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鸿图他乡

郑亮和李局长在这次事件中,也不是一毛不拔。李局长建议他和郑主席一人出五千凑一万,这也不是好大一个事,易秘书和陆刚就不出了,这钱不是给周夫人的,是给陈医师和刘主任的感谢费。郑亮知道交通局是个有钱大佬,李局长又是实权派,这点钱是毛毛雨,完全可以一个人扛了,拖上自己只是为了掩人口嘴。

刘主任明白这是封口费,怎么也不收,他保证一定会守口如瓶,最后郑亮直截了当说一句话,让他乖乖地收下了。

郑亮说,“刘主任不买我的人情啊。你不收下,我怎么相信你?”

刘主任象征性地收下了一千块,郑亮还要说话,刘主任也用一句话让郑主席安静了。他说:“郑科长真要我全收,那也就是把我当外人看了。”

郑亮请了两天假,躲在家里哪里也不去。这年几次酒会都出问题,倒霉的事都叫自己遇上了。常言说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哪次撞上自己成了主角也说不定,是流年不利还是命中有此劫?他给魏丽打电话,心想在这个时候,能得到她的安慰是最好的。经过他的安排,魏丽在鲁能房地产公司由置业顾问改做收银员,请个数学老师恶补了两个月,又报名就读了一所商职学校高等专科,以便将来升职。看到自己漂亮情人正在转变成城市白领,郑亮心里是开心的。

魏丽很委婉地说,开学在即,一开始是半个月的面授时间,教材已经发下来了,她要先看看书,不然进了课堂可能真的是一窍不通呢,可能这个月她都没时间陪他。

“那就算了,等你回来再找你吧,好好学习。”郑亮失望之余,用一句鼓励话来收场。

妻子肖梅是知道酒祸内情的,也心疼丈夫。近来诸事皆不顺利,最看重丈夫的朱市长,也调到下游一个城市去任市长兼副书记了。肖梅和郑亮的母亲说了这些,母亲抱怨道,说她一直给郑亮算八字,结果都是大利东方,其他方向都不利。郑亮籍贯在这个城市最东边的县里,市里算是西边,只要郑亮在这个城市里继续呆下去,就难免磕磕绊绊的,其实,郑亮刚刚大学毕业那年,是可以留校读研究生的,因为结婚,放弃读研工作了。他就读大学正是在郑亮出生地的东边。言下之意,肖梅听出来了,婆婆流露出抱怨自己拖累了郑亮仕途不顺的暗意。肖梅心中也颇为不快,劝着郑亮去算了一卦。

玄机道长是坊间传闻最有玄奥的测算大师,不过平头百姓一般都不去找他。公园天桥上有的是算命的人,又热情又廉价,六元一测,好卦加倍才12元,但玄机道长起价40元。郑亮去的时候是下午。玄机道长住在真武山下,一条绿树掩映的巷子里。道长衣着简朴,沉着脸,等着来客先发话。郑亮也不去计较,递上年庚八字。玄机道长看后,眯着眼,偶尔大拇指在四个手指指肚上点来点去。他一睁眼,投向郑亮,郑亮觉得那眼里精光四射,仿佛自己身无遮挡,被看个透穿,先别说前世今生,现在连**的颜色都暴露出来了。

“你这八字,要一百二十。”

郑亮并不吃惊,镇静问道:“道长给个说法。”

“今年县处级的命,收你一百二是最低价位。”

“道长别逗笑了。好命还来找你?”郑亮已是副处级,口头上不乐,心里却是一动。

“命就是这样。今天没有不等于明天没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算不算,不算请便,到此分文不收。”

“算!大师请用心吧。”郑亮忽然恭敬说道。

玄机道长沉默少许,缓开尊口:“命相正是春风得意,官升一级就在今年。不过,犯了地煞,还有桃花煞,兼有小人作祟。虽有禳解之法,贵客还得破费不少。”

又要加钱?这还没有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呢。郑亮想着,却不敢表示,现在他就像面对着朱市长一样毕恭毕敬。一转念头,他脱口而出道:“要加多少钱?”

“加啥钱?呵呵,我说东来你言西。”

“哦!大师还是直言吧,我猜不透玄机。”

“送你两句话,聚得财来还需散,东方水路好行船。”

“由此而行,地煞,桃花煞皆可破。”

玄机道长说完,任郑亮又问了几次,却紧闭牙关不再开口。

东边水路,是不是指处在长江更下游的城市,朱市长不是刚好调到那里任二把手副书记兼市长吗?其中玄机且待回去慢慢参透,郑亮怕对方小瞧了,拿出四百元拼个四季发财的口彩递给玄机道长。玄机道长看看,摇摇头。

“道长直说要多少,不要老是让我猜。我凡人一个,洞察不了仙机。”郑亮不耐烦了。

“我说过了,一百二十的月月红。多一文也不收,不找补的。”

郑亮一愣。他从身上凑齐了刚好的120元,恭恭敬敬双手递上,十分虔诚地说道:“等事成了,再来酬谢道长。”

