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我以全年级第七的高分进入初一(4)班这个普通班级就读。理所当然,也成了全班最高分,被班主任委以“学习委员”重任。本来是有机会做班长的,但是副班长先期选举产生,是个女的,样子长得忒难看,我怕做了班长将来与这个副手接触密切造成我心理郁闷便放弃了班长竞选。
第一节课上的生动而有趣,已经白发苍苍的班主任张老师用45分钟时间让我们作自我介绍,他让我想起了我那可爱的小刘老师。他们俩是如此格格不入:一个白发茫茫,一个秀发飘逸;一个嗓音粗犷,一个声线甜美;一个身材臃肿,一个身段婀娜;一个皮肤粗糙,一个肤如凝脂;一个发声如洪钟,一个讲话似莺啼;一个讲地道的合肥话,一个讲标准的普通话。
……我叫章无计,文章的章,无法包天的无,计算的计,我十四岁了,有人说我看起来象二十四岁。我是从六安过来的,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我的爸爸叫……
“好了,好了,父母就不要介绍,简单介绍下自己就可以了。对了,你为什么叫章无计呢?这个名字有点怪。”张老师打断我说话,问了一句。
我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原本叫章小伟,来合肥后就改章无计了,记起来方便,写起来简单,我爸说,将来容易出名……”
张老师微笑颔首,说,“有志气,还想出名,那就应该好好学习,只有学习好文化知识,为社会作出贡献,大家才会记住你……
班主任一番即兴演讲立刻博得满堂彩,在此起彼伏的热烈掌声中,张老师颇有大将风度的挥挥手,示意我们安静,他接着介绍说,“下面一节课是同学们在小学里所没有接触过的,就是‘阴格利士’----英语。”我们下面的同学听他突然从嘴巴里崩出不知所云的东西来,一下子笑了场,他接着说,“小陈老师刚从大学英语系毕业,大家好好学,将来英语是大有用途的!”
我们因为班主任突然说出什么“阴格利士”而捧腹不已,当看到英语老师走进来时,我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陈老师长得那叫美啊!真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的天,美女出现让小的们口水直淌,眼睛绿光直闪。
上英语课从此成了男士们趋之若骛的爱好之一,以我为甚,一上“阴格利士”,我就全神贯注倾听陈老师的教诲,可是我也因为陈老师被别人猛捶了一顿。
有时候女人长得美也会惹出许多麻烦,陈老师就因此成为一些不良同学戏谑的对象。他们常常在老师要求朗读英语时故意发出猴子般嘶叫,又常常在她背过身板书时作各种挑逗动作,甚至拿粉笔头砸陈老师的屁股,我无法想象这些坏仔如此大胆,连受人尊敬的老师都敢耍弄!陈老师拿着教鞭在肇事者课桌上敲几下,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带着嘲弄的表情朝老师媚笑。那次我看见陈老师气极背身过去流下了泪水,我仗着自己在小学时混出的背景,大无畏的站出来冲他们说:你们连老师都欺负简直就是一群人渣!捣乱中的小头子站起来指着我骂:小子,想找死啊,没吃过亏吧?课堂上立刻出现剑拔弩张的气氛,眼看一场斗殴在所难免,陈老师赶紧制止我们说:都别吵了,这是在上课!又对着那帮坏仔斥道,“你们再这样捣乱,我就把你们的班主任、校长叫来!”
那帮人在课堂上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狠狠瞪着我,恶语相向:你小子给我等着,我让你走不出校门口,让你再多事!
哈哈,他们敢恐吓我,不知道我也不是被吓大的。我鄙夷的轻笑道:尽管放驴过来,看谁先服谁!
我看他们虽然个头是不矮,实际上是个逼峡们,我才不怕他们呢,好歹我章无计在合肥夏刚小学也不是吃素的。可是,我错了,他们更不是吃素长大的。放学后我一个人穿过操场走到校后门时,他们四、五个人堵住了我,对我嚷道:你不是嘴硬吗?看看你今天到底有多硬!话音未落,几个人一同上来将我团团围住,数只拳头朝我的头部、胸部、腹部、下盘悉数砸来,我真对不起观众,我没有反抗,我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凭他们发疯似的在我身上做拳头的硬度测试,我当时心里唯一想法就是:打吧,打吧,只要别打死我就成……
约莫五分钟后,他们见我也不还手,觉得游戏没有对手的配合一点都不好玩,抑或是动了恻隐之心,竟然住了手,临走丢下一句话:小子,以后小心点!
他们挥一挥衣袖,不带走我一根头发飘然而去,我发现自己流鼻血了,嘴巴好象被打歪了,眼睛花花的,脸上辣辣的,连口水都被打得止不住的流。
回到家,家人都没回来,我越想越气,就拿了把水果刀折回学校,这帮兔崽子,我跟你们拼了!
