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一切恐惧 全部章节
她知道。她的这条命本身就是罪。
那么,再增加一两条罪过,也不会改变什么。
阴历八月过半,太阳升起的时刻便开始逐渐推迟。
仰望着黎明将至的天空,十二神将之一天一眨了眨眼。
东边的山脉渐渐变为紫色。
秋意渐浓。树叶的颜色慢慢染上了红和黄,微风吹过,令人感到舒心的微微凉意。
十二神将能够感觉到冷暖,却不会像人类那样会受到影响,最多只是能体会到季节变换罢了。
但是,继承了人类巫女血脉的她,拥有的是半人半神的身体。对风和水的温度,还是相当**的。
垂下双眼,天一皱起眉头。
这里,是远离道反圣域,意宇郡郊外的某座山中。
她趁天还没被黑暗支配的时候离开了圣域。
天一面前有一个小小的瀑布,飞溅的水花打在她的脚边。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这应该是今年第一个清冷的秋晨吧。
此刻,有一个人影,正专心致志地接受从大约三丈的高处落下的流水的冲洗。
她就是道反大神之女风音。风音双手合十,已在瀑布下站了约半个时辰。她的口中一直念念有词,只是被水声掩盖住了听不清楚。或许是用来统一精神的神咒,也有可能是用来除灾辟邪的祝词。
黎明时分的风比夜晚时的更凉。刚才天一将手伸进水里试探温度的时候,被水的冰冷吓了一跳。
这里完全感觉不到人类的气息,四周充盈着的,是在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中才有的清冽大气。
这里就是所谓浑然天成的圣域。的确,天一能感觉到那些无形的自然精灵们的气息。
瀑布下的风音仅仅身穿一件单衣,哪怕站在远处也能看见,她的皮肤已经苍白了。
她应该已经冻得不行了吧。虽说是半人半神,但这样的行为还是会给她的身体带来不小的负担。
天一张开嘴打算阻止,但耳边嘈杂的水声让她犹豫了。
“……没想到还得这样净身……”
端庄秀丽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犹豫,天一轻轻叹了口气。
离道反圣域遭受九流族袭击,过了大约一个月。
被瘴气之云倾注而下的雨水沾污的大地,只用了半个月就恢复了原有的样子。
仅仅用这么短的时间大地便复了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些从不现出真身的比古神们的努力。
自从人界复原以来,风音每天都会到这个瀑布来净身。
道反的圣域与人界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风音每次都是算准了时间,趁人界天黑下来的时候离开圣域,直到天空完全亮起来为止,才淋得浑身湿透地回去。
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但风音却没让他说出去。
直到天一和勾阵察觉到风音和有时会离开,前去询问时,他们才说出了真相。
然后,风音拜托她们,不要告诉道反巫女和守护妖们。
从那之后,天一便替前往风音净身的场所。虽然会一直陪她们走到半路,但一听到水声他就会止步,然后一直留在原地等待风音等人回来。
在天一和勾阵察觉到之前,也一直是如此。
他或许是怕自己在场会打扰风音,也可能是想为她当守卫,防止其他人贸然接近。当然,也可能有其他理由,不过天一并不打算追究。
因为持续的降雨,瀑布的水量比以往增加了不少,从岩石被冲刷成的形状就能看出来。水势应该也更大了吧,光是硬撑着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站在瀑布下,对普通人而言,似乎就已经很困难了。
人类净身的目的,是将不需要的东西全都消除,从而为身体注入灵气和神气。净身一词的词源据说是“削身”和“注灵”。
感觉到背后气息的天一静静回过头。
背后出现的,是同为神将的勾阵的身影。
天一疑惑地眯起双眼。勾阵浅笑着回答道。
“守护妖们也注意到风音不见了,刚才在到处找她,我就把风音净身的事告诉它们了。我觉得我们这边还是先告诉它们的好。”
眨了眨眼,天一回头望向瀑布。风音似乎还不打算出来。
站在天一身边的勾阵抱起胳膊。
瀑布潭很深。风音正站在一块从瀑布潭内部突出的岩石上。
湿润的岩石很滑,而且——
勾阵单膝跪下将手伸入水中,接着轻声叹息道。
“很冷啊,她每天都会去吗?”
“是啊,不过她说,这样还不够……”
低头注视着伸入水中的右手手掌,勾阵眯起眼睛。
风音的觉醒按理来说不应该那么快。要不是与九流族的那场战斗,风音原本应该在往后数年,甚至数十年里一直沉睡在那蓝色屋顶的宫殿中。但既然已经醒来,她也只能顺其自然,无法再重新回到昏睡中了。
风音的力量很强,为了使用这力量,她的身体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但是,这个曾经两次身负濒死之伤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她这般强大的力量的。
而现在的净身,就是她为调整身体状态而进行的。并非“削身”而是“注灵”,为此,她将自己逼到了极限。
她想通过逼迫自己到极限的行为来唤醒宿体中的生命力和再生力,以此来代替自己没能获得的“时间的治愈”。
望向水中那时隐时现的白色面庞,勾阵开口道。
“……你知道吗,天一。”
天一眨了眨眼,只见勾阵微笑道。
“最近我用水镜和玄武通了话,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天一回忆起来道反之前,玄武那死气沉沉的表情。她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没见过他了,在偶尔通过水镜与朱雀的交谈中,天一听说玄武的状态似乎正在逐渐好转。
由于天一基本上都守在道反巫女和风音身边,所以她很少通过玄武的水镜与都中的晴明和朱雀对话。而相对的,正在道反静养的勾阵因为没有别的任务,所以只要一有空就会通过镜子与小怪聊聊天。
他们之间对话的内容也不过是什么“今天都中的情况如何、道反的情况如何、昌浩今天怎么样、晴明今天怎么样”之类的报告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这当中自然也包含了关于天一和,以及风音还有道反的守护妖们的事情。
“春天的时候,我和腾蛇他们先回了都里,玄武和则以使者身份赶赴道反,大家是分头行动的。”
天一颔首。这些情况她也记得。
从那时到现在才过了半年,但因为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天一甚至觉得仿佛已经过了许多年一般。但即便如此,在身为神将的天一眼中,这点时间其实也不算什么。
“记得晴明大人是为昌浩大人求出云石才前往道反大神处的吧。”
“是的。而玄武趁那次机会,看到了风音沉睡的宫殿。”
——那是小姐长大的宫殿……现在,她在那里静静地沉睡着。
据说在听了大百足的话之后,玄武瞠目结舌。
他说,那不就意味着,那是殡宫吗。
百足没有回答。而玄武则将这理解为对方表示了肯定。不过——
就在几天前,玄武端坐在水镜前,平时一向温和淡定的他极为罕见地带着满脸愤怒说道。
“大百足没有否定我的话,可事实上,风音并没有死,只是在沉睡着而已。就算我和是外人,对我们撒这种谎也太过分了吧。”
听了这话,勾阵觉得,玄武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
不过,昨天将这话转达给正巧在圣域碰上的大百足时,这位守护妖却斩钉截铁地表示了否定。
“百足阁下究竟是怎么回答的呢……?”
天一仰头问道。勾阵答曰。
“它说,‘我不记得自己回答过那是殡宫’。”
“……啊,如果是这么说的话,确实没错。”
百足说的是,静静地沉睡着。而玄武擅自将这句话错误理解了,虽然百足没有表示否定,但也没有肯定,仅是这样而已。
“我推测,与其说是百足没有告诉玄武,不如说是它不想让知道吧。”
天一对站起身的勾阵报以一个苦笑。
“恐怕正是如此,我的意见也和勾阵相同。”
趣味盎然地笑着,勾阵将目光移向了瀑布。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
今天的净身比往常花费了更多时间。树木的缝隙中,出现了从来不曾在这里现身的。她或许是顾忌到了这一点才迟迟不出来吧。
堪比京都初冬季节寒风的冰冷空气拂动了树丛。
天已经亮了不少,很快太阳就会升起了。
与天一一样,注意到气息的勾阵将头转向。
“怎么了?,你会到这里来还真是少见。”
目光有些闪烁。天一和勾阵见状显得有些意外,为什么他会显得如此疲惫呢。
天一注视着高个子同伴,只见这个少言寡语的神将简短地回答道。
光是这几个字勾阵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天一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那是只小小的黑色乌鸦。它过来的目的不外乎那一个,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在小姐净身时没有守在她身边,以及,提醒他有什么万一的话一定得挺身而出保护小姐。
从疲惫的表情中,很容易就能联想到。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了瀑布,紧接着,只见黑色的披风一闪。
不顾被水淋湿跳下了瀑布,将倒在岩石上的风音挡在身下后把她抱了起来。从紧贴着皮肤的单衣上滴下的水,冰冷得仿佛就快要结冰。失去了血色的脸颊和脖子上几乎没有了温度,要不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或许没有人会认为她还活着。
回到勾阵她们身边的正要放下风音的时候,风音缓缓睁开了双眼。
“……啊……对不起……”
虽然一开始有些吃惊,但她还是立刻明白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急忙想要站起身以示自己没事。只是她纤细的双腿还是有些踉跄,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我们回去吧,守护妖阁下们在为您担心呢。”
明白天一话中有话的风音有些为难地笑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一直没说……但已经没事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本来不想惊动大家的,风音有些抱歉地说道。
与一脸疑惑的天一相同,勾阵和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勾阵问道。
拨开贴在额前的发丝,风音小心翼翼地回答。
“有一个是我但又不能完全算是我的人在这里,每个人都拥有这样的一个存在,或许称呼这个存在为自己的神才是最为恰当的吧。她比我更了解我,而今天,她告诉我可以结束了。”
风音边说边自然而然地抱起了胳膊。她麻痹的感觉正在逐渐恢复,已经开始感觉到寒冷了。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天一。”
被浸透了的单衣又冷又重。风音用通力吹散了单衣和头发上的水。
这样的季节光穿一件单衣是不够的,但她却显然并不在意。
问道。风音摇头,随后,仿佛是为了安慰他似地笑道。
“没关系,我不怕冷。大概是因为继承了父亲血脉的缘故吧。”
身为人类女孩,同时也是神之子的她,最近经常会绽放出这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治愈着她的心。并且,自己的这位沉默寡言的同胞也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在一边静观着风音的变化的勾阵这样想。
原本勾阵的目的就只是单纯的静养,她的神气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是时候该回京都去了。
虽然能通过水镜对话,但毕竟比不上亲眼见到对方。天一一定很想早点见到朱雀吧。
回忆起此刻在京都的那几张面孔,勾阵微笑起来。
手中捧着刚缝好的衣服走在廊下的彰子,漫不经心向北边的窗户瞥了一眼。
雨下个不停。差不多还没到八月时雨就开始下了,直到现在。
就算不下雨时天也是阴的。想到这儿,彰子才记起这几天一直都没能看到太阳。
彰子望着天空,暗忖不知什么时候天才能放晴,这时,她察觉到了房顶上有一个高大的人影。
彰子停下脚步眨了眨眼。
十二神将之一朱雀丝毫不顾忌自己会被雨淋湿,他站在屋顶上,眺望向天空的另一边。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彰子明白了。
他视线的尽头,是遥远的西方国度,出云国。
天一和勾阵以及,已经在出云滞留了一个多月了。
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彰子有些心疼。这一个多月里朱雀只是偶尔通过水镜和天一说过话,难怪他会感到寂寞啊。
那个人不在身边,所以很寂寞。
这种心情彰子很理解。今年春天到夏天为止,昌浩曾离开自己身边足足三个月。
而在夏天结束的时候,自己也离开了这座宅子。
虽然只在这里住了还不到一年时间,但这里已经成了彰子的家。
彰子只觉得一种熟悉的气氛包围了自己,不禁舒了口气。
“咦,彰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彰子回过头,背后站着的是双眼瞪得滚圆,刚从大内里回来的昌浩。他的脚边还跟着白色的小怪。
“你们回来啦,昌浩,小怪。”
昌浩伸出手,打算从面带微笑的彰子手中接过衣服。但彰子却将手缩了回去。
“不用,我拿去就行。”
“是啊,不过我会仔细收好的,放心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怪在一边注视着二人随意的谈话,忽然它站起身,捅了捅昌浩的侧腹。
“嗯?干什么,小怪。”
昌浩一脸诧异地看着小怪眯起的眼睛。
“昌浩,你忘了说一句话。”
“啊?呃,啊——啊啊!”
