垂杨柳交叉的地上,树叶和柳枝遮住了他们的大半个身体,女人晃着手里的报纸说: “这个集资上算,你白让孙主任写了条子,地包不成了,去集资吧,你那抠门又想发财的老婆肯定同意。”陈副所长看着她那因半蹲着绷紧了的丰满大腿说: “吭吭,是,你看,集资少的,可以当场拿回利息,我交了钱后,拿回的利息钱给你,跟她说,为了多赚钱,利息也集进去了。”女人高兴了,夸张叫道: “哇,到底是大学生,想出的办法就是绝,5万元就是2500元啊。不过,2500和250差不多,不好听,你再加100元吧。”看到陈副所长不言声,她扭了一下腰肢,对他抛了一个媚眼说, “其实,我也不是看重那点儿钱,主要是你这个人好啊。走吧,我家那个死鬼回老家看他爹去了,到我家去吧,喝点儿茶,晚上我给你包饺子吃。”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自己在前面慢慢走着,陈副所长盯着她那肥硕的臀部在后面跟着,活像一对农村夫妻回娘家的模样。
在那面升上去了就没人管降下来的国旗下面的台阶上,孙乃夫在馄饨馆碰见的那两个倒腾衣服的一高一矮的女人骑在石凳上,手里也拿着一张报纸高声议论着,高女人说: “‘大运摩托’这个‘六不过’女人真是有钱啊,敢用这么高的利息集资,将来比这个赚得还要多,她和咱们岁数差不多吧,也是女人.个头也不比我高,模样也不比你俊,人家就是年轻的时候放得开,那时咱们还笑话她是烂货,靠人精。说有什么用啊,人家就是有钱,过得比咱好,咱们是没那个福啊。”矮女人说: “其实啊,女人哪,这一辈子就是那么回事,男的女的,那点事也就那样,没听人说吗,x都是x,模样比高低,屌都是屌,地位钱财试比高。咱这个岁数了,说什么也晚了,靠人也没人要了,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别说那没用的了,你说咱手里这点钱给她集资不? ”高女人说:
“按说这利息够高的,依我看,交钱的时候看他们是往他们的财务上存,还是往银行存。银行还保险。”矮女人说: “你说得对,咱们的钱来得不易,吃了多少苦啊,明天咱拿着卡去,看那个浪娘们往哪儿存,我也跟我家那个死鬼说一下。”高女人说: “我就看不上你这点,咱们挣的钱,跟他们商量个屁。”
围绕着绿地的跑道上,马教员破例陪着前几天因给孙子筹钱血压升高的“雄伟的井冈山”在散步,手里也拿着一张报纸。马教员扶着老伴的肩膀开导说:
“你也别太着急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清末俊杰左宗棠说过,儿孙强于我,给钱干什么;儿孙不如我,留钱干什么,这里有很深的道理啊。”“雄伟的井冈山”打断他说: “你少给我讲古,我孙子没钱买房,娶不上媳妇的事比天大。现在这个社会我是看透了,没钱,狗蛋不是^ ”马教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展开报纸,戴上老花镜指点着说:“我看这个集资很划算,把咱们的20多万存款放在那,一年两三万的利息呢,把我在中学分的那个两室一厅卖了给他做首付,利息还房贷,也就差不多了。” “雄伟的井冈山”一晃肥硕的胸脯,挣脱了他的搀扶说:“那个贼妮子,我信不过。”马教员说: “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亲闺女,她再狠,也不能坑她亲娘吧。前天我们老年剧社一个唱青衣的说,你闺女说自己是原来和金剑北在工厂干过宣传队的人,你闺女这次可能是和金剑北联手了。” “雄伟的井冈山”说: “要是剑北当她的后台,这事还真靠谱,也叫人放心,他毕竟是老书记培养出来的人3 ”说完,步履顿时轻快起来,前几天染过的头发竟然也随风飘逸了。