那帮小子还不笨,知道行过凶后立刻离开现场,想想我也是一时冲动,假如他们真的没有离开,也许我就会闯下大祸,所以经过一夜的面墙独思,第二天上学见到他们,我也就当啥事没发生一样,谁让他们长得比我丑,只能用动粗来掩饰内心的空虚,我只有报以同情和理解。
班主任姓张,教我们语文,是个大大咧咧的小老头。他喜欢找出我们作文里的错别字,就算我有时因为手误写错一些字词,他也按照错别字的要求来评价我的作文质量。有一次,张老师布置我们写一篇《我的童年生活》,我一向以特立独行来标榜自己,根本不会囿于老师规定的作文题目,《我的童年生活》到我手里就变成了《我的人渣生活》,本以为张老师会做个专场批评会来抨击我,等作文簿发下来,我只看到他的一句评语:语句通须,就是错别字多了点。这句评语被同学们一致推选为当年度十大经典语句之首,我父亲看了后,也说了一句: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因为不同班,跟李雪接触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我不太好意思去“重点班”找她,顶多在放学后瞅准时间跟她搭伴一起回家,以这样的速度,可想而知,与李雪的发展是多么缓慢。很多时间,我都产生了很强的自卑感,总觉得那个班都是玉树临风的才俊和闭月羞花的美女,渣子级别的都混到了初一(4)班里,我似乎被那些人渣给同化,心理上郁闷得厉害,除了英语和作文尚可外,其他科目都让我兴趣索然。
第一学期结束,我凭着在小学时的深厚底子,没费什么劲儿就拿到了全年级第四,而我的梦中情人----李雪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考了个第三名。显然,第一回合我输了,不是输给李雪,而是败给了“重点班”这个称号。
进入初中以后,有很多事都让我趋向成熟,最好奇的莫过于高年级男女同学的出双入对。
早恋的师兄师姐们有这样几个特点:上课传纸条的多(耳闻);课间挨在一起说甜言蜜语的多(鼻嗅);放学不立刻回家,操场上、角落里、教室中作依依不舍道别的多(眼见)……
低年级的同学受他们的影响,对所谓的“爱情”充满了美好的想象,个个摩拳擦掌,预备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在那段时间里,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奇特的怪现象,时间是初一的下学期。
我可以发誓,十几年来没做过啥坏事,但不知道老天为什么会惩罚我。我原本宛转如莺啼的细嫩嗓音,不知怎么回事和人说着话就变为牛嗥似的,粗莽且有力;依旧象过去那样,尿尿能尿出花样来,但突然发现原本光溜溜的小鸟脖子上长了一小撮依依稀稀的毛毛,我害怕极了。在这之前,我没有受过良好的青春期教育,顶多也就是模仿大人们说些“儿童不宜”的段子,我天真的以为老天就是因为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比如八岁时说将来要娶小花)而把我的嗓音变得如此骇人。还可能因为小时侯报复性太强,尿得人太多,而让“尿壶”长出些毛发然后再象我四十岁的叔叔那样头顶周围大把落掉,中间形成一个“溜冰场”。
如果真到了那种生不如死、受尽折磨的地步,我这小命要他做甚,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更要命的是,有一晚睡得很香甜,半夜被冰凉的东西浸醒,我摸了摸裤裆,凉凉的,滑滑的,心想:这么大还尿床,太让人鄙视了。再一闻,没有臊味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尿不象尿,水不象水,干了以后**还硬邦邦的,呵呵,这就象个谜面,打一人体流出来的东西。可惜我猜不出来。
这个事情就算过去了,没有什么症状就算了吧,谁都不说,就当白天玩火晚上尿床的因果报应。可他奶奶地,这东西过几天又出来了,那次更狼狈,好象把被单都糊上了。我估计自己有病,所谓哪地方做坏事,哪地方就要受惩罚。长了毛毛不算,这下又流了四不象的东西,我的心理极其阴郁,思想负担尤为深重。看医生,我有些难以启齿,告诉家人,怕他们骂之切齿。
在学校里看那些“早恋”的男女同学依依偎偎的身影,想想,这“爱情”真浪漫。很多时间我都自个儿痴痴的遐想,要是我也有这么一天多好啊!于是,我盼着自己快快长大,长成可以搂着小姑娘在学校林荫道悠闲散步而不被人在背后骂:就这个人渣还谈恋爱呢!
生活里想象都是美好的,可是现实里我又为自己的身体担忧,在那个闭塞的年代,人与人之间总有几分隔阂,不可能连身体里最隐私的事情也拿出来交流、探讨。跟李雪走在一起,我强颜欢笑,力求把忧郁、痛苦丢在家里,丢在午夜睡眠中的小木**,我可以对着黑夜对着红砖**的墙壁唉声叹气,也不能在李雪面前流露出半点罪孽深重的绝望之情,否则,只能被她耻笑。
然而,我最终心病的解除竟然还是依靠李雪的帮忙,因为有了李雪的教导,我开始明白了很多身体上的事情,转折是从我和她的一次交谈中开始的。
依旧是放学后结伴而行的一次闲聊。
李雪是越长越水灵,再瞧瞧我自己,小小年纪就已忧虑满腹,心理疾病和生理疾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双腿象灌了铅沉重又无力的迈着步子,而李雪象长了天使的翅膀,跳跃着,就差飞了起来。
我敢打赌,李雪的身体是正常的,否则,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忧虑而兴高采烈。小学没毕业,我就说过李雪是冰雪聪明的,这是我唯一看准一个人的资本。我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嘴巴如一条脱水的鱼般撇了撇,她就立刻问我:“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我心想,愁眉是可以确定的,但我的脸天生就是“酷”的样子,或者可以形容为“冷俊”,说我“苦”怕有些不尊重事实。
“我好好的啊,瞧我笑得多欢啊!”
我咧开嘴,嬉皮笑脸的对着李雪,也许是从紧缩的状态突然转变为舒展的状态,我的面部有撕裂般的疼痛感,如严寒冬季里刀割一样。
“你那是假装的,虚假的,其实你有心事,对不对?”
李雪扬着脸,甜甜的漾着笑,我一听他说话,突然有想对她大哭一场的冲动,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我的忧愁,没有人会了解我的心田,没想到李雪却看穿了我的心事,深入了我的心田,此生此世唯李雪是我知己,我有了一诉衷肠的欲望。
“我、我、我、我-我生病了……”我的口才忽然有些退步了。
“那你说给我听啊,我洗耳恭听呢!”
李雪甜甜的笑着,眼睛象一轮弯月亮,眼睫毛微微卷翘,脸蛋白里透红,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有种非常“坏”的冲动,真想扑上去亲亲她的睫毛,她的眼睛以及她的脸蛋,顺便把嘴巴也亲上两口。可我知道自己有人渣的心没人渣的胆。我装作丝毫没有被她的可爱所吸引的漠视态度,淡然地说:“你没听出我声音变了吗?跟牛似的,真难听!”
“这是正常的啊,说明你正在发育嘛!”
发育这个词我似有耳闻,意识里就如馒头发酵一样,难道我的身体也象馒头一样发生奇怪的变化?
“还不止这些呢,”我说,“我的喉咙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还经常尿床呢!”
李雪“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么大还尿床,该不是遗精吧?”
遗精?遗精是个什么东西,我好象头回听说呢,便问:“啥叫遗精,是很严重的病吗?”
李雪又笑:不严重不严重,就是生理发育而已,正常情况,说明你变成大人了。”
啊,还有这种事?我那类似尿床的东西原来说明我已经长大了,我真想问李雪一句,那你长大了吗?但理智战胜了冲动,我还没到那么人渣的地步。
“马上要开生理卫生课了,专门说青春期教育的,那时你就会明白很多,而且你平时最好多找些课外书看看,会让你了解你自己的身体,发育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遮遮掩掩的。”李雪说。
我一听李雪这么大胆的跟我谈身体,我也来了贼胆,跟她贫道:“哪要看什么书啊,直接由你教得了。”
李雪飞起一脚踢中我的脚后跟,怒道:“想得美!”