正视着彰子,昌浩开口道。
刚才昌浩没有回答彰子的问候。小怪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向彰子道。
“对了对了。‘我回来了’这句话怎么能少呢?”
不知已经连着下了多少天的雨了。
或许是因为下雨,今天太阳落山格外的早。因为很快天就黑了,所以她早早地钻进了被窝里。
如果不这样做,就仿佛呼吸随时会停止一般。
夜晚好可怕。秋色渐深,今后的夜晚也会越来越长。
虽然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度过黑夜,但怕黑这一点却从来都不曾变过。
用褂衣盖住头,紧紧闭上双眼,数着呼吸的次数。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着,等睁眼醒来,天就亮了。所以,越早睡越好。昏睡着,不用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那样就可以了。
虽然每晚都那么想,但每次都很难睡去。就算睡着了,到半夜还是会醒来。
祈祷这次能一觉睡到天亮。
带着这样的心愿闭上双眼,但最终还是不行。
窗户开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外面灯笼的灯光射入屋内。光线淡淡的,驱散了黑暗,却也不至于让人睡不着。
缓缓坐起身将脸探出帐子,四下打量室内。帐子与锦帘的外侧看来并没有人。
走出纱帐,打开门来到廊下,顿时,雨的气息扑面而来。
现在的夜晚光是一件单衣根本不够,但她却没有添衣服,就这样踏上了走廊。
地面被雨水打湿,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雨水随着风斜斜落下,淋湿了走廊的外端和围栏。
伸手扶着湿润的栏杆,望向阴暗的天空。
呆呆地倾听雨声的她,没能注意到背后有个人影正在接近。
人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背后停住,跪了下来。
“……什么时候雨才会停呢……”
雨要是停了,心情也应该能好一点吧。
如果云开雾散,星星和月亮都探出头来的话,她就能靠观测天空来消磨时间了。
这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忽然搭上了她的双肩。
她倒抽一口凉气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见耳边响起一阵低语。
“您在做什么,公主殿下?”
这声音虽然好听,却不带一点感情。
脩子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
灯笼暗淡的灯光映照出了侍女白得有些骇人的面容。
黑白分明的双眼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黑暗中的红唇勾勒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脩子的双肩开始剧烈颤抖。侍女见状,微微眯起眼睛道。
“您是不是觉得冷了。只穿这么点衣服会感冒的,公主殿下。”
说着,她伸手按住脩子的肩强迫她对准自己。脩子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侍女便拉住她的手腕站起了身。
“好了,请安歇吧。我会陪在您身边到天亮。”
抚摸着脩子惨白脸颊的手,冰冷到令人不敢相信这是活人身体的温度。
侍女边抓着浑身僵直的脩子的双肩强迫她走回房中,边平静地说道。
“您一个人觉得害怕是吗。不过,请放心,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揪住了脩子的心。
脩子机械性地挪动着脚步,同时在心中大喊起来。
救我。来人啊,救救我。
注视着不知所措的脩子,侍女严肃地说道。
“我阿云,会永远陪在公主殿下的身边……”
阿云的手指掐进了脩子单薄的肩膀中。脩子一直闭着眼睛,内心恐惧得甚至没空去感觉这份痛楚。
耳边是雨声,以及,掺杂在雨声中的,自己的心跳声。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公主殿下,请您注意脚下,有台阶。”
迈上一级台阶,走到卧室的帐边,脩子被推进帐子里。
她无力地坐在被褥上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出一般。
终于独自一人了。此刻,身上忽然冒出了一阵冷汗。脩子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纱帐环顾室内,只见廊下的灯笼的灯光落在了房中。
而在被灯光照亮的某处,阿云正端坐在那里。
或许是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她静静抬起头,朝纱帐方向看了过来。
在微弱的光线里,她的双眸中仿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脩子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她急忙将头缩了回去,用褂衣裹住全身摒住了呼吸。
脩子一边在心中无数次这样大喊,一边无助地颤抖起来。
有几次。真的只有很少的几次。
脑海中,会突然浮现出几个身影。
可他们的容貌却很模糊。明明都不认识,她却认为现在能够救自己的,就只有这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了。
晴朗的日子里能清楚看见的地平线,此刻在大雨中变模糊了。
少女站在峭壁边缘眺望着大海,这时,她身边的随从悄声开口道。
“斋小姐,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声音低沉而平静。
她大概刚满十岁,可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是英气十足。
垂在后背的长发漆黑,更是衬托出了她皮肤的白皙。
从少女的角度是看不见高个子随从的长相的,因为他正架着自己的衣服为少女挡雨。
但此刻这位随从脸上的表情,少女却是知道地一清二楚。
随从大约刚过二十岁,令人感觉可靠而干练。
或许是因为海风的关系,他有一头略带红色的有些凌乱的短短黑发。
他身穿无袖净衣,腰系紫色细带。
护着整个小臂的护手甲是如夜般的黑色。
现在,他正将自己的无袖外衣架在少女头上,以免少女被雨淋到。
少女几乎没有沾到雨水,而这位青年随从却只能任由大雨将自己淋透。
“——益荒。”稚嫩的嗓音充满了威严。
这声音穿透了雨幕,波浪声也没能掩盖住它。
“是。”“这波浪,连接着什么地方呢。”注视着拍打在岩壁上的波涛,少女向前迈进一步。
被雨打湿的岩石非常滑,面前就是悬崖,海面在数丈之下。
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高,但可以明白的是,一旦落下便定无生还可能。
被唤作益荒的青年认真地回答道。
“我的君主说,那里不是现世,而是另一个世界。”少女眨了眨眼。
“……在那里,我们的公主也就不会痛苦了吧。”少女淡淡地说道。
“公主不会痛苦了。”他的双眸有些颤动。
但这一细微的颤动立刻消失了,目光随即恢复到了原先的平静。
“……是啊。”轻拉了一下青年的衣服,少女转过身。
“回去吧,大家都等着。”“遵命。”刚迈出脚步,少女发现那遥不可及的大海,此刻如同隔着一层雾气般朦胧。
“陛下的公主呢?”配合少女平缓的步伐,益荒也慢慢地前行。
“因为要到我们这里来,所以正在做准备。
不过,我想准备得应该差不多了吧。”“是吗。”少女点点头,垂下双眼。
“时间不多了,快走。”“遵命。”在雨中行进的二人,最终消失在了苍郁的树丛中。
※※※※※冒着雨终于到达了大内里阴阳寮的昌浩,用准备好的手帕擦了擦脸之后叹了口气。
“老是下雨,真讨厌。”昌浩脚边的小怪就着顺屋檐留下的瀑布般的雨水,开始仔细地洗起四肢的泥来。
“是啊,每天都下,我都烦死了。”小怪一脸厌恶的样子实在非常有趣,昌浩不禁微笑了起来。
天空阴沉,中午如同傍晚一样昏暗。
昌浩从出云国的道反圣域回到都中,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乞巧节,都中已是一片秋色。
斋戒过后昌浩一直都在忙于处理堆积下来的工作,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已经进入了八月。
工作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只是每天按时离家,去阴阳寮完成自己的工作。
回家的时间总比规定时间晚上很多。
好久不曾享受这种单调却也平和的生活了。
自从回来以后,昌浩一直没有去巡夜。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是打算巡夜的,但现在没有什么重大的事件,所以以阴阳寮的工作为最优先。
现在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卷帙浩繁啊。”被委托在藏书库寻找书卷的昌浩不由得自言自语。
正在书架最高处帮助昌浩一同寻找的小怪闻言探出了头。
“嗯?”“恩,我在想,来到这里工作一年多了,不过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只管寮里的工作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呢。”动动白色的长耳朵,小怪挠挠额头。
“啊……被你这样一说,也是啊。”“小怪,你那里有吗?”“嗯?啊,找到一卷,丢下来了啊。”“好。”稳稳接住小怪扔下的书卷,打开确认了一下其中的内容。
呃,还有……”除了放在上方的书卷,其他必需的书卷都放在凭昌浩的身高可以够到的书架上。
昌浩仔细地对照着手中的书卷以免弄错,如果少拿或拿错了又得费功夫来找一遍。
“好,找齐了。”昌浩抱着书卷走出藏书库,小怪跟着就关上了门。
“谢谢啦。”“嗯。”因为周围没有人,所以二人能这样交流。
如果有旁人在场,无论昌浩有多忙,小怪也只能旁观。
小怪蹿到昌浩的肩头坐下摇摇尾巴,与他一同前往阴阳部。
普通人是看不见小怪的,虽然它的体型相当于一只大猫或一只小狗,但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重量。
它可能是用通力调整了自己的体重,不过昌浩很好奇,原本它究竟有多重。
照理说来它应该和红莲一样重。
神将的体重应该和人类没什么不同吧。