在万木即将凋零的深秋,出现了如此喜庆热烈的场面,闲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一齐拥了过来。欧阳俊带着几个俊男靓女拿着竹板出场了,在吴阿杜的扬琴伴奏下,说开了群口天津快板: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提,
说一说河海城南金角湖畔那块老宝地,名字叫大鬼洼呀,其实很神奇,
倒退500年啊,那里有名气,
兔子野羊到处跑啊,野鸡很肥的,
流油的黑土地,种嘛长嘛,没有不收的,满坡的野果野花香甜欲滴,
瞅一眼、闻一闻就能馋死你。
如今要开发呀,更是了不得,
种药材,种人参,还要养团鱼,
环保无污染啊,全是高科技,
一亩地收他个三万五万是手拿把攥的。只要你集资,先给高利息,
钱到了长寿宫,就有好曰子,
金元宝打着滚地飞到你的柜子里。
小钱生大钱啊,一辈子都得利,
人要想发财啊,就得靠机遇,
机遇在眼前啊,你可别犹豫,别犹豫。
整个段子语言朴实幽默,风格浪漫逗乐,煽动性、**性极强,把人们心眼里那块贪财的小小的也是大大的柔软处引逗得痒痒的,冲动布满了全身。在一旁看热闹的最早说种七色花、搞法国化妆品基地的杜家三姐妹中的老三杜华拉了两个姐姐一把,到广场边上说: “咱随便一句话,他们还真折腾起来了,真是巧合啊,没让咱们在老家丟脸。”老二杜丽说: “折腾起来有什么用,地成了镇上的了,
太阳偏西,在落日的余晖中,欧阳俊带领的腰鼓队转场到龙阳河畔公园了,把那几块大牌子稳稳当当立在了那里,人们并没有因没了节目看而离去,一群人还饶有兴致地指指点点着。
今日的河海,按当地老百姓的说法是月黑头子天,就是说金乌西坠后,玉兔并未东升,几片乌云徘徊着遮住了星光。孙乃夫踏着夜色走进了久违的市委办公大楼,在值班秘书惊异的目光中嘿嘿笑着说“来找点东西”,走进二线后还给他保留的久违的办公室,在没来得及清理桌上的灰尘和报纸里翻箱倒柜,找出了每年市统计局都报给他的河海职工历年工资收人综合报表,装在一个大信袋里,打车奔向谭丽萍的“峨眉大酒店”,交给了魏正义从山西请来的挂靠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宏观经济研究所的民间机构,名为“细致社会经济调查所”的几个人,据说,这个调查所可以和美国的兰德公司媲美。
也是在夜色中, “小精豆子”和 “鬼难缠”各穿一身夜行衣,戴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头套,抓着机电厂北围墙边上的一棵树,爬到了墙头上,轻轻落在院子里,迅疾跑了几步,手脚并用,顺着雨水管道攀缘到了八楼,从背囊里拿出了一个精巧的小改锥和一把瑞士军刀,拨开了铝合金窗扇,进人了吕吉水的密室,两人叠起罗汉,把一个针孔摄像头安在了屋顶的中央空调送风口上,摘下头套,擦干了痕迹,顺原路返回。两人想着这次完成任务后的奖励,兴奋异常,给魏正义发了一条信息赶紧删除后,人已经跑到了酒店的大堂里,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噌噌往上升就是不往下降,心里一急,撒开大脚丫子噔噔跑上了“峨眉大酒店”顶楼的小吃城,看到谭丽萍正和建设银行的一个副行长以及一伙穿两服、打领带、穿戴整齐的建行职工哏酒吃菜,暗示致意后,来到一个卡座里,乐呵呵打开了一瓶精装剑南春,啃起了香气四溢的烧鸡腿,等待他们的还有内容丰富的洗浴和按摩。
正在卧室穿衣镜前试着新买的几件衣服的白玉兰看着“生铁锅”阴沉的脸色和看着她的目光,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一场没有双方欢乐,只有一方发泄的性事要做了。结婚二十几年了,他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间,遇到高兴的事,他要做,嬉皮笑脸,荤话连篇,逗得你心里发痒、肝发颤,完事了还要缠绵半天,他说那叫锦上添花;遇到不高兴和发愁的事,他也要做,一言不发,三下五除二,直捣黄龙,达到了目的后,立即滚鞍下马,他说那是让困难逼的,浑身难受,把那股邪火发泄出来,就能冷静下来,再去仔细盘算对方的意图、手段,想出妥善的解决方法、遏制性战略,一招制敌。