通过后来的了解,我知道了更多的关于身体发育的情况,但是我又纳闷自己的身体发育得那么晚。不谦虚的说,在小学,我的脑子已经达到了成人水平,可身体却到了中学才有所变化,一点都不协调,尤其还落在了李雪后面,被她先知道了“遗精”,不过,通过我的博览全书,也获知了女孩子跟尿床有关的青春期现象,叫月什么来着,不太方便说。
我后来一直在论证,男的叫“精”,它与女的有什么区别,两者有什么共同之处,又有什么不同点,可因为缺乏实物鉴证,也就姑且胡乱的认为都与尿原素差别不大。
开了生理卫生课以后,我对所有的困惑都有了如释重负的解决,长毛毛是因为小鸟需要一个安乐窝,声音粗哑其实是磁性,遗精是跟李雪亲密接触过多的生理反应。
生理课本是部奇书,里面不仅有大量文字还有很多插图,绘图作者不但有很强的专业根底,还有比我丰富的实战经验。每副图都栩栩如生,既清晰又有层次感。我从中也学到了很多新鲜的名词,这些名词说起来会令很多人脸红,心跳加快,甚至要骂我人渣,但是在我看来无非就是人身体上的一个东西而已,大胆的说出来也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内心真实想法,所以我不怕那些同学骂,更不怕老师尴尬,因此我常提一些前卫的问题,这也是我从未成熟到早熟一个重要的阶段。
听说发育期更加要注意营养补充,可我并不太注意这东西,一来家里确实不富裕,粮票很紧张,再加上我常用粮票换烧饼,因此家里的油水很缺乏;二来我大哥是个很好的例子,他也没吃过啥好东西,不也长得排排场场,高高大大?
我不是个虚伪的人,所以在外头我敢承认自己一表人才,面相冷峻,可是在家里,我只有自卑的份。论地位,我屈居第三,也称小幺;论权势,长兄如父,大哥说话一言九鼎,如果怕大鼎砸我的脚就得老老实实听话;论长相,我大哥一米八三,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发型时髦,衣着合身,远非我所能相比;再论钱财,他已上班,我还在学校苦熬,时常还得到他的资助,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与之平起平坐。所以,我大哥让我写情书,我不敢不从。
我大哥上班上得早,人很帅气,又担任小领导职务,巴结他的人趋之若骛,其中不乏美女靓妹,可他谁都不睬,独独喜欢上一个长相一般,身材臃肿的女子,这不,还让我替他写情书呢。
那时的情书不象现在,动辄就“爱”呀、“宝”呀、“心”呀、“肝”呀的,每个人都拿出一本正经的严肃态度,婉转的表明心意,还要大谈特谈一些“共同语言”,细述各自的爱好、习惯,比我写作文还认真呢!我写不来这些个语句,我一向以大胆著称,写情书更是单刀直入。于是,我完全照自己的格式写,上来就写上对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接着写: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你,既是缘分又是宿命,你是个平凡的女子,可却偏偏吸引了我,你那身上独有的魅力让我朝思暮想,心猿意马,以致工作越来越无法集中精神,请你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收去我的心,好好医治它保存它……
哪知对方也寻到一高人,回信也相当精彩:领导:承蒙台爱,三生有幸,工作屡受照顾,心下感激,不承想领导生活如此痛苦,小女子心里实在忐忑不安,为更好的搞好工作,现约领导某月某日某处一会,共商将来之计……
自此以后,我大哥的爱情就开始了,只是他们聊天的内容根本没有信中那样文采横飞、感情至深,彼此都心照不宣,那情书的版权并不是自己的。
我们家很不富裕,经济比较拮据,生活过得很紧凑。我做过发财梦,梦见自己捡到1000块钱交给父母,从此我就象皇帝一般过着至高无上的生活。由此看来,我并不是一个贪财的人,而是在意别人的快乐与否,毫不心愧的说,我有较强的奉献精神。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家前方是一条铁道,周围是货场,大白天很安静,也很干净,一切都井然有序,然而,正如某位大侠所说,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是危机四伏、暗藏杀机的地方。
我爸单位宿舍的周围大概有十来户人家,平时大家都是相识的邻居,见到面也会微笑示意,但到了晚上就成了竞争对手。古龙先生就说的好:你最好的朋友往往是你最大的敌人。
这个货场其实是个煤场,乌黑的煤,发着锃亮的光,充满着杀气。
夕阳早就滴尽它的最后一滴血,夜晚来临,人就会蠢蠢欲动。
煤场远不远?不远。一分钟的路程而已。
关键是,只要你有意,煤早已在你心中。
看煤人在铁道那头悠然注视全局,却不知这边个个虎视耽耽。
江湖中传说的二十块一百斤的上等碎煤就在眼前,每家每户都觊觎它的价值,一场争夺一触即发。
看护者并未捉着兵器,左手无非提了台广播,不知所云的京剧段子凄厉的回**在煤场上空,好象预示着一场血战的发生。
掠夺战已然准备充分,只见众人手中有提簸箕的,有握铁锹的,桶啊、盆啊的更是不可或缺,当然,装煤的蛇皮口袋是必备之物。
那看煤者只是将步子转将过去,这边数十人象离弦的箭飞驶到火车底盘,“礤礤礤”,铲煤声此起彼伏,而那边却高唱着“苏三,他起了解……”
这乌黑的煤在这些人心中价如珠宝,它好在不仅可以卖银子,还可以生火煮饭,可以相偎取暖,还可以与人交换生活必需品。那女的,男的,少的,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无不加入到队伍当中,个个盆满钵溢,力气小的只负责用簸箕把盆、桶装满,再由力气大的一股劲儿提回家隐藏起来。
仅仅五分钟。这五分钟却让他们身手快如削发,每户都铲了二、三百斤入库。我不为所动,心里认为吾等决非蝇营狗苟之辈,岂能为几百斤碎煤折腰?
可我全家已经全体出动,个个大汗淋漓,唯我却如局外之人,漠视眼前,纵然内心也深知这东西比粮票还拽,但我决不能舍弃自己的清高。
哪晓得这时从黑暗处传来大哥的一声怒喝:快来提桶!
得了老大的命令,我不敢违抗,赶紧跳出刚才古龙式的想象,猫着身子窜将出去。
兴许是受累,我大哥喘着粗气在一旁歇着,我知道该我出手了。那一桶煤有好几十斤,我才把它提离地面,就感觉腰被拉断似的,只走两步就已让我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不提下去对不起十几年的粮食蔬菜,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这价值数十元的煤提回家。如同在泥渚中行走,我蹒跚的往家的方向迈进,那荧火般的光亮这时在我眼里发出灿烂的光芒,召引着我前行,前行,前行。
家的感觉是多么温馨啊,每个人都是很向往那样的感觉,我也不例外,甚至我比任何人都更向往那家的感觉,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香,有温暖结实的小木床,还有血脉相通的亲人。家是我的信仰,为了这个信仰我拖着疲惫的双腿,用上吃奶劲提着煤桶往家里赶,快了,快要到了,坚持就是胜利,我要成功了……
后面突然出现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暴喝,我的头屑都仿佛“沙沙”直下,沉重的煤桶从手上挣脱,我立刻放胆大叫“哎哟”,这一声惊天地泣鬼神,再怎么厉害的角儿被我这一声喊叫也会弄得没了主张,可是紧接着我又冒出一句,“他妈的,这破煤桶咋把人脚砸得这么痛!”
