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东西庄的桥2

这就没意思了。这就是朋友之间的一种躲避了。——而俺姥娘和留保老妗不是这样,而是自然而然地付账——看着一个人伸到口袋掏钱,另一个人连话都不用说了——彼此心照,彼此心同,一步就跨过付账和肉,接着就开始她们东拉西扯的另一种平和的谈心。当然,看上去是东拉西扯,其实句句切中要害;一场话谈下来,看似什么都没有谈,但是世界已经在她们面前四通八达和渠道畅通。虽是两个农村妇女——连大字都不识呢——却也深明大义;虽然鸡零狗碎,每遇大事却不糊涂。

——这两个伟大的不可多得的普通的穿着大裆裤的中国老年农村妇女,因为时间和地域的阻隔,好长时间没有在一块交谈和对接了,现在因为一个并不重要的由头,终于在东西庄的桥上坐了下来——记得那天的天气又是那么地尽如人意,无风无火,万里无云,初春的太阳,照到身上暖洋洋的。本来世界是不畅通的,现在因为一场普普通通的闲谈,一切都畅通了——冰河解冻了,太阳出来了,万物复苏了,生活又以崭新的面貌在我们面前重新开始了——温暖的太阳,还将姥娘和留保老妗的鼻尖上晒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这是一九六九年我们村庄出现的第一层让人开朗和安详的汗珠。这个时候时代和时间已经不重要了,你是一九六九年也好,你是一九九六年也好,你是一个战乱年代或和平年代也好,在这层密密的散发着两位慈祥的老太太身上特有的温馨的汗香草香灶香的混合汗珠面前,你们——已经显得无足轻重了。

什么是时刻的永恒呢?这就是时刻的永恒

虽然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但是当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一刻存在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以一当十

我们是站在少数的立场上

当然这一切和这一刻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谁能使时间、天气、契机和由头——肉——都聚集到一起呢?——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我们在三十年前有些不懂事和感到委屈,但是我们大体上还在做着这个事情的促进派呢——我们没有在阴谋面前顽强地阻挠艮肉——这是三十年后我们还有药可救的惟一安慰

外在的环境和你们的内心,显得是那么的统一

夕阳红晕的光芒,打在你们和蔼慈祥的脸上

你们心平气和彻底放松地在谈着什么

你们动不动就会出现会心的微笑甚至还相互纠正

——姥娘和亲爱的留保老妗,虽然我们对这一切的聚集是那么的向往,但是我们也知道:

这时刻或许有,但不是天天有

笼罩在我们头上的,还是阴云密布的时候为多

温暖和愉快的时刻,不过是对阴云密布的暂时脱离

正因为这样,它在世界上也只能是一瞬

——什么时候当我们知道了这一点,我们也就格外珍惜那一瞬的到来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写这一章的根本原因

也正因为这样,亲爱的姥娘和留保老妗,请你们在东西庄的桥上多停留一会儿好吗?

三十年后,当我们再来到这桥上时,桥上的一切都物是人非。因为桥上没有了你们,这桥也立刻失去了意义成了一座死桥。这时我们不管怎么向往和想念你们,我们想跟你们说一句多么普通的话都不得了。于是我们借着我们共同回到三十年前的机会,让我们再问候一声:

一九六九年,是故乡世界里最光辉灿烂的一年——因为它有了你们在东西庄的桥上汗珠的映照

接着剩下的问题是:当年姥娘和留保老妗,在当年的桥上平和而又知心地谈了些什么呢?虽是东拉西扯,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是正因为它什么都没说于是什么都说了,这散漫和放松的内容又是我们特别关心的——因为你在世界上是不可多得呀——因为说和不说还是不一样的呀——因为三十年后这谈话已经不存在了——正因为其不存在,三十年后我们对它的揣摩和猜度又是多么的一厢情愿——据我对姥娘和留保老妗的猜度,这温暖和放松的历史性谈话大体会是:

首先,不会是激烈的话题,也不会是过于目前的话题。她们会延伸开来,一下把鱼钩甩到几十年前——这样的开头,才有历史的气魄呢。——大概会东拉西扯到你们当年在一块给东家扛长工和赶轿车的时候吧?姥娘在给东家割麦——金黄的麦香传遍了大地——直到现在,我还多么喜欢一九六九年的另一首老歌儿呀,其中有一句歌词就是:

姥爷——当时也是四十多岁的壮年——在给东家赶车;留保老妗——当年也是三十多岁的青春少妇——在伙上给长工们做饭。当时大家春风扑面,当时大家意气风发,当时大家都有一膀子好力气——谁能想到当年的青春是一场戏,转眼之间大家都会衰老和烟消云散呢?留保老妗在那里沉浸地说:

“那时的俺婶,三里长的麦趟子,从来割到头都不直腰。”

——这也是俺姥娘留给我们的一大遗产,遇到任何事情和麦子,一定要低着头默默地割,不要直腰;三里总是要割完的,当你直腰的时候,没人替你去割,只能增加你的惰性和失望。在割麦的时候你可以想些别的——你可以排除麦子;在你做着枯燥重复的劳动时,麦子恰恰给你的思想和情感留下和腾出一块宽阔和自由的天地呢——麦趟子越长,不是给你留的天地越大吗?——一滴一滴的汗水洒落在你的前襟上,最后你的汗像瓢浇一样——汗像瓢浇一样,也是俺姥娘生前爱说的一句口头语呀——这时从远处看,我们只能看到你弓起的腰,麦子已经淹没了你身体的其他部分——这也是你到了晚年有些驼背的原因吧?——但是,姥娘和留保老妗,当你们在向往往日的青春时,三十年后我们却对你们当年的形体动作进行着背叛——我们常常做的是,看到烈日下永远割不到头的麦趟子,虽然我们也听到了“丰收的喜讯到处传”的歌声,但是我们为了自己暂时的苟且偷安,会在那里不顾大局地骂道:

“我操,这麦子什么时候才能割完呢?”

“这麦棵子为什么长得这么粗壮呢?”

“他娘的,麦子为什么要丰收呢?”