女人到底是女人,还是略作忸怩地看着窗外说: “这大白天的,再有几小时就天黑了,你不会等会儿啊。”嘴里虽然这样说着,还是顺从地脱衣,摆好了应该承担的姿势3 “生铁锅”依旧是一言不发,恶狠狠地扑上去,一阵疾风暴雨过后,滚鞍下马,却没有立即扬长而去,而是盖上被子稍事休息后,看着她收拾完战场后说: “你去楼上把建业叫过来。”
经过“大运摩托”的 “长寿宫”酒店门前时,他看到那里聚集了一大群人,以中老年人居多,其中不乏他认识的许多退到二线和退休的干部,虽然万头攒动,但是很有秩序。广场上的两个大气球移到了大楼前,在一个“长寿宫”集团集资处的大红横幅下,穿着藏蓝西装和西服套裙的河海市建设银行的20多名职工一溜摆开了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前都站了4个笔挺的黑色阿玛尼西装,负责维持秩序。另一边,在大楼前的小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台子,谭丽萍和她在东风机械厂宣传队的老搭档李俊打扮成城市的老年夫妻,正在演出活报剧式的表演唱节目,锣鼓民乐齐全,用的是“**”期间家喻户晓的《老两口学毛选》的曲调,吴阿杜在中间敲着扬琴,欧阳俊坐在前面的台口上,有滋有味地拉着一把板胡3悠扬的过门后,男女上台边扭边唱。
齐:下了班,吃过了饭,
老两口儿坐在了窗前,咱们两个谈一谈。女:老头子哎,
齐:想想咱们怎么多挣钱。
女:咱家的存折就这么十来万,
物价涨得好像猴子爬竹竿,
买菜买粮买药花得心里直打战,
今后要省着花啊,还是得多攒钱。
男:开源节流是过日子的生命线,
再省再细小钱也不生大钱,
女:你我都已经是夕阳落日间,
一辈子在机关什么也不会干,
赤手攥空拳瞪着两只眼,
男:你这个老婆子是一个糊涂蛋,
长寿宫去集资啊,利息高又保险,
大鬼洼是宝地生产大金元。
男女齐唱:有钱不挣准是个大傻蛋,咱们去取存折啊,马上干、干、干!
两人一边表演着,一边下了台,拿出现金和存折跑到了银行设的柜台前,是典型的情景活报剧。由于来集资的大多数是中老年人,用的是在“**”中最能勾起大家回忆、怀旧的耳熟能详的曲调,引得台下的观众一阵热烈的掌声和一片叫好声。
尽管是生死对手, “生铁锅”也不得不暗暗佩服对方的宣传手段,这些,无论是“二杧牛”、 “大叫驴”,还是自己的女婿王建业,都弄不出来的,看来还得自己想辙。他把汽车停在了人行道上,戴上一副墨镜,闪人了集资的人群中,细细观察起来。集资秩序井然,队伍长长的,没有一个人加塞3除了阿玛尼西装维持秩序外,还有“大运摩托”手下的服务人员往人们手里送热饮。“长寿宫”的财务人员和银行的职工配合默契,一方收款,一方复核,并当场填写银行的存单或储蓄卡,还有几个阿玛尼西装守护着一个大铁箱,两个财务人员给当场要利息的集资户发放现金。陈副所长拿到利息的现金后交给了他的舞伴,她偷偷地捅了一下他的腰眼,又加了一个迷人的媚笑,欢天喜地扭着腰肢走了,还不忘回头深情地望了他一眼,弄得这位瞒着老婆偷鸡摸狗的家伙迷糊了半天3“雄伟的井冈山”和她的丈夫马教员也拿到了一沓现金,马教员边走边数:“应该是5000元啊,怎么多了呢? ” “雄伟的井冈山”不耐烦地说: “多就多吧,管他呢,反正贼妮子有的是钱,给他侄子凑个房钱也是应该的。”那两个一高一矮倒腾衣服的欠工拿着存单在一棵绒花树底下算计着,一个说: “你我都存了 20万,到明年这个时候就成了 23万,比咱们倒腾衣服来得快得多啊。”在她们旁边,孙乃夫、前劳动局长“孙猴子”、水利局长马霞、沈墨、讲师团赵主任、左超、陈剃头佬,还有开杂货店的大素也在队伍中排着,那边还走来了老清华毕业生、管丁.业的前副市长刘剑锋和他那在法院当过庭长的老伴。