其实我根本不想回头的,家离我不过十米距离,我可以一鼓作气拿下它,中间回头势必磨蚀我的**,这不符合坚持就是胜利的基本原则。可是身后这个大叫的人,显然很有底气,且普通话底子也不薄,有种穿透的张力,两个字不多,却象万箭穿心,将我彻底征服。
“你是干什么的?”敢这样吓我,害得脚被砸得生疼,我一定饶不了他,先反问他,了解一下他的职业。
我刚一说出话就后悔了,我瞧清楚了,此人左手提一广播,身材很眼熟,这不正是江湖中传说的人见人怕的看煤老头吗?
“你问我干什么的?我倒要来问问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把煤往家里搬?”
我心想这下不得了,被逮个现行,再一瞅周围,安安静静,月朗星稀,刚才动手又动脚的街坊早没了身影,惟独剩下我一个孬烘烘的等着被人逮。
“哦,我啊,只是铲了点煤回家引炉子,昨天没煤饭都没搞上吃。”我故作镇定的解释。
看煤者一听乐了,“你个屁孩子搞不到饭吃关我屁事?别在这罗嗦,跟我到保卫室说清楚去……”
敢情此人要来真格的,我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要被他拉到保卫室还不被活活打个二等残废?到那个地方,我是无法阻止他们不打我脸的,脸若被打个左右畸形,会令我痛不欲生。
我大哥象碰到老熟人一样,掏出香烟递一根给看煤的,说道:“哟,这不是王大爷吗?来来来,抽支烟。这是我弟弟,家里最近没来得及买煤,就从前面挖了点,您可别当真哟!”
那王大爷露出发黄的牙齿笑道:“哦,是你啊!----不认识。你们这叫偷盗,是犯法的,有什么话到保卫室说去,别在这浪费时间。”
“大爷,您能不较真吗?都是家门口,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想想你有什么好处?”我大哥耐心的解释。
我想这时我也该说两句来缓和一下气氛。
“王大爷,您工作认真负责,就当我不懂事犯错,下次一定不会,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吧,谢谢您啊!”
“不成!”那姓王的竟然不屈不挠的认死理。
我和大哥立刻眼冒绿光,所谓恶从胆边生,恨从心头起,这周围再没有别人,再放眼一百米范围,此处还算偏僻,虽谈不上鸟不生蛋,狗不拉屎,但灭个把人还是不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咱家最后头有一个水池,深度也就三、四米吧,常年无人光顾,适合一个看破红尘的人在此常年冬眠。
“王大爷,做事可不能做绝喽,人都只有两条腿,你非让它一条腿走路会影响您光辉形象的。”这是我大哥的话。
“是的,王大爷,这一条腿走路可没两条腿利索,还要安假肢,要很多钱的,走起来就跟僵尸一样,不好看哦!”这是我的话。
“你俩个小伢想干什么,吓我?我可不怕,这里到处都是人,你们别想跑!”这是王大爷给自个儿壮胆的话。
我们哥俩看情况不大对劲,这王大爷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便决定动手,忽地,邻居一,邻居二,邻居三、四、五、六、七全窜了出来,将王大爷团团围住。或许他们也怕带走我们最终也会咬出他们,于是就自发的全部站到我们这边开始围攻王大爷。
“你这老头,怎这么不通人情,不就一桶破煤吗,值得你跟看见金子似的大惊小怪吗?”邻居一。
“家门口的搞这么认真干什么,你不就是这里值班的吗?我天天看到你,你要值到天亮吧,嘿嘿,好象你回家要走20分钟的路。”邻居二。
“就是,你这老头好好事不做,搞点煤都唧唧歪歪的,还给你可行?有病!”邻居三。
“还给他还给他,我看他下次还走不走这条道,经过我家门口我非拿粪泼他,这么大年纪还这么犟……”邻居三、四、五、六、七。
刹那间,唾沫星子满空乱飞,王大爷显然年老体衰,经不起这折腾,表情开始变得缓和,声音有气无力地说:“各位大爷、大伯、大嫂、大婶、大妈、大姐,对不住,我老糊涂,今儿又喝了酒,不知趣,我啥都没看见,咱井水不犯河水,放过我吧,我受不了这个,我孙子还要我带呢!”
哈哈哈哈,我心里大笑,这老头想必晕了,自己败下阵来,我说:“没事了,没事了,来,王大爷我送你回去。”
王大爷立刻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认得路,就不劳各位大驾了,再见了各位!”
王大爷的身影渐渐远去,我不由自主的蹲下身,抚摩着脚,呻吟:“哎哟,疼死我了!”
偷煤事件过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生存规则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渐渐地,这种思想彻底移植到我的大脑里,日久弥深。
日子如白驹过隙,几个月仅仅眨了几眼便过去了。原本初一是比较悠闲的阶段,既没有升初中的压力,又没有升高中的紧迫,再加上对自己身体的一些了解,我本该是无忧无虑的阳光少年,可是新的烦恼又来了,我发现自己越长越丑。丑不是我的错,追本溯源,我父母在产品改进上没有尽到责任。然而又不仅仅是丑的问题,我发现自己与两个哥哥长得一点都不象了。
先来比比大哥,前面已有所描述,这里就不再赘述,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帅!两个字:很帅!三个字就是:帅呆了!
先声明一点,我不是嫉妒大哥(怎么又有此地无银的感觉),他是我老大,我以他的帅为荣,一点敌意都没有。之所以跟他比,是他和我悬殊过大。他那一米八三的个头是我心头永远的痛。试问,哪个男子不以自己达到一米八以上为荣?而我呢,唉,说起来就伤心,三等残废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就比比我二哥吧!我二哥的外貌用“帅”这个字是无法形容的,他的优势是他内在的修养,琴棋书画无所不涉。我呢,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我二哥是标准的瓜子脸,瘦瘦弱弱的,他不长胡子是书生气,长了胡子是沧桑;他短头发时,别人说他清爽,他长发时,别人说他有艺术气质;他天天洗脸,面部干净,人家说他皮肤好,他三天不洗脸,熬夜后,人家说他有男人味!我怎么和他比?我天天洗脸还有人说我脸色蜡黄,形神委琐;我不留胡子,有人说我老相还充装少年,留了胡子,又说我邋遢;我剃平头时,有人说我象劳改犯,我把头发留长了,他们又说我象痞子、混事的。最可恨的是我的脸型,不是瓜子脸,不是鹅蛋脸,不是国字脸,不是长方脸,什么形状他都不象,偏偏类似三角形,还是个倒过来的三角形,也没有人当面说我面孔憎恶,顶多说我长得有个性而已!可我却无法欺骗自己,凭什么大哥玉树临风,二哥一表人才,惟独我象凶神恶煞?