这是我们和姥娘面对着麦子和世界的区别。恐怕这也是姥娘为什么会因为桥上会见的由头而在那里和我们动心眼和玩阴谋的缘起。于是我又想,姥娘当年和我们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些孤独呢?——同时,当年你一个人在三里长的麦趟子中默默收割的时候,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你怎么就能够旁若无人地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汗水和创造中呢?你这三里不直腰的行动本身,是不是也含有对身边朋友强烈谴责的意味呢?——虽然当你们回首当年时,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就像一个战功卓著的将军回想当年的战场一样——虽然和将军形式一样,其实内容还是不一样。因为没落的将军会在那里喃喃地说:

“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呀。”

俺姥娘与他的根本不同在于:

于是她的回答也就和昔日的将军不同了——按照毛主席的话就是:

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

虽然这句话带有阶级论的特点,世界的真相是:高贵者有愚蠢的也有聪明的,卑贱者有聪明的也有愚蠢的;比这更加接近事物核心和本质的是:同是一个高贵者或卑贱者,他们也都有聪明和糊涂的时候——更有可能的是:他或许会聪明一时和糊涂一世呢。但是如果把毛主席这个论断放到俺姥娘身上——请上帝原谅——那恰恰是格外正确和恰如其分呢。面对三里长的麦趟子,多年之后她的回答就是比多年之后的将军高明、智慧、更具有广阔的胸怀和前瞻的信心也更符合当时东西庄桥上平和而温暖、灿烂而辉煌的气氛——甚至她没有像患了老年痴呆症的俺爹因为当年的“东方红”拖拉机而对目前的小四轮发什么牢骚——她没有在那里感慨地说:

“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呀。”

“现在的小四轮,就是没有过去的‘东方红’马力大呀。”

当她听到留保老妗对她过去青春时光的称赞和感叹时,她只是在那里像对会见的由头——大肉——一样微微一笑就抹过去了。接着又轻轻地说——突然还有些像回到小姑娘时代脸上出现了羞涩和红晕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这是多么智慧的回答呀。因为留保老妗问题的提出,已经让场面十分尴尬——当有人称赞你青春岁月的时候,你已经白发苍苍;就好像有人称赞你年轻时候拥有许多追求者,你已经成为一个瘪嘴老太太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甚至可以怀疑称赞者的动机,你这场面制造得有些恐怖——但对于留保老妗这样的挑战,俺姥娘还是胸有成竹,还是谈笑自若,还是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就像将军当年指挥一场伟大的战役一样,面对着复杂而难以预测的情况,毅然决然地发布了命令:

这时天上下着瓢浇一样的大雨。陆军、空军和海军都在泥泞中挣扎。但是你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当你不方便的时候,敌人就方便了吗?于是俺姥娘就开始了行动——而且她没有动用三军,仅仅是绵里藏针四两撬千斤一语退千军地用了一句貌似平淡的推却之语,就打破了这恐怖和僵局——写到这里我才明白,原来桥上的灿烂和辉煌也不仅仅只是一种平和呀,平和之中也充满着乌云密布和刀光剑影呢。——而且,推却之后,俺姥娘并没有将回答停留在这里,接着还来了一个反打,又从“史”的角度,找到了一个比这段往事还要历史的事实根据——又微微一笑地说:

“惯了。我做小姑娘的时候,七岁就爬八棵大榆树,采榆钱让俺娘做饭。”

姥娘,当你一手拎着毛主席的阶级论,一手拎着你的童年的时候,你就无往而不胜。你回答得恰到好处,你回答得很有历史。你的回答让你的提问者无话可说。如果是一场话剧,你回答的这段台词,肯定会引来一阵风雨般的掌声。这时一束温暖的追光,打在你的身上。观众还要再次欢呼让你来谢幕呢。——但这仅仅只是开始呢。——俺姥娘和留保老妗的谈话,还仅仅开了个头。不过是无意之中,突然撞了个碰头彩罢了——鼓掌和欢呼的仅仅是你们,而我们的留保老妗,却没有开始在那里欢呼——她倒是做出对老朋友这种智慧回答早已在意料之中的见怪不怪的会心一笑——你才是她的好朋友呢——你们才是棋逢对手和旗鼓相当呢。——为了这个,三十年后我们还是要说:

这种东拉西扯看似平淡的精彩对话,在世界上的确是不多见的

在世界上谈话、谈判、谈论最多的政治家的对话恰恰是最愚蠢的,而两个普通的穿着大裆裤坐在东西庄桥上的老年妇女的对话,才是支撑我们语言的力量

一个回合下来,旗鼓相当。接着就该俺姥娘回敬她的好朋友留保老妗些什么了。——俺姥娘智慧就智慧在,她接着大度地和大智若愚地并没有给留保老妗出什么难题,而是照着朋友的思路继续往前走,将自己的频道拨在朋友的频道上——什么是世界上最大的尊敬呢?这才是世界上最大的尊敬呢;什么是朋友之道呢?这才是朋友之道呢;什么是世界上的大聪明和大隐隐于市呢——那就是:用自己的没思路去淹没自己的有思路,用自己的从善如流去隐藏自己的观点——于是在麦子和榆钱的问答过去之后,俺姥娘顺着这思路开始向留保老妗提起和过渡到当年的面条和擀面杖上——这也是当年留保老妗的得意之作呀。用的也是一种皴法和皮里阳秋啊。

——当然这样听起来就有些借历史在相互恭维的意思了。你刚刚恭维了我的麦子,我接着就恭维你的擀面杖。——但是,如果你真这么认为,你就上了俺姥娘和留保老妗的当了。——看似恭维,不是恭维;形式一样,内容不同。它们对于姥娘和留保老妗的谈话来讲,也不过只是一块诱人的熟肉——不过是谈话的一个由头和形式罢了。——同时,世界上哪两个人在一起谈话如果你想取得圆满的结果不是以相互恭维和吹捧开头呢?——如果她们真这么做了对于两个普通的中国农村老太太的会见也没有什么不光彩但是她们恰恰不是这样做的——虽然开局相同,就像伟大的棋手下的第一手棋看上去也有些庸俗一样,但是一手相同,二手三手相同,十步之后,就出现了不同的格局——这时我们倒是被他开局的庸俗和相同给迷惑了。——姥娘和留保老妗之间的相互恭维和一般的庸俗的相互恭维是大相径庭的,它们自有它们的特别之处。

姥娘和留保老妗之间的相互恭维和吹捧与一般的相互恭维和吹捧的主要区别在于,一般的恭维都是一头扎到内容上在那里盘桓,对内容十分讲究,恭维还不一定能恭维到点上呢,吹捧还不一定能吹捧出新鲜来呢,如果次次的恭维和吹捧都是在炒剩饭,被恭维和被吹捧者哪里还能兴奋起来呢?——拍马还不一定能拍到马屁上呢,说不定一下就拍到了马蹄上——如果你给我拍不到点子上拍不到马屁上拍到了马蹄上反过来我为什么要给你拍到点子上和马屁上呢?