说实在的, “生铁锅”是不愿见到他们的,在河海人的眼里,县处级领导干部是分为三个派别的:一是像刘剑锋副市长这样正规大学毕业提拔上来的,人称“学院派”;二是开始就在领导机关当秘书干事,后来逐步升起来,又到下面市县和部门任职的,人称“机关派;三就是“生铁锅”这样的人,既没读过正规大学,又没在大机关熏陶过,只是凭自己的小聪明和歪门邪道爬上来的,一般人们都看不起,说他们是“野路子”派。记得他当建工副局长时,从北京通过野路子搞来一张硕士文凭,拿出来向到此视察工作的刘剑锋副市长显摆,刘副市长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英语,他瞪着两只大狼眼问是什么意思,副市长轻蔑地一笑说: “进硕士门槛的英语要求是六级,找人给你翻译一下吧。”说完,扬长而去。后来单位新来的一个大学生告诉他副市长说的英语是“无耻之徒”,从此,他最不愿见的就是这位刘副市长,对这帮学院派和机关派的干部又怕又恨。看了看表,快 10点半了,来集资的人还在从四面八方走来,他从人群里溜了出来,悄悄开了车门,打着火,慢慢往机电厂开去,眼前总浮现着刚才谭丽萍和她的伙伴表演的那个节目和集资的场面,想起了那年看过的一个得了地区奖的节目,名字叫《赶嫁妆》的小评剧。剧情大意是一个农村女团支部书记结婚时为了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破旧俗,立新风”的号召,坚持不要婆家彩礼,不向娘家要嫁妆,彩礼不要爹娘没法,但非要给她做嫁妆不可,趁她到公社开会之际,家里请来了木匠,拉锯推刨子,热热闹闹地干了起来,她开会回来一进院,就和爹娘吵了起来,二老不听,邻居和来的工匠也帮助劝说,这位聪明的姑娘灵机一动说我不是不要,是做得太少,一对箱子和一个衣橱根本不够,接着用评剧的快板说出了要五斗橱、写字台、炕厨、餐桌、椅子等一大堆在20世纪70年代农村木料紧张、很奢侈的家具,弄得老爹赶忙说闺女,你要的咱家陪送不起啊。她用这种“欲擒故纵”的方法先把爹娘要穷了,要怕了,最后才用现代思想教育当时思想落后的老人,贯彻落实了领袖的指示。
回味着这个节目的剧情,想着“长寿宫”集资的利息,脑子好使的“生铁锅”有了新打算。上了吕吉水的密室八楼一看,昨晚的电话还真没白打,像他这样野路子上来的干部来了十二三个,有担任过城建局副局长的牛三、房管局长的二胖、标准局长的周涛等人,都是开始在乡镇、企业、商店,建筑队担任过一把手,后来通过上树爬房,破墙掏洞,竖梯子捉鸟,黑夜搭桥过河,愁城欲破酒为军,道路难过钱做马上来的。虽然都退居二线或者是退休了,却都还在暗地里做着买卖,在企业当着名义顾问拿着干股,一个个还是和在位时一样,吃得脑满肠肥,自己或者是让司机或家人开着豪车,那车几乎全是在平原地区没什么用,纯属为了显摆的越野车。
这伙人里面,就 “生铁锅”混到了副厅级,他还和以前一样,和大家一一握手,最后当仁不让地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在了主位上。牛三递上一支软中华,二胂赶紧点上,他悠然自得地吸了一口说:“刚才我来的时候路过‘大运摩托’的 ‘长寿宫’,心里感慨万千啊3那里原来可是咱们的‘柳浪闻莺’啊,弟兄们在那里时是多么自在逍遥啊,可惜都是明日黄花,都过去了啊。要是把那时候的录像带拿出来看看也挺过瘾啊,可惜不全了啊,就保留了一小部分。”说完,意味深长看着众人,还在每个人身上定格了一两秒。在座的都是在黑白两道拼杀出来的,谁都明白他的意思,都知道他的手段,都说: “郭哥,我们弟兄们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唯你马首是瞻,不就是给大军寨的北方化妆品基地集资,从那个浪娘们手里把几千亩地争过来吗?