很多人说我大哥长得象我妈,我二哥长得象我爸,就是没人说我象他们,这多少令我产生了一些疑问:我是我妈生的吗?我是我妈亲儿子吗?我妈是我的亲妈吗?我是我亲妈的亲儿子吗?于是,我经常旁敲侧击的问我妈,我妈老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是从洋槐树下捡来的,我再追问,还是那样的答案,因此,这个问题就成了我心理上的一团阴影,我想,我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初一快念完的时候,班主任进行了一次家访。我们班主任的酒量相当可以,这点我有切身感受。他的烟瘾也很大,屡次在课堂上说着说着就点上了烟,那姿势,那风度,完全显现出一个成熟男人的味道,所谓男人是越老越有味道,连班主任抽烟的姿势也那么有味道,从另一方面说,他影响了我们这代人,那时,为人师表这个词还不是很流行。
初一(4)班和初一(3)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班级,一个相当普通,一个相当重点,一个班级私下被认为是人渣集聚地,一个班级被普遍公认是人上人、王中王的精华区。但是,它们也有致命的共同点,那就是两个班级的班主任都是烟酒桌上的高手和战友。据两个班级同学的可靠侦察,只要张老师醉意醺醺,那吴老师必然脸胀腮红,又假如吴老师一身酒气,张老师肯定会一晃三歪。这些事情也只是听说和臆测,真正让我确信的是初一结束前的家访。
一般情况,上学都是拣最近的学校,因此家住在一块的人就很多,这对家访有利,省去了班主任很多路程。与我在一个家门口的有十多位,其中就有猪头、彭军、张平等,稍微再远点就是我的梦中情人李雪家。
张老师和吴老师是分头行动的,各自家访自己的学生。这次的家访让我从心底有些同情张老师了,也生出世道不公的慨叹,都是班主任,为什么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待遇呢?张老师带的(4)班是普通班,学生家庭都很穷,父母也是普通工人,没钱没势没文化;而吴老师就不同了,他的学生家庭都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群,有钱还有权,这样一比较,脉络就清晰了。张老师在我家家访完毕被殷勤的留下来吃饭。首先,这环境就不是很好,灰尘直飞,空气混浊。我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已习惯,可张老师就很受委屈了,途中屡次出去透气。饭菜也很普通,寻常人家嘛,哪有那么多钱买鸡鸭鱼肉的,连我父母都过意不去,一味地对张老师说:“真对不住,来得太突然了,没时间做准备,下次张老师来,我们一定提前准备,还望班主任在学校能多照顾照顾我家小孩。”
张老师也没介意,他微醉着说,“你家孩子学习还可以,不需要烦神,不过身体缺少营养,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舍得给他补充营养,有好身体才可以做大事,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对他们一定不能抠。”
张老师对我的关心很让我感动,我仔细一琢磨,这话怎么那么象是对今天这个饭局说的?张老师在我家的这餐酒一喝就是一下午,而吴老师就不同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赶场子,时间就是效率,不抓紧点怎么能满足好几个重点班学生家长邀请吃饭的愿望呢?!
吴老师刚刚赶完张平家的场子,醉意朦胧,手里提着几大包东西,踉跄着串到我家对张老师说:“咳,喝不过来,还要去李雪家,你慢慢喝,我先走。”说完,歪歪扭扭蹒跚而出。
张平家是开烟酒百货店的,那吴老师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吃了还拿着。相比之下,张老师在我家就寒碜多了,吃得不好,更没东西拿,不过劣质的白酒倒劝他喝了不少,所以,吴老师对张老师说话时,我看到张老师的脸涨得通红,我也搞不清他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次家访很成功,双方都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地方,家庭情况班主任都了解了不少,这以后,张老师对我学习上更加严格要求了,他经常告诉我:要想以后喝好酒吃好菜,现在就要努力学习,只有当官发财你才被人看得起!张老师说得很现实,也很在理,但我想,他也是自嘲吧,老师之间也有三六九等的确令人郁闷。
我渐渐的就把小花给忘了,她是那么难以让人想起,在我精神最亢奋的时候,我曾多次在别人面前提到过小花这个名字,我说我有一个小媳妇,在老家,父母给订的,我不喜欢。那帮人咧着嘴乐,说:小花啊,这名字真俗,真土,农村人的名字!我有些不悦,我也是从农村过来的,这不等于在说我吗?可是我又反驳不了,小花,小花,多寒碜的名字啊!都不如叫石榴,叫桂花,听起来都香喷喷的,她偏偏叫小花,一准让人立刻想起狗尾巴草什么的,我不得不承认这名字-----贼俗!
小花不联系我也是我容易忘却的原因之一。相隔两地,通讯不发达造成了我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而相处一地,对着嘴说话拉近了我和李雪的距离。可是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小花,因为暑假到了。
去年的暑假是和小花过的,到这个暑假时,我自然地想到她,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我依然是个敏感、细腻的人,在感情上我念旧,但小花是所谓的“旧”吗?李雪知道我和小花的关系,不过她一点都没介意,她是相当现代的女孩,她立场坚定的站在我这边说:“包办婚姻是不对的,也是无效的,现代爱情讲求两情相悦……”
我眯着一双小眼,点头哈腰的说:“是哦是哦,我一点都不喜欢她,没办法,父母包办的,我一定退掉这门亲事,找一份两情相悦的婚姻。”
李雪说:“小小年纪谈这个有些早了,认真学习,有所成绩什么都好办,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要担负起社会、家庭的责任。而不是整天就想着什么爱情、婚姻的。”
我表示同意和赞许:“说得对,为了拥有爱情,现在我就得努力,有你在背后支持我,干啥都有动力。”
“这个暑假多看点书,为开学做准备,别找那个什么小花了。”李雪说。
我“嘿嘿”一笑,意味深长的说:“不,不,不会找小花,这个暑假我只跟你过。”
刚一说完,我就发现自己人渣不如了。
暑假是学生的节日,更是我和李雪的节日。这个暑假我多次利用一起温习功课的机会与李雪暗送秋波,手段极其恶劣,弄得李雪常常六神无主,魂不守舍,做题出错率陡然上升。地点也频频更换,有时在学校操场的双杠上,有时在她家门口的池塘边,也偶尔去人烟稀少的树丛里。在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里,我的手很不老实,它象极了弹钢琴的手,张牙舞爪的,蠢蠢欲动。有时我也主动挑逗她几下,说她手怎么这么白,大概能掐出水来,我边说边用手指头触碰她悬在我眼前的手背,她会娇嗔:讨厌,想占我便宜?有时我也提醒她眼睫毛上粘了个东西,她说哪有,我就伸出手把脱落的眉毛捏给她看,又说左脸颊也有,便伸出手去给她掸掉,又说她下巴也有,便伸出拇指给她擦掉。李雪的便宜在那个暑假被我疯狂的占尽,她对我有了朦朦胧胧的感觉,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说不清楚,怪怪的又甜甜的。
那时,我们从书本上学到了一个新名词---早恋----早晨起来谈恋爱。
我和李雪的情况基本上符合“早恋”的规律,早上凉快,精神又足,就在一起搞课本,另一种表达方式就是边搞课本边谈恋爱。
我基本上在暑假把小花给忘了,她也没了音讯,李雪成为我精神世界里的一面旗帜,我跟着她的方向摇摆或者前行。如果不出意外,我和小花就会这样不了了之。她在六安上她的学,过她如花般的生活,嫁她的人,生她的子……我在合肥找我的李雪,互不侵犯互不干涉互不影响,悠哉悠哉!