你不让我舒服,我也不让你舒服,我倒要以牙还牙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待他反手恭维的时候,就故意不往马屁上拍和不往痒处挠,故意拍到你痛处上——看似恭维,效果是让你恶心和让你哭笑不得;表面是在恭维,骨子里是在破坏和冷嘲热讽;看似开的是喜宴,其实吹的是丧宴的调子——用的也是皴法和皮里阳秋,最后却不能皆大欢喜。千万不要以为以相互恭维和吹捧开场就一定能取得皆大欢喜的结局——倒是恰恰相反:两个人以相互吹捧开始,最后往往以不欢而散和反目成仇告终。吹捧结束,两个人都牢骚满腹。两个人都觉得这场会见好无聊和白浪费了自己的感情、智慧和斗争经验,到头来是两败俱伤下次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最让人恐怖的是,当他们怀着这样心情告别的时候,两个人还假装着亲热继续在那里演戏呢——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的手说:

“和你在一起真愉快!”

“希望下一次早点见到你!”

……姥娘和留保老妗的相互恭维和吹捧却与他们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在于吹捧的结局一定会皆大欢喜,而更在于:

凡是这些在结局上反目的人,都是一些特别重视他们之间的相互恭维和吹捧——是一些拿假话当真的人,于是一头就扎到了内容上;而姥娘和留保老妗对于相互吹捧和恭维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视和无所谓了,她们之间的相互吹捧和恭维只不过是引来谈话气氛的一种由头——是有凤来仪,是晨占雀喜,夕卜灯花。

这也是她们谈起话来所以要东拉西扯的一个原因——说出来的是不重要的,留在心中的却决定着谈话的方向。

于是她们不但从形式中走出来现在又从内容中走出来内容对于她们已经是不重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对象和物存在——是一种附着物、由头和谈话的开始罢了。

于是这附着物和由头,吹捧和恭维就显得无比的轻松——吹捧什么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那里吹捧。她们在开场时候仅存的顾虑是:

我们也不要太脱离群众。

还是来一个庸俗的开场吧。

还是由你的割麦子开始吧。

还是由你的擀面杖开始吧。

重要的是飘浮和覆盖在说之上的一种感情流动。

重要的是白云而不是蓝天。

重要的是延伸而不是本位。

重要的是没说而不是说。

于是她们在相互恭维和吹捧上说过麦子和榆钱之后由姥娘再过渡到面条和擀面杖上是再自然不过了。世界的一切束缚,在你们面前都已经解脱了;你们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说什么就有什么——于是,亲爱的姥娘和留保老妗,你们就撇下我们毫无顾忌地接着说你们的吧。

虽然我们在赞同你们的时候,我们在试图重复和描摹出你们伟大谈话那闪亮翅膀飞舞的线迹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又背叛你们了——这个时候我们又开始重视你们谈话的内容在追究麦子和擀面杖了。我们还是没有从内容走出来。——但是,说不定也惟有如此,我们才更能体现你们的气氛、白云、延伸和没说呢——一个重视说的人,惟有如实重视内容才能更接近你们不说和不重视的实际呢。我们抓住麦子、面条和擀面杖不放,你们手里就没有了麦子、面条和擀面杖。——于是我们说,那六月的麦香,那丰收的喜讯,都在青春焕发的姥娘和留保老妗身上散发着不败的魅力。

长工的下院里,有着宽敞而干净的伙房,留保老妗在那里烧火,炊烟顺着烟囱升出去,在十里之外的原野上都能看到和闻到它的芳香。三丈长的案子上,留保老妗在那里擀动和扑打着场院一样宽大的面片;擀面杖磕打着案板,刀起落在叠起的像长城一样的面片上,接着就扯出了连绵如瀑布一样的面条——那声响和景象,都揪扯和萦绕着我们的心。不用你再加工什么,不用你再想像什么,不用你再分析什么也不用你再添枝加叶和添油加醋——如果你那样做的话纯粹是为了给我们添腻歪——于是俺姥娘返还留保老妗的一句恭维和吹捧的话就是:

“那时候你在伙上做饭,一根擀面杖,能够四十个伙计吃——吃的还是蒜面条(也就是捞面条)!”

恭维的角度也和刚才留保老妗采取的角度相同:恭维的仍是对方的体力和耐心。如出一辙的用心,就达到了如出一辙的效果。我们的留保老妗马上就理解了。这是一种友好的回应和反打——这也就是庸俗和肤浅、恭维和吹捧——平凡生活和谈话的魅力。姥娘和留保老妗坐在一起,是再合适没有了。于是我们的留保老妗在回答恭维的时候也没有必要另开一条先河,就像刚才姥娘回答对麦子的恭维一样,她所采取的态度也是微微一笑——甚至做出小姑娘一样的羞涩:

当姥娘曾对麦子深入历史找到榆钱作为论据的时候,留保老妗出于对姥娘的尊敬,这时故意退了一步,没有去找历史而是拉到了现在,开始用谦虚的口吻说:

“现在就不行了,撕巴掌大一块面片,都感到吃力。”

接着又画蛇添足地回到当年:

“当时主要是东家面案大,伸得开人劲儿也伸得开面劲儿。”

“几十口子闹在一起做活,还是显得红火呀——人劲儿也是给带出来的。”