义难道说,他们身体组织的质量和人类不一样吗?神将和人类不同吗?那么,化作人类形态的高龙神的体重又有多少呢?等等等等,此类并不重要却令人介怀的问题其实还是不少的。
小怪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又大又圆的红色双眸转向他。
小怪真轻。”“我也可以变重啊,只是那样会惹不少麻烦。”“别变重,肩膀会痛的。”“对吧。”一边闲聊着一边走向阴阳部的昌浩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眼望向被围墙和大门包围的内里方向,正确说来,应该是内里的上空。
学着昌浩的样子,小怪垫起脚尖摒息凝视乌云密布的上空。
“……果然有股可疑的气息。”小怪深沉地自言自语道。
去年夏天遭受火灾的内里现仍在重建。
原本只剩一个半月的工程,却因为连日阴雨被迫延迟了。
天皇与后妃们现在都移居到了一条的今内里,但内里也并非因此而空无一人。
除了重建内里的工人们,在没有遭受火灾的殿舍内,还和以前一样住着女官和仆佣。
他们之中有在温明殿侍奉的高级女官,所以还有不少担任她们侍卫的武官也驻守在内里中。
内里的氛围有些怪异,这是昌浩重新开始人内工作之后才听说的。
那时候是阴历七月月末,他正忙着写历书,所以记得很清楚。
虽说内里情况有异,但这种传言毕竟不能公开谈论。
把这一消息告诉昌浩的,是他的长兄成亲。
成亲也表示,当初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最先察觉到异变的,是与昌浩同时接触到妖异的污秽,在结束长期斋戒之后重新开始工作的藤原敏次。
我们又没进去过。”昌浩含糊地嗯了一声,小怪见状动了动耳朵回答。
“嗯?不是吧。”“啊,什么时候。”不记得了。
虽然自己是阴阳寮的人,但地位却非常低,属于小喽罗中的小喽罗。
想穿过数到大门走进天皇居住的内里,简直等于做白曰梦。
“爷爷的话,倒是可以因为陛下的召见而参见……”见昌浩皱起眉头,小怪晃了晃一边的耳朵。
“不对不对,你应该在晚上偷偷潜入过吧。”“晚上?……啊……”被红色双眸凝视着的昌浩,终于回忆了起来。
那时自己曾在都中四处寻找黄泉的瘴穴。
为了追寻被风音带走的内亲王脩子的行踪,自己曾被太阴的风带进过尚在重建中的内里。
这样说来的话——一边在昌浩肩上保持着平衡,小怪一边用后腿挠着脖子。
“当时你偷偷溜进去,然后就被拖进瘴穴了。
也难怪你不记得。”昌浩眨了眨眼。
昌浩脚刚一沾地就被拖进了瘴穴,被迫与小怪分开了。
他和太阴、玄武还有在一起。
而小怪——“……”昌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起了正在挠脖子的小怪的背。
“嗯?”小怪有些诧异地停下了动作,回头看着放在自己背上的手。
“怎么了?昌浩。”“啊……没什么。”昌浩表情复杂地缩回手,眼神也变得有点茫然。
那时,与昌浩分开了的小怪,红莲,中了风音的缚魂之术。
他的魂魄被黄泉的瘴气吞噬,身体被黄泉的尸鬼侵占。
在一言不发的昌浩肩头,小怪用后腿直立起来,将前爪举在额前说道。
“嗯,从这里果然看不到啊,如果到房顶上说不定还能看见……不如干脆爬到内里的围墙上……”昌浩注视着小怪的侧脸。
此刻,它的心中是否还隐藏着什么解不开的纠葛呢。
还是说,对于那段经历它早已不再介怀了。
在道反的圣域,苏醒过来的风音究竟对小怪说了什么,昌浩并不知道。
当时自己与八歧大蛇激斗正酣,根本没空去在意那些,而等事态平息下来之后,自己就立刻动身回到了京都。
昌浩根本没有和风音说上话的机会。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昌浩对于风音并不了解,而风音也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和他说话。
啊啊,不过在分别之际,风音曾一脸凝重地向自己道歉。
那时候,二人算是好好聊过一次吧。
不过,当时也只顾得上说些场面话而已。
如果还有机会,昌浩希望能和她好好谈一谈。
昌浩只顾着望天沉思,根本没有注意有个人停在了自己的身边。
先一步察觉到有人到来的小怪移动到昌浩另一边的肩膀上,用尾巴拍了拍昌浩的背。
“嗯?”昌浩猛地抬起头,在发现身边藤原行成和敏次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不禁大吃一惊。
“哇!?”昌浩后退了几步,敏次见状板起了脸。
“怎么了,昌浩,见到别人来怎么能这样。”“啊!啊啊,不是的,对不起,我只是……”出人意料的人物出现在了出入意料的地方,会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手中的书卷眼看就要滑落,昌浩急忙将它们重新整好。
这些东西很重要,如果当着敏次的面把它们弄掉,自己可就惨了。
“昌浩,就算连日阴雨让人心情郁闷,你也不该站在这里发呆吧。”敏次挑眉道。
行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你刚才不也是注视着那边的天若有所思么。”“那是——”敏次急忙反驳。
“内里的上空好像有种非同一般的气息……不过我没有阴阳眼,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昌浩眨了眨眼。
虽然没有问过敏次的想法,不过不出所料,他果然一直都很在意。
“还是应该等确认之后再向成亲大人汇报的,我在反省,当时不该说得那么快。”“是吗?我倒是认为这是阴阳师的直觉,对此报以信赖也没什么不对啊,昌浩你不这么觉得吗?”见话题被转到自己身上,昌浩一时慌了神。
“啊?……呃……”该怎么回答呢。
昌浩肩上的小怪一脸不悦地抱起了胳膊,还用后腿使劲踏着他的肩。
“等等!”在小怪的踩踏下昌浩的身体不禁歪了歪,眼看有卷书就要滑落下来,昌浩急忙调整了姿势。
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昌浩在心里这样抱怨道。
而小怪则眯起了眼睛,气势汹汹地说道。
“听好了行成!具有所谓值得信赖的直觉的阴阳师,只能是昌浩,或者晴明!值得信赖这个词只能放在这两个都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身上!那种冒牌无能阴阳师的直觉,不过是他自己钻牛角尖在那里胡扯八道说梦话而已!”小怪在耳边怒吼真是烦人啊,昌浩边想边情不自禁地望向远方。
在察觉到行成和敏次都在注视着自己之后,昌浩急忙回答道。
“敏次大人既然有这种感觉,那就应该重视。
兄长也是这样说的。”敏次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而行成则愉快地笑道。
“果然啊。”“是、是的……不过,我的修行还完全不够……”虽然敏次的神情有些惊慌,不过他心里应该很高兴吧。
毕竟不光是行成,就连成亲都认可了他。
“等等等等等等——!”小怪继续怒吼。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呢,真希望有人能分担这样的痛苦。
要是或者勾阵在该多好。
昌浩打心底盼望他们快点回来。
回到京都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盼望见到他们。
小怪虽然叽里咕噜抱怨个不停,但行成和敏次根本听不见。
“……昌浩?”忽然背后响起子一个有些疑惑的声音,这真是老天帮忙啊。
行成和敏次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那里。
“哦,昌亲阁下。”昌亲升朗地笑着对行成行了个礼,接着站到昌浩身边静静开口道。
“好久不见了,行成大人,还有敏次。”“您好。”敏次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昌亲见状眯起了眼,随后,他拍了拍昌浩的背。
这个动作仿佛在安慰昌浩一般,昌浩只觉得心里有些感动。
谢谢你,兄长,我不是孤身一人啊。
昌亲能看到小怪,也能听见它的声音。
虽然天文部离昌浩等人还有相当的距离,但看样子是因为小怪的怒吼,弄得昌亲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赶了过来吧。
“行成大人会站在这里和别人聊天,还真少见。”听了昌亲的话,行成苦笑道。
“很少见吗,我其实也经常会和别人站着聊天的啊。”“这话确实没错,不过您如此忙碌却还有这份闲情逸致,着实令人佩服啊。”行成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问题就在这里。”二人将诧异的目光投向行成。
这位身兼右大弁与藏人头二职的出色官吏,一脸凝重地深深叹了口气。
“连日阴雨推迟了内里的重建工程,这让我很为难。
木王寮的工匠们都在说,雨不停就不能继续作业。
而事实上,木材被淋湿后尺寸也会发生改变。
陛下对这件事也很担心。”行成每天都会前往天皇现居的今内里报告工程的每日进展和商讨政事,然后再从那里赶来大内里。
而如此忙碌的行成会抽空来到阴阳寮,或许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能放松一下。
至少在和敏次交谈的时候,他说话不用绕弯子,也不用去顾忌太多东西。
虽然只是一点,但确实能得到放松。
对于身为官员的行成的辛苦,昌亲多少能理解一些。
身为参议女婿的兄长成亲,在工作时也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而成亲也只有在与弟弟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松一口气。
“……对了。”忽然,行成开口道。
“没记错的话,昌亲阁下是天文部的吧。”“是的。
您有什么事……”行成抬头仰望阴沉的天空。
“这雨不知会下到什么时候,不是吗。
其实是这样的,刚才我收到报告,鸭川的堤坝崩溃了。”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自从昌亲到来后一直沉默至今的小怪忽然灵光一闪,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对犹豫着开了口的昌亲点点头,行成有些无奈地回答。
“幸亏及时抢险,没有酿成灾难……最近阴阳头也接到命令说是要占卜一下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可说实话,得不到任何结果,连预测都进行不了。”昌亲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观察过风的动向和云层厚度,但没能发现任何预兆。
