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恶人

红熙下意识地退后几步，一个人的心病终究是可怕的，她自以为她以行将就木之躯来赴这场鸿门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对她造成威胁了。

可是，当陆煌再一次露出和当初囚禁她一样的令人作呕的笑容时，红熙的身体自动退缩了，这是不受大脑支配的本能的恐惧。

唯有对生命心存敬畏之人，才会对死亡感到切实的恐惧。

红熙不禁在心里暗自嘲讽，她兜兜转转走完这一圈，竟然失去了面对死亡的勇气。可是她也明白，那不是对死亡的痛苦感到恐惧，她害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她爱的人们，她这一生如同流星甩尾一般，划过半片苍穹便匆匆坠落，那些天幕下观望的人们，会有谁记住曾有一颗流星，在他们视野的余光中走向湮灭呢？

“活下去。”

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这一次红熙知道这个声音的源头是谁了。

木生，慕昇。

我在我创造的世界中给你一个好的结局，这样是不是能够挽回一些遗憾？你用最后的生命，赋予了我活下去的信念，我又怎能辜负你的这份心意？

窗外，陌辰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明明还混杂着风声、鸟鸣、车笛，可是红熙觉得他的声音能够穿越一切介质，准确无误地传达到自己耳中，每一次。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原本清明的视野也逐渐失去轮廓。红熙扶了扶额头，望着陆煌说道：“你果然在水里加了东西，亏我还以为你是好心帮我拧开瓶盖，恶人终究是恶人。”

陆煌正在欣赏窗外陌辰咆哮的美景，听到红熙这番话，他看了看手里的小药瓶，说道：“红熙，陌辰还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吧！如果我告诉他了，你说他会怎么样？”

红熙紧张地看着他手里的小白瓶，随着他的手一起移到窗外的虚空，她说道：“陆煌，就算你不告诉他，我也不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捅破呢？难道做了这些你真的能获得所谓的快感吗？”

陆煌道：“因为我恨！明明是我先遇见你，可是你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我到底有什么不好？当时所有的人都喜欢我，只有你！为什么是你！”

红熙道：“感情这种东西，如果说得清楚，那人类就会变成绝对理性的生物了。”

陆煌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是啊，如果说得清楚，我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如果时间能够重来，我绝对不会再走进那间书房，我宁愿从来不曾从黑暗中走出过，也不愿在获得你的救赎之后，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瞬间，红熙觉得陆煌和陌辰的身影融合了，她看到在她选择离开之后，陌辰用同样的口吻抹杀了她曾经做过的一切，到头来，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家家酒游戏罢了。

陆煌看到红熙顺着墙角慢慢滑落，然后捂住胸口蜷成一团，他攥紧了手中的小白瓶，说道：“你根本不需要我动手，就会自己走向死亡了，红熙。可是，你死了，我还有什么乐趣呢？”

陆煌说着把小药瓶扔向了窗外，走到红熙面前，慢慢蹲下身来，用手捏住红熙的下颌，说道：“红熙，你走吧。”

对于此刻的红熙来说，别说走了，就算用担架都不一定能把她抬出去，她太痛苦了，这几天连续过量服用药物已经对她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而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红熙当然知道，可即便她知道，她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红熙断断续续地呼出一口气，决绝地望着他，说道：“陆煌，收手吧......只要你收手，我可以跟你走。”

陆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他马上露出了垮掉的微笑：“红熙，为了让他对你死心，你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宁愿和一个疯子共处，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红熙缓了缓，继续说道：“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不论对你还是......对他，都不会有遗憾。”

一个得到我的人，一个得到我的心，把我分成两半，就能换来世界太平，那我这余额不足的生命，不亏。

陆煌站起身来，连带着把红熙从地板上拽了起来，他连拖带拽地带着红熙往前走，全然不顾红熙下一秒会不会因此气绝。

“不、我不走......”红熙把重心压在身后，一个劲地往后撤，她不能让陌辰看到这一切，不然就全完了。但是现在的她根本不是陆煌的对手，陆煌直接打横将红熙抱了起来，一步一步朝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红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道陌辰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仿佛就在耳边，又在某个瞬间遗落在遥远的天际，就这么忽远忽近，捉摸不透。

“陆煌，我求你，”红熙抓住陆煌的衣襟，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求人，她发誓，也会是最后一次，“不要让陌辰看到我这副样子。”

陆煌顿了顿，将红熙放了下来。红熙强撑着力气站好，只听陆煌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往前走。”

红熙抬起头，撞上一个漆黑的枪口，陆煌握着手枪笑道：“不然你信不信，我临死之前也要带走一个人。”

红熙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苍凉地站在原地，对着陆煌决绝地说道：“那就在把我带走吧。”

陆煌眼神一凝，缓缓道：“你的兜里也有枪，现在我们还可以赌一把，如果你赌赢了，那你也就不会面临被陌辰发现病情的风险了。”

红熙似乎已经适应了疼痛，她想都没想就摇摇头说道：“陆煌，我不会开枪，任何人的生死，都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

陆煌深深地望着红熙，笑道：“看来，我是注定得不到惩罚了。”

说着，他抬起手枪对准红熙，拇指轻轻一推，红熙立刻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红熙！危险！快趴下！”陌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仿佛雷暴一般劈过空旷的长廊，陆煌轻轻勾起了唇角。

红熙缓缓转过身，她看到，陌辰正不顾一切的朝自己跑来，而他的背后，是湛蓝的天空。今天，万里无云。

只有在生死抉择的瞬间，人会遵从自己内心最本真的决定。在最后一刻，能够看到这份不顾一切的奔赴，便足够了。

红熙一直觉得，若人的一生注定不能长久，那不如像昙花一样，在最美好的年华，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于是，她静静地，笑了。

就像那一年，她沉沉睡去，而他也不曾惊扰。

枪声响起，红熙如同流星一般，缓缓坠落。