事情的突变是从初二新学期前的报名费开始。校财务室赫然列着教育厅的新红头文件:凡是外籍学生每学期需额外缴纳四百多元的借读费。
我的如意算盘被那帮吃饱没事撑的家伙所拨乱,借读费成为我和李雪之间的鸿沟,距离开始拉大。我父母明确表态,那么多的借读费等于要人命,不如回老家上学,那里的学校如同是自己家开的,校长是我舅舅,教导主任是我表哥,科目老师有我的表嫂、表姐夫等,阵容强大堪称豪华。于他们肯定是个不错的主意,既创造了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又免去一笔借读费,甚至连基本的学杂费也可以通过我舅舅的关系一免到底。于我呢?意味着什么,不说都会有人明白,意味着与李雪分割两地,与自己不喜欢的小媳妇朝夕相处,这就是命啊!
我哥的户口先我之前已经迁到合肥,不存在借读一说。而我的户口还在六安,没办法,必须承认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爸说,先去念一年,等找人把户口迁过来就回合肥继续读。我说,我没意见,这就是命。
在离开合肥之前,我与李雪见了最后一面,这一面见得有些戏剧性。
我大哥和他女朋友的发展一切顺利,关系日渐加深,也上了我们家几次门,虽不是那超凡脱俗之人,也并非粗劣莽撞的女子。鉴于她日后的确成为我们章家的媳妇,我就喊她大嫂吧。大嫂是个直肠人,说起话来象打机关枪,一个劲儿“吧嗒吧嗒”扫射完毕就哑了,剩下的就交给听者自己回味。大嫂知道我要离开合肥,非要请我吃一顿饭,美其名曰“饯行”。我说,不用客气了,都是一家人。大嫂不容拒绝的说,那不行,小弟要走,做姐的不能不有所表示,这顿饭你要不去,你大哥非吃了我不可!我心想,那不正好嘛,我大哥要不吃你就完蛋了,这顿饭敢情是大嫂主动要求我大哥去吃她呢!盛情难却,我就答应了。
我大嫂又说:“小弟,这顿饭保准你吃的有价值,我要介绍一个神秘人物给你认识,也是你们学校的。”
我没劲地说:“男的女的?男的就免谈。”
大嫂眉毛一挑:“大嫂介绍给你认识的当然是女的啦,我犯病介绍男的给你啊!”
我咧开嘴一乐:“又是美女,又是一个学校的,我认识不?”
大嫂笑得眉毛弯成月牙儿:“我一提到你名字,她就喜笑颜开,当然认识你啦!”
我眉毛一蹙:“我们学校竟然还有美女暗恋我,太意外了,咋不早点告诉我呢?”
大嫂嘴巴挤满了笑:“你也认识她,这次你要走,我也顺便让她跟你道个别,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好来往。”
大嫂说完自个儿就“嘿嘿哈哈”的乐了起来。我心里纳闷,啥事犯得着这样没有风度的开心,有损形象。
我舒展了眉毛,冷淡的说:“好吧,见见再说,真要和她来往得先排队,而且在五个之后,我需要完成来往的任务比较紧,暂时忙不过来。”
大嫂摇摇头,不相信的瘪着嘴说:“三弟这么吃香,真看不出来。”
我压根儿没想到是李雪,我所理解大嫂口中的美女不过是五官端正而已,凭我的审美水平,一般只把别人口中声称的美女打六折来看待,当我看到李雪时,我认为应该打十点六折才对。谁敢在我面前说李雪不是美女,我跟他跳墙。
不知是不是我要离开的缘故,这次见到李雪觉得她比任何一次都漂亮许多,纯净、清丽的气质令我意乱情迷,眼睛充血。可能也是分别的缘故,李雪这次表现得相当柔情,无论眼神、说话都充满了依依不舍。
李雪大胆的握着我的手,无限伤感的说:“无计,你真要走吗?我会不习惯的,会想念你的。”
我腼腆的低下头,不好意思的说:“干嘛说那么直接,留点回忆不好吗?你知道,我也不想走,我也会不习惯,会想你的。”
李雪似有千言万语要对我倾诉,而我此时只想问她一句,这句话我想了很久,现在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怎么认识我大嫂的?”
大嫂这时端了酒杯过来,脸上因为酒精的发作,成了红通通的西红柿。她猛地一拍我肩膀,说:“小弟,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初你大哥写情书给我,弄得我满头雾水,以为这下要抓瞎了,幸亏有李雪妹妹大力相助,才能与你大哥一竟风流哇……”我“啊”了一声,嘴巴半天合不起来,那封情书竟出自李雪之手,搞了半天是我和李雪在斗志斗情呢!
大嫂接着说,“……李雪可是我最小的一个表妹,也是最漂亮的一个,你可不能对她薄情哟……”
我大哥也走了过来,听到我大嫂的话,连忙制止道:“你在胡扯什么?酒喝多了吧!小弟他在老家有了媳妇,你别乱点鸳鸯,再说,他和李雪都还是孩子,扯那么远干什么……”
大嫂哈哈哈哈地朝着大哥乐,“还小啊,都上初中了,你追我的时候不也很小嘛,你们章家尽出情圣呢!”
大哥见大嫂开始酒后吐“真言”,忙拉她到一旁,安抚她少说话,多吃菜。我瞧了瞧李雪,她正好奇又暧昧的盯着我。
“我要回六安读一年书,这一年都见不到你了。还有啥要对我说的?”
李雪留恋的说:“那你好好读,一年后再见,我会等你回来的。”
我紧紧握住李雪的手,说:“我走了,只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雪爽快说道:“好,你说。”
“嫁给我!”我突口而出,“将来我一定要娶你!”