博士正在考虑,如果雨还不停的话,是否该上奏提议去贵船祈求止雨。”昌亲所说的博士,指的是天文博士。
昌亲向来公私分明,在寮内从不称呼天文博士为父亲。
不过天文部里有不少人觉得,其实他也不用那么死板。
“是吗……”原本显得十分失落的行成立刻挺直了腰杆。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向左大臣大人提议。”看着不断降下雨滴的天空,行成严肃地说道。
“最近一直都没能看见太阳啊。
如果再不快点放晴的话,不光是内里的重建,农作物生长也会受影响。”就算不下雨,天上还有乌云,阳光也无法照射到地面。
“好了,我该回去工作了。
再见啦,敏次,还有昌浩和昌亲阁下。”行成挥挥手转身向内里走去,昌浩等人向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
忽然响起了钟鼓声,意识到讲义时间到了的敏次快步离开了。
小怪从昌浩肩头跃下,死死瞪着敏次的背影。
“腾蛇声音真够响的,对面都能听见,博士被你吓了一跳。”“父亲?”昌浩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昌亲和吉昌在同一部署,昌亲能听见自然吉昌也能听见了。
昌亲点点头,眯起一只眼睛说道。
“所以他才派我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啊。”“哈。
原来如此。”所以昌浩才会在现在的工作时间,“碰巧”遇上过路的昌亲啊。
“小怪也是,为什么总对敏次死咬着不放呢。”“嗯,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看到他就不爽、厌烦他、气场不合,要列举理由的话或许能举出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小怪不甘心,第二第三个理由还是不甘心,或者是仅仅因为讨厌而讨厌吧。
昌亲在心里嘀咕起来,因为腾蛇是站在昌浩这边的啊。
接着他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
要不是带着乌帽子,昌浩现在肯定在挠头了。
“昌浩,你好像长高了啊。”听了兄长的话,昌浩猛地抬起头。
“真的吗兄长!”昌亲点头。
“是啊,个头比以前高了。
一定是因为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缘故吧。”“是的!……啊?”昌浩笑着点头,但立刻又眨了眨眼。
“嗯?怎么了?”“怎么了昌浩?”小怪也回过头来,用后腿站起身抬头看着昌浩。
昌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兄长。”“嗯?”“关于身高。”“嗯。”“光好好吃饭不够,还得好好睡觉才能长高吗?”昌浩已经很努力在吃饭了,因为了作很消耗体力。
特别是在以前需要巡夜的时候,他总是很注意摄取营养,为的就是补充睡眠不足带来的缺憾。
不过即使这样还是会有没空吃饭的时候,所以他总会带上彰子为他准备的干果当备用粮,结束巡夜之后也会吃下彰子偷偷为他做的饭团,然后再小睡一会儿。
一想到这儿,昌浩才觉得自己能够撑下来完全是因为彰子对自己的关心。
看来必须找个时间向她好好道谢。
“光是好好吃饭,不够吗?”见弟弟的脸色突然变了,昌亲有些意外地回答。
“虽然具体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是这样的。
我和兄长小时候都是,他们告诉我不光要好好吃饭,还得有充足的睡眠。”无论哪个时代的小孩都一样,都想尽快长大。
虽然一直隐身但经常陪在成亲和昌亲身边的太裳,以及虽然古板却很会照顾人的天后告诉他们,吃饭时不能挑食,必须进行适量运动,晚上得有充足的睡眠。
“据说呢,睡觉的时候才是人的身体成长最快的时候。
虽然自从我进阴阳寮工作之后,经常会忙到半夜,但还是会抓紧时间去睡觉,不过一旦轮到值夜的话就没办法了……咦,昌浩?”昌浩抱着书卷软软地坐到了地上。
或许说他是“瘫坐了下来”更加妥当。
“昌浩?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了?”昌亲担心地蹲下身子按着他的双肩晃了起来。
小怪则探出头,透过乌帽子和书卷的间隙窥视昌浩的脸,接着眨了眨眼。
“……唉,就是这么回事吧。”嘭,小怪将前爪重重搭在昌浩肩头。
都中尚不太平的时候,昌浩除了白天得在阴阳寮工作,晚上还必须出去巡夜。
虽然为了长高他拼命地吃拼命地运动,但却还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总是无法与彰子的身高拉开差距的原因,在于睡眠不足啊。
导致在出云被比古说成小个子的原因,原来就是巡夜啊。
好,那么从今天开始好好睡觉。
只要不用巡夜,自己一定得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还有适量运动。
昌浩在心底起誓,一定要和兄长他们长得一样高。
如果不舒服的话,你还是向博士请个假早点回去的好……”见兄长为自己担心,昌浩抬起脸,无力地摇头答道。
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觉得没有力气。
我没事。”“是吗?”“是。
谢谢你为我担心,兄长。”“没事就好……”昌浩站起身。
昌亲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见弟弟没什么不对劲,便也松了口气。
“如果不舒服的话得好好休息啊,懂了吗?”关照了几句之后,昌亲转身走回了天文部。
目送他离开之后,昌浩也迈开脚步走向自己的工作地点。
跟在昌浩身边的小怪摇着尾巴开口道。
“喂,昌浩。”“什么事?”原本走在昌浩身边的小怪在见到面对面走来的中务省官员后,蹦上了昌浩的肩头。
“昌亲虽然那么说,但也不见得不好好睡觉就长不高。
别太担心了。”“真的?”见昌浩停下了脚步一脸认真的样子,小怪忍住苦笑的冲动严肃地回答道。
你想,晴明那时也和你一样出去巡夜啊,不还是长那么高。
不过呢,自然是睡比不睡要好啦。”想起祖父使用了离魂术之后的年轻身影,昌浩顿时双目放光。
“是吗……好极了!”但是,昌浩依然发誓,今后必须尽可能地好好睡觉。
其实晴明是在二十多岁上收了十二神将之后才开始巡夜的,不过这一点,还是保密吧。
如果和勾阵也在场的话,他们又会说些什么呢,抑或,他们是否会同意小怪的说法呢。
一想到这儿,小怪动了动耳朵。
它很容易想像出勾阵和的言语和表情。
守在昌浩身边是自己一个人的任务,但没想到自己已经如此习惯有他们在场了。
身边有人陪伴的感觉变得越来越理所当然。
这对于自从诞生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孤身一人的腾蛇而言,是个戏剧性的变化。
这个孩子卷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他不仅自己旋转,还搅动了他身边的一切。
但这却不是一个令人不快的现象。
“……那个,小怪。”任思绪驰骋的小怪回过神来,看着昌浩。
“干什么。”“我想等结束工作之后,去一趟贵船。”小怪瞪圆了眼睛。
“这也太唐突了吧,喂。”明明刚才还在那里信心十足地宣布晚上要好好睡觉,没想到立马就推翻了。
“一结束工作就去,然后立刻回来啊。
没问题的。”“哦哦……去干什么呢?”小怪有些戏谑地问道。
“行成大人也说了,这雨总是下个不停。
为什么会下这么久的雨,我想或许能在那里得到答案吧。”还有。
“另外,从出云回来之后,还没去过那里呢。
去打个招呼应该不是件坏事。”“确实。”注视着不停落下雨水的天空,小怪动了动耳朵。
原本从这里能望见北方的山脉,但因为建筑物的遮挡,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但那位神明却一直在注视着这片土地,哪怕现在这个瞬间,说不定她也还在观察着昌浩。
被神明注意并不是什么坏事。
听说能够接近神明、听到神明的声音并能触摸其意志的人,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加护。
当然,那样的人一般都必须承受相当严酷的考验。
这样说来,晴明之所以会赶往出云,据说是因为贵船的祭神的命令。
坐在前往贵船的车之辅里,小怪回忆起了这件事。
昌浩果断地处理完了下作,准时离开了阴阳寮。
接着他赶回了家,将直衣换为狩衣后,对彰子说了句今天我会早回来之后便出发了。
车之辅小心翼翼地行驶在湿滑的山路上。
如果不小心陷入泥里的话会浪费昌浩很多时间,所以今天它格外仔细。
“车之辅,没事吧?”从窗口望见路面泥泞难行的昌浩担心地问道。
轮子中间浮现的鬼脸似乎在回答着什么。
昌浩扭头看向小怪,只见小怪叹了口气说道。
这种程度的泥地和播种时节的洼地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它说。”“是吗。”昌浩安心地眯起眼睛。
小怪见状,垂下双眼道。
“昌浩,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我不是你的专职翻译。
你就不想自己好好努力去听懂吗?”皱起眉头、挠着额角,昌浩咧开嘴说道。
“……我努力了啊。”“那你就让我看看你努力的成果。”小怪端坐在车里语气淡然,昌浩则含糊地回答道。
“我是仔细听了,不过要是听错了的话,岂不是很对不起车之辅。”要是自己完全曲解了车之辅的意思的话。
那不是很悲哀么,而且对车之辅也很抱歉。
我又不可能每次都跟在你身边,如果你能和车之辅直接对话的话,它也会很开心的。”小怪摇摇尾巴,又加了一句。
“现在这种状况,打个比方来说,就像你和彰子之间,明明能够听见彼此的声音,却只能通过侍女传话来交流。
昌浩啊,如果真的变成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受呢?”这个比喻非常生动。
昌浩一脸凝重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非常沉重。
“……非常的,难受……车之辅,对不起。”听见主人语气如此阴郁,妖车激动地跳了起来。
由于车体晃动实在太大,小怪不禁皱起了眉头。
没这回事,主人您不用在意俺,根本不用介意啊主人!主、主人、主人!主——人!车之辅拼命地诉说着,但昌浩根本听不见。
能听见这悲痛的呼喊的只有小怪一人,它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光会嘴上说说,是不可能真的有进步的啊……”昌浩有些失落地自言自语。