郑亮母亲到底还是把郑亮的事情告诉郑亮的大姐郑洁。说到郑洁,另有一番长长的故事。郑洁四十出头,是县上一家国营化工集团公司的财务科长。郑洁的丈夫郝清比她大十多岁,临近退休,任着这家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二十年前,郑洁还只是厂里的化验员。后来,一家国营化工厂逐步发展成拥有五家分公司的集团公司,目前已经做到了年产值三个亿以上,郑洁也从化验员,继而工会委员,厂财务科副科长,科长,集团公司财务科科长。在郑洁还做工会委员的时候,厂里经常举办周末舞会,郝清是舞会常客。给他陪舞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郑洁,后来成了郑洁的专职,谁也不敢去和郝清董事长跳舞。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猜到了。青春飞绽的工会委员取代了人老珠黄的原董事长夫人,成为集团公司第一夫人。

自从大姐结婚之后,郑亮一直不情愿和姐姐姐夫见面,总是在躲避着什么,多年来一直这样。但是郑洁对这个弟弟却是疼爱有加,明里暗里都在帮衬着唯一的弟弟,很多时候做了也不给郑亮说。

接到大姐邀请的电话,这次郑亮却不好推却。

郑洁说,有人送来几斤母猪壳(一种只生活在山中清澈溪流里的鱼,味道极为鲜美,价格是普通的鲤鱼草鱼的十倍)。她知道郑亮爱吃鱼,因此专门从县城里的长江招牌鱼馆请来大厨特意做鱼餐,郑亮可不要错过了机会,就姐弟两家人,也没有请别的人。

上一次在姐夫家里吃鱼,还是去年中秋时。那次,160元一斤的中华鲟,姐夫买了十来斤,说是山沟里一个养殖场培育的二代中华鲟,那次郑亮的父母也去了,大家聚了一次。郑亮吃着,心里总觉得那更像是俄罗斯鲟冒充的,不过没有说出来。

郑亮答应了,在周末的时候和肖梅一起去了姐夫家。

见面一时无话。吃饭时,郑洁问起郑亮今后一段时间的打算,如果心情不好的话,是不是该换一个环境。在郑洁看来,公务员换工作换环境就像这个那个的公司之间跳来跳去那么简单。郑亮摇着头,吃着滑嫩的鱼片。

“什么也都不计划,等着啥呢?”郑洁先替弟弟着急起来。

“也不是那样。朱市长调到另外一个市去了,跟着去倒也是一个机会。就怕那边没有好位置,而且,要建立许多新的关系,得花不少的钱,还费劲。”

“这有啥?想想当初,每年过年,我和你姐都要去县里拜年。书记,县长,纪委,国资局的,多着呢,一个都不能少。每年都要送出去二三十万。花钱怕啥?”姐夫郝清突然开口说道。

“是啊,我和你姐夫,一到晚上就背着背篼,都要现金,没有肯收支票的。背篼面上盖上一点土特产。哪个位置都不是那么好混的。”

“呵呵,提包不可以么,干么要用背篼?”郑亮笑起来,“好土噢。”

“这你就不明白了,背篼比提包更不容易引起猜疑,其实猜疑倒也不怕,谁心里都清楚得很,但是做做样子还是该的。我说送的是竹荪鲍鱼,正常礼品,谁还能翻开背篼来检查不行。”郑洁说。

“在细节上,你还要学学。”郝清接上说。

郑亮一想,还真是,局里上报名额没有自己,就是被人背后抓住小辫子使了一个绊,自己这样就不大不小摔了一个跟斗。

“如果资金上缺一点的话,大姐帮助你。”接收到郝清飘过来的眼光,郑洁补上说,“就算借给你的,相信我们的兄弟是有大出息的。”

郑亮至此下定了去恳求朱市长的决心,朱市长那里定了,再跑省里。

朱邦龙市长,也兼市副书记,在客厅接待了他调走后第二次拜访自己的郑亮。那时,在场的还有李莉副市长,分管公检法部门的,正拟兼任市政法委书记,她一头精炼的短发,脸上做过精细的美容。郑亮心里清楚是朱市长的精心巧妙安排。朱市长,如今也可以叫朱书记,支配着郑亮干这干那,削水果,倒开水,甚至叫他擦地板,因为开水被放到茶几上不慎撒了一点出来。

李市长有些看不过意,道:“朱市长把这小伙子当作家里孩子看了。”

“那可不是。郑亮,龙井在冰箱下层,要最上面的那筒哦,那才是极品龙井。这可是李市长你说要喝龙井的,”

“现在人大那套班子越来越不好合作了,幸好人大主任还是书记兼着的。”李市长间接地表示一些难处。

“当然,也没啥的。李市长工作一直做得很好的,女中俊杰,巾帼英才,应该协作比较好的,我以前也干过人大,在县里的时候。”

“那就奇怪了,是人大转过来的。朱主任,朱市长,朱书记还干过什么?”

“呵呵,书记一般都干过市长。”朱市长笑着说。

李莉市长只用了两秒钟反应过来,嘴角一撇,也飘过一丝微笑后说:“是啊,书记一般都是市长升的(生的)。”

郑亮这时离得正远,装作没有听见两位的玩笑话,很认真地沏起茶来,高大的个子穿来穿去。他好不容易按照朱市长的提示找出了紫砂壶茶具,模仿着自己在香茗轩茶楼里所看过的茶道表演,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最后恭恭敬敬地敬茶,像一个新嫁的媳妇伺候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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