虽是画蛇添足,虽然有些矫情,也是气氛的一种。——于是这时的画蛇添足也和别处的画蛇添足有所不同,它不会使气氛走入误区和变质,而仅仅会在气氛之上再挂上一朵可有可无的祥云。无妨大局和并不出格,不会给谈话增添额外的负担。微微一笑,也是恰到好处——不是大笑,如果是大笑的话我们就觉得夸张得过了头那么恭维的结局就显得力不从心——真理面前,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现在既衬托出了效果又不费精神,这才是东拉西扯的真谛所在啊。你们把开心推向了极致,同时又没有让它们过头和腐烂。你们之间为什么能保持几十年的朋友友谊呢,过去我们不明白,现在我们明白了:就在于分寸的把握啊。

不管是政治家或是哲学家——时间一久就要分派了;不管是流氓或是小捣子——时间一久就要打架了;不管是文人或是戏子——时间一久就要嫉妒、吃醋和人身攻击了;不管是老婆或是情人——时间一久就熟视无睹和要发生婚变了;不管是新写实或是先锋和后现代——时间一久就要变化了。——查遍世界的历史,能保持几十年友谊而不褪色的,你们是前无古人和后无来者;人类在大的方面实现不了的理想,现在提前被你们两个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给实现了。就谈话而言,你们已经从一种必然王国到达了自由王国,说什么已经不重要,说什么都是心情的一种和微微一笑。天空中本来还有风,现在连风都没有了——如果天气这么做有些做作的话,你们对这种做作也是微微一笑——于是这整个谈话的下午都是无风的,太阳一直和煦和温暖地打在你们身上。——微微一笑让你觉得像当年三里长的麦趟子一样富有深意。如果一九六九年的老歌是:

姥娘对留保老妗的恭维过去,接着又该留保老妗开辟第二个话题和第二个战场了。这时她对姥娘的再次的恭维和吹捧就要换一个角度了,上次的推拉已经十分到位——麦子和擀面杖没有给既定的道路留下什么余地,她再用过去的方针去恭维和吹捧姥娘,就显得太直接和黔驴技穷了,于是她就抛弃直接的恭维,开始走曲线救国的路线和改用变相的手法。她就抛开姥娘不再恭维她本人开始转到她丈夫俺姥爷身上了——当着妻子恭维和吹捧她的丈夫,吹捧的毛线球经过曲折的飞行最后不还是打在妻子身上吗?你是多么地慧眼识英雄呀,你是多么地运筹于帷幄之中和决胜于千里之外呀——你找对了人哩,甚至:他所以能这样,还不是你**的结果?——姥娘和留保老妗,你们也是英雄惜英雄呀,你们也是英雄所见略同呀。——于是留保老妗不经意地说:

“当初俺叔(即咱姥娘的丈夫)给东家赶车,三里五村,都知道他车赶得好。再毛的牲口,到了他手里,三鞭子下去,立马温顺得像只猫。”

立刻,俺姥爷赶着一架骡子轿车,开始在本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乡村土路上平稳和英勇地飞驰;车子后面,扬起一股长长的烟尘——像褪色的黑白电影一样,展现在我们眼前。虽然把谈话甩了出去,现在又粘合在一起;本来是散兵游勇,现在就成了一支新军;本来脱离了姥娘,现在更加紧扣姥娘。虽然恭维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丈夫,但是她比听到恭维自己还要兴奋和沉浸呢——这时俺姥爷已经去世十一年了——俺姥娘果然在那里开心地笑了——看来姥爷轿车的引出,不仅是开辟了一个新的话题,甚至有可能将四平八稳的谈话,在这里掀起一个**呢。——已经去世十一年的姥爷,一经留保老妗的口,现在不是又重新复活在三十年代的大地上,开始勇猛地甩着鞭花让大地和当年的轿车在大路上飞跑了吗?

原来它真正的含义在复活

虽然一切都在微微一笑之中

但是,微微一笑并不是温吞的水呢。它也要求出现波浪和**呢

如果谈话到了这种程度,平静的谈话之中,不就开始出现惊天地和泣鬼神的效果了吗?

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说你们的谈话事先没有经过精心的策划,打死我们也不相信

但是我们也明明知道,你们就是没有策划——你们只是策划了大肉和由头,而没有策划谈话本身;你们就是在自由和随意之中,已经做出鬼神不能使之然的事

和你们比较起来,三十年后我们所有的自作聪明和性格外露的表演都是贻笑大方

当然,留保老妗第二次发球的精彩,也给姥娘回手反打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现在别人已经不是在恭维你,而是在恭维你的丈夫;恭维你的时候你可以微微一笑,现在恭维别人——借着恭维别人在恭维你——你该做何态度呢?全盘接受显得过分,一切不在意又有些矫情——分寸把握上稍有不慎,前者会产生贪天之功归己有的效果后者有借贬低丈夫抬高自己的嫌疑。问题提得好,但正因为其好,到了俺姥娘面前也就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但姥娘毕竟是姥娘啊,她仍做得那么恰如其分没有破坏事情的本质和原汁原味。她采取的态度是既没有排斥,也没有贬低;既承认他车赶得好,又替已经去世了十一年的丈夫谦虚了一把——这样又从反面增加了她的美德——把自己排除在外因为在其外更使自己在其中。她说:

“但他也就会赶个车!”

“他除了赶车,还会干什么呢?”

“他除了**牲口,还会**什么呢?”

立即,两人好像又成了二十来岁的青春少妇,因为在一起做针线,闲得无聊,一个人才夸起另一个人的丈夫,一问一答之后,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接着开始共同羞涩地“格格”地笑起来——这就是在微微一笑之后,她们开始在声音和音量上出现的小**。**之中,姥娘甚至有些得意忘形,竟自作主张在**结尾又狗尾续貂地加上了一截——她在那里又情不自禁地说:

“他赶车跟东家去串亲,回来总说,肉倒没什么,肉汤才是好东西!”

说完这个老人家突然意识到什么,忙回到现实转了话题,说:

“留保也是一个好人,二百来斤的碌碡,他说扛起来,‘呼’的一声就到了肩膀!”