他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情。
在将这些不擅长变为擅长之前,他觉得自己必须先去做能做到的事情。
而努力将那些原本不能做到的事情一件一件去做好,也是很重要的。
昌浩注视着手掌,目光中平添了一层坚毅。
瞥了一眼昌浩,小怪悄声叹息。
来到久未到访的贵船本宫,耳边充斥的,是因为连日阴雨河水猛涨的贵船川浊流的奔腾声和雨声。
若是天晴,现在应是四处秋虫鸣唱,一派秋意盎然的景色。
但现在,根本看不出半点秋天的痕迹。
船形岩也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昌浩感觉,它的形状似乎和记忆中的有些不同。
车之辅停在了本宫的围墙边。
不过本宫境内没有任何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所以昌浩和小怪还是被淋了个透。
慢慢靠近船形岩的昌浩在感觉到背后升腾起的一阵神气之后回过了头。
“红莲。”在与八歧大蛇的一战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现出真身。
昌浩不禁感到有些怀念。
虽然小怪总是时时刻刻陪在自己身边,但他平时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它是神将腾蛇变的。
眼前这个孩子的个头确实比记忆中要高了一点。
昌亲之前说弟弟长高了,现在红莲也确实感觉到了。
这个年龄的孩子成长得很快,不过昌浩无论在什么方面都显得太心急了。
真希望他能停下来歇口气,但种种事实都不允许他这样做。
不光因为昌浩是晴明的继承人,也因为他拥有太多不得不背负的重担。
昌浩也担负着红莲的期待。
但昌浩从来不认为那些是令人讨厌的负担,就算偶尔觉得累,也从不曾真心想要拒绝。
晴明的愿望,红莲的期待,兄长们的意志。
昌浩将这些全都背负在了身上,并通过他自己的意志决定以成为最伟大的阴阳师为此生目标。
“……高淤之神今天不知道在不在。”注视了一会儿天空,昌浩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
虽然自己每次来贵船都能见到神,但说到底那也是神的一时兴起而已。
如果她不高兴,不管人类等多久她都是不会现身的。
“嗯,要不以后再来吧。”注视着昌浩的后脑勺,红莲抱起胳膊。
我们在进入神域的同时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也是。
不过红莲,为什么你要从小怪的样子变回红莲呢。”虽然只是个不经意的提问,但红莲英俊的脸却立刻阴沉了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觉得必须这样做,所以就做了。”空中忽然响起了神明的声音,昌浩和红莲同时抬起了头。
以比黑暗更浓郁的乌云为背景,闪着白银光芒的龙神现了身。
修长而优美的龙身洒脱地回旋着落到船形岩上。
光芒更强了,昌浩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将手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他看见徐徐减弱的光芒中站着一位化为人身的神明。
包围着她的光芒,正是她高龙神释放出的神气。
豆大的雨滴根本碰不到神,神明身上仿佛包裹着一层茧一般,雨水会自动避开她的身体。
如果玄武和天后这类水将,或是能用风隔开雨的风将在场的话。
应该也能像她那样逼退雨水吧。
昌浩想起自己听说过,以前祖父晴明也曾这样施了避雨的法术然后去参内的传闻。
一想到这儿昌浩有点想笑,但如果笑了就是对神的不敬。
于是他只得故意板起脸站直了身体。
高龙神坐在船形岩上,支起一边的膝盖俯视着少年和神将。
她弧度优美的嘴唇微笑起来。
你有什么事吗,幼稚的孩子。”昌浩眨了眨眼。
这位神明从来不曾称呼自己的名字。
大概只有当自己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她才会承认自己吧。
高龙神依旧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陷入沉思的昌浩,忽然,她的眼睑动了动。
琉璃色双眸中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看透了昌浩内心一般的犀利。
察觉到她表情变化的红莲不禁在暗自乍舌。
不愧是这个国家名列前五的神明,一眼就看穿了。
红莲最为在意的是,她会作何反应。
清浊并吞是阴阳师的特点,而这位神明对昌浩的单纯非常欣赏。
虽然这一特点昌浩并没有失去,但与去道反前相比,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一点也是事实。
感觉到神目光中的恶意,昌浩的表情稍稍有些僵硬。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昌浩与红莲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在雨中站了好久。
紧迫到仿佛呼吸会停止一般的氛围中,昌浩感到了一种奇妙的痛苦。
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心跳也越来越快。
神的目光中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注视着被神明气势压迫到不知所措的昌浩的背影,红莲开口道。
“——高龙神,怎么了。”小小的背影明显放松了下来。
被雨声和水流声充斥了的神域,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看来已经不能说他是幼稚的孩子了呢。”神严肃地说完后勾起了唇角。
“神啊,这……”高龙神抬起右手制止了红莲的发问。
这还真有意思。”从她的话听来,高龙神似乎很愉快。
之前的紧迫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昌浩不知不觉舒了口气。
虽然他自己没有发现,但其实他似乎很惧怕神的目光。
那种目光仿佛能够洞悉一切,锐利而又冰冷。
神拥有多面性格,也有多个灵魂。
一直以来,神多数是用柔和的一面来面对昌浩的。
而刚才那一瞬间展露的,恐怕就是她残暴的一面了。
“好了,安倍的孩子啊,我问你,在这样的雨夜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既然神问得直接,昌浩便也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其实我想来询问您关于这雨的事。”“雨?”高龙神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
她放倒竖起的膝盖,将原本靠在前面的手肘支了起来。
“因为连日降雨,鸭川堤坝崩溃。
现在想想,自从进入八月以来,天就一直没有放晴过。”贵船的祭神沉默着。
将她的沉默判断为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于是昌浩接着开口道。
“高淤之神是司雨的龙神,所以我想您是否能回答我,这天气究竟是怎么了。”昌浩顿了顿,径直凝视着龙神。
在他的注视下,高淤眨了眨眼。
“——就算我是司雨的龙神,也并不意味着我的力量能控制整个世界。”听了她的话,昌浩颔首道。
“或许是这样的……但您是否能停止京都一带的降雨呢?再这样下去的话,人们的生活就要成问题了……”堤坝决口的下场就是京都被淹。
虽然现在的情况还没那么严重,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冲破堤坝的河水毫无疑问会侵入京都。
如果河水一气冲向被雨水洗刷到开始松动的泥土,定会引来巨大的灾祸。
特别对于排水不畅的右京来说,更是相当严峻的挑战。
从高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这都只是你们人类的事情。”“呃……是的。”昌浩语塞,只得低下头。
神说的没错,所以他也只有闭口不言了。
见昌浩沉默,高龙神淡然说道。
“下雨是天意,雨停也是天意。
虽然我司雨,却也不能违背天意。”一切都是至高无上的天的意志。
神不是万能的,这句话高龙神自己曾经说过。
只能这样了,昌浩在心里叹息道。
高淤漫不经心地摇摇头。
“孩子,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吗?”“啊,不是的。
从出云回来后我还没来问候过,所以也是想来问候一声。”见昌浩说得坦诚,高龙神轻笑道。
“你真的很有趣啊。”“是……吗?”昌浩有些疑惑地扭了扭脖子。
贵船的祭神颔首,目光柔和了许多。
“安倍晴明也是,从道反回来之后立刻就来了这里,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边的红莲顿时皱起了眉。
是你命令晴明先行奔赴道反,他才会以性命为赌注使用了不合常理的招神术,导致他精疲力竭,最后还被青龙天后狠狠教训了一通。
诸恶的根源不就是你吗?虽然这是个自说自话并且逻辑混乱的神,但也不能因此就把一切都憋在肚子里。
红莲刚一开口打算抱怨个一两句,却感受到了从高龙神身上散发出的严肃,不,是紧迫的神气。
“……”这是种直觉,因为红莲是位列神明末席的神将。
见红莲眉头紧锁视线中充满疑惑,高淤眯起眼说道。
“替我问问晴明,你的那些神将什么时候从道反回来。”“……可以是可以,不过……”没料到贵船的祭神会说出这种话来的红莲愣了一愣,接着点了点头。
注视着他的琉璃色双眸,显得有些躁动。
“可以的话让他们都尽早回来……人多比较好。”“高龙神?”没人能读懂她的意图。
红莲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看向昌浩,同时贵船的祭神站起了身。
“雨下大了,快回去吧。”仰头望向天空,她小声自言自语道。
“……我会尽力让雨停下的。”这句话,因为雨声没能传人昌浩耳中。
“谢谢您。”瞥了一眼低头行礼的昌浩,高龙神微笑起来。
接着她又扫了一眼表情阴郁的红莲,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
高淤散发着白银色光芒的身体飘向空中,接着化为修长的龙身,消失在了云间。
“……”红莲的双眸闪烁着犀利的光芒。
虽然昌浩没有听到,但高淤最后那句话,身为神将的红莲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什么意思……?”红莲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高淤消失的方位。