你说,拿多少吧? ” “生铁锅”说:“我是有好事想着大家,告诉你们,那块地拿下来,三五年后,利润绝对不是三倍五倍,弟兄们自己说个数吧。”于是,有报七八十万的,有说拿30万的,有报50万的,也有报十几万的。 “生铁锅”掐指算了一下,也就五六百万的样子,加上自己和郑外道、赵东、吕吉水几个核心人物前期准备投人的,一共也就两千来万的样子,论实力绝对比不上“大运摩托”的 “长寿宫”,看今曰她集资的阵势,那钱就更不好计算了。他心里骂着,这帮老滑头,但脸上还是笑容可掬地让吕吉水的财务人员登记,并规定了交款日期,随后转了话题,突然说了一句:“我说,各位,你们说现在什么生意能达到百分之二十的纯利?”众人有的说贩毒,有的说开赌场,有的说开窑子,有名的色鬼二胖说: “开窑子也不行了,比如说,我开一个吧,现在管得又严,公检法去了不能要钱,你们老几位去了,不光不能要钱,还得赔酒、赔烟、赔瓜子啊。”郑外道曾经和他在一个局里搭过班子,知道二胖的底细,说: “就你小子那个德行,在局里当政工科长时,连个女工人来开个调令你也要摸人家一把,你要开妓院,好小姐还不全让你占着啊,我们去了也就弄个歪瓜裂枣的。”大家又是一阵不知羞耻地哄笑。
“生铁锅”挥手制止了大家,笑着说: “咱们关起门来说话,都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哪个事谁不比谁强,还是说正经的吧。在现在的政策下,就工业、农业、商业来说,你们说什么项目能达到纯利润百分之二十? ”大家认真想了想,都说没有。
众人愣了一下,齐声欢呼起来说: “好,郭大哥的主意就是高,高啊。高家庄的地道就是高,到时候非让她赔掉了底不可,不,赔得连裤衩、乳罩也没了,光着屁股在大街上跑,让大家看下西洋景。”
只有二胖担心地说: “那娘们要是卷款跑了怎么办啊? ” “生铁锅”自信地说: “我告诉大家吧,她的钱都存在了建设银行的分理处里,吕厂长的那个相好水淼淼就在那里上班,另外,我的‘秃鹫’已经到了‘长寿宫’当了守夜人,我会让他们日夜盯着,她跑不了,各位就请好吧。”众人对他又是一片吹捧。随着吕吉水拍了拍巴掌,6个青年女工送上了茅台、五粮液、拉菲,端来了海参、鲍鱼、佛跳墙等好酒好菜,依次放在了长条会议桌上,这帮人胡吃海喝起来。
“峨眉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金剑北从监控录像里看到他们群魔乱舞的样子,兴奋地喊道: “好,魑魅魍魉尽人瓮中,收网。”随即到里屋分别给远在北京的杭维萍、李一道、省城的柳枧打了电话。
第二天,在暮色中,柳枫、杭维萍、李一道带着省纪委和检察院的几个人悄悄地住进了 “峨眉大酒店”,车悄悄地进了地下车库。随同杭维萍来的还有从北京武警总部带来的一队武警,在一个上校的带领下,绕过繁华的街道,被秘密地安排进驻了离河海30华里的空军部队的一个兵营。
两天后,魏正义雇来的“细致社会经济调查所”的人在“峨眉大酒店”旁边一个茶馆的密室里约见了他,把一摞打印清晰的表格和装订整齐的复印件、几十张用特殊进口的探测器预测出来的藏宝图送到了魏正义手里,魏正义一刻也没停留,赶紧交给了金剑北。杭维萍看了以后赞叹道:“民间是真有能人啊,比我们的统计调查室做得还专业。”柳枫在一旁说: “这就是民间理财文化的对接,这 个‘细致社会经济调查所’来自中国最早的金融街。山西太谷、祁县一带,说不定里面有许多乔家大院的后人呢。他们最熟悉农民和农民出身的人有了钱的投资方向和藏钱的方法。如果这帮家伙利用前几年我国金融制度监管不严的漏洞,利用现代投资方式把钱转到了国外,恐怕我们这一网下去就捞不到什么了,李一道即将写的内参对中央的建议性针对性也就不那么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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