显然这恭维还击得有些惊慌——这问题提得没有留保老妗高明,好人和力气有什么关系呢?这时留保老妗倒显得比俺姥娘还要大度,为了排遣姥娘的尴尬和无措,倒是全盘照收承认了留保——留保老舅去世在一九五四年——好人也收,力气也收——像接受对自己的恭维一样微微一笑。接着两人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像年轻媳妇一样在那里又“格格”地笑上了。

历史的回忆和畅想,历史的创造和复活总是她们谈话的重头戏呀。但这并不证明她们就从过去的历史中走不出来了。当历史在她们眼前真的成了过眼云烟的时候,当她们也觉得如果仅仅局限在历史已经对她们的思路和谈话的延伸形成了障碍,她们觉得既然坐在这东西庄的桥上总不能使我们会见的灿烂和光芒显得单一而一般人对付和改正单一的办法就是在一条思路上改变花样于是他的一生都是在世界的单一渠道里挣扎最后出来的效果就必然是五十步笑百步,或者他们仅仅在用外表变化的浪花来改变自己的谈话和一生,于是他们的一生和谈话只有一个青春期,他们的人生和谈话快速地接近衰老也就很正常了——既然刚才对历史和三十年代谈得不错,按照这思路接着谈下去不成吗?

已经相互恭维和吹捧过对方和丈夫,接着吹捧儿子不成吗?已经恭维过你的麦子和擀面杖,接着恭维稻子和窝窝头不成吗?——当然没什么不成,照这条思路发展下去,东西庄桥上一个下午的谈话也不能说不精彩,说不定因为思路和渠道的单一还让人感到更加流畅呢,因为话题的熟悉人们像在生活中见到老朋友一样感到亲切呢——因为重逢的激动相互拉着对方的手在那里傻笑。——如果是世界上一般的两个人——无论是政治家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坐在我们的桥上都会那么做,但是俺的姥娘和留保老妗却没有那么做,她们和这些人的区别主要在于:

别人仅仅是把一场谈话当做谈话于是谈话本身散发出来的魅力就已经够光芒万丈了

而她们不但要把谈话当做谈话,还要把谈话和会见当成一种自我修炼的方式,于是她们重视的就不仅仅是外在的光芒而是内在的流动和更新

于是别人在一场谈话和一场人生中只有一个青春期就够了,在一个河沟和一条渠道里游泳就已经够畅快的了,而她们却觉得仅仅开辟一个话题和一个战场就使谈话受到了束缚,她们要的不是在河沟里游泳而是向往着大海,这时最好的办法——如果你有胸怀和眼光又不怕吃苦的话,是在话题上来一个战略性的转移

这时仅仅在话题的延续上加上儿子、谷子和稻子再加上窝窝头是不够的,因为它们仍然是河沟而不是大海

生活中谈话的光芒总是短暂的,只有当谈话出现创造上升到艺术的高度,它才能放射出永久的光芒——如果我们仅仅把这桥当成一种生活中的物存在,我们并不能看出这桥和另外桥的区别;只有当我们把它当成一种创造的艺术来看,我们的桥才是姥娘和留保老妗的桥呢——如果上升到艺术的角度来看,当我们看到艺术中的老朋友,就不像看到生活中的老朋友那么激动了

这才是姥娘和留保老妗在话题上进行战略转移的根本原因

于是姥娘和留保老妗,还有东西庄的桥,就青春长驻和永放光芒了

当我们三十年后再看到这座生活中的桥时,我们觉得它是那么的丑陋和简单,我们怀疑它能承受当年姥娘和留保老妗那次历史性的会见和交谈吗?

当我们相信自己的眼睛时,我们就不会相信这段历史;只有当我们相信她们当年谈话的创造已经上升到艺术的高度时,我们才突然醒悟:

在丑陋和简单的生活中的桥之上,原来还有一道飞架东西的辉煌无比的艺术彩虹,正是它接通着历史和现在,接通着姥娘、留保老妗和我们的心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年你们话题的战略转移对于你们那场历史性的谈话又是多么的重要呀。——它也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当你在一个话题上感到没话可说的时候,你起码要有勇气及时地说:

你放下你的杯子就走。这比你在一个话题里没话找话要强得多。

因为,谈话是靠主题的变换来决定的而不是靠找补来填充的当话题要走进死胡同的时候,你最好的办法是及时进行战略转移;当大车冲向泥淖的时候,你最好的办法是及时将大车调转方向;当大船已经快触礁的时候,你最好的办法是将它领航到新的海域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姥娘和留保老妗当年对于话题的转移和大车大船的磨转和调度又是多么的及时、自然和驾轻就熟呀

从驾驭大车和话题的才能上来讲,她们赶得上三十年代给东家赶大车的俺姥爷了

于是当话题还在三十年代的历史中有回旋余地的时候,甚至当话题只是说了题目的一部分——这部分当然是主要和精髓了——剩着一半还留待续说的时候,当事情还处在顺畅和鼎盛的时期,当仅仅说了麦子、擀面杖和丈夫还有谷子、稻子、窝头和儿子可说的时候,我们的姥娘和留保老妗就志同道合齐心协力地开始将话题和大船转移到他方了。当你们用筷子将碗里的精华夹走之后,你们马上就把筷子转向了另一个碗——让你们出席宴会都是一把好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们又是不同于我姥爷的人:

你们是不在乎肉汤的东家

于是你们就开始撇开历史的菜碗转向现实了。接着令我们尊敬的是,当你们转向现实的时候,你们对历史的抛弃又是多么的彻底呀——你们就像一个成熟的伟人一样,你们对于昨天没有亲情般的留恋,你们看着昨天的朋友和战友,就和狭路相逢的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我们仅仅因为和昨天和亲情藕断丝连而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芸芸众生。你们对过去充满着背叛——当你们开始走向现实的时候,就好像刚才你们没有说过历史;而我们遇到麻烦的时候,我们却从来不敢把自己的麻烦交给时间。当时间像黑社会的教父一样对我们说:

孩子,把一切麻烦都留给我,你快乐去吧

我们对时间的回答却是:

我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我不敢

而姥娘和留保老妗告诉我们——接着她们也要议论她们的目前和麻烦了,原来她们把话题战略转移到了这里,从这个话题的转移来看,她们又是多么家常和平易近人呀——当我们议论目前和我们的麻烦的时候——历史都交给了时间当然从来没有麻烦——我们不能解脱——当她们在目前遇到麻烦时,却能和时间携起手来,把目前的麻烦仅仅当做一个话题来处理,这时麻烦和烦恼就成了一个被议论的对象她们就能从自身之中解脱出来隔岸观火;当她们像抛弃冠带家私一样对目前进行了抛弃她们就又可以微笑着看世界了。

——这就是俺姥娘和留保老妗在处理目前的形势和任务——一切进行了战略转移接触到现实所采取的方式和策略——和与我们的区别。把自己当做别人,把自己当做一个对象,和别人一起去解说和评论,去嘲笑和怒骂——还不能从谈话中得到解脱和超然吗?也许你会说,这不是一种阿Q的做法吗?同志,你可以说自己是阿Q,但你千万不要在东西庄的桥上说俺姥娘和留保老妗是阿Q——你要这么说我可跟你急。姥娘和留保老妗在这里针对自己和抛弃自己的根本前提和阿Q的不同之点在于:

阿Q是承认自己的于是就钻到自己里出不来,然后才有不拿自己当回事的种种表现——其实这个不当回事是更当回事

而俺姥娘和留保老妗已经认识到自己早晚是不存在的——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把自己当成了别人

前者是一种沮丧的精神胜利,后者是一种超然的灿烂和温暖

后者是以晴天笑看太阳下的片片阴影

虽然我们知道生活中的姥娘和留保老妗也做不到

但是现在当她们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们把她们重新放到东西庄的桥上的时候,她们在创造中却已经完成了

于是她们在议论现实中的种种麻烦和烦恼的时候,现实中的一切烦恼都成了她们评论和超然的内容,成了Pass和解脱的一种谈资。不谈还窝在心里,一谈出来不就舒畅了吗?留保老妗说——说这话的时候也不妨叹一口气——就好像在生活中我们要时不时长出一口气一样——但叹气之后是超然,长气之后是解脱——留保老妗叹一口气说:

“婶子,我已经活不下去了——俺家的孙媳妇常敲着尿盆骂鸡狗,借着鸡狗在骂我——你说,我是一只老狗吗?”

这还用安慰吗?还用解释和证明她不是老狗吗?不过是一种倾诉和解脱的过程和手段罢了。于是俺姥娘会意地说:

“年轻人,有什么正性。”

“听着当没听着。”(——一句多么普通和深刻的话呀)

……于是,两人一笑,Pass,解脱,就当这事没发生,就当这话没听着。多少天在心里窝的怨气,一句话化为乌有。这就是朋友的能量。接着姥娘不管是从安慰的角度——当朋友在你身边讲苦恼的时候,你有义务告诉朋友他这苦恼在世界上不是独一份,同样的苦恼或另外的苦恼,也在我身上发生着呢,不过是形式不同或内容不同罢了——还是从遵循朋友谈话总要一问一答一还一报的原则就好像你讲了麦子我总要说一说面条一样,接着姥娘也在那里叹气了——虽然我们知道现在的叹气不过是两个人交流的一个由头和借口,但是她们配合得又是多么的天衣无缝啊——:

“俺家那几个小捣子,没有一个是懂事的,没有一天不让你费心。”

虽然说得有些笼统和应付——为了这个笼统,没有将我们的具体缺点暴露在世人面前和光天化日之下,三十年后我们都感谢您呢姥娘——当然,我们也不能高兴得太早了——也许姥娘这样说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平时的毛病和缺点太多,怎么说怎么具体都难以概括,罄竹难书还不足以道其万分之一,一说起来就永远收不住车和刹不住闸了,一说起来就不知从何开头和从何下嘴了,于是在那里迷茫和为难:

于是就只好笼统地说一说——这个时候笼统才是全部,笼统才是概括。我想当时留保老妗听到这句笼统的话时,一定上了姥娘的当真以为我们是罄竹难书呢,姥娘的日常苦恼一定比她要大得多呢,于是她马上得到了安慰也就从自己的泥潭中站起来反倒要安慰更不幸的朋友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姥娘,你为了解脱你的朋友,可把我们给害苦了。你对我们慈祥的时候,原来是这么恶毒,就好像因为一块肉非要将我们扣到阴谋之中一样。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是那样不懂事吗?我们是那么罄竹难书吗?肉不是已经让你拿去了吗?——但是姥娘又一次取得了她预料的效果。留保老妗马上反客为主地安慰姥娘:

“孩子家,何必跟他们计较(——你们是没有跟我们计较,你们在跟我们玩阴谋)?谁家的孩子不是这样呢?”

……于是,一笑,Pass,解脱。——这时我们倒是死而无怨了。只要你们能把这个下午轻松和温暖的气氛保持下去。为了大局牺牲局部,为了西瓜牺牲芝麻,我们也是死得其所——姥娘和留保老妗,放开你们的脚步,张开你们的翅膀,就在我们这块青嫩的草地上跑马吧。——但是,姥娘和留保老妗又是适可而止,接着倒是马上抛弃了我们——当我们还在这感情和烦恼的纠缠之中——又开始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当然这个时候的苦恼话题也就有些大同小异了。似乎是为了一种惯性而在那里滑行。留保老妗说:

“我家的一只小羊让孩子们给放丢了。丢了倒没有什么,只是它一生下来,老羊就死了,掰口磨牙地喂它长大,就跟自己的一个孩子似的,乍一丢,想起来让人伤心……”

“就当它当初没有生下来。”

“别说是一只羊,就真是一个孩子,丢了又怎么样呢?”