昌浩没有理会红莲,自顾自地举起手挡在头顶转身迈开了脚步。
落下的雨水已在地面行成了一个浅浅的水塘。
昌浩小心冀翼地踏上稍高的地面,回过头喊道。
“红莲,回家了。”“啊,啊啊……”对一蹦一跳向前行进的昌浩含糊地作出回答后,红莲再次仰头望天。
她说,会尽力让雨停下。
那就意味着,也有可能努力了雨却停不了。
不,应该说,是雨继续下的概率更高一些吧。
能让司雨的龙神说出这种话,这场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很在意那些留在道反的神将们。
看样子,她非常希望他们能尽快赶回来。
“红莲,回家啦。”就快到达门口的昌浩回过头大喊道。
但红莲却只是注视着龙神消失的地方,纹丝不动地站了好久。
雨声中,微风晃动了灯台的火焰。
窗开了一半,空气感觉有些凉凉的。
蕴含湿气的寒风迫使晴明将手边的褂衣披在了身上。
他一直在看书,看着看着就人了迷。
他翻出了壁橱中的资料。
为的是查找近年来的气象记录。
有报告说鸭川决堤,所以左大臣道长来文命令,让他解读雨云的走向。
明天晴明就必须将自己的见解上奏给道长了。
阴阳寮也接到了同样的指示,但自己的这份任务和那里无关。
灯烛不知何时被点亮了,这应该是细心的天后或玄武做的吧。
为了不打扰主人,他们悄悄地点起了灯。
联想到他们隐着身点亮灯台的样子,晴明浅笑了起来。
在普通人眼中那一定是副奇异的光景吧。
神将们一旦完全隐身,那就连晴明也很难找到他们的所在之处。
多少能捕捉到他们轮廓的,恐怕只有被评价为拥有当代最强阴阳眼的彰子才能做到了。
水汽太重,连书都变得有些潮湿。
虽然可以等天晴了把书晒干,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使不下雨云也不会散吧。
一直下雨,弄得人都倦怠了。
叹了口气合上书本,打算伸手去拿另一册书的晴明,忽然察觉到了在灯光勉强能照亮的墙边,靠着一个高高的身影。
那人身穿仿佛融进了黑暗般的一袭黑衣。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那个原本不存在的黑影,随着火焰的跳动一同飘动了起来。
“……”面对那个抱着胳膊的身影,端坐着的老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了。”对于这声问候,男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勾起唇角。
猜到对方不会作出回答的晴明淡淡地继续说道。
“没发现来访的客人,真是失礼。
就算再怎么看书人了迷,也不该……”“我遮断了气息,你自然不可能发现。”晴明眨眨眼,凝视着青年。
真的已经有好久没有看到这张脸了。
毕竟他很少出没于人界。
晴明认为,神出鬼没这个词正是为这男人所设的。
如果这句话被昌浩听到的话,他一定会说使用了离魂术的爷爷不也是这样的么。
最后一次见到这男人的影象,是他在那个岸边伫立的背影。
回忆起妻子哭到浑身颤抖的情景,晴明垂下双眼。
她现在依然在等着自己。
“岸边的……”青年伸出手,打断了晴明的话。
要说祈福的话,她还是在祈福……不过作为一个没有生命的人祈福,倒还是够怪异的。”“是啊。”“牛头马面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都会怕得不行。
你就不能说说她嘛,也该习惯了。”晴明笑了,因为他觉得这个青年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很有趣。
青年见状,不快地眯起眼睛说道。
“都因为你还悠闲地活在人世才会变成这样的。
快点死了过河吧。”“这可不行。
就算这是冥府官吏的邀请,但还有许多事等我去完成啊。”“那就快点解决掉。”这位冥府官吏与晴明还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最初晴明在收服十二神将之后,就曾经遇到过他。
“直到天命吧。”晴明开朗而随意地回答。
现在晴明依然能回忆起当时的每一幅画面,但他不愿去想。
所谓怒不可遏应该就是指当时他的心情了吧。
事实上,晴明感觉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如此激烈的情绪。
或许从晴明脸上读懂了他此刻的心思,冥官抱起胳膊睥睨着老人。
这位冥府官吏看上去像个青年,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岁左右,有一头刚刚及肩的乌黑短发。
他长相英俊,并不输给十二神将,并且还有与斗将们相同的高挑身材。
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衣,偶尔会趁夜色出现在人界。
“似乎出云有些不太平啊。”冥官很突然地改变了话题。
晴明眨了眨眼看向青年,毫不掩饰心中的惊愕。
“您知道的还真多……”“你以为我是谁。”能对安倍晴明口吐这种台词的人还真是不多。
其实,以他的身份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虽然好歹算是解决了这件事……但你还是太天真了,安倍晴明。”“啊……?”冥官将目光从一脸疑惑、眉头紧锁的晴明身上,移向放在房间一角的柜子。
顺着他的目光,晴明也回过头去。
在一一回忆起里面摆放的东西之后,晴明微微瞪大了双眼。
冥官见状,漂亮的嘴唇顿时勾勒出一个高傲的笑容。
“你终于发现了吗?”晴明的表情有些阴沉。
他刚要站起身,却被冥官制止了。
如果不出什么大事的话,基本没人会发现。”“这不在冥府的管辖范围内,所以,我不会出手——安倍晴明。”虽然语气平静,但晴明却异常紧张。
这个抑制了体内所有力量,如同影子般站着的男人,却能让晴明这个历代罕见的大阴阳师畏惧到如此地步。
然后,修整道路。”“道路,是指……”他终于开口发问道,语气因为紧张而生硬。
青年回过头看着老人,浅笑道。
“哦,你也害怕吗?”“人类是懂得恐惧的。”“那么,把你的恐惧全都抛开。
人类虽然脆弱,但在恐惧中孕育出的坚强能战胜一切。
到那时,人就能凌驾于神明之上。”接着,青年耸耸肩。
“看来我说得太多了。”无声移动到门口,青年将手放在门上。
“好像十二神将发现我了。”打开门的一瞬间,雨的气息便充斥了屋内。
在晴明眼前,青年就仿佛融人雨幕一般忽地消失了。
察觉到自己身体紧绷的晴明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不用那样紧张。
“——晴明。”伴随着气息,几个高大的身影现了形。
他们是神将青龙、白虎,以及朱雀。
睥睨着被打开的门,青龙低语道。
“刚才,这里……”“啊啊,他刚走。”青龙皱起了眉。
他怒气冲冲的目光在责备晴明刚才为什么没有呼唤自己和同伴。
其实叫他们出现的话也没什么,但很明显,叫了之后只会引起无谓的争执而已。
青龙与那位仁兄气场不合。
或许应该说,那位仁兄与所有神将都气场不合才对。
原本晴明在自己血气方刚的时候,也不太待见他。
人上了岁数也就越来越明白事理,所以晴明也不那么讨厌他了。
而且因为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也就没了那份想与他斗到底的心思。
万一遭到报复,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了事的。
“他有什么事情呢,还特意跑来……”朱雀不解地嘟哝道。
晴明站起身移动到门前,走到廊下,让包含水汽的风吹拂全身。
太阳已经落山,周围一片黑暗。
对了,昌浩和小怪还没回来。
他们到底上哪儿闲逛去了。
晴明边思考边探查起包围着宅子的结界来。
“晴明?”跟着主人走出房间的白虎一脸疑惑。
朱雀和青龙也走了上来,有些茫然地注视着主人。
紧闭双眼的晴明在不久之后睁开了眼,他叹息道。
“……等以后我得好好感谢他。”“感谢谁,不会是那冥官吧。”阴郁而低声的询问来自于青龙。
晴明点头,严肃地回答。
“正是一一他在回去的时候,为我们修复了这里的结界。”神将们不禁大吃一惊。
“不光是你们,我也没发现……大蛇的力量真是厉害啊。”听了晴明的低语,神将们立刻面无表情地沉默了。
车之辅回都之时,已经接近戌时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因为下雨,夜晚降临得很早。
由于自身拥有暗视术的原因,昌浩即使在夜里视力也相当好,不过即使如此,在有星月的夜里还是比彻底的黑夜中看得更清楚一些。
因为雨水使道路泥泞难行,所以离开贵船后,花在归途中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虽然车之辅拼命赶路,但由于途中几次陷入泥坑中,为了摆脱困境而花了不少工夫。
车之辅也奋力想以一己之力使车摆脱困境,但面对已经宛如泥沼一般的道路,他也束手无策。
就在昌浩想要下车帮忙之时,小怪叹了口气,伸手阻止了他,随后回复本相飞往车后帮忙推车。
非、非常抱歉……!都是奴才的失误,竟然让车陷入泥里,还劳动式神大人大架,实在是罪该万死……车轮中央浮现出的鬼眼中喷出犹如瀑布般壮观的眼泪,车之辅一边大哭着一边拼死高速转动着车轮。
而在它身后推车的红莲不由得产生仿佛在照顾小孩一样的头痛之感。
“我知道了、知道了啦!好,我要推啦。”是、是……嘎哒哒……好容易摆脱了泥坑,车之辅呜咽着回头看了看红莲。
真、真是太感谢您了!式神大人!而恢复本相的小怪则是轻轻挥了挥前蹄以示安慰。
“没什么啦,好了,接着赶路吧。”这时担忧的昌浩也撩起后帘露出脸问道:“小怪,车之辅,你们没问题吧?”“是啊,所以你就不用出来了。
小心感染风寒。”是啊,主人,不用劳动您大架了。
虽然昌浩只听得见小怪的声音,但考虑到车之辅可能也在担心自己,所以他向两人都表示了感谢。
“嗯,谢谢你们了。”等到小怪上车之后,车之辅慎重再慎重地选择着行走路线。
为了绕过化为泥沼的道路,看来得兜个大***了。
如果从西大宫大路进人大都的话,就不得不淌过大大小小的水坑。
于是车之辅叹着气将车向东转去。
而正眺望着窗外景色的昌浩,忽然在朦胧雨幕中隐约看到了皇宫外墙。
“……车之辅,等一下。”车之辅嘎地一声停下了车,昌浩随即撩开门帘跳了下去。
“昌浩?”小怪惊讶地追了上去。
而昌浩一边钻过车辕一边回头道:“宫内好像有点奇怪。”小怪茫然地眨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宫墙。
从这里当然看不到宫中的情形,不过能够看到它的上空。
他晚霞般血红的眼瞳闪烁着。
被雨云所覆盖的天空在皇宫之上忽然形成了一个奇妙的旋涡。
它的颜色,似乎比白天所见之时更浓了。