咦,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好象在哪听过,又好象曾经说过,仿佛是遥远的儿时记忆,又好象是昨日的承诺声声在耳。
我看着李雪的神情,好似也在哪见过,仿佛在虚幻的梦中,又好象在发黄的电影胶片中。
真是一场宿命,从六安到合肥,又从合肥回到六安,将来再从六安回到合肥,这反反复复,更换交替的生活使我产生了混乱的思维,每场剧情,每句台词,每个角色都有所关联,有所重叠,生活也就是这样子,有时混沌不清,有时脉络清晰,有时虚虚实实,有时真真假假。
在合肥过了好几年的人渣生活,回到六安,一切又得从头混起,是继续过着无聊至极的生活,还是开始一段多彩的经历,都是个未知数,而我仅仅知道一点,离开合肥意味着暂时与李雪分别,也意味着又要与小花开始一段不寻常的亲密接触,唉,此劫难逃啊!
我双手叉着腰,呆呆的矗立在这片叫“六安”的土地上。天气蛮热的,我用手背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又发现衬衫里的小背心也湿了透,这九月的日头啊,咋还这么个毒?我哥把我送上车后,我衣服好象就没干过,喉咙原本还算滋润,可后来一路上听到其他人喝水的“咕咚咕咚”声响,我这嗓子就象冒了烟,跟武侠小说里不幸中了鹤顶红的巨毒一样,奇痒无比,痛苦不堪。
车厢里相当鼯燥,人挨着人,限载二十人的车厢被那个要钱不要命的老板活活塞了三十多人,我们这些有意见的也不敢提,毕竟我们只要命不敢要舒坦。本来天气就热,加上皮肤粘着皮肤,大腿贴着大腿,就跟锅贴饺一样,也有黄锃锃的油光,显然那是汗渍。刚开始我还是满喜欢这钟感觉的-----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我猜测她跟我年龄相仿,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是仔细揣摩了她的身材,觉得十五、六岁发育成那样有些丧心病狂,那么成熟的身材若只十五、六岁,会让人以为吃了添加剂什么的,比如那时就很流行“四月肥”这东西。-----继续讲。这个姑娘坐在我旁边,车厢摇摇晃晃就把她给摇睡着了,她那不大不小散发着头发香味的头脑壳就很有节奏的歪在我肩膀上,身子也倾向我。她睡的真香,嘴角还挂着口水,我尽力保持固定姿势,不惊醒她,我也能感觉到她身上肉乎乎的,挨着我挺舒服,所以,我说还是满喜欢这种感觉的。
我心里想,这样到站后,我或许能和这个姑娘搭上讪,跟她聊聊家住哪里,父母安在,肄业与否什么的,然后留个地址,有时间好好一聚,反正都是六安的,不就这么大点地方嘛。可是,好事怎么会这么容易轮上我呢!大概到了中途,在我迷迷糊糊时,坐在中间的一个老妇女把我旁边的姑娘捣醒,说:“小大姐,我头晕,要吐,换个位置可好?”
不好。我白了老妇女一眼,心里暗暗替小姑娘回答她。
“好吧,我过去坐。”小姑娘答应的挺爽快,眼睛都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
你就不为我考虑考虑?我心里埋怨小姑娘想着别人也不照顾我感受。
那老妇女甫一坐定,便把头伸了出去淅沥哗啦的尽情呕吐起来,那些秽物呈流线型抛洒,在风力的影响下,甚为壮观。吐好以后,老妇女就抹了把嘴巴,坐直身体,打起瞌睡,就象刚才那小姑娘一样,也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难受极了,恶心死了,简直就是折腾人,真想对她说:“咱俩也换换,让我吐一回得了……”
好不容易挨到终点站,下了车,稳稳地站在六安这片土地上,刚刚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章无计又回来了”,就被一群私人跑车的拉到一辆面包车上,我说,“我要去七里桥,到不到?”那伙人立刻回答,“就是到七里桥的,这车的终点站都是到七里桥的。”我放心的坐下来,咦,真别说,是我的就是我的,跑都跑不掉-----我在低矮的车厢里看到了刚才一起坐车的发育成熟的小姑娘。
“真巧,又碰上你了。”我向她搭讪。
“是啊,有缘分呢,你也到七里桥?”小姑娘说。
“对,你也是吧,咱俩同路呢。你叫什么名字?”
“蒋小红?这名字好听,是我认识的女孩子当中最好听的一个名字!”我近乎无耻的夸赞,连自己都感觉要吐了。
蒋小红舒心的笑,我发觉她的笑包含了很多复杂的内容,至于具体是什么东西我还真说不出来。我不过对她在先前的客车上的感觉刻骨铭心,就那么一、两个小时时间让我不但觉得她名字好听,人也可爱、漂亮。
我和蒋小红一起下车,朝同一个方向走。七里桥我不是很熟,既然都住在一起,顶多也就在方圆几百米晃**,应该不会被拐卖掉,退一步说,象我这样文武不全的,外相不俊的谁又能看上呢,浪费粮食的买卖谁做谁是傻子。我问,你家几口人啊?小红答,很多口。我就纳闷,这人有那么多口吗,连个确切的数字也说不出来?我进一步问,你家人很多吗?蒋小红答,不少,大家庭,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妹妹……我掰着指头一算,这随口一说再加上她自己就有七口人。真不少!我感慨道。蒋小红忙说,不多不多,如果加上表哥表妹有好几百呢!
我一下子楞住,哑口无言,哪来这么多人,嘴一抹就是好几百呐!我继续问,我看你也从合肥坐车,那里有你的亲戚?还是……我想补上男朋友或者婆家字眼,以她这个年龄,这发育的水平来看,有婆家在我想象里是正常不过的事。可人家毕竟是女孩子,羞涩本能还是有的,于是我止住后面的话头,自我感觉还是体贴入微的。
我在合肥念书,有远方亲戚也在合肥,但不熟,也没什么来往。蒋小红幽幽的说,好象那远方亲戚跟她没一点关系。
我又纳闷了,我怎么老是纳闷、忧郁呢?我发觉自己的忧郁情绪与生俱来,它充满了深刻的社会责任感,从0岁开始我的忧郁就被胎化。
现在正是上学的时候,她怎么反而往家赶呢?