“就当它是咱的前世冤家,上辈子欠着它什么,现在来给你要账了。”

于是,一笑,Pass。可这是一条生命呀,你们是不是也笑得太随便了。但气氛就是这么要求的,这时别说是丢了一只小羊,就是丢了一个江山,她们也都会付诸谈笑中。这就是苦恼和它到了倾诉阶段的区别。姥娘说:

“上个月一直头晕,倒在**就起不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高血压的老病又犯了。”

留保老妗马上着急地问:

留保老妗像小姑娘那样娇嗔一声:

于是,一笑,Pass。

当然,谈话决不会到此为止,天上的太阳还老高呢——时间给她们留下了充分的余地。这时沉重的话题已经说完——不管是历史或是现实的苦恼,都已经让它们像流水一样流到了身后,都已经一笑了之和Pass了——接着就该谈些轻松的话题了——对于东西庄桥上这个不可多得的下午来讲,大体上前半个下午的谈话是沉重的,后半个下午的谈话是自由和轻松的——就好像我们去三矿接煤车到了三十里坡一样,前十五里是上坡,后十五里就是下坡和欢乐了——姥娘和留保老妗及时把握着波涛中的大船,这时在话题上再一次进行了战略性转移——而自由和轻松的谈论,莫过于在话题上彻底抛弃自己,真正隔岸观火地说一说别人——身外的世界,万千别人的苦恼,令我评说;看到别人处在苦恼的深渊之中,自己站在岸上不也有些侥幸和怡然自得吗?——历史和现实中的自己已经说够了,现在该说一说别人说一说张家长和李家短了——也许这些你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我们就把它们当做新闻来谈论吧——说之前往往还要问对方一句——留保老妗会问:

“婶子,这事你知道吗?”

留保老妗马上兴奋地说:

“她婶,这事你知道吗?”

——为了气氛的烘托和话题的正常运作,我们甚至怀疑这个时候你们就是知道也会故意说不知道。对方也就明知故犯地开始兴奋和叙说了。——这些叙说对于你们无关紧要,仅仅是兴奋和磨牙的一个话题——但对于当事者本人却是沉重的灾难呢——你们在叙说的时候,甚至用的是谈论轶闻趣事的轻佻口气——张家的媳妇不但敲起了尿盆骂鸡狗,还一巴掌掴在了公婆脸上呢;李家的小捣子们不但淘气,上次还相互打得头破血流呢;张家不但把小羊丢了,上次赶集把骡子也丢了;李家不但患了高血压有些头昏,甚至还患了食道癌——你们是多么地隔岸观火和坐山观虎斗呀,你们是多么地心旷神怡和知足常乐呀。这时温暖的阳光,就放射出一缕自私和个人化的色彩,充满了庸俗和幸灾乐祸的光芒。两个深明大义的老太太,一下又还原成两个斤斤计较和将自己的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农村老妇了。

自私和私情,个人化和排他性,在一定的场合下,也会放射出温暖的封闭性的光彩呢

三十年后我们又突然醒悟,我们这样分析,还是低估了三十年前姥娘和留保老妗的伟大——原来她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她们本人,还是为了谈话本身——因为:你要使谈话感到亲切,就要在谈话结尾的时候,显出你庸俗和市侩的一面。

这是你能和朋友保持下次来往和分别后想念的前提

当我们回想和想念朋友的时候,我们想起的往往不是他高大的一面,而是想着他世俗和庸俗的表现而会心一笑

当我们看到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那里突然一笑时,我们就应该知道:他一定又在那里想到朋友的缺点了

这时我们突然明白,原来通过私情和个人化的渠道,同样可以达到深明大义雄才大略和坐而论道的境界。它们之间并不矛盾有时恰恰十分相通。同时,当姥娘和留保老妗在东西庄的桥上开始露出她们庸俗和市侩——亲切和温暖——的一面时,这种话题转移的本身,也开始显露出它另一方面的深刻含义。它在向我们说明:历史和现实的沉重是微不足道的,张家长李家短的隔岸观火和幸灾乐祸才使我们的心更加相通,我们眼前出现的,才是广阔、宏大、前瞻和放眼未来的夕阳。它们是:

这时夕阳已经掉到山凹里了。接着剩下的就是如何把谈话结束和收场的问题了。整个下午的谈话都是成功的,最后如何把这谈话和下午的温暖时光给揪断然后像捆谷草个子扎香肠的头尾和系住布袋的口一样给它们归拢到结束呢?香肠是不错的,布袋里装的货都是货真价实,但是如何让这香肠和布袋、下午和谈话由中段向尾部过渡,由粗向细过渡,由有向无过渡,由波涛滚滚过渡到如线的游丝,余音缭绕又突然掀起一个意外的**和磐石压住它们,给谈话者双方,往往也提出一个难题呢。揪断和告别,又不让人感到突兀,并不比谈话内容的操作让人轻松——有时更需要雄才大略呢。越是精彩的下午和谈话,往往越是难以收场和扎口呢。

话不投机你可以站起来就走,亲密无间话越说越多线越扯越长香肠眼看着越来越粗布袋眼看着越涨越大——弄不好就要涨破了——形式已经容不下内容了——这时你怎么办呢?——面对着一场投机的谈话双方已经将心窝子话和肺腑之言都掏出来了,你怎么好站起来就走呢?这才是我们经常遇到的人生难题。我们不怕话不投机,我们就怕掏心窝子——就像我们不怕阴谋诡计就怕光明正大一样。——这样一个灿烂辉煌的下午,这样一场温暖和开阔的谈话,姥娘和留保老妗,你们该如何收场呢?——我们都替你们担心。因为稍有不慎,你们就会使一场精彩的谈话变成秃尾巴鹰——这是有历史教训的。

——当然,按照我们在生活中的经验,结束这种谈话的最好方式就是来一个外在的硬插——当你在饭店的大堂和一群朋友进行亲密无间谈话的时候,你无法突然离去——如果你生硬地离去就对这种气氛、场合、情感构成了破坏成了这个临时结伴的小团体的叛徒。这时你多么盼望你的呼机突然生硬地响起来啊,你多么盼望你的无线电话突然蜂鸣啊;一般情况下你的手机是不开机的,现在你已经把手悄悄伸到口袋里把它打开了。但是你的BP机还是没有响,你的手机并没有蜂鸣,这时你对不在你面前的其他朋友是多么的仇恨和暗中求救呀——平时你们打来的电话不是很多吗?用不着你们的时候你们电话不断,用得着你们的时候怎么一个都不来呢?当你听着面前的朋友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和情绪激昂谈话的时候,你还不能做出分心的样子,还得做出那么倾心和点头地呼应:

“请说下去,请说下去。”

但是这个时候你是多么盼望能有一个意外和生硬的插入让你体面和天衣无缝地脱身和解脱呀。哪怕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从你身边路过随意地看了一下表,你都能暂时放下呼机和无线电话找到一个意外闯入的理由:

接着你就可以看你自己的表了,这时你可以做出夸张和意外的样子:

“我的天,都凌晨一点了,可该结束了——当然,这也证明我们一个晚上的谈话是多么的投机和投入呀——咱们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但是,今天该结束了,咱们改天再找一个时间谈好吗?”