站在车之辅附近,昌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他将手伸向胸口附近,目光凝重。
昌浩的见鬼之才已经失去已久。
为了弥补这一点,装有出云石的香囊一直挂在他脖子上。
握紧了胸前的勾玉,昌浩眨了眨眼睛。
在出云因重伤跌落河川之时,香囊的香味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在回京之后,彰子曾笑着摇头对惊讶的昌浩说:这没什么。
看着双手捧着香囊如此说着的女子,昌浩一瞬间竟无法正视。
现在昌浩所戴的香囊,乃是她重新所做的。
这贵重的迦罗香,似乎是道长送给晴明的。
好像是作为某件事情的报酬奉上的谢礼中的迦罗。
晴明自己也用香,主要是为了辟邪驱魔。
因为以香为术,所以在使用时常常毫不顾惜地大量焚香,因而消耗量也十分巨大。
一般常用的是白檀,偶尔也会奢侈地使用沉香。
不过只有在主顾是大贵族,且报酬可观之时才会用到沉香。
至于迦罗这种过分昂贵的香料平常是绝对不会动用的。
虽然道长也清楚,也许一生都无法再与彰子见面了,但他仍然对她牵挂不已。
若与晴明相见的话,他一定会问起对方的近况吧。
因为最近晴明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但他暂时又不能归隐,所以道长带了大量贵重的糕点和补品前去探望。
当然,道长也和中宫一样担心晴明,不,或许比她们更为担心吧。
他的心情甚至传到了昌浩等殿外人的耳中,闻之,彰子似乎也稍微安心一些了。
道反的圆玉数量与日俱增。
最初本只有一个,但由于无法承受天狐之力而不断碎裂,如今已经化为由六个直径约两公分左右的碧色圆玉和正中的红色勾玉组成的首饰,被一根黑色丝线串起,这黑线是由道反巫女以及其女风音的发丝搓成的。
在离开道反之时,巫女将它交给了昌浩,自那以后,昌浩就从未让它离开过自己身边。
不过因为期间从未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所以昌浩并没有太大的实感。
但它的确拥有强大的灵力,甚至超越了之前的圆玉形态,不仅补足了昌浩所失去的力量,甚至有效地抑制了天狐之血。
若没有它,昌浩将无法窥见另一个世界,所以对于他来说它至关重要。
昌浩也想过将它从颈上取下系在手腕上,但考虑到可能会露出袖口被其他人看到,所以只好作罢。
虽然认为把它放在目所能及的地方会更好,不过至今也没有两全之策。
“昌浩。”这一声呼唤,让按着胸口玉所在的地方并陷入沉思的昌浩回过了神来。
小怪正站在昌浩的脚边,前脚举在额前,似乎正眺望着远方的样子。
“虽然你想进宫,不过究竟该怎么做呢?那里可是有侍卫和术士在的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嗯,的确如此…”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昌浩也是一脸困扰的表情。
现在他并之古穿晋见时的正装,所以也对是否要人宫一事踌躇不已。
“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得进宫一次……”如果现在水将玄武或两名风将在的话就好了。
玄武能借水移动,风将则能御风而行,很容易趁着夜色潜入宫中。
“也许马上回府拜托白虎或玄武还快点呢。
不是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对于小怪的提议昌浩抱起了双手答道。
“虽然理沦亡是这样啦。
不过如果我们回家的话可能就不想再出门了哦。”因为这场雨,回府首先得擦干头发换上干爽的衣服,这样一来绝对不会再想出门了。
对于昌浩的这种想法,小怪也很清楚,所以他一时也无法反驳。
不过对他来说,还是希望昌浩能早点回府。
正当两人思考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阵风从他们身边掠过。
与之前的风向截然不同。
就在小怪抬头看向天空的同时,熟悉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腾蛇和昌浩,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白虎……还有玄武也在……”顺着瞠目结舌的小怪的目光,昌浩一眼便看到了白虎与玄武。
正御风而行的两人轻盈地降落在昌浩面前。
白虎的风瞬间包围了昌浩与小怪两人,飘落的雨滴纷纷被带着神气的风弹开。
随后,全身濡湿的两人身体上的水分也随之消失,这是玄武的神气之功。
对于被冻得够呛的昌浩而言,实在很感激两人的心意。
“多谢你们了。”“别在意。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早点回去的话彰子公主和晴明会担心的吧。”玄武也点头同意白虎的话。
“对了,公主在你的房间里等着你。
昌浩,你今天不是对公主说会早些回去的吗?”虽然玄武的声音仍然是不带什么感情的冷淡,但却有些低沉。
的确,在出门之时他的确这么说过。
“湿漉漉的对身体不好吧。
你和我们不一样,只是脆弱的人类而已。
如果太过自信最后吃亏的可是你哦。”昌浩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滔滔不绝的白虎。
“那个,白虎。”“嗯?”谨慎地环顾四周之后,昌浩继续道:“很久不见太阴了,她现在怎么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太阴了,在道反之时他和晴明一起先行离京,昌浩他们则是数日后才返回。
一般情况下,太阴与白虎都隐身于晴明身边,停留于另一个世界,除非必要,他们不会轻易现身,所以久不见面也不足为奇。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已太久不曾露面了。
“她好像不在爷爷身边,因为彰子也说很久没见过她了……”白虎和玄武瞬间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别有深意。
见到此景的小怪连忙转移了视线。
“诶?什么?”回答惊讶的昌浩的人是白虎。
“……她现在,在天空之翁和太裳那里。”天空与太裳所在之处位于异界的一角。
继白虎之后,玄武也严肃地道:“或许再过不久就要回来了……那时,我希望大家能够迎接她的归来。”“诶?什么?太阴吗?为什么?小怪,你知道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怪模糊地嘀咕着回答一头雾水的昌浩。
“发生了什么嘛……我听到的是……怎么说呢,原因是晴明,也就是说,高龙神是起因啦……”“啊?”昌浩的脑中仍然满是问号。
“发生了很多事,她现在封闭了自己。”“封闭……自己……?”数日后才回京的白虎和玄武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既不会哭泣也不会说话,在异界的天际,抱膝蜷缩成一团的同胞。
他们试着问明原因,最后得到的答复是似乎因为太阴遭受了青龙与天后的严厉训斥。
期间晴明虽然想要解释,最后却被教训为晴明固然有错但推波助澜的太阴更是大错特错。
“……这……”一时间昌浩不知道该做何言语,只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究竟是怎样的训斥,昌浩无法想像。
那两人本来是不会轻易斥责他人的。
但如果真是被青龙和天后两人一起训斥,太阴也许会无法原谅她自己吧。
想起在出云时和自己一起奋战的少女的身影,昌浩心中一痛。
他不能不去想那个经常跟在自己身后却连身影也看不到的人。
在看到昌浩沉重的神色之后,众人纷纷安慰他道:“昌浩,你也别太过在意。
毕竟也是因为太阴太过软弱了。”“而且,如果考虑到晴明的身体的话,青龙他们的教训其实也没错。”“对了,昌浩,你究竟还要不要进宫?”小怪忽然插话道。
他忽然转移话题,玄武与白虎都是一脸惊讶。
小怪稍做解释之后,两人似乎有些为难。
我们奉晴明之命,现在有必须前去的地方。”白虎继惊诧的玄武之后轻声补充道:“听说鸭川的堤坝决堤了。
我们得去确认一下。”“诶诶……”闻言,昌浩和小怪都不由意外地叫出声来。
言下之意是晴明正等着他们回报了?毫无疑问晴明的命令为第一优先。
也就是说不可能再借用二人之力了。
那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想办法……喂,你打算怎么做啊?”看着偏头疑惑地盯着自己的小怪,昌浩不禁有些语塞。
虽然嘴上如此说,但实际现在毫无头绪。
就在小怪想要开口之时,头顶忽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昌浩!找到你了!”昌浩一惊抬头,只见太阴和朱雀正乘风而来。
“太阴,朱雀。”看到目瞪口呆的小怪时,太阴的神色有些僵硬。
她不动声色地往朱雀身后躲去,随后降落在昌浩二人面前。
而注意到她的态度的小怪也只能无奈地默默看着她。
他摇了摇白色的尾巴,悄然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注意到小怪举动的朱雀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与白虎视线相交之时,对方无言地轻轻点了点头。
朱雀也点头回礼,脸色稍微柔和了一些。
“朱雀,太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回答惊讶的昌浩的人是朱雀。
“因为你这么晚未归,公主殿下担心你的情况,所以我和很久没回来的太阴一起来找你。”“是,是啊。
就是朱雀说的这样……因为受彰子公主所托……”太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朱雀抚摸着她的头,不由得苦笑起来。
“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不转换心情可不行哦。”昌浩也伸出手去,轻抚着紧抓着朱雀的衣服不肯露脸的太阴。
那一天,昌浩最后见到的,是她竭尽全力,满身创伤的身影。
那时的危险已不会再现。
就算她现在还畏惧见到小怪,但昌浩相信只要假以时曰必然会恢复如前。
虽然昌浩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太阴会如此害怕小怪——也就是红莲。
如果说是对被训斥心有恐惧,这明明是她自己的过错,为什么她却会害怕红莲呢?十二神将中为腾蛇最强,这在出云对大蛇一役中已经很清楚了。
但为何被称为最凶之神,昌浩仍然不明白。
他从未对他感到恐惧,今后也不会。