既然在合肥念书,怎么又回来了?我问。
蒋小红略有心事的说,“一个亲戚病了,挺严重的,我报好了名就赶回来看看他。”
我立刻露出万分仰慕的表情,非常感慨的说道:“小红,你真善良。”
蒋小红苦笑一声,说:“哪里,亲戚嘛,应该的,要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小舅舅姓耿,方圆几里,说起耿大校长无人不晓,无人不知。蒋小红与我在七里桥最后一个站牌分手,她说她搭熟人的拖拉机回去,而我随便问某人“七里桥中学”或“耿校长”立刻有人给我指出一条道来,事实上,跟蒋小红分手后,我只徒步行走十分钟就找到了我舅舅的学校。
突然想起来怎么没更进一步了解一下蒋小红,相遇是缘,怎么就没有留下她的详细地址,日后好再续前缘呢?真是遗憾,但遗憾很快就被我忘记,因为此时,我终于见到了我那英明伟大、知识渊博、仙风道骨的耿舅舅。
耿舅舅----我妈最小的哥哥也。
大老远我就看到我舅在张望着,东看看西看看,上瞧瞧下瞧瞧,虽然能看得出他等得有些急噪,可是他的风度依然保持。他很清瘦,个子不是很高,鼻子以下嘴巴以上留了一小撮胡子,很有教育家风范。他的眼睛不大,眼眶凹陷,眼神却很锐利,因为我走到离他不到两米时他就发现了我,并惊叫:“小外甥,你来了啊,我等得头发都要掉了。”
我扔下行李,胳膊揸开,想给我舅一个拥抱,可我舅径直走到我跟前,提起行李说:“累了吧,行李都提不动了?走,跟我到宿舍去……”
我收起胳膊,揶揄地说:“累死我了,走了大老远路,终于看到舅舅了,----舅舅你越来越年轻了啊!”
我舅开心的笑道:“都五十多岁了,还年轻呢,只是看起来象三十多岁的样子罢了!”
我差点晕倒,没想到我舅舅还如此自信,又说:“三十岁哪有啊,简直就是个小伙子嘛!”
我舅舅说:“你小子除了不讲就瞎讲,尽说好听的,不过听起来还是蛮让舅舅快活的。”
六安七里桥中学----七个大字歪歪扭扭的镶在校门口一边,看得出,字体并不好看,有些障我的眼,我舅说那是省教育厅一位要员亲笔题写,我说,怪不得!我舅问,什么怪不得?我说,怪不得写得遒劲有力,收放自如呢!
学校不是很大,分小学部和中学部。一溜排几十间平房作为教室,在当时那一块儿条件还算不错。学校有为数不多的几间宿舍,其中宽敞的,明亮的,位置好的被我舅囊括,我也觉得跟校长舅舅后头占了不少光。
我舅说这里并不是常住之地,这是学校在分配宿舍时自己争取的福利,也作为特殊情况的一个安眠之所,毕竟骑自行车回家需要四十分钟时间,遇上下雨下雪更是不方便。我表哥表嫂实在太多,与他们的接触又不少,为了方便称呼他们,我会在表哥表嫂后都带上他们的姓氏。表哥耿是我小舅家的,表哥胡是我二姨娘家的,表哥杨是我大姨娘家的。
我妈的妯娌关系比较复杂。我深入浅出的说明一下:我姥爷是地主,我妈的妈是我姥爷的小老婆,我大舅舅和二舅舅是我姥爷大老婆跟前的,我小舅舅和大姨娘二姨娘以及我妈都是我姥爷小老婆跟前的。我大姨娘6岁就嫁给一姓杨的作童养媳,我二姨娘正常年龄嫁给一姓胡的,我舅舅很年轻就要了一姓刘的,他们是由师生关系转变为夫妻关系的。所以我有表哥胡,表哥杨,表哥耿等,有点乱,慢慢您就习惯了。
表哥耿和表嫂也象我舅一样分到了宿舍,他们都是小学代课老师,房子和工作这两项重要的人生任务都被我舅给解决了。我对我舅充满了滔滔的敬仰之情,他的话我也多半会听的,所以,他说一起回家看看小花,我不敢不从。
从学校到我舅家先前行十分钟,左转五分钟,右转五分钟,上坡五分钟,下坡五分钟,穿竹林五分钟,越沙滩五分钟,前前后后四十分钟后,终于柳暗花明,我舅舅家的小别墅赫然矗立在眼前,煞是壮观。前临一片茂密的竹林,后靠一望无垠的沙滩,左有一排猪圈,又有一畦菜园,这真是绝好的生息环境啊!
我依稀记得那片竹林我和小花曾经在此玩耍,那沙滩我和小花曾经玩过娶新娘的游戏,菜园好象被我随地大小便过,猪圈好象被那个叫王三的光顾过。环顾四周后,我感慨这时间如此玄妙,往事历历在目,物是人旧。我问舅舅:“小花呢,好久没见了。”我舅舅说:“不知今晚回来不,吃过饭我带你去他家看看。”我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舅舅,小花不是在您的学校上课吗?还住校不回来吗?”我舅舅“唉”了一声,说:“你不知道吧,小花不上学了,找了一份工,她开始挣钱了。”
“什么?”我条件反射般问道,这小花不至于这么快就为自己准备嫁妆了吧,我还没答应娶她呢!
“唉……”舅舅又叹了一声气,这口气叹得有些长,如果不是很让人遗憾的事,他没那么长的气息。
“舅舅啊,你唉什么,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您只管说,我抗得住,绝对不叹气。”
我舅舅倒好了水,找了一结实的靠背椅稳稳的坐好,燃上一支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吐出来,烟雾缭绕,紧接着抿了一口刚沏好的茶水,就听“咕嘟”一声,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咂吧咂吧嘴,大概要发言了。我也以倾听的姿势正襟危坐,只听我舅轻咳了一声,说:“唉……”
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准备了半天他还在叹气,我忙问:“您就快说吧,别老制造声响,我能支持得住,我这椅子也支持得住。”
“小花啊,可怜,真是苦命的孩子!他爹得了癌,快不行了,她连学也不上就去鞋厂做学徒挣钱,又苦又累,真不容易啊……”
我“啊”了一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即便我现在不是非常喜欢小花,可是她小小年纪就辍学打工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才十几岁啊,太小了,至少也得再过半年凑满十四岁啊!
“她爸不就是龅牙苏苏吗?得啥病了?”
舅舅一脸阴云,说:“对啊,就是你龅牙苏苏,----不对,是龅牙叔叔----肝坏死了,没多少日子了,药又贵,小花妈年纪又大了,只能种种庄稼,现在就靠小花一个人担挑子了。”
我无限悲伤地慨叹:“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啊?唉……唉……唉……”
“走,我们去他家看看,小花说不定今天回来了。还有你大舅的外孙女也从省城回来,正好大家一起见见。你跟小花快一年没见了吧?”
我说:“恩,是的,好久没见。”
当我起身时却发觉全身无力,双脚发麻,站起来立在原地好一会才挪得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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