既果断地结束了这场谈话,又不使朋友失去面子。一场美好的关于谈话和交流的记忆,就开始永远地刻在我们心间。非得说到凌晨三点吗?非要说到精疲力竭把一场谈话像嚼甘蔗一样嚼到没有一点水分和意义的时候才结束吗?非要等到臭名昭著的时候才由人民赶下台你自己就不能见好就收和激流勇退吗?——那样对你要好得多呢。

——但是,要恰到好处地结束这一切,在世界上并不是那么容易呢——除了要求你自己有远见卓识之外,还有你自身不能把握的外在插入是否会适时到来——谁知客观给你提供不提供意外的插入呢?当然意外的插入你可以自己创造,你可以事先约定让另一个朋友在凌晨一点给你打电话,但是问题在于,你怎么能事先知道这场谈话的精彩部分会出现在凌晨一点之前呢?一切都是不可预料的,世界上的一切见好就收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好的前段和中段的谈话和事物比比皆是,就像我们好的童年、少年和中年是容易寻找一样,但是好的结尾和结束,就像我们好的老年和下场一样就寥若晨星了。就真是天空中的凌晨一点了。

而我们的姥娘和留保老妗在将自己和别人都付诸谈笑之后,在她们的谈话和交流到了两情相洽和恰到好处的地步,她们是如何收场的呢?——再不能往前走一步了,谈话已经到了三十里坡的顶点,再往前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包括温度,太阳就要下山了,环境也已经没有热情了——三十年后我们想,当时姥娘和留保老妗虽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因为她们谈话的列车刚才过于急速现在还需要一个缓慢的滑行呢——强行刹车并不能起到预想的结果;但是任着滑行就破坏了刚才谈话的筋骨和维生素——就像将一把嫩绿的菠菜一下倒入滚烫的开水之中——这时她们也像三十年后的我们一样,多么盼望现在有一个意外的强行插入好让她们把这灿烂辉煌的下午和谈话体面和同样辉煌地给结束掉啊。

——也是天作其便,再也没有那么凑巧和自然——世界的各种偶然,共同创造了这一个下午的辉煌——就在姥娘和留保老妗的下午和谈话达到恰到好处灿烂辉煌的顶点的时候,一个震天动地的插入就那么前无古人和后无来者地出现在她们面前——在她们走投无路找不到结尾和意外的时候,东庄和西庄的村子里突然——当时也让姥娘和留保老妗吃了一惊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大锣。——这就是可以结束的信号。而这个信号提出的结束理由又是多么充分和毋庸置疑啊——一个中年男人,也就是我们村的支书王喜加——开始随着锣声在那里喊:

“妇女们都赶紧回家做饭,大家吃过饭,都在东庄土台子前看样板戏了!”

接着村中大喇叭就开始了重复的广播:

“吃过饭一给牲口添槽,马上就开始!”

“剧团已经进村,剧团已经进村!”

再也找不到这么精美绝伦和巧夺天工的理由了。于是姥娘和留保老妗像听到上帝的福音一样,都不约而同地从桥上站起来,马上抓住这个契机和理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谈话——为了这个插入,三十年后我们又是多么感谢当年的王喜加表哥和样板戏呀——三十年前姥娘和留保老妗对于历史机遇的适当把握和当仁不让,让三十年后的我们从另外一个方面对你们又是多么地崇拜呀——三十年后我们因为自己的迟疑让多少历史机遇从我们面前白白流过——姥娘和留保老妗斩钉截铁地说:

“婶子,咱们今天就这样吧,咱们赶紧回家做饭!”

“他妗,今天就这样。晚上大家还等着看戏呢。”

结束得毫不留情和毫不拖泥带水。就像谈话之中现实对于历史的抛弃一样。连一个让人遗憾和惭愧的过渡的空间都没有留。姥娘和留保老妗,你们是大将风度。从此,一个精美绝伦的下午,像那灿烂的夕阳一样,开始保留在我们东西庄的桥上。同时,当姥娘和留保老妗果真急急忙忙分了手回到家,回到家赶紧做饭,做了饭我们一群小捣子赶紧“呼噜呼噜”地吃饭,吃了饭赶紧去看戏——在看戏的过程中,为了这共同的利益和兴奋我们甚至都忘了下午因为一块艮肉而和姥娘的面和心不和,这是不是也是这精美绝伦的下午和谈话、收场和结尾的一个余音呢?

东西庄的小桥在经过那次下午之后,从此休息。它并不是不夜的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桌椅、盘碟,从来不得休息,那是一个多么惨白和疲劳的店呀。

一九六九年东西庄的桥的真实故事是:我从镇上捎回来一块熟肉,姥娘切下来一块送到了东庄留保老妗家,然后留保老妗将姥娘送到东西庄的桥上。接着留保老妗急着回家去喂猪,姥娘急着回家去照顾小弟——记得小弟那几天正在发烧——两个人匆匆忙忙就分手了,并没有在桥上坐下来。小弟现在还常说,一九六九年的发烧不是闹着玩儿的,记得姥娘给他炒了一碗平日不见的鸡蛋,但是这时只看到眼前黄黄的一片在那里飘,最后一点也没吃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最后还不是被你们两个捣子给渔翁得利地吃掉了?——三十年后让我们惭愧一笑。

还有一种可能,那块熟肉并不是俺姥娘送去的,而是我代她送到了东庄留保老妗家。记得当时留保老妗还不在家,正好到邻村闺女家串亲去了,只剩她孙媳妇在院子里刚收工回来——好像在用盆里的水擦洗身子,看着这块肉,不住地笑着说:

“还是让老奶(她的老奶,就是俺的姥娘)吃吧。”

一边就接过了那块肉,嘴里还说:

“你看老奶,有什么都想着我们。”

等等。也是一片模糊——肉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她孙媳妇撩起褂子擦身的那一刹那,两个晃动的白奶,让我一阵晕眩。

比这更重要的是,三十年后留保老妗和俺姥娘都已经去世了。一切都人去桥空。记得姥娘生前,留保老妗确实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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