我有事想拜托你。”太阴怯怯地抬起头来窥视着昌浩的脸。
“什么?”那个曾给人宛如夏日阳光般明朗和豪爽的强烈印象的太阴,现在却像枯萎的夏草一般,如此阴暗的表情。
她毫无生气,昌浩也觉得有些黯然。
“我希望你能把我和小怪送到宫中去。”听到小怪的名字的瞬间,太阴一下子揪紧了朱雀的衣服。
“不是有玄武和白虎在吗?”看着紧皱眉头的太阴,玄武为难地抬手抚摸着下巴道:“我们有晴明的命令在身。
现在就要赶往鸭川了。”“正是如此。
我们也该走了玄武。”在白虎的催促声中,玄武点了点头,两人卷起风飞向天空。
仰望着穿过雨幕滑牢而去的同胞的身影,太阴一脸僵硬地转头看着昌浩。
“你要进宫做什么?”“嗯,总觉得有点在意。
我想在确认之后再回府。”“好吧……”太阴终于放开了朱雀的衣角。
而另一边的小怪则为了尽量避开太阴而沉默地靠在昌浩脚边。
看着这一切的朱雀终于忍不住叹气,道:“这样的话就早去早回吧。
太阴,去吧。”他催促般地轻轻敲了敲年幼的同胞的头。
随后,带有神气的风包围了几人。
昌浩的身体瞬间飘向了空中,这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柔顺之风。
“……怎么……”趴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只能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睛。
昌浩压低了声音道:“完全不像太阴的风呢。
太温和了。”“是啊。”栗色的头发翻飞。
风所形成的薄膜将雨水弹开,包围着众人毫无声息的滑破夜空。
其实这样也不错,昌浩想着,又摇了摇头。
虽然以前狂暴的风也有不少问题,但如今完全不复以往之魄力的她却让人感觉有些寂寥。
很快,几人便降落于宫内一角,这里听不到仆从的巡回之声,四周一片寂静。
因为即使是重建期间,宫内也不可能空无一人。
虽然有夜色的掩护,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尽量不发出声音,隐身于能听到女官门谈话声的阴暗处。
穿过后宫走廊的几名宫人应该是值夜人。
昌浩他们来回巡视了好几个普通的后殿。
许多还未完成的宫殿甚至还没装拉门,能直接看到正在建设的主屋。
待到完成之时,屏风和帘子都安置好,并装上拉门,就绝不可能直接看到厢房和主屋了。
而以前昌浩他们也不可能踏足此地。
藏身于廊下,昌浩思索着。
离火灾已经过了一年有余的时间了。
被雨淋湿的建筑物显现出新鲜木材所特有的颜色来。
那场大火几乎烧毁了整个清凉殿和后宫。
而其他未受到太大损害的宫殿则还在使用。
在黑暗中,昌浩胸口成竹地向老宫殿走去。
“这……”对于宫中究竟有怎样的建筑,昌浩其实只知其名,从没机会见过实物,对于其中的构造,只能在脑中按以前所见的隐约印象描绘。
“那个……”趴在眉头深锁的昌浩肩头的小怪忽然低声提醒道:“好像有人来了。”昌浩和小怪慌忙隐身于台阶的阴影处。
他们一进宫中便隐藏了身形,所以从刚才便不见二人踪影。
)耳边忽然响起朱雀的声音。
)一直沉默至今的太阴也语气低沉地嘀咕着。
昌浩和小怪都是一脸惊讶。
“奇怪?什么意思?”在小怪发出疑问后,略迟疑瞬间,太阴回答道:“我……我也不太清楚……风里,好像混进了什么东西。”昌浩集中精神探查着四周的感觉。
但还混杂着其他的什么。
伴随着盔甲摩擦声,两人一组的巡逻护卫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提着不会被雨浇灭的糊着油纸的灯笼。
***能够照到的范围很有限,顶多是照亮他们脚下而已。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昌浩还是往阴影处缩了缩身体,等着巡逻侍卫走过。
对方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那,现在怎么样了?”其中一人问道。
另一人则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呀,这雨再下下去的话可太让人郁闷了。”“可别生病了……对了,我听说了哦。”忽然压低了声音,其中一人神秘地环顾四周后道:“……就是去年,冬天吧,听说出现了怨灵呢。”另一个人猛然停下了脚步。
“啊、啊啊……”昌浩眨了眨眼睛。
他们说的该不会是穗积诸尚那件事吧。
“不是说右大弁大人被降灾了么?那后来怎么样了?”“听说请阴阳师摆平此事了。”昌浩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小怪则嗯嗯地点了点头。
隐形的朱雀和太阴似乎也对小怪表示赞同。
“说到阴阳师,那是指安倍晴明殿下咯。”“……”躲在暗处的昌浩差点失声叫出来。
小怪也连忙伸出雪白的前足按在他手上。
“笨蛋,你想被人发现吗?”看到昌浩眯着眼睛拼命点头后,小怪才将前足拿开了。
少年一脸复杂的表情回头看着那两名宫人。
(晴明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哦,不过因为没人提起,所以就被隐瞒了。
太阴也接口道:(是啊。
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些我们都很清楚,昌浩。
)最后就连小怪也砰砰地敲着昌浩的头。
而蹲在暗处的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可能让大多数人了解自己,但自己的所做所为,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很清楚。
因为长时间蹲着,脚感到有些麻痹。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换了一个姿势,轻叹一口气。
“真不愧是晴明殿下啊,喂,如果晴明殿下不方便的话,让阴阳寮的其他人出手不就行了吗?”“只有在殿下身体不适的时候吧……不过考虑到右大弁大人的话……”两名巡逻侍卫在四周稍微巡视了一番后便回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在完全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且确定对方不会再返回之后,昌浩和小怪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侍卫们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昌浩点头同意小怪的话,随后细细地巡视四周。
雨势丝毫也没有放缓的迹象。
虽然昌浩感觉到了奇怪的气氛,但尚不清楚究竟何地出了什么问题。
“嗯……太阴,你还能察觉风里的异样吗?”在他目光所向之处,太阴现身了。
因为被充满神气的风所包围,少女栗色的长发在空中飘动。
桔梗色的双眸中带着深思之色。
神将的眼睛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或许能发现昌浩所没有察觉的事。
“……好像,是从那边升起的。”少女手指的方向究竟是哪里,因为没有星光,所以昌浩也不清楚。
“她说的是紫宸殿的方向。”“不愧是小怪,还是你清楚。”对于一脸佩服的昌浩,小怪摇了摇耳朵,表示没什么了不起。
“就在我们最开始降下的淑景宫附近。
位于皇宫东边。”宫中的各殿均各自独立,互相由走廊等连接。
“那这里?”已经现形的朱雀和太阴都看着小怪,而他举起一只前足放在额前道:“这个嘛,刚才的建筑不会是丽景殿和昭阳宫吧?这样的话……”淑景宫又名桐之壶,昭阳宫又名梨之壶。
这是由于两宫庭院中分别种有桐树和梨树而得名。
闻言,昌浩忽然向西方望去。
皇上现在已经移居宫中。
皇后与中宫、女官等后宫人等也是如此。
不过现在的中宫都住在去年冬天新建的飞香宫中。
昌浩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雨帘的另一边。
从这里绝对看不到的飞香宫由于庭院中种有藤树,故又名藤之壶。
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之时也是在这样的雨天。
因为自己始终没有转身,因此不知道背后的她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虽然从对方尖利的悲痛之声中多少可以猜测到,但,他仍然没有回头。
偶尔也能从其他省厅的官僚口中到一些关于藤壶的中宫的传闻。
每当此时,昌浩的心中总会浮起细微的刺痛之感。
而这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鲜明。
“昌浩?喂,你怎么了?”注意到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小怪问道。
“没什么,对不起。”似乎要证明真的没什么一样,昌浩微微一笑。
在看出对方的坚强之后,小怪眨了眨眼睛。
他早就注意到吕浩所眺望的正是飞香宫。
虽然那一天他不在那里,但藤壶的中宫究竟对这孩子说了什么很容易猜出来。
当然,他也很清楚少年会有什么样的回答。
不仅能够抑制自己的内心,也开始拥有贯彻自意志的强韧。
但,小怪也清楚,这同样会带来忧伤。
我们走吧。”凝视着迈开脚步的昌浩的侧面,小怪沉默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严峻之色。
你现在所拥有的,是无比坚固而强大的东西。
但,你是否已经注意到,它同时又是如此脆弱易碎的呢?
正走向紫宸殿的昌浩忽然听到了谁的声音,他停下了脚步。
“嗯……?”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
“怎么了?”小怪窥视着他的神色问道。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知为何,感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似的。
而就在昌浩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的时候,朱雀忽然现形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诶?”昌浩反射性地回头一看,只见朱雀满脸戒备之色。
太阴也是,趴在他肩上的小怪也沉声道:“……绫绮殿……